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女书记叮铃铃铃铃——那只小闹钟,在床头柜上,蹦着跳着地响,那个铁皮的小钟壳子,在柜面上,一点一点地往边上挪。任娇一下子就弹起来了。她弹起来的那一下,他还在她里头。他那根东西,软了大半宿,被她这一弹,一下子从她身子里头,滑了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一股凉气,跟着就钻进了被窝。她顾不上。她一把抓过那只闹钟,摁住了顶上那个小铃铛,那铃声,一下子哑了。屋里一下子静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灰白的光,是天刚蒙蒙亮的那种光,照在地上,照着她扔在椅子背上的那件白衬衣,那条灰裤子。“五点四十……五点四十……”她嘴里念叨着,光着身子,跳下了床。脚丫子踩在水泥地上,凉得她嘶了一声,踮着脚,蹦到了那把椅子跟前,抓起那件白衬衣,往身上一披,两只胳膊往袖子里一伸。扣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扣到最底下,多出来一个扣眼,没扣子了。“哎呀!”她低头一看,从第一颗就扣错了,错了一颗,整件衬衣,歪歪扭扭的,左边的衣襟比右边长出来一截,领口斜着,露出半边锁骨。她跺了一下脚,又从头解。陈太忠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一只胳膊支着脑袋,看着她。他看着她那两条光溜溜的腿,在那一线灰白的光底下,白得晃眼。看着那件白衬衣的下摆,刚刚盖过她的屁股,她一弯腰,下摆就往上缩,她那两瓣圆圆的屁股,一下露出来,一下又遮回去。她终于扣好了衬衣,抓过椅子背上一条肉色的丝袜,坐在床沿上,往脚上套。套了一只。一条腿,套着丝袜,肉色的,薄得透亮,从脚尖一直裹到大腿根,裹得那条腿,又细又直,滑溜溜的,在那一线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另一条腿,还光着。她攥着另一只丝袜,正要往脚上套。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子。往回一拽。“啊——”她一下子被他拽得往后一仰,仰进了他的怀里,仰在了那床还热乎乎的被子上。“你干啥!”她瞪着他,“我要迟到了!”“几点的早自习?”“六点半!”“还有五十分钟。”“我还得洗脸,还得梳头,还得……”她扭着身子,要挣,“还得跑过去!”他没松手。他另一只手,从她那件白衬衣的下摆底下,摸了进去,摸着了她那条光着的大腿,从膝盖窝,往上,慢慢地摸。她一下子不挣了。她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在那一线灰白的光底下,一点一点地,红了。“十分钟。”她咬着嘴唇说。“就十分钟!多一分钟都不行!”---她从床上站了起来,拽着他的手,把他也拽了起来。“床响,”她压着嗓子说,“晓艳醒了,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她拽着他,往门那边走。那扇门,是木头的,刷着一层黄漆,门背后,挂着她的一件棉大衣,一条红围巾。她把那件棉大衣,往边上一拨,背靠在了门板上。门板是凉的,隔着她那件白衬衣,凉得她一缩。他站在她跟前。他身上什么都没穿,那根东西,早就硬了,直直地,翘着,龟头上,还挂着昨夜从她里头带出来的那一点白,干了,在龟头的边上,结成了一圈薄薄的硬壳。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她伸出手,攥住了他,攥着他往自己身上拽。她抬起了一条腿。是那条光着的腿。她把它,从他的腰边上抬起来,勾住了他的腰,脚后跟抵在了他的后腰上。另一条套着丝袜的腿,还踩在地上,踮着脚尖。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一下子敞开了。昨夜他射在她里头的东西,还在。一夜过去,在她里头焐着,这会儿,被她这一抬腿,一下子,又往外渗了出来,渗在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湿漉漉的,滑溜溜的。他托住了她的屁股。两只手,一边一瓣,托着那两瓣又凉又软的屁股,往上一托。她的脚尖,一下子离了地。她“啊”了一声,赶紧搂住了他的脖子,那条套着丝袜的腿,也一下子盘了上来,盘住了他的腰。两条腿,一条光着,一条裹着丝袜,一边一条,缠在他的腰上。光着的那条,贴着他的皮肉,是热的,软的;裹着丝袜的那条,贴着他,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丝袜的纹路,细细地,磨着他的腰眼。他托着她,往门板上一靠。她的后背,贴在了门板上。他那根东西,顶在了她两腿中间。那个龟头,抵着她那个湿漉漉的口子,一顶。她里头,还是湿的,还是满的,滑得他一下子,就进去了一半。“嗯——”她一下子仰起了脖子,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咚的一声。两个人,一下子都僵住了。听着。楼道里,没动静。隔壁,也没动静。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喷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淡淡的味儿。她低下头来,冲他瞪了一眼。他往里一送,送到了底。她咬住了嘴唇。---他托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往门板上送。不敢快。一快,那扇门就响。那扇门是老式的,门框和门板之间,有一道缝,一撞,门板就在门框里头,咣当咣当地晃。他就那么慢慢地,往里送,送到底,顶一顶,再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再往里送。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喘着气。热乎乎的气,一口一口地,喷在他的耳朵上。她那件白衬衣的扣子,刚才扣了半天,这会儿被他蹭着,蹭开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了她半边胸口。没穿胸罩。那一只乳房,从衬衣的领口里,挤了出来,贴着他的胸口,被他一下一下地送,蹭着他的胸口,一上一下地,滑着。那颗乳头,硬硬的,蹭着他胸口上的皮肉,蹭得他一阵一阵地发痒。她里头,越来越湿了。昨夜留在里头的那些,和她自己冒出来的这些,混在一块儿,被他一下一下地往外带,带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她那条光着的大腿内侧,凉丝丝的,黏糊糊的。咕啾。咕啾。那一声,轻得很,可在这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脸,烫得跟火炭似的,贴在他的脸上,烫着他。他偏过头,去找她的嘴。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亲住了。她的嘴唇,是干的,刚睡醒,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被他的舌头一舔,就润了。她张开嘴,让他进来,舌头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昨夜那股子红糖水的甜,还有一点点刚睡醒的、淡淡的酸。他亲着她,托着她,往里送。送一下,她的鼻子里,就哼一声,哼得又细又软,哼在他的嘴里,被他吞下去。他的嘴,从她的嘴唇上,往下滑,滑过她的下巴,滑过她的脖子,滑到了那一只从衬衣领口里挤出来的乳房上。他低下头,含住了那颗乳头。她一下子仰起了脖子,后脑勺又往门板上靠,靠到一半,想起来,硬生生地停住了,脖子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那颗乳头,在他的嘴里,硬得像一颗小石子,咸咸的,带着一点昨夜的汗味。他拿舌尖,在上头卷了一下,又轻轻地吸了一下。她里头,跟着他这一吸,一下子收紧了。收得他托着她屁股的那两只手,都跟着一紧。他吐出了那颗乳头,抬起头来,看着她。她低着头,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刚睡醒,还有点肿,眼皮红红的,可那双眼珠子,湿漉漉的,亮得吓人。她松开了一只搂着他脖子的手,往下伸。伸到了他们俩连着的那个地方。她的手指头,摸着了他的阴茎,摸着了那一截露在外头的、湿淋淋的根,再往上,是她自己那两片被撑开的肉,摸着了那两片肉顶上,那颗翘着的小肉珠子。她的中指,按住了它。她就那么,一边被他托着往门板上送,一边自己按着那颗小肉珠子,一圈一圈地,揉。她咬着嘴唇,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被她那双眼睛看着,看得浑身发烫,往里送的那一下,没收住,重了。门板,咣当一声。她浑身一僵,那根按着小肉珠子的手指头,也僵住了。两个人,又都屏住了气。隔壁,晓艳的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又没动静了。她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涨得通红,连眼角都红了。可那根手指头,又动了。她的大腿,裹着丝袜的那条,在他的腰上,一下一下地蹭着,那层薄薄的丝袜沙沙地响,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麻。那股味儿,在门边上,越来越浓了。她身上那股刚睡醒的、暖烘烘的味儿,昨夜两个人留在她里头的那股子腥腥的味儿,混着门背后那件棉大衣上,一股子樟脑丸的味儿。她那根按着小肉珠子的手指头,越揉越快了。