【天汉风云】(116)作者:xrffduanhu1
2026/11/05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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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258 字╮(︶﹏︶)╭最近还有点忙,存稿又要见底了第一百一十六章·奔铁骑重围初现,化金蝉敌前脱离(中流砥柱篇,战争章) 散出去的斥候陆续回阵,孙廷萧命大阵警戒不松,后方辎重各营就地构筑营垒。就回报的消息来看,徂徕与泰山之间的各路伪军营寨多已望风而溃,并无出兵策应建州部的迹象。 两军隔着数里雪原相持至傍晚,残阳隐入风雪,天地昏暗下来,双方皆未拔营决战。 后营营垒初成时,在侧翼山脚警戒的一队哨骑折返归阵,却救助回来一个老汉,直接带到了孙廷萧处。 斥候抱拳道:「大帅,弟兄们在南面沟坎巡查,未撞见敌哨,倒发现了附近乡里的这位老丈,因瞧着快在雪地里冻僵了,便带回营中。」 孙廷萧命亲兵端来一碗温热的姜汤,老汉哆嗦着喝下几口,缓过气来,见面前是大将打扮,忙伏地叩头: 「若非军爷拉小老儿一把,今日这条命便交待在风雪里了!」 孙廷萧把他扶起,问道:「老人家莫慌。此地战乱,为何一人落在雪地里?」 老汉擦了擦脸上的雪水,喘息道:「回大帅,小老儿是前头窝子村的木匠。上个月里,这伙建州兵就打村前路过一回,顺官道往东奔青石关去,谁知这才隔了多久,竟又调头杀回来了。今早远远瞧见旗号,乡亲们拖家带口往山坳里躲。雪大路滑,小老儿跌进坡坎,便与大伙儿走散了……」 孙廷萧听他说曾见过建州兵马来回两次,心中一动,问道:「建州兵两度过境,前后有何不同?」 老汉连连点头:「头一遭往东走时,他们走得急,闷头顺大路赶脚,根本不进村折腾,我们当时跑的慢,还以为要遭难,可却没被抢掠;这回又不一样,他们大军还没到齐,撒出来的小队骑兵就钻进村子四处搜检,挨家刨地窖翻米缸,但凡有口杂粮,全给刮了个干净,他们还特意搜罗马料。」 立在一旁的宋江思忖片刻,上前道: 「大帅,这一带两山相夹,地薄人稀。建虏前番路过,一门心思抢出山口,去占淄川一带平原,那里粮秣丰沛,他们定是急着争地盘,瞧不上穷村的几石杂粮。可眼下是回师截击,应当已经在淄川得到过足够军粮,总不至于此次粮饷反倒见底,难道他们出来的太急,粮秣都来不及随队?」 孙廷萧心中默算,之前佯攻东平做出向北直攻济南的动作,敌军就此着眼点都放在东平和东平以北,对汉军突然转向东估计不足,因此吴三桂和努尔哈赤先后来堵,是我军已经进入泰山以南后收到消息仓促而来——那么确实可以解释他们筹粮不及,且为了行军快身上带的粮少,需要就地抢夺。 但细想之下,时间上又有些许差池,如果他们临时收到汉军东出的消息才来,努尔哈赤动的似乎又快了些,似乎有第二种可能…… 建州大营依山扎下营盘,外设鹿砦望楼,夜色深沉又加风雪,放哨的视线都被遮蔽了。 后营一处紧靠的山坡上,两道身影踩着积雪无声滑下,麻利地绕过守卒换防的空当。转角处,一名建州巡哨的小校正低头拨弄风灯。 两人自暗处扑出,手刀砍向巡哨的后颈,小校闷哼一声当场软倒。两人动作极熟练,一人熄灯扛人,一人反手扫平脚印,借着漫天风雪翻出营栅,迅速没入夜幕。 