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作者:G406023127 [官场后宫]22

送交者: G406023127 [☆品衔R3☆] 于 2026-11-05 0:19 已读12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肉版官仙】作者:G406023127 [官场后宫]21 由 G406023127 于 2026-11-05 0:18
第二十二章 女书记

叮铃铃铃铃——

那只小闹钟,在床头柜上,蹦着跳着地响,那个铁皮的小钟壳子,在柜面上,一点一点地往边上挪。

任娇一下子就弹起来了。

她弹起来的那一下,他还在她里头。

他那根东西,软了大半宿,被她这一弹,一下子从她身子里头,滑了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一股凉气,跟着就钻进了被窝。

她顾不上。

她一把抓过那只闹钟,摁住了顶上那个小铃铛,那铃声,一下子哑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灰白的光,是天刚蒙蒙亮的那种光,照在地上,照着她扔在椅子背上的那件白衬衣,那条灰裤子。

“五点四十……五点四十……”

她嘴里念叨着,光着身子,跳下了床。

脚丫子踩在水泥地上,凉得她嘶了一声,踮着脚,蹦到了那把椅子跟前,抓起那件白衬衣,往身上一披,两只胳膊往袖子里一伸。

扣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扣到最底下,多出来一个扣眼,没扣子了。

“哎呀!”

她低头一看,从第一颗就扣错了,错了一颗,整件衬衣,歪歪扭扭的,左边的衣襟比右边长出来一截,领口斜着,露出半边锁骨。

她跺了一下脚,又从头解。

陈太忠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一只胳膊支着脑袋,看着她。

他看着她那两条光溜溜的腿,在那一线灰白的光底下,白得晃眼。看着那件白衬衣的下摆,刚刚盖过她的屁股,她一弯腰,下摆就往上缩,她那两瓣圆圆的屁股,一下露出来,一下又遮回去。

她终于扣好了衬衣,抓过椅子背上一条肉色的丝袜,坐在床沿上,往脚上套。

套了一只。

一条腿,套着丝袜,肉色的,薄得透亮,从脚尖一直裹到大腿根,裹得那条腿,又细又直,滑溜溜的,在那一线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另一条腿,还光着。

她攥着另一只丝袜,正要往脚上套。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子。

往回一拽。

“啊——”

她一下子被他拽得往后一仰,仰进了他的怀里,仰在了那床还热乎乎的被子上。

“你干啥!”她瞪着他,“我要迟到了!”

“几点的早自习?”

“六点半!”

“还有五十分钟。”

“我还得洗脸,还得梳头,还得……”她扭着身子,要挣,“还得跑过去!”

他没松手。

他另一只手,从她那件白衬衣的下摆底下,摸了进去,摸着了她那条光着的大腿,从膝盖窝,往上,慢慢地摸。

她一下子不挣了。

她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在那一线灰白的光底下,一点一点地,红了。

“十分钟。”

她咬着嘴唇说。

“就十分钟!多一分钟都不行!”

---

她从床上站了起来,拽着他的手,把他也拽了起来。

“床响,”她压着嗓子说,“晓艳醒了,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她拽着他,往门那边走。

那扇门,是木头的,刷着一层黄漆,门背后,挂着她的一件棉大衣,一条红围巾。她把那件棉大衣,往边上一拨,背靠在了门板上。

门板是凉的,隔着她那件白衬衣,凉得她一缩。

他站在她跟前。

他身上什么都没穿,那根东西,早就硬了,直直地,翘着,龟头上,还挂着昨夜从她里头带出来的那一点白,干了,在龟头的边上,结成了一圈薄薄的硬壳。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伸出手,攥住了他,攥着他往自己身上拽。

她抬起了一条腿。

是那条光着的腿。她把它,从他的腰边上抬起来,勾住了他的腰,脚后跟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另一条套着丝袜的腿,还踩在地上,踮着脚尖。

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一下子敞开了。

昨夜他射在她里头的东西,还在。一夜过去,在她里头焐着,这会儿,被她这一抬腿,一下子,又往外渗了出来,渗在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湿漉漉的,滑溜溜的。

他托住了她的屁股。

两只手,一边一瓣,托着那两瓣又凉又软的屁股,往上一托。

她的脚尖,一下子离了地。

她“啊”了一声,赶紧搂住了他的脖子,那条套着丝袜的腿,也一下子盘了上来,盘住了他的腰。

两条腿,一条光着,一条裹着丝袜,一边一条,缠在他的腰上。光着的那条,贴着他的皮肉,是热的,软的;裹着丝袜的那条,贴着他,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丝袜的纹路,细细地,磨着他的腰眼。