揉得她那两片被撑开的肉,一跳一跳的,揉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往里收,收一下,就往外冒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往外抽的那一截,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掉在两个人脚底下的水泥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湿了一小片,一个一个的小圆点,亮晶晶的。“别看……”她拿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抵得他抬不起头来。“别看……你看我……”他就看着她。她的眼睛,离他不到一寸,那两排睫毛,湿漉漉的,一眨,就扫在他的眼皮上,痒痒的。她的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子,嘴唇张着,一口一口地,往他嘴里喘气,那口气,又热又潮,带着一股子她嘴里的甜。他托着她,往里送了一下。慢慢的,送到了底。龟头,顶在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软软的,热热的,被他一顶,一下子张开了一点,嘬住了他的龟头尖儿,嘬了一口,又松开,又嘬住。她浑身一抖。“就……就那儿……”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么一句,细得像一根丝。他就不往外抽了。他顶在那儿,托着她的屁股,一点一点地,磨。左边磨一下,右边磨一下,顶着那张小嘴,画着小圈。她的手指头,跟着他磨的那个劲儿,在那颗小肉珠子上,也画着小圈,一圈一圈的,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她那条光着的腿,勾在他的后腰上,脚后跟,一下一下地,往他的后腰上磕,把他的腰,往她身子里头压。“太忠……太忠……”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声音,只有嘴型,一张一合的,贴着他的嘴唇。他尝着她嘴唇上的那一层汗,咸咸的。她里头,忽然,一下子,绞紧了。从口子那儿,一直绞到最里头,一圈一圈的,像是有好几只又湿又热的小手,从外往里,一只接一只地,攥住了他,攥得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地,嘬住了他的龟头。她那根手指头,停了。她整个人,僵在了他的身上,脖子往后仰着,下巴尖儿,冲着天花板,嘴张得大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里头,猛地涌了出来,浇在他的根上,浇在他的阴囊上,浇得两个人的大腿根,都湿透了。她就那么僵着,僵了好几秒钟。然后,一下子,软了。软得像一摊泥,软在了他的怀里,脸埋进了他的颈窝,一口一口地,往他的脖子上喘气。她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抽,一抽一抽的,抽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也跟着一跳一跳的。他没射。他咬着牙,忍住了。他托着她,就那么站着,等她喘匀了那口气。那股味儿,越来越浓了,浓得整间屋子里,都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睛水汪汪的,在他耳朵边上,拿气声说:“你……你也快点……”“快了,门响。”“那……那你……”她话还没说完,楼道里,传来了一阵声音。踢踏,踢踏,踢踏。是拖鞋。有人趿着拖鞋,在水泥地的楼道里,走过来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两个人,一下子都不动了。他就那么托着她,顶在她最里头,一动不动。她搂着他的脖子,屏住了气,屏得那口气,憋在嗓子眼里,憋得她那张脸,涨得通红。踢踏,踢踏。那个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就隔着一层门板。隔着她的后背,隔着那一层刷着黄漆的木头。那个人,停住了。咳——咳——是一声咳嗽。老头子那种,嗓子里卡着一口痰的咳嗽。是住在楼道那头的老刘老师,教物理的,快退休了,每天早上,五点多钟,准时起来,拎着一个痰盂,去楼道尽头的水房里倒。他就站在门外头,咳着。咳——咳——她里头,一下子夹紧了。夹得死死的。像是有一只又湿又热的手,一把攥住了他,攥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点都动不了,攥得他浑身一激灵,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一口凉气,抽得有点响。她瞪大了眼睛,一只手,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门外头,老刘老师咳完了,吐了一口痰。呸。然后,踢踏,踢踏,踢踏。走远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一直走到了楼道的尽头,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哗啦啦啦——是倒痰盂的水声。她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里头,还夹着他,一下一下地,一松,一紧,一松,一紧,像是一张嘴,在一口一口地喘气。她憋了半天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出来。泄得她整个人,都软在了他的身上。她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浑身一颤一颤的。是在笑。憋着笑,浑身发抖,她里头,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一下一下地,绞着他。他被她这么一绞,再也忍不住了。他托着她的屁股,往门板上死死地一顶。“任娇……”她一下子张开嘴,咬住了他的肩膀。咬得死死的,牙齿陷进了他的肉里。他射了。一股,一股,又一股,射进了她的最深处,射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着他,吸着他。她咬着他的肩膀,浑身绷得紧紧的,两条缠在他腰上的腿,一条光的,一条裹着丝袜的,一下子,全都绞紧了,绞得他的腰,都喘不上气来。她在他的肩膀上,从牙缝里,憋出了一声。长长的,闷闷的。---他把她,慢慢地,放了下来。她的脚,踩在了地上。那一条套着丝袜的腿,踩得稳稳的;那一条光着的腿,一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赶紧扶住了她的腰。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了出来。一股白白稠稠的,跟着就涌了出来。顺着她那条光着的腿,往下淌。淌过她大腿内侧那一片又白又嫩的皮肉,淌过她的膝盖窝,淌到了她的小腿肚子上。一道白,弯弯曲曲的,在那一线灰白的光底下,亮晶晶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一下子,红得要滴出血来了。“讨厌!”她一把推开了他,抓过床头搭着的一条毛巾,弯下腰,在那条腿上,胡乱地擦,从大腿抹到小腿,那条腿上,红了一片。擦完了,她看了一眼那条刚才扔在椅子上的灰裤子。裤子的裤裆那儿,湿了一块。是刚才他们俩站在门边的时候,从她腿上滴下去,滴在了那条搭在椅子背上的裤子上。她瞪了他一眼,瞪得他都不敢吭声了。她扔了那条灰裤子,拉开衣柜门,翻出一条黑裤子,套上了。又把那条套了一半的丝袜,从另一只脚上,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枕头底下。她光着脚,穿上了一双棉袜子,套上了那双黑布鞋。对着墙上那面小圆镜子,拿梳子,在头发上,三下两下地梳了梳,扎了一个马尾辫。又把那件白衬衣,低头看了一眼。扣子,又错了一颗。她咬着牙,又解开,又扣。扣好了。她抓起床头柜上那台BP机,往兜里一揣,拉开门,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她又站住了。她转过身,跑回来,跑到桌子跟前,从那摞作文本里,撕下来一张纸,拿起那支红钢笔,在上头,刷刷刷地写了几个字,压在了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底下。她扭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光着身子,站在门边上。她的脸,又红了。“讨厌!”她又骂了一句,拉开门,一溜烟地跑了。她那双黑布鞋,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嗒嗒嗒嗒地,响得又快又急,一直响到了楼梯口,往下去了。---陈太忠走到桌子跟前,拿起了那张纸。是作文本上撕下来的,一格一格的绿格子,格子里,红钢笔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她平常的字,潦草多了。“暖壶里有热水。红糖在抽屉里。”底下,又添了一行,更小,更潦草:“锁门!!!”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他攥着那张纸,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他把那张纸,叠了两叠,揣进了夹克的兜里。他没拉开抽屉,也没去倒那暖壶里的水。他爬回了那张铁床上,钻进了那床被子里。被窝里,还是热乎乎的,还有她身上那股子桂花味儿,还有昨夜两个人留下的那股子暖暖的、腥腥的、甜甜的味儿。他伸出手,从床边那把椅子背上,摸过了他的夹克。摸着了夹克的里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那个塑料袋,账本,存折,三页按了手印的交代,一份原始笔录。