少时,汉军营地。 一瓢冰凉的雪水当头浇下,巡哨猛地呛咳着醒了过来。 营帐内火把晃动,他被粗绳绑在一根木桩上,四周立着一圈披重甲的武将。看清眼前的天汉军铁甲,巡哨脸色煞白。 正中帅案后的大将也不审讯,不由分说直接甩令箭:「让你们抓个大官来,如何就弄个小厮回来?留着也是耗米粮,拉出去斩了,脑袋炮制了留作筑京观时用。」 旁边一个黑铁塔般的大汉咧嘴插话道:「大帅且慢!砍脑袋便宜了他。不如再浇两桶雪水,把人冻脆了,用尖刀当场把心肺挖出来下酒,那才痛快!」 那巡哨本非死士,听得「睢阳」、「筑京观」、「挖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蹬腿,带着哭腔以汉话哀求:「各位爷爷饶命!小的知道情况,知道的全说,小的什么都招,千万莫杀小的!」 帅案后的大将闻言,和众人一起哂笑了几声,便挥手止住黑汉,开始按营盘排布逐一盘问。 这名小校职级不高,机密自然是不知道的,但那大将军也不问什么机密问题,只是就军中寻常事务调动盘问,几桩实情却被盘了出来。 原来建州兵马前日急匆匆出兵,士兵们是不了解具体安排的。但他们在齐地早就搜刮了粮秣,立刻动身,能携带来的也并不少,不需临时筹粮,他也不知道为何大军出了青石关之后还要花时间去劫掠一些来,如此反而耽误行军。且上面让他们特意搜罗马料,也不是建州自己的马匹数量所需的。 听完那小校倒出来的零碎供词,孙廷萧的面色微微凝住了。 旁边几名统制官还在低声嘀咕,只道是建州鞑子贪得无厌,他却已将老汉方才所言的「穷村刮粮」与眼前小校「筹备远超己军用度之草料」的说法重叠在了一处。 「先押下去。」 「两日来撒出去的游骑,还有其他消息么?」孙廷萧问道。 戴宗上前抱拳道:「回大帅,撒向沂蒙山北麓的几路游骑路远雪深,尚未回营。倒是破吴三桂后,曾有一拨向西南探查的哨骑返回。」 立于地图旁的鹿清彤接过话头:「将军,西南的哨骑是今晨回来的。斥候呈报说曾瞧见几支降敌的地方汉军队伍,带着粮秣辎重在向东前进,似乎要寻过东南出徂徕山的道路去。」 这两日里,自奉符击溃吴三桂军,再到迎头撞上建州精锐,军报接踵而至。清晨扫过那份呈报时,军中皆以为是沿途溃散的伪军辎重向南逃窜,并未多加留意。 可眼下几桩事串在了一起。 建州军确实不缺粮,他们在替自己以外的部队筹粮;那些降敌的伪军也不是望风溃逃,而是也要带着粮草去接济某些敌军。 敌兵还有后援赶来,其中骑兵不少,地位比吴三桂这种汉人降军更高,也比建州部更高,并且他们不是从就近的驻防地来的,没有条件带着充足的粮草快速赶到。 孙廷萧将羊皮舆图在木案上抚平,朝帐内招了招手。宋江、张献忠、黄巢、李自成、杨大眼、邓艾随即围拢过来,鹿清彤立在侧首。 大家都已经理得清各路情报综合出的结论,现在问题就是,敌人为之准备粮草的援军从何而来?要进军到何处?什么时候会到来? 杨大眼问道:「他们为何不是准备了粮草给吴三桂的?」 孙廷萧摇头:「吴三桂昨日折损颇重,败兵人心离散,收拢残卒自保尚且不足,短时日内断不敢回头再战,况且他骑兵数目不算很多,原本盘踞的位置比建州部更近,他用不着。」 宋江捋着胡须思索片刻,出言道:「这齐鲁地界,山团聚在中南一带,我们目前走这一路就是三面环山,若是大军要脱离出去,只有几处险要的谷口。