他托着她,往门板上一靠。

她的后背,贴在了门板上。

他那根东西,顶在了她两腿中间。

那个龟头,抵着她那个湿漉漉的口子,一顶。

她里头,还是湿的,还是满的,滑得他一下子,就进去了一半。

“嗯——”

她一下子仰起了脖子,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咚的一声。

两个人,一下子都僵住了。

听着。

楼道里,没动静。

隔壁,也没动静。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喷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淡淡的味儿。

她低下头来,冲他瞪了一眼。

他往里一送,送到了底。

她咬住了嘴唇。

---

他托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往门板上送。

不敢快。

一快,那扇门就响。那扇门是老式的,门框和门板之间,有一道缝,一撞,门板就在门框里头,咣当咣当地晃。

他就那么慢慢地,往里送,送到底,顶一顶,再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再往里送。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喘着气。

热乎乎的气,一口一口地,喷在他的耳朵上。

她那件白衬衣的扣子,刚才扣了半天,这会儿被他蹭着,蹭开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了她半边胸口。没穿胸罩。那一只乳房,从衬衣的领口里,挤了出来,贴着他的胸口,被他一下一下地送,蹭着他的胸口,一上一下地,滑着。那颗乳头,硬硬的,蹭着他胸口上的皮肉,蹭得他一阵一阵地发痒。

她里头,越来越湿了。

昨夜留在里头的那些,和她自己冒出来的这些,混在一块儿,被他一下一下地往外带,带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她那条光着的大腿内侧,凉丝丝的,黏糊糊的。

咕啾。

咕啾。

那一声,轻得很,可在这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烫得跟火炭似的,贴在他的脸上,烫着他。

他偏过头,去找她的嘴。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亲住了。

她的嘴唇,是干的,刚睡醒,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被他的舌头一舔,就润了。她张开嘴,让他进来,舌头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昨夜那股子红糖水的甜,还有一点点刚睡醒的、淡淡的酸。

他亲着她,托着她,往里送。

送一下,她的鼻子里,就哼一声,哼得又细又软,哼在他的嘴里,被他吞下去。

他的嘴,从她的嘴唇上,往下滑,滑过她的下巴,滑过她的脖子,滑到了那一只从衬衣领口里挤出来的乳房上。

他低下头,含住了那颗乳头。

她一下子仰起了脖子,后脑勺又往门板上靠,靠到一半,想起来,硬生生地停住了,脖子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那颗乳头,在他的嘴里,硬得像一颗小石子,咸咸的,带着一点昨夜的汗味。他拿舌尖,在上头卷了一下,又轻轻地吸了一下。

她里头,跟着他这一吸,一下子收紧了。

收得他托着她屁股的那两只手,都跟着一紧。

他吐出了那颗乳头,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低着头,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刚睡醒,还有点肿,眼皮红红的,可那双眼珠子,湿漉漉的,亮得吓人。

她松开了一只搂着他脖子的手,往下伸。

伸到了他们俩连着的那个地方。

她的手指头,摸着了他的阴茎,摸着了那一截露在外头的、湿淋淋的根,再往上,是她自己那两片被撑开的肉,摸着了那两片肉顶上,那颗翘着的小肉珠子。

她的中指,按住了它。

她就那么,一边被他托着往门板上送,一边自己按着那颗小肉珠子,一圈一圈地,揉。

她咬着嘴唇,看着他。

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被她那双眼睛看着,看得浑身发烫,往里送的那一下,没收住,重了。

门板,咣当一声。

她浑身一僵,那根按着小肉珠子的手指头,也僵住了。

两个人,又都屏住了气。

隔壁,晓艳的床板,吱呀了一声。

然后,又没动静了。

她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涨得通红,连眼角都红了。

可那根手指头,又动了。

她的大腿,裹着丝袜的那条,在他的腰上,一下一下地蹭着,那层薄薄的丝袜沙沙地响,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麻。