塑料袋底下,那个牛皮纸的信封。他隔着夹克的布料,按了按那个信封。硬邦邦的四个角。按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先办邝舒城。]他把夹克,搭回了椅子背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她的枕头里。窗户外头,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再睁开眼,窗帘缝里,已经是大白天了。楼道里,有人在走。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水房那边,哗啦哗啦地,拧开了水龙头。远处,操场上,喇叭里,放着广播体操的音乐,第八套,一个男人的声音,拖着长腔,喊着节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小闹钟。八点二十。他坐起来,穿衣服。秋衣,毛衣,裤子,夹克。他穿得很慢,一件一件的,穿一件,就往屋里看一眼。桌上那摞作文本,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头那本,封面上写着“初二(三)班 王小燕”。搪瓷缸子里,还剩半缸子凉白开,缸子沿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窗台上,一盆仙人掌,蔫头耷脑的,土都干裂了。他走过去,拎起那个暖壶,往仙人掌的盆里,倒了小半杯水。水渗进那干裂的土里,滋的一声,冒了一串小泡。他把暖壶搁回去,拉开了抽屉。抽屉里,一包红糖,拿橡皮筋扎着口,边上,一盒万金油,一卷卫生纸,一把小剪刀,还有一个红皮的小本子,本子上,烫着金字:凤凰市优秀青年教师。他看了一眼,又把抽屉,推了回去。红糖,他没动。他弯下腰,把她扔在地上的那条灰裤子,捡了起来,叠好了,搭在了椅子背上。又把床上那床被子,抻平了,枕头,拍了拍,摆正了。枕头底下,露出来一截肉色的丝袜尖。他把它,往里,塞了塞。塞得看不见了。他拉开门,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楼道。楼道里,没人。水房那边,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他出了门,把门,轻轻地带上。他捏着那把挂在门把手上的小锁,咔哒一声,锁上了。又拿手,拽了拽。拽不动。他这才转过身,顺着楼梯,往下走。---传达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老钱坐在窗户里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捧着一张《凤凰日报》,报纸举得老高,挡着半张脸。他脚底下,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噗噗地,冒着白气。陈太忠从窗户跟前走过去。老钱的报纸,往下,挪了一寸。那双眼睛,从老花镜的镜框上头,瞟了他一眼。瞟完了,那张报纸,又举了上去。陈太忠也没吭声,出了学校的大门。大门口,一个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正支着摊子,铁鏊子上,一勺面糊,摊开来,滋啦啦地响,打上一个鸡蛋,撒一把葱花,一股子焦香,飘得满街都是。他买了一套,站在三轮车边上,三口两口地,吃了。吃完了,他抹了一把嘴,往北走。横山区政府,在北边,坐公共汽车,四站地。他没坐车。他走着去。一边走,一边想事儿。[这一包东西,交给谁?][交给吴言?]他摇了摇头。一个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直接跑到区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往人家桌上,拍一包东西。这事儿,他知道,不合规矩。老古昨天晚上,也跟他说了。太忠,你要交,就按程序交,一级一级地,往上交。你是政法委书记,上头,是区政法委的岑书记,你就先交给他。程序走对了,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来。[程序。][老古这个人,别的不说,这些门道,是真明白。]他想着,嘴里,哼了一声。街边上,一家国营的副食店,刚开门,门口,排着一溜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粮本,攥着网兜,等着买豆腐。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大姐,站在门里头,扯着嗓子喊,排好队,排好队,一人两块,多了没有!他从那溜队伍边上走过去。一个老太太,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跟边上的老头说,这是谁家的后生,一大早,咋就笑成那样?他愣了一下。他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翘着。他赶紧把那点笑,收了回去。收了没一会儿,又翘了上来。[锁门!!!][三个感叹号。]他把手,插进了夹克的兜里,摸着了那张叠了两叠的纸。他攥着那张纸,加快了脚步。---快中午了。岑广图坐在横山区政府四楼他那间办公室里,捧着一个紫砂的小茶壶,对着壶嘴,滋溜滋溜地,嘬着茶。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一个下面乡镇的书记,上礼拜来汇报工作,顺手捎来的,二两,装在一个铁皮的小罐子里,罐子上印着西湖。他泡了一壶,嘬了一上午,嘬得那几片叶子,都泡白了。办公室的门,敲响了。“进。”门开了,他的秘书小孙探进头来:“岑书记,开发区街道办的陈太忠,说有要紧的事,要向您汇报。”岑广图一愣。陈太忠。这个名字,他听过。不光听过,这几天,还听了好几回。一个高中生,考公务员考进来的,分到红山区一个山沟沟里当代理村长,当了几个月,修了一条路,调回开发区,当了政法委书记。到任不到一个月,扇过同事的耳光,踹过段市长的外甥,在黄老的眼皮子底下,头一个推着购物车,出了联合超市的大门。区里的赵学文,在他这儿念叨过两回。吴书记,也问过一回。就那么一回,可吴书记问过的人,这横山区里,没几个。“让他进来。”岑广图把紫砂壶搁下,站起来,绕过了办公桌,迎到了门口。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藏青色的夹克,人造革的,领子上一圈假毛,皮鞋上糊着一层灰。脸,年轻得过分了,下巴上光溜溜的,眼底下,两块淡淡的青,像是一宿没怎么睡。“哈,太忠啊!”岑广图伸出两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攥着摇了好几下。“坐,坐,坐!你这个小伙子,一下了基层,就跑得没影儿了,也不知道常来区里坐坐!”“岑书记好。”那个年轻人被他摇着手,脸上有点愣,像是没想到他这么热乎,愣了一下,才在沙发上坐下了。岑广图给他倒了一杯茶,搁在他面前,自己坐回了办公桌后头,往椅背上一靠,捧起了那个紫砂壶。“咋样,街道上的工作,累人吧?”“岑书记,我今天来,是有要紧的事儿,跟您汇报。”那个年轻人没碰那杯茶。他把手,伸进了夹克的里兜,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往岑广图的办公桌上,一放。“有人,把这个东西,扔在了我办公室的门口。”岑广图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头,有个小本子,有几张存折,有几页纸。他心里头,一下子就明白了。[匿名信。][又是匿名信。]这种东西,他一年要收几十封。告村支书多占了宅基地的,告乡长吃了回扣的,告邻居家的狗咬了自家鸡的。十封里头,九封是捕风捉影,剩下那一封,捉着了一点影子,查下去,也是芝麻绿豆。他不急。他嘬了一口茶,慢悠悠的。“哦。新办事处,问题多吧?”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累倒是不累,”他说,“就是,新办事处,历史遗留问题,挺多的。”“哈,这正是锻炼你们年轻人的好机会嘛,”岑广图点点头,又嘬了一口茶,“基层的工作,就是磨人。我当年在乡里,一干就是八年……”他说着说着,眼角的余光,扫着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个塑料袋。盯着,盯着,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岑广图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差点笑出来。[急了。][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他把紫砂壶搁下了,慢悠悠地,把那个塑料袋拉了过来,打开了。“小陈啊,这东西,按理说,应该交到纪检委那边……”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了那几张存折。红皮的,蓝皮的,绿皮的。他一张一张地翻开,扫了一眼户名。王有福。刘长顺。张满仓。李来宝。他嘴角一撇。[化名。][哪个包工头,藏了点私房钱,让老婆举报了?]他把存折,往边上一搁,又拿起那几页纸。是一份交代材料。三页,圆珠笔写的,字倒是写得挺好看,一笔一画。底下,按着红手印,没有名字。他扫了一眼开头。“我于三月某日下午,进入红山区柳林街市委宿舍三号院三号楼三单元三楼东户……”岑广图的眼睛,停住了。柳林街。市委宿舍。三号院。他慢慢地,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三号院三号楼,三楼东边那户……他知道那户是谁家。全凤凰市的处级以上干部,都知道那户是谁家。那是市委给红山区那位年轻的区委书记,分的房子。