敌兵若要来,自然也只能从则几处进来……」 此言一出,案前诸将皆收了声息。 宋江本想说可以一一分析那几处要地,看敌人援兵可能从哪边来,但孙廷萧闻言眉头一皱,取来一截炭条,顺着地图上的山形勾画。炭迹自北面的泰山主脉起始,沿莱芜隘口折向东南,又划过徂徕山与沂蒙余脉的边缘,最终将大汶口以东的这片旷野圈在一处。 「山势包抄,形同敞瓮。」孙廷萧审视着那道墨线,「北为泰山,东连青石关,南枕徂徕与沂蒙群山,可容万人大军穿行腾挪的关隘通道不过三四处,其余地方或者容不得那么多人从容通行,要把部队拉成长条行进,容易首尾不顾,要不就只能分散成小队翻山越岭,过了山也很难再次聚拢。若我是敌兵统帅,便会找几支精兵,专门去封堵那几处要隘……」 大家的注意力也都随着孙廷萧走。 「吴三桂已被我军击破,而建州兵马堵住了去东北往青石关的路。往西就是我们来路,那边很宽敞,敌兵若来,恐怕还要大举用兵,而且西边仍旧可以走泰山长清道往北,也要一路人马封堵。向东南过徂徕山,也有一条适合大军通过的谷地,叫……」黄巢念叨着,张献忠已是抢白起来: 「如此,敌兵起码还要来三路人罢,这三路起码要比吴三桂强些,他们在山东哪来如此多的精兵?不过都是些降军维持地方罢了。」 「三路……三路……」孙廷萧看着黄巢点出的几个要隘,陷入了沉思。 徂徕山南麓的山道间,踏雪的马蹄声连绵起伏。 慕容恪披着大氅策马走在鲜卑骑阵侧前方。骑士们多穿熟铁札甲与皮袍,行进间唯有鞍鞒与兵刃轻微碰击。这支骑兵自汴州开拔以来,日夜兼程穿州过县,全靠沿途调运的粮草接济。战马口鼻挂满霜沫,骑士眉梢覆雪,连日急进的疲惫已显在步履之间。 斥候在夜色中递上密报,慕容恪就着火把扫过一眼。 这是吴三桂在奉符败退的消息。他未露异色,让人传消息与已经退至沂水上游的吴军:吴三桂原地收拢散卒、等候策应,此处交给鲜卑军便是。 在慕容恪看来,吴三桂阻击受挫本在常理之中。孙廷萧用兵凶悍,非吴三桂所领在幽州军中也算二线的部队所能正面抵挡。但建州部挡住了孙廷萧,只要再纠缠住一点时间,所有棋子落了位置,汉军说什么都是逃不出去的。 泰山以北,齐鲁长城故道与山麓交界的平川上,营垒已经扎下。 完颜娄室立在望楼上,看着南面黑沉的山影。他带来的合扎猛安人马虽显疲色,立营却极见法度,营栅深插,鹿砦齐备。 这支精锐自汴州星夜而来、扑向泰山北麓,明天便可抢先占界首关。士卒连日急行,战马疲乏,既已必能挡住汉军北奔济南的大道,他便不急于南下,严令部队抓紧长夜休整马力,后几日还要在山地作战,这并不是精锐骑兵习惯的战斗模式,但他就要如此用这几千人,换成其他某支部队去伏路把关,恐怕还要被孙廷萧硬闯逃走。 他便要看看能否和孙廷萧正面对上一对。 而汉军众将议论之中最为宽敞,必须足够多的兵马堵截的来路,已有契丹兵马赶来。 耶律休哥所率的皮室军自汴州以北的驻地,先南下过了黄河,再一路狂奔,虽然预定阵地比鲜卑女真两军靠西,但路程却并不近,此时同样已近气力极限,骑士们早已下马分食干肉,战马在河滩边饮水歇脚,开始准备宿营。 耶律休哥带来了汴州的命令,令原本在东平方向汇集的胡虏联军向自己麾下聚集,又以赵佶的诏命名义要求投降的汉军将粮秣备齐送来。他最晚后天也要在汶口一带列阵准备,还要协调好汇集来的各部兵马,形成足够堵死孙廷萧去路的联营。 