那股味儿,在门边上,越来越浓了。

她身上那股刚睡醒的、暖烘烘的味儿,昨夜两个人留在她里头的那股子腥腥的味儿,混着门背后那件棉大衣上,一股子樟脑丸的味儿。

她那根按着小肉珠子的手指头,越揉越快了。

揉得她那两片被撑开的肉,一跳一跳的,揉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往里收,收一下,就往外冒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往外抽的那一截,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掉在两个人脚底下的水泥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已经湿了一小片,一个一个的小圆点,亮晶晶的。

“别看……”

她拿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抵得他抬不起头来。

“别看……你看我……”

他就看着她。

她的眼睛,离他不到一寸,那两排睫毛,湿漉漉的,一眨,就扫在他的眼皮上,痒痒的。她的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子,嘴唇张着,一口一口地,往他嘴里喘气,那口气,又热又潮,带着一股子她嘴里的甜。

他托着她,往里送了一下。

慢慢的,送到了底。

龟头,顶在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软软的,热热的,被他一顶,一下子张开了一点,嘬住了他的龟头尖儿,嘬了一口,又松开,又嘬住。

她浑身一抖。

“就……就那儿……”

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么一句,细得像一根丝。

他就不往外抽了。

他顶在那儿,托着她的屁股,一点一点地,磨。

左边磨一下,右边磨一下,顶着那张小嘴,画着小圈。

她的手指头,跟着他磨的那个劲儿,在那颗小肉珠子上,也画着小圈,一圈一圈的,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她那条光着的腿,勾在他的后腰上,脚后跟,一下一下地,往他的后腰上磕,把他的腰,往她身子里头压。

“太忠……太忠……”

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声音,只有嘴型,一张一合的,贴着他的嘴唇。

他尝着她嘴唇上的那一层汗,咸咸的。

她里头,忽然,一下子,绞紧了。

从口子那儿,一直绞到最里头,一圈一圈的,像是有好几只又湿又热的小手,从外往里,一只接一只地,攥住了他,攥得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地,嘬住了他的龟头。

她那根手指头,停了。

她整个人,僵在了他的身上,脖子往后仰着,下巴尖儿,冲着天花板,嘴张得大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里头,猛地涌了出来,浇在他的根上,浇在他的阴囊上,浇得两个人的大腿根,都湿透了。

她就那么僵着,僵了好几秒钟。

然后,一下子,软了。

软得像一摊泥,软在了他的怀里,脸埋进了他的颈窝,一口一口地,往他的脖子上喘气。

她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抽,一抽一抽的,抽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他没射。

他咬着牙,忍住了。

他托着她,就那么站着,等她喘匀了那口气。

那股味儿,越来越浓了,浓得整间屋子里,都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睛水汪汪的,在他耳朵边上,拿气声说:

“你……你也快点……”

“快了,门响。”

“那……那你……”

她话还没说完,楼道里,传来了一阵声音。

踢踏,踢踏,踢踏。

是拖鞋。

有人趿着拖鞋,在水泥地的楼道里,走过来了。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两个人,一下子都不动了。

他就那么托着她,顶在她最里头,一动不动。她搂着他的脖子,屏住了气,屏得那口气,憋在嗓子眼里,憋得她那张脸,涨得通红。

踢踏,踢踏。

那个脚步声,走到了门口。

就隔着一层门板。

隔着她的后背,隔着那一层刷着黄漆的木头。

那个人,停住了。

咳——咳——

是一声咳嗽。老头子那种,嗓子里卡着一口痰的咳嗽。是住在楼道那头的老刘老师,教物理的,快退休了,每天早上,五点多钟,准时起来,拎着一个痰盂,去楼道尽头的水房里倒。

他就站在门外头,咳着。

咳——咳——

她里头,一下子夹紧了。

夹得死死的。

像是有一只又湿又热的手,一把攥住了他,攥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点都动不了,攥得他浑身一激灵,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一口凉气,抽得有点响。

她瞪大了眼睛,一只手,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

门外头,老刘老师咳完了,吐了一口痰。

呸。

然后,踢踏,踢踏,踢踏。

走远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一直走到了楼道的尽头,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哗啦啦啦——

是倒痰盂的水声。

她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里头,还夹着他,一下一下地,一松,一紧,一松,一紧,像是一张嘴,在一口一口地喘气。

她憋了半天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出来。

泄得她整个人,都软在了他的身上。

她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浑身一颤一颤的。

是在笑。

憋着笑,浑身发抖,她里头,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一下一下地,绞着他。

他被她这么一绞,再也忍不住了。

他托着她的屁股,往门板上死死地一顶。

“任娇……”