报纸上登过,说邝书记艰苦朴素,不住新楼,就住在市委那个老宿舍院里,五十多平米,跟老干部们做邻居。岑广图的手,慢慢地,伸向了那个黑皮的小本子。他把它翻开了。“九五年五月,胡,五万。”“九五年八月,医院,胡,十万。”“九六年三月,红建一,胡,二十万。”“九六年春节,水泥厂刘,三万。”胡。红建一。红山建一公司,胡老板。医院。红山区人民医院那栋八层的住院大楼,去年剪彩,他也去了,坐在主席台的边上,看着邝舒城站在台子当中间,拿着一把系着红绸子的大剪刀,咔嚓一剪,台底下掌声雷动。水泥厂刘。红山水泥厂改制,厂长姓刘。岑广图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一行一行的字,往他眼睛里扎。他捧着那个小本子的手,开始抖了。他张开嘴,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结。“嘶……这……这是……”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年轻人。“这是邝……邝舒城?!”那个年轻人,一下子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的,换上了一副沉甸甸的样子,冲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是啊,”他说,“我也不敢相信。可是,岑书记,您看看那个账本……”“这……这是邝舒城的账本?”“大概是吧,具体,我也不清楚,”那个年轻人一脸的无辜,“要不然,他们咋会,一块儿扔到我门口来?”岑广图攥着那个小本子,坐在那儿,坐了足有半分钟。然后,他站了起来。站得太猛,椅子往后一滑,撞在了身后的文件柜上,咣的一声。“小陈,你……你先坐着,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他把那一堆东西,存折,账本,交代材料,一股脑地,塞回了那个塑料袋里,攥在手里。“我得,马上,向吴书记汇报!”---岑广图站在区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口,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塑料袋都被他的手汗,攥湿了。他抬手,想敲门。手抬起来了,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这一包东西,烫手。门里头那个人,更叫他心里发怵。吴言。二十九岁,横山区委书记。凤凰市的区县一把手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的。三年前,她还在一个街道办,当副主任。管计划生育,管妇女工作,管居委会的老太太们吵架。没人拿她当回事。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回,章尧东章书记下去视察,在她那个街道办,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再后来,她就一路往上走了。连升两级,进了团市委,当书记。今年开春,又下到横山,当了区委书记。外头,有人嚼舌头。说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长得那么好看,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凭啥一路往上走?还能凭啥……岑广图知道,那是放屁。他也是章系的人。章书记身边的事儿,他知道得不多,可也不少。章书记提拔吴言,图的,是她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别的干部,下去视察,跟着领导屁股后头,点头哈腰;她呢,在一个小小的街道办里,当着章书记的面,把一个占了居委会两间房、开麻将馆的副区长的小舅子,骂得狗血淋头,骂完了,扭头冲章书记说,章书记,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您撤我。就那一句。岑广图想起这件事,后脊梁上,就有点发凉。他四十出头了,在这官场上,泡了快二十年。可一站到吴言跟前,他就觉得,自己那二十年,像是白泡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进来。”一个声音,不高,清清亮亮的。他推开门,进去了。吴言坐在办公桌后头,低着头,在一份文件上,批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头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朵根,露出一截白白的后脖子。她没抬头。“老岑,啥事?”岑广图走过去,把那个塑料袋,搁在了她的桌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张桌子的桌面,没抬起来。“吴书记,您……您看看吧。出大事了。”---吴言搁下了笔。她抬起头来,看了岑广图一眼。这个老岑,在她跟前,从来都是低着头的。可今天,他的头低得格外低,那个脑门,都快贴到她的桌面上了。脑门上,一层细细的汗。她把那个塑料袋,拉了过来。存折。她扫了一眼,搁在一边。交代材料。她扫了第一行。柳林街。市委宿舍。三号院。她的手指头,一下子停住了。她什么也没说,拿起了那个黑皮的小本子,翻开了。一页。两页。三页。“九五年八月,医院,胡,十万。”她的手指头,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红山区人民医院。那栋楼的拨款,是邝舒城在省里跑下来的,市里开会的时候,还专门表扬过,说年轻干部有闯劲,有办法,能给老百姓办实事。她当时,就坐在台底下。她还跟着鼓了掌。她接着往下翻。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把那个小本子,合上了,搁在桌上,搁得很轻。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那个小本子上。啪!那一声,响得岑广图浑身一哆嗦。“无耻!”吴言的脸,白了,白得发青。她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眉梢往上挑着,挑得像两把刀子。“老百姓住院的钱,盖医院的钱,他也伸手?!”岑广图低着头,不敢吭声。“十万,二十万,五万,三万……”吴言的手,按在那个小本子上,按得指节都发白了,“一笔一笔,记得比他们区财政局的会计还清楚!他还有脸,在台子上,拿着剪刀剪彩?!”“吴书记,”岑广图小声说,“邝舒城,他是邝主任的……”“我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吴言冷冷地打断了他。她端起桌上那个玻璃杯,杯子里是凉白开,一仰脖子,一口喝干了。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只有墙上那只挂钟,滴答,滴答。吴言攥着那个空杯子,坐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喘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把那口气,喘匀了。她把杯子搁下。“老岑,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开发区街道办,那个陈太忠,”岑广图抬起头来,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就是……联合超市那个。”吴言一愣。“联合超市那个?”她下意识地,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哦……是他啊。”她想起了一些事。三个月前,章书记在电话里,跟她说的那一句。小吴啊,你们横山区,有个年轻人,叫陈太忠,你留意一下,能照顾的,就照顾照顾。她让人去查了。查出来,这个陈太忠,一路往上走,背后,站着的,是段卫华。她当时,就有点傻眼。后来,赵学文去见了他一面,回来跟她说,那个陈太忠,跟段系,没什么瓜葛,只是赶上了,被人推上去的,他自己,怕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是谁推的他。吴言的手指头,在那个黑皮小本子的封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他人呢?”“在我办公室,”岑广图说,“我见事儿太大,没敢放他走。”---陈太忠坐在岑广图办公室的沙发上,端起了那杯茶。茶凉了。他喝了一口,苦得他直咂嘴。[就这?][明前龙井,泡成这个样子,还不如老古那儿的高末儿。]他把茶杯搁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地图的边上,裂了一道细缝,缝里头,挂着一缕灰。刚才岑广图那张脸,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那两片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邝……邝舒城?[邝舒城这三个字,就这么吓人?][那老家伙,看了账本,跟看了阎王爷的生死簿似的。]他想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门开了。岑广图进来了,脑门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一进门,就冲他招手。“小陈,走,吴书记要见你。”陈太忠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上了楼梯。五楼。楼道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地毯,旧了,中间那一溜,被人踩得发白,两边的墙上,挂着一溜镜框,镜框里,是横山区这些年的“光荣榜”,一张一张的黑白照片,戴着大红花的劳模,扛着锄头的种粮大户,抱着奖状的计生先进。