所有的方向一旦齐备,就可以逐步缩小包围圈,届时三部精锐骑兵万余,合建州部、伪汉军、五大部另来的部队,孙廷萧要面对的,是战力比八个月前安禄山部主力还强的一支大军。 建州大营内,努尔哈赤半靠在铺着厚毡的行军榻上,双目合拢,呼吸绵长沉缓。连日穿山急进,年近六旬的身躯终究耗损极大,但老将的机警浸在骨子里,营外偶有风吹草动或马匹嘶鸣,都能教他从假寐中醒来。 帐帘被冷风吹得晃动,透进外头彻骨的寒意。榻前不远处的长条木案旁,代善与费英东正就着昏暗的牛角灯低声核对各牛录轮换值夜的名册。黄台吉与莽古尔泰领着贴身亲卫在巡道上走动,皮靴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咯吱声。巡哨不绝,纵然人人筋骨乏累,也未敢有丝毫松懈。 丑时将尽,营外的风势稍稍缓和,山间的细雪落得无声无息。 依着营寨东北角的一座高耸望楼上,负责了望的建州哨卒嘴里嚼着干硬的炒米,借着雪原泛出的微弱亮光,扫视着黑沉沉的荒原。在关外常年与风雪野兽为伍的猎手,对荒野中的异样有着本能的察觉。汉军扎营处在几里之外,说什么也放松不得的。 远处一处略微隆起的背风土坎下,那片原本在风中伏倒的衰草阴影,突兀地向前挪动了数尺。 哨卒尚未细辨,数十团烈焰已从那片阴影中轰然腾起。那是浸透火油,内包石头的麻布火球,借着人力竿抛的力道掠破夜空,呼啸着直扑建州外围的木栅。 「敌袭!」 示警声自望楼上炸响,急促的铜锣声随之传遍大营。 建州外围值夜的守军应对极快。火球尚未完全落地,伏在外壕旁的数十名重步卒已翻身跃起。他们未急着拔刀,抄起手边早备下的厚重生牛皮与盛满积雪的木桶,迎着扑面而来的热浪抢步上前。两枚火球落在干燥的拒马上,火苗刚蹿起半人高,便被数条浸透冰雪的牛皮垫压住,腾起刺鼻的黑烟;落在空地上的火球,亦被守卒用铁锹扬起的积雪与泥土迅速扑灭。 老首领命大家枕戈待旦,若是汉军不来,反而无趣,既然来了;建州兵们反倒兴奋起来,第一波行动,应对的就极快。 几乎在铜锣敲响的同一刹那,中军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努尔哈赤不知何时已直起身子,按刀立在榻前,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窝里没有半点初醒的迷离:「汉军从何处来?」 「正北外栅,有汉兵衔枚摸上来了,想放火烧营!」费英东疾步抢入,抱拳回禀。 「来的好。」努尔哈赤脚步沉稳地走向帐门,抬手系紧了铁盔的系带,语调平硬得听不出波澜,「传令各旗,各守营门卡位,不得擅自出栅追击,弓手登台,重甲上墙。」 此时大营外围已是一片嘈杂。外栅后方,数百名建州重甲步卒踩着杂乱而急促的步子涌上土垒,弓手迅速张开硬弓,搭上沉重的透甲凿子箭。然而,借着前方的残余火光望去,黑沉沉的雪原上只有数道模糊的身影在迅速收缩后撤。 来袭的汉军显然纪律极严,眼见偷袭放火未成、营中金鼓大作,前锋队形竟没有半点迟滞犹豫,前排的刀盾手迅速交替掩护,弓弩手斜向放了两轮冷箭压住阵脚,随即便借着风雪与黑暗,极其利落地向后撤出,隐没在营火照不到的荒原里。 莽古尔泰急急而来,提着重铁骨朵张牙舞爪地赶到栅前,却只能望着那片黑暗,粗重地啐了一口:「鼠辈!有胆的便来冲营,放两把火便缩了回去!他妈的,让我打谁?」 「别叫了。」