她一下子张开嘴,咬住了他的肩膀。

咬得死死的,牙齿陷进了他的肉里。

他射了。

一股,一股,又一股,射进了她的最深处,射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着他,吸着他。

她咬着他的肩膀,浑身绷得紧紧的,两条缠在他腰上的腿,一条光的,一条裹着丝袜的,一下子,全都绞紧了,绞得他的腰,都喘不上气来。

她在他的肩膀上,从牙缝里,憋出了一声。

长长的,闷闷的。

---

他把她,慢慢地,放了下来。

她的脚,踩在了地上。

那一条套着丝袜的腿,踩得稳稳的;那一条光着的腿,一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赶紧扶住了她的腰。

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了出来。

一股白白稠稠的,跟着就涌了出来。

顺着她那条光着的腿,往下淌。

淌过她大腿内侧那一片又白又嫩的皮肉,淌过她的膝盖窝,淌到了她的小腿肚子上。一道白,弯弯曲曲的,在那一线灰白的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一下子,红得要滴出血来了。

“讨厌!”

她一把推开了他,抓过床头搭着的一条毛巾,弯下腰,在那条腿上,胡乱地擦,从大腿抹到小腿,那条腿上,红了一片。

擦完了,她看了一眼那条刚才扔在椅子上的灰裤子。

裤子的裤裆那儿,湿了一块。

是刚才他们俩站在门边的时候,从她腿上滴下去,滴在了那条搭在椅子背上的裤子上。

她瞪了他一眼,瞪得他都不敢吭声了。

她扔了那条灰裤子,拉开衣柜门,翻出一条黑裤子,套上了。又把那条套了一半的丝袜,从另一只脚上,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枕头底下。

她光着脚,穿上了一双棉袜子,套上了那双黑布鞋。

对着墙上那面小圆镜子,拿梳子,在头发上,三下两下地梳了梳,扎了一个马尾辫。

又把那件白衬衣,低头看了一眼。

扣子,又错了一颗。

她咬着牙,又解开,又扣。

扣好了。

她抓起床头柜上那台BP机,往兜里一揣,拉开门,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又站住了。

她转过身,跑回来,跑到桌子跟前,从那摞作文本里,撕下来一张纸,拿起那支红钢笔,在上头,刷刷刷地写了几个字,压在了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底下。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光着身子,站在门边上。

她的脸,又红了。

“讨厌!”

她又骂了一句,拉开门,一溜烟地跑了。

她那双黑布鞋,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嗒嗒嗒嗒地,响得又快又急,一直响到了楼梯口,往下去了。

---

陈太忠走到桌子跟前,拿起了那张纸。

是作文本上撕下来的,一格一格的绿格子,格子里,红钢笔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她平常的字,潦草多了。

“暖壶里有热水。红糖在抽屉里。”

底下,又添了一行,更小,更潦草:

“锁门!!!”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他攥着那张纸,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叠了两叠,揣进了夹克的兜里。

他没拉开抽屉,也没去倒那暖壶里的水。

他爬回了那张铁床上,钻进了那床被子里。

被窝里,还是热乎乎的,还有她身上那股子桂花味儿,还有昨夜两个人留下的那股子暖暖的、腥腥的、甜甜的味儿。

他伸出手,从床边那把椅子背上,摸过了他的夹克。

摸着了夹克的里兜。

里兜里,鼓鼓囊囊的。那个塑料袋,账本,存折,三页按了手印的交代,一份原始笔录。

塑料袋底下,那个牛皮纸的信封。

他隔着夹克的布料,按了按那个信封。

硬邦邦的四个角。

按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

[先办邝舒城。]

他把夹克,搭回了椅子背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她的枕头里。

窗户外头,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

再睁开眼,窗帘缝里,已经是大白天了。

楼道里,有人在走。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水房那边,哗啦哗啦地,拧开了水龙头。远处,操场上,喇叭里,放着广播体操的音乐,第八套,一个男人的声音,拖着长腔,喊着节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小闹钟。

八点二十。

他坐起来,穿衣服。

秋衣,毛衣,裤子,夹克。他穿得很慢,一件一件的,穿一件,就往屋里看一眼。

桌上那摞作文本,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头那本,封面上写着“初二(三)班 王小燕”。搪瓷缸子里,还剩半缸子凉白开,缸子沿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窗台上,一盆仙人掌,蔫头耷脑的,土都干