岑广图走在前头,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陈太忠跟在他后头,心里头,有一点痒痒的。吴言。横山区委书记。这个名字,他在开发区街道办,听人念叨过不止一回。办公室里那几个大姐,嗑着瓜子,一提起这个吴书记,就跟提起电视上的明星似的,“凤凰市政府第一美女”,“那皮肤,细皮嫩肉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二十九了,还没嫁人,眼光高着呢”。[第一美女?][凡间的第一美女,能美到哪儿去?]他在仙界,七百年,见过的仙子,排起队来,能从南天门排到瑶池边上。那些仙子,个个都能自己捏脸,想长成啥样,就长成啥样。可那一点点痒痒,还是在。岑广图在一扇门前,停住了,敲了敲门。“进来。”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岑广图推开门,侧过身子,让他先进。陈太忠进去了。办公室挺大,比岑广图那间,大了一半。一张大办公桌,靠着窗户,桌子后头,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旗子底下,一个书柜,书柜里头,一排一排的,全是红皮的、蓝皮的大部头。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女人。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陈太忠也看着她。两道眉毛,又黑又粗,眉梢往上挑着,长在一个女人的脸上,有点像男人的眉毛。一张脸,素素的,啥也没抹,白得过分了,像一块磨过的玉,连一点纹路都看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看了一眼。手,也是那么白。[没抹粉。][天生的。]他看完了,那一点点痒痒,就没了。[也就这么回事。][不比任娇差,也不比任娇强。][第一美女,八成是看在她那把椅子的面子上。]他心里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失望,淡淡的,像一口凉了的茶。那丝失望,一闪就过去了。他站直了身子,冲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吴书记好。”---吴言看着进门的这个年轻人。藏青色的人造革夹克,皮鞋上一层灰,脸,年轻得过分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也没躲。吴言心里头,微微地,吃了一惊。自打她当了团市委书记,进她办公室的男人,她见得多了。有的进门,眼珠子就跟粘在她脸上似的,揭都揭不下来,魂儿都飞了;有的,眼神滴溜溜地乱转,转到她脸上,又飞快地转开,转得贼眉鼠眼的;还有的,干脆不敢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说话都打哆嗦。这个年轻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眼神里头,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看一个寻常的领导,像是在看岑广图。[有点意思。]她心里头,那股从看了那个黑皮小本子开始,就一直憋着的火,不知怎么的,就松了一点。“坐吧,小陈。”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陈太忠坐下了。岑广图没坐,站在门边上,两只手搭在肚子前头,像个门神。吴言拿起桌上那个塑料袋,扬了扬。“小陈,这些东西,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没有,”他摇摇头,摇得干脆利落,“这件事儿,太严重了,在上报组织之前,我肯定是要保密的。”“很好,”吴言点了点头,“关键时候,除了组织,谁都不能信。”他也点了点头,点得一本正经。“你能把这些东西交上来,我们很高兴,”吴言把塑料袋放下,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看着他,“不过,小陈,我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出现在你的门口?邝舒城,是红山区的人啊。”陈太忠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我……我一直,很注意,搞好干群关系。”吴言的眉毛,动了一下。“而且呢,”他接着往下说,越说越顺溜,“我也愿意,为群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我在红山区那边,当过几个月村长,修过一条路,那边的老百姓,现在还念叨我……或许,是因为,我的口碑,比较好,他们才信得过我?”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个,我倒是不太确定。”站在门边上的岑广图,嘴角,抽了一下。吴言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坐在那儿,一脸的诚恳,过分的诚恳。她差点笑出来。她把那口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脸上,换了一副郑重的神色。“哦。你去办事处,还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这么好的群众基础,我很高兴。”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她,眼睛眨巴了两下,像是在琢磨,她这话,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吴言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么说,你对举报的人,一无所知?”“目前……”他张嘴,说了俩字,停了一下,“起码,目前,是一无所知。”“目前”那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吴言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装傻?][还是真傻?]举报的人是谁,她不太在乎。她在乎的,是这个年轻人,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把这一包东西,直接往上交?但凡有一点政治头脑的干部,拿到这种东西,头一件事,是先捂着,捂住了,找自己背后那个人,商量,掂量,看清了风向,再决定,交,还是不交,交给谁,怎么交。这一包东西里头,牵着的,是邝天林。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为胜利者递刀子的人,未必就有好下场。这一条,官场上混了三年以上的人,都懂。可他,就这么交上来了。先交给了岑广图,岑广图又交给了她。他跟岑广图,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吴言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坐在那儿,任她看着,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忽然想起来,这个年轻人,在联合超市门口,推着购物车出来的时候,黄老的那个二儿子,冲着他,笑了一下。就笑了那么一下。那一下笑,全凤凰市的人,都看见了。[他占着理。][背后,未必就没有人。][真要是把他逼急了,他跑到黄家那儿,说上那么几句……]吴言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小陈,”她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站在门边的岑广图,一下子抬起了头。陈太忠也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她会问他这个。“嗯……我觉得,”他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按程序来,似乎,好一点儿吧?这件事情,太重大了,我觉得,不能忽视。这,也是我应该做的。至于以后的事情……”他顿了顿。“当然,要服从组织决定。”这几句话,四平八稳的,听着,挑不出一点毛病。可吴言听着,后背上,慢慢地,起了一层凉意。[按程序来。][不能忽视。][服从组织决定。]这三句话,放在一块儿,像是在说,我交上来了,我等着,你们要是不按程序走,要是把它给忽视了……她坐不住了。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当着他的面。电话通了。“章书记,我是吴言。您现在有空吗?有个重要的问题,我想,向您反映一下。”她把事情,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遍。说到“柳林街三号院”的时候,她听见,电话那头,章书记的呼吸声,停了。停了足有好几秒钟。然后,章书记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那个陈太忠,现在,是不是还在你办公室?”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语气。吴言听出来了。“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你了解完情况,就让他先走,”章书记马上说,“这事儿,他在场,不好商量。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这会儿,在开个会,马上要讲话。