登上望楼的代善一把按住兄弟的臂膀,疑虑地望着远处。 营栅前除了插在冻土上的十几支汉箭和几处仍在冒着烟的残火,再看不到半个人影。谁也不知道刚才在那片黑暗中弯弓点火的究竟是孙廷萧麾下的哪一路悍将,带来了多少人,如此就退了还会不会再来。 栅内的建州战卒并未散去。额亦都顶着铁盔,手按重刀立在外垒的木桩后,布置的两百余名披甲弓手半蹲在背风的壕沟里,箭已经搭好,随时可以开弓,手指扣在扳指上,目光死死钉着栅外那片深浅莫测的黑暗。全营的更漏才又滴漏了半刻工夫,极远处的雪地里,便再次隐隐传来了细碎杂乱的蹄声。 「来了!」外垒的哨官立刻向内低吼。 只听得数声破空的锐响骤然撕扯开寒夜的死寂。这一遭,汉军来得甚至比方才还要轻巧,数匹快马在黑幕与残雪交界处一掠而过,马背上的骑手并不靠近外壕的拒马鹿砦,只借着前冲的势头挽弓向天。 数十点通红的火星划破风雪,在半空中拉出长长的弧线,稀稀落落向着营门方向坠落下来。箭杆上裹着的火绒烧得极烈,被北风吹得扑簌作响。 「举盾!备土袋!」 栅后的建州甲士齐声呼喝。前排的长牌轰然立起,结成一面坚厚的木壁;数支火箭钉在厚实的大盾上,噗噗作响,擦出几团微弱的火屑;另有十余支越过外栅,落在空旷平整的营道上,刚沾了雪泥,便被早有防备的守卒用土扬头盖下,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汽。 这两拨火箭声势虽急,落点却散乱稀疏,并没有点燃营里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额亦都跨上望台,借着微弱的火光往前眺望。只见三四百步外的雪雾深处,隐约只有二三十骑模糊的人影在来回逡巡。他们放完这一轮箭便毫不恋战,甚至不等建州营头的重箭还击,便齐齐拨转马头疾驰退去,别说建州军不追,追也是追不上的。 「这算什么打法?」莽古尔泰又兴冲冲地本来,然而再次扑空,只得大步走上外垒,铁手套重重砸在木桩上,没完地抱怨。 听完前哨几次回报,努尔哈赤也不再拔刀,而是转回端坐在帐中,特意让人备了汤水上来。 「不要掉以轻心。」老将放下陶碗,抬手用袖口抹了抹颌下泛白的硬须,「汉人用兵,肚里弯弯绕极多。先来虚的,探咱们的防备;等咱们被他折腾得疲了、迟钝了,真刀真枪就要摸上来了。前寨各营不可卸甲,弓上弦,刀出鞘,谁敢打瞌睡,当场割了耳朵。」 号令传下,全营士卒只能耐着性子在外栅值守。 过了丑时,汉军连火箭都懒得再费一支,忽地自西北角的荒草坡后腾起一阵喧天的金鼓与战吼,铜锣与大铜角齐鸣,声势浩大得如同千军万马正漫野杀来。寨木后的建州守卒慌忙持矛伏位、搭箭拉弓,两眼瞪着前头,可等了半晌,风雪里除了凄厉的呼喝与擂鼓声,连半个汉人的影子都没摸着。 鼓声方歇,南角低矮的土坎后头又冷不丁爆出一阵呐喊。几处刁斗间的铜锣响成一片,一队披甲的建州卒子提刀跑过去,探头一瞧,外壕前空空荡荡,唯有风刮过衰草的沙沙声。 如此三番五次,虚虚实实。平川上地势开阔,风雪里声音传出老远,连哪个方向传来的都分辨不清了。寨内的兵卒最初还神经紧绷,到了后来,反倒品出几分滑稽来。几名靠在土垒避风处的小兵甚至懒得站直身子,只斜靠着木桩,嘴里嚼着肉干,听着外头卖力敲打的铜锣嗤嗤冷笑,权当是在听一出拙劣的社戏。 莽古尔泰也不去外面了,大步走回中军帐,脸上带着几分哂弄与不耐:「父亲,汉狗这把戏是唱不完了。大冷天的,就为了敲两声破锣给咱们听响动!依我看,何不放两旗骑兵踩出去,顺着声响去把他们剁了?」 努尔哈赤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仿佛在看傻子。 「主动出击?那才是着了他的道。」努尔哈赤缓缓站起身,端起那碗凉汤泼进火大的泥炉里,腾起一缕白气,「你听着是几个人敲锣,实际不知伏着多少长矛硬弩。咱们骑兵一出寨门,陷进他们包围便由不得自己,正遂了汉人的意。」 努尔哈赤胸有成竹一般:「他这般急赤白脸地在外头吵嚷,反倒说明他心虚了,急着引咱们乱阵脚。大营深壕高栅,平原上咱们据寨自保,他飞不进来,也没那胆子硬撞。既然他爱敲,便由着他敲个够。」 说罢他挥了挥手,朝代善和费英东吩咐道: 「传令下去,不必全员熬着。兵马平分为三队,一队登栅放哨,两队入帐熄火安歇,轮流倒换。外头再喊杀敲锣,放哨的随时通告,但谁也不许踏出栅栏半步。」 「等过了今夜,各路人马就都到了,我们现在拼死拼活也得不到半点好处,只要阻拦着汉人跳不出去,功劳是一样的。」 汴州的军令传到努尔哈赤面前时,他一看说要调动女真契丹鲜卑的精锐来负责北西南三面,便知此次汴州方面很急。 建州部自己也急,睢阳城下折了阿敏,被砍了四千脑袋,阖族大恸,人人恨不得除孙廷萧而后快;但他努尔哈赤根据传来的战况分析,便知汉军确实并非都是当初围攻汴州时废物一般。 关外各部多年来都知道安禄山强悍,部下兵多将用,又有精锐骑兵,而安史叛乱的战报他们也研究得透彻,孙某人只四万人时便可挡住安禄山十万余,后续岳飞徐世绩赶到,安禄山更是三个月就败亡,汴州要对此次行动投入大军,绝不为过,而事先的算计之精细,也并不比决意突袭汴州时差。 荒原上的风雪刮得愈急,枯草丛里积了寸许厚的雪沫。 遮蔽身影的土坎后,张献忠坐在一截断树桩上,手里握着大刀,刀刃斜插在冻泥里。他戴着标志性的红笠子,迎着北风喘着白汽。 大半夜下来,他带着手下在前头连喊带骂、敲锣打鼓,嗓子早吼得沙哑。眼见对面的建州大营除了刁斗上的风灯外不见大队调动,连放箭都稀稀落落,张献忠咧了咧嘴。 「狗东西,跟抱窝母鸡似的,一动不动了。」 张献忠提刀站起身,点出身前两百名精壮汉子:「走,随某家再往前摸一趟。这回点起火把,火箭挑准了往外壕哨棚上招呼,给他们暖暖身子。」 一旁的孙可旺按刀上前,拉住他的手肘低声劝道:「义父,见好就收吧。咱们离他们辕门不过一箭半的地界,万一鞑子憋不住放铁骑冲出来,咱们怕是招架不住。」 张献忠甩开孙可旺的手,瞪了他一眼: 「怕个鸟!能收了我张某人的,还没生出来!大帅出发前交代得明白,咱们这边闹得越凶、贴得越近,建州人肚里的疑心反而越重。见咱们敢贴脸袭扰,他们只当阵后伏着主力,断不敢轻易出寨。他们缩在营里干耗,大帅那边才顺当。」 他说得兴起,往腿上一拍,回头朝着风雪里喊了一声: 「算了,叫定国过来!」 脚步声踏碎积雪,一名年轻小将快步赶到土坎前。来人二十出头年纪,身形挺拔,顶盔掼甲,正是李定国。 「义父,有何差遣?」李定国抱拳问询。 张献忠拍了拍他的肩甲,大笑道: 「定国,听好了。前头鞑子嫌咱们动静小,没反应!你带上三营的弟兄,把战鼓铜锣全带上,再扎百十个火把,绕到东南角顺风处的断坡后头,把声势造起来。