讲完了,我回办公室,你半个钟头以后,到我办公室来,把那些东西,都带上。”“好的,章书记。”她搁下了电话。抬起头来,冲着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小陈,你反映的情况,组织上,已经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回去安心工作。有什么需要的,组织上,会再找你。”陈太忠站起来了。“好的,吴书记。”他冲她,点了点头,又冲门边上的岑广图,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门边上的岑广图,这才把那两只搭在肚子前头的手,放了下来,拿手背,在脑门上,抹了一把。“吴书记,”他往前凑了两步,压着嗓子说,“这个陈太忠……您看,他是不是,背后有人指点?”吴言没马上答他。她拿起那个黑皮小本子,又翻开了第一页,看了一眼那一行“九五年五月,胡,五万”,又合上了。“老岑,你在区里,干了多少年了?”“快十年了。”“十年,”吴言点点头,“十年里头,有没有人,往你办公室门口,扔过这么一包东西?”岑广图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没……没有。”“那就是了,”吴言说,“人家扔在他门口,不扔在你门口,也不扔在我门口。有人指点也好,没人指点也好,这一回,是他交上来的。”她把那个小本子,搁回了塑料袋里。“老岑,今天这件事,从这间屋子出去,到你那儿为止。你的秘书,你的司机,你家里人,一个字都不许提。”“是,是。”“还有,”吴言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个陈太忠,往后,他再来找你,你见他。他有啥事儿,你听着,听完了,跟我说一声。”岑广图愣了一下,又赶紧点头。“明白,明白。”他退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来,像是还想说点啥。吴言已经低下头,拿起了那支笔。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轻轻地,把门带上了。吴言攥着那支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那一道,划歪了。她盯着那一道歪了的墨迹,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了。[按程序来。][服从组织决定。][小陈啊小陈,你这两句话,比那一包东西,还烫手。]吴言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又盯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个塑料袋,装进了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里,封好了口,夹在了腋下。---市委大楼,七楼。章尧东的办公室,窗户朝南,大太阳照进来,照得那张大办公桌的玻璃板,亮得晃眼。章尧东今年五十二岁,个子不高,很瘦,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两只袖子口,都磨起了毛边。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把那个黑皮的小本子,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完了。吴言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章尧东把那个小本子合上了,摘下了老花镜,拿手指头,捏了捏鼻梁。“小吴啊,我为啥,让那个陈太忠先走,你明白吧?”“我大概明白,”吴言说,“他在场的话……”“他在场的话,会多出变数,”章尧东点点头,“这个人,我看不透。没必要,让他掺和进来。”他拿手指头,在那个小本子上,点了点。“我就是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跟岑广图,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他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把东西交出来了。他就不怕,咱们把这些东西,给毁了?”吴言没吭声。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不出来答案。“我也不知道,”她慢慢地说,“这个人,总给我一种,看不透的感觉。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可是……”她想起了那两个字。目前。起码,目前。“好了,不说他了,”章尧东摆摆手,又把那个小本子,拿了起来,掂了掂,“邝舒城这小子,记账,记得比会计还细。哪年哪月,谁,多少,一笔一笔的。”他苦笑了一声。“小吴啊,你这可算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来!”“我……我已经把消息,封锁了,”吴言低声说,“知道这件事的,就岑广图,我,还有……那个陈太忠。”章尧东没说话。他拿着那个小本子,转过身,看着窗户外头。窗户外头,是凤凰市的市中心,一片灰扑扑的楼顶子,楼顶上,竖着一根一根的电视天线,像一片秃了的树林子。再远一点,能看见护城河,河上那座老石桥,桥上,一溜自行车,慢慢悠悠地,晃过去。他看了足有一分钟。“看来,”他说,“得跟段卫华,通个气了。”吴言的脸,一下子,有点发青。“段卫华?”“这颗雷,太大了,”章尧东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可不想,一个人扛。”吴言抿着嘴,没吭声。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段卫华。段卫华的弟弟,段卫民。去年,她刚到团市委那会儿,段卫民,来找过她几回。头一回,送花;第二回,请吃饭;第三回,喝多了,在饭店的包间里,拿手,往她的肩膀上搭。她把一杯茶,泼在了他的脸上。从那以后,段卫民见了她,就绕着走;她见了段卫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章尧东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一口气。“好了,小吴,我不会,把你扯进来的,”他说,“你放心。”吴言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些东西,先放在我这儿,”章尧东把那个小本子,搁进了抽屉里,咔哒一声,上了锁,“你回去,该干啥干啥。那个陈太忠……”他顿了一下。“你回去,留意着他点儿。别让他,再惹出什么别的事儿来。”“是。”吴言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出去了。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她忽然有点想笑。[别让他,再惹出什么别的事儿来。][章书记,怕是不知道,这个人,到横山才几个月,惹了多少事儿了。]---陈太忠下了楼。五楼到四楼,那一溜暗红色的地毯,到了四楼,就没了,换成了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锃亮,皮鞋踩上去,咯噔,咯噔,响得整条楼道,都有回音。四楼的楼梯口,岑广图的秘书小孙,正抱着一摞文件,往上走,一抬头,看见了他,一下子站住了,往边上一让,整个人贴在了墙上。“陈书记,您……您慢走。”陈太忠冲他点了点头。[陈书记。][早上进门的时候,这小子,还管我叫“那个开发区的”。]他顺着楼梯,接着往下走。三楼,二楼,一楼。一楼的大厅里,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黑板上,拿粉笔,写着这个礼拜的会议安排,星期一,区委常委会;星期二,计划生育工作推进会;星期三,春季植树动员大会。黑板底下,一张长条桌,桌后头,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吸溜吸溜地,喝着茶叶末子泡的茶。老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吸溜。陈太忠走过他跟前,鼻子里,闻着了那股子茶叶末子的味儿,涩涩的,苦苦的。他忽然想起了岑广图办公室里,那壶泡白了的明前龙井。又想起了吴言办公室里,那张桌子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那个女书记,听他说“按程序来”的时候,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往中间,拧了一下。就拧了那么一下,又松开了。她问他该怎么处理的时候,那双眼睛,盯着他,盯得一眨不眨的,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窟窿来。他让她盯着,心里头,一点也不慌。东西是真的。账本是真的。存折是真的。那三页交代,那个红手印,也是真的。真东西,不怕人盯。[她打电话那会儿,那只手,攥着话筒,攥得紧紧的。][她也是怕的。][怕,也打了。当着我的面打的。]他想到这儿,心里头,对那个女书记,多了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不多,就一点点。跟她长得啥样,没关系。[能当着我的面,把电话打出去,这个人,是想办事儿的。]他推开了大厅那两扇玻璃门。门轴,吱呀一声。一股子外头的风,扑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点马路上的尘土味儿。他出了区政府的大门。