敲得越响越好,把吃奶的劲儿都给老子使出来!」 少时,建州营外的喊杀声重新一阵紧似一阵,东南角又炸开一片锣鼓杂响,火把连成一道弯曲的火光,在雪幕里来回晃动。 中军大帐内,努尔哈赤披着厚皮袍坐在泥炉旁,把一双手烤的暖烘烘的,饶是他年轻时爬冰卧雪惯了,现在究竟年纪大了,受冻之后还是不爽利。帐外的喧嚣传进来,他的神色反而松缓下来。 代善与额亦都几位将领立在案旁,听着外头连绵不绝的擂鼓声,也不似先前那般紧绷。 「动静越闹越大了。」努尔哈赤收回手搓了搓掌心,语气平稳,「他们前面放火射箭,咱们不搭理,如今把战鼓铜锣全搬了出来,恨不得把整座山头敲响。」 他侧过头,看向帐内诸子与宿将: 「嘿,汉人带兵的门道,老夫早就知道的。他们那些里的虚实套路不都写在戏文演义里吗?自以为得计……只是完颜氏那个叫银术可的狗才不经事,别人一撒网就上套,害得阿敏也折了进去。」 提到死去的侄儿,老头儿眼中闪过一丝冷色,随即又按了下来: 「银术可与阿敏死于轻敌,那是他们该当遭此一劫。可这一套在老夫这里行不通。他在外头叫得越响,越说明汉人心急,指望着咱们按捺不住冲出去踩陷阱。咱们只消守稳营寨,由着他闹腾,敲破了锣也是白费力气。」 帐内诸将闻言皆点头赞同。 额亦都抚须道:「首领看得透。汉军若真要强攻破营,何须如此干嚎?这等虚张声势的把戏,定是那姓孙的逼手下今晚定要建功,不得不使出来的计谋。」 代善亦躬身附和:「父亲所言极是。大营稳如磐石,只消捱到天明各路铁骑合围,汉军自然插翅难逃。」 帐中诸将放下心来,听着外头的喧嚣声,各自抱刀养神,静待天色破晓。 风雪刮到寅卯相交时分,势头渐渐弱了下来,细碎的雪霰顺着荒草坡的背阴处打旋。 李定国提着枪折返回来,双颊覆满寒霜。他翻过断坎,快步走到张献忠身前,将枪纂顿在土里道:「义父,东南角的声势全造足了。我们把火把插了百十处,故意装作有大军在,铜锣都敲裂了,但建州大营只是也多点了些火把,始终未曾出兵。」 张献忠扔掉手里的半截枯枝,咧了咧嘴:「这帮直娘贼当真坐得住……也罢,不动更好,全被大帅料中了。」 他嘴上骂得随意,面上的凶悍神气却敛去不少,紧绷了一夜的身子终于松弛下来。 前半夜,几路斥候与俘虏带回的线索拼凑在一处,大家终于统一了看法,胡人有援军赶来,乃是要将我全军堵截在环山的包围网中。虽然眼前看只是建州部堵路纠缠,但局势实则已经逼到了骨节眼上,于是孙廷萧定下这疲敌疑兵之计,反而借着努尔哈赤的疑心,让他们没出兵——这就为汉军主力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以及腾挪的空间。 张献忠看了看西面,算算时辰,主力大军借着夜色早已悄然拔营转进。 建州营里那些将帅自以为看破了汉军的诈术圈套,可他们越是稳坐大寨按兵不动,越坐实了昨夜的推断——对方胸有成竹,根本无需连夜抢功,认定了四面合围的铁壁早已成型。 「差不多了。」张献忠站起身,将大刀插回背后的刀鞘,低声吩咐,「传令下去,火把别灭,插在雪坎上由它点着;鼓角全留在原地,弟兄们分批掩护着撤。」 雪终于停了,雪壳被万人的铁靴与马蹄踏碎,翻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步伍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连绵起伏。 汉军主力确如张献忠的估计,此时正向西疾进。行伍收束紧凑,按营头交错行进,除兵刃甲叶的碰击与马匹响鼻,全军沉寂无声。出兵之前,孙廷萧便命各营将官将今夜拔营转进的军略层层讲至伍长,不对士兵们隐瞒战略意图。 只是后半夜拔营急进,全军连日转战,闻知四方敌骑正在合围,我军不得不趁夜转移,底下兵卒心中难免紧绷。长夜行军,寒气浸透袄甲,后队一些年轻步卒脚步发沉,队伍里隐隐有低语声。 书吏们早受了鹿清彤的指派,分在队列中,边走边与大家说明情况。 自睢阳战后,老冯便靠着懂不少学问,经过公开遴选成了书吏一员。他此时拄着根木棍,大步跟在一营长枪手侧旁。见有人嘀咕,老冯拍了拍他肩膀:「都莫胡思乱想,我军连夜行动,乃是大帅料定敌军合围不及,我们此时走,反而是占了先机。」 一名长枪兵压低嗓音问:「老冯,咱们摸黑往西扎,真能破了这网?」 「还能骗你不成?」老冯用木棍朝西面点了点,「我们提前动了,胡狗的包围就要被我们牵动,他们才多少精锐在这一带?来的定是从汴州新调集的,跑了几百里远,是强弩之末!我们走起来,他们骑着马也再追不上的!」 话顺着纵队传开,兵卒们心头的沉重散了不少,队列重新稳了下来。 在主力大队前方数里,老冯先前的搭档郭子却伏在鞍鞒上,单手控缰,随前哨骑兵在前开路。他身手好,体力好,乃是睢阳战后整军时抽调进新建的骑兵之中的。 郭子所在的这支骑兵队伍领了任务,一方面探查前路,一方面要尽快在前方寻得一处背风、干爽、足以容纳大军休整吃粮的土庄或山坳,为天明后的硬仗省下一口气力。 作为前锋的这几百轻骑勒紧马嚼子,一路上穿过两处尚有人烟的小村,土坯墙后传出几声犬吠,马队脚步未停,未曾进村惊扰,悄无声息地自村头掠了过去。 最近的整军过程中,除了先前在微山湖就定下来的十一条约法,孙廷萧下发的册子里还强调军中要鼓励士卒们提出意见和建议——不要事事只听上面的命令。由此刚才前锋开拔前,郭子找了位相熟的书吏提到,冬夜行军极耗体力,每隔若干里地,前头人马便可生火烧滚了水,后方大军赶到时,灌下一碗热汤,再继续前进。书吏将这话记在簿上呈了上去,未料到中军真采纳了。 此时这数百轻骑除了兵刃,还背着不少行军大锅。 行至一处背靠山嘴、前临干河床的石壁下,前头哨马打了个呼哨,勒转马头。此地三面有山丘阻挡寒风,脚下地势开阔平整,正宜落脚。 战马刚停稳,领兵的杨大眼翻身落地,将缰绳甩给亲兵,沉声招呼:「就是这儿了。已离建州营寨几十里,这个时候,不必怕生火冒烟被人看见。手脚都麻利些,大帅带着后头弟兄随后就到,得备好热汤。」 他一挥手,点了郭子在内的数十名军卒:「你们几个带短斧跟我去砍枯枝灌木,越多越好。」 郭子应声领命,抄起鞍侧的柴斧,跟着杨大眼快步奔向坡旁的枯林。 另一侧,邓艾亦翻身下马,指挥骑卒解下马背上的大铁锅:「快……搬石块架灶,取干土压实。拿……拿皮囊去河边砸开冰取水,水烧滚!」 骑卒们分头动作,搬石垒灶、砸冰提水。不过一炷香工夫,断崖下支起了二十余口大铁锅,干柴燃起火光,白汽顺着锅沿腾起,在冬夜荒原间泛出一片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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