大门口,两个站岗的武警,背着枪,站得笔直,眼珠子跟着他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大太阳,照得门口那块“中共凤凰市横山区委员会”的大白牌子,亮得晃眼。他站在台阶底下,眯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天,蓝得发脆。他把两只手,插在夹克的兜里,往前走。走到马路牙子上,他停住了。刚才在吴言的办公室里,那个女书记,打电话的时候,他听见了。听见了电话那头,那个男人,停了足有好几秒钟的呼吸。他也听见了那句“那个陈太忠,现在,是不是还在你办公室”。[嫌我碍事。]他撇了一下嘴。[碍事就碍事。东西交上去了,交到了他们手里。他们想把它捂住?没那么容易。][邝舒城那小子,昨天晚上,还睡在锦绣花园十一楼,睡得跟死猪似的。][今天早上起来,他还不知道,他家那几袋子东北珍珠米,已经空了。]他想到这儿,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冒得又快又冷。[邝舒城这种人,你不先动手,他就先动你。][收拾人,得赶早。][等那姓赵的缓过劲儿来,就晚了。]姓赵的。赵茂斌。他的手,在夹克的兜里,往里头一探,碰着了那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的,硬硬的,里头,有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硌着他的手指头。周彪给他的。那天在饭店里,周彪把这个信封,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手在抖,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他一直没看。昨天晚上,他在派出所的那间屋子里,摸了它一回,想着,明天再说。现在,就是明天了。他把信封掏了出来,捏着一角,抖了抖。里头那块方方正正的东西,哗啦响了一下。是一盘磁带。他捏着那个信封,站在马路牙子上,愣了一会儿。[我拿啥听?]他身上,除了一部手机,一个钱包,一串钥匙,啥也没有。他抬起头来,往马路对面看。马路对面,过去两个路口,就是电子一条街。---电子一条街,还是那么吵。一溜的门脸儿,门口都支着音箱,有的放邓丽君,有的放刘德华,有的放一个他听不出来是谁的、嗓门尖得能把房顶子掀了的女人,几种声音搅在一块儿,搅成了一锅粥,从街头,一直滚到街尾。门脸儿里头,玻璃柜台一个挨着一个,柜台里,摆着BP机,摆着大哥大,摆着计算器,摆着电子表,摆着一盒一盒的空白磁带,一摞一摞的盗版光盘。他上回来这儿,是买手机。他记得那家卖手机的,老板是个胖子,镶着一颗金牙,一笑,金光闪闪的。他没往那家去。他在街当间,找了一个最小的门脸儿,门口,连音箱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玻璃柜台,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瘦瘦的老头,戴着一副眼镜,拿着一把小螺丝刀,在拆一个收音机的后盖。“老板,有随身听吗?”老头抬起头来,从眼镜框上头,看了他一眼。“有。要啥样的?”“能放磁带的就行。”老头放下螺丝刀,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来三个纸盒子,一溜摆在玻璃柜台上。“这个,索尼的,原装的,六百八。”“这个,爱华的,水货,三百五。”“这个,”他敲了敲最后一个纸盒子,那个盒子,皱巴巴的,上头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杂牌,深圳那边过来的,七十。”陈太忠想都没想。“就它了。”老头又看了他一眼,看了看他那件人造革的夹克,又看了看他那双糊着灰的皮鞋,像是一点也不意外。他把那个纸盒子拆开了,拿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塑料匣子,比一包烟大不了多少,边上一溜按钮,上头一个小小的窗户,能看见里头的磁带仓。“电池,你带了没?”“没。”“两节五号的,一块钱一节。”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两节电池,啪啪两下,塞进了那个匣子的屁股里,又拿出一副耳机,塑料的,两根细细的线,线头上,各挂着一个小小的、黑黑的耳塞子。他把耳机插上,按了一下那个“PLAY”键。匣子里头,咔哒一声,转起来了,嗡嗡的。“好的,”老头把它推到他跟前,“七十二。”陈太忠掏出钱包,数了七十二块,搁在柜台上。老头把钱收了,捏在手里,一张一张地,捻了捻,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小伙子,你听啥歌?我这儿,有新到的磁带,张学友的,黎明的,郭富城的,四大天王,全的。”陈太忠把那个灰扑扑的匣子,揣进了兜里。“不听歌。”老头一愣。“那你买它干啥?”“听人说话。”老头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把小螺丝刀,捏在手里,半天没动。陈太忠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老头,还捏着那把小螺丝刀,探着脑袋,从柜台后头,往街上瞅他,瞅得那副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护城河边上,柳树还没发芽。一溜的柳条子,光秃秃的,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晃悠悠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纹。河水,是绿的,绿得发黑,水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子,一个塑料袋,还有一层薄薄的、五颜六色的油花。一股子淡淡的、腥腥的、带着点烂泥的味儿,从水面上,慢慢地飘上来。河边上,隔一段,就有一张长椅,铁架子,木条子,木条子上的绿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他找了一张最靠边的,坐下了。这张长椅,边上,是一棵老槐树,树干上,被人刻满了字,“王小军到此一游”,“李红我爱你”,“九四年高考必胜”。离他最近的另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顶蓝布帽子,眯着眼,在晒太阳,脚底下,搁着一个鸟笼子,笼子里,一只画眉,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再远一点,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一辆竹子编的小推车,推车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嘴里塞着一个奶嘴,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天。陈太忠坐在那儿,把那个牛皮纸的信封,掏了出来。他捏着封口,撕开了。刺啦一声。信封里头,掉出来两样东西。一盘磁带。两张信纸,对折着,叠得四四方方的。他先拿起了那盘磁带。是一盘最便宜的空白带,透明的塑料壳子,壳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小标签,标签上,拿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日期。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一笔一画,都往外歪,最后那个“日”字,写得太使劲,圆珠笔的笔尖,把那张小标签,都划破了一道口子。周彪的字。陈太忠看着那个日期。是半个月前。他把那盘磁带,塞进了随身听的磁带仓里,咔哒一声,合上了盖子。他把那两个小耳塞子,一个塞进了左耳朵,一个塞进了右耳朵。他按下了“PLAY”键。匣子里头,嗡嗡地,转起来了。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拿手,捂着话筒,在衣服里头蹭。然后,那阵沙沙的声音,一下子,没了。音乐。震得耳朵发麻的音乐,咚,咚,咚,鼓点子,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耳膜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唱的是啥,听不清,嗓子是哑的,调子是跑的,跑得没边儿了。音乐底下,是一片嘈杂。有人嘎嘎地笑;有人扯着嗓子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有酒瓶子,碰在玻璃桌面上,叮当,叮当;有骰子,在一个塑料的骰盅里,哗啦哗啦地摇。那片嘈杂,忽然远了。像是有一扇门,在那片嘈杂和话筒之间,关上了。咔哒。音乐,变成了闷闷的、远远的咚咚声,从门缝里头,漏进来。一个声音,近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舌头发直,像是嘴里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说一个字,要拖半个字的尾巴。“坐……坐啊……彪子,你坐……”陈太忠认得这个声音。这种拖着尾巴、仗着有个好爹的腔调,他听一回,就记住了。赵茂斌。“赵哥,”是周彪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点点讨好,“我……我手头最近,有点紧,您看……上回那事儿……”“上回?”赵茂斌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上回,你还有脸,跟我提上回?!”啪的一声,像是一只巴掌,拍在了桌面上。“姓陈的……那个姓陈的,你没弄成……你他妈的,收了老子的钱,你没弄成!”“赵哥,赵哥,那小子,邪性,真的,邪性……”“邪性个屁!”赵茂斌打了一个嗝,长长的,从话筒里头,传过来,嗝得陈太忠的耳朵里头,都像是闻见了一股子酒味儿。“这回……这回,你别弄了,你弄不了……找外地的。”他喘了一口粗气。“找外地的,弄残他。”“钱,好说。”陈太忠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一阵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刮得那一溜柳条子,哗啦哗啦地,往他脸上扫。耳机里头,有人笑了。另外一个男人,坐得离话筒远一点,笑声,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醒过。“茂斌,你呀,就这点出息,”那个男人说,“跟一个街道办的小干部,较啥劲儿?”“涛子,你不懂……”赵茂斌的舌头,更直了,“你不懂……那孙子,把我胳膊……把我胳膊……”“行,行,我不懂。”那个叫涛子的男人,又笑了。然后,是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那响声,又脆又碎,像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瓶子里头,装着一把小石子儿,被人捏在手里,摇了几下。“来,彪子,”赵茂斌的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软得黏糊糊的,“来一粒?”“南边过来的。”“好东西。”耳机里头,静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是周彪的声音。那声音,又低又哑,可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清清楚楚。“赵哥,我不碰这个。”“操,没劲。”赵茂斌骂了一句,那阵哗啦哗啦的响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咕咚”,像是有人仰着脖子,就着一口酒,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那个叫涛子的男人,嘿嘿地,笑了两声。那扇门,又开了。音乐,嘈杂,又一下子涌了进来,涌得耳机里头,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了。沙沙沙。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拿手,又把话筒给捂住了。然后,咔哒一声。没了。只剩下,磁带空转的,那一阵细细的、嘶嘶的声音。陈太忠伸出手,按下了“STOP”键。他把那两个小耳塞子,从耳朵里,拔了出来,攥在手心里。耳朵眼儿里头,空空的,凉凉的,还有一点点,被那阵音乐震过以后的,嗡嗡声。边上那个老头的画眉,还在叫。叽叽喳喳的,叫得欢。他拿起了那两张信纸。打开了。是周彪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可这一回,写得慢,一笔一画的,有好几个字,写错了,拿圆珠笔,涂成了一个黑疙瘩,在边上,又重新写了一遍。“陈哥:“地方是开发区东边,新华路上,一家歌厅,三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的那家。三楼,最里头那间包房,门上没有号。那间包房,常年给赵茂斌留着,别人不让进。“人,有赵茂斌,有一个叫涛子的,姓高,听说他爹也是个当官的,别的我不知道。每回,还有四五个他们的朋友,有男的,有女的,有时候换人。“东西,是那个姓高的,从南边带过来的,装在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子里。“他们差不多,一个礼拜,去一回。下一回,是这礼拜四,晚上,十点以后。“赵茂斌让我找外地的人,我没找。我跟他说,我去联系。我没联系。“陈哥,我没碰那东西。”最后那一行字,写得格外大,格外使劲,圆珠笔的笔尖,把那张信纸,都划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陈太忠把那两张信纸,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他把它们,叠好了,叠得四四方方的,跟那盘磁带,跟那个随身听,一块儿,塞进了夹克的里兜里。塞完了,他拿手,在外头,按了一下。鼓鼓的,硬硬的。他坐在那儿,没动。太阳,晒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那个推小推车的年轻妈妈,推着车,从他跟前走过去了,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车里头那个小娃娃,嘴里的奶嘴掉了,张着小嘴,哇的一声,哭了。那个妈妈停下来,弯下腰,把奶嘴捡起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又塞回了那张小嘴里。小娃娃不哭了。陈太忠看着那个小娃娃,看着那张被奶嘴塞满了的小嘴,一嘬,一嘬的。[弄残我。]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找外地的。][钱好说。][你爹的钱,好说,是吧?]他抬起头来,看着护城河对面。护城河对面,往东,过了那座老石桥,再往东,一直往东,就是开发区。新华路。三层楼的歌厅。门口挂着红灯笼。[开发区。][那是老古的地盘。]他想到老古,那张圆圆的胖脸,就从他的脑子里头,冒了出来,冒出来,冲着他,眯着眼睛,笑。太忠啊,你是个好人哪。他又想起了那两张信纸上,最后那一行字。写得格外大,格外使劲。陈哥,我没碰那东西。周彪那张脸,他也记得。一张长脸,下巴往前伸着,脸上一道疤,道上的人,都管他叫狗脸彪。去年冬天,在城外那片荒地上,就着车灯,这个人趴在车头上写认罪书,手抖得写一笔,划歪一笔,“八发”两个字,涂成了一个黑疙瘩。就这么一个人。收了赵茂斌的钱,来弄他。弄不成,八发子弹打空了,跪在枯草里,写认罪书。转过头来,替他,钻进了那间三楼最里头的包房,揣着一个录音机,坐在赵茂斌的对面,听着人家摇那个小药瓶子。来一粒?我不碰这个。[这小子,胆儿小。][胆儿小,倒是没糊涂。]他把手,又往夹克的里兜上,按了一下。他的手机,响了。---“喂?”“太忠啊!”是古昕。那个大嗓门,从听筒里头,一下子冲了出来,冲得他把手机,往耳朵外头,挪了挪。“老古。”“太忠,你在哪儿呢?吃了没?”古昕在那头,嘿嘿地笑着,“那啥……我就是问问,昨天那事儿……区里那边,咋样了?”陈太忠眉头一皱。“都没你事儿了,”他说,“你瞎操心啥?”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冲。昨天晚上,老古跟着他,跑了半宿,又是拿钥匙,又是开车,又是看着那个水羲生写材料,熬得一双眼珠子都红了。今天一早,他把老古的名字,从那一包东西里头,摘得干干净净的。这是为了老古好,也是他陈太忠自己定的。可人家打个电话来问一声,他这口气……[这话,有点翻脸不认人了。]他张了张嘴,想往回找补一句。电话那头,古昕却先笑了。哈哈哈哈的,那叫一个痛快,像是刚喝了一大碗冰镇的啤酒。“好,好,好!不问,不问!”古昕笑着说,“太忠啊,你啥时候有空?咱俩,再好好喝两杯?昨天晚上,可是没喝痛快啊!”陈太忠愣住了。他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那块小小的绿屏幕上,亮着一串号码。没错。是老古的手机号。他又把手机,贴回了耳朵上。[怪了。][我这么跟他说话,他不生气,倒也罢了。][他还高兴?][高兴个啥?]电话那头,古昕还在嘿嘿地笑,笑到半截,又咳嗽了两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陈太忠攥着手机,坐在长椅上,看着护城河。一片烂菜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悠悠地,往东漂。往东。开发区。他忽然一拍脑门。啪的一声,拍得边上那个晒太阳的老头,都睁开眼睛,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老古!][这家伙,懂门道。派出所的所长,干了这么多年,哪家歌厅后头站着谁,哪个场子该咋查,他门儿清。][赵茂斌那个事儿,我正愁,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呢。][问他!]“喂?太忠?太忠?”古昕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点发虚了。“你……你咋不说话了?信号不好?”---古昕坐在派出所自己的办公室里,攥着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信号,满格。他又贴回了耳朵上,心里头,那点刚刚冒上来的高兴劲儿,有点发虚了。刚才,陈太忠那一句“都没你事儿了,你瞎操心啥”,他听着,心里头,就跟落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大案要案,进了程序,才要保密。][他越不说,越说明,事儿办成了。]他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可这会儿,那头,怎么没声儿了?“喂?太忠?”听筒里头,忽然,传出来一个声音。那声音,跟刚才那一句,完全两样了,热乎乎的,像是一下子,换了一个人。“哈,老古,不说那么多废话了,今天,我就有空!”古昕一愣。“我领你去个地方。仙客来,西夹巷东头那家,我朋友开的。”陈太忠在那头,顿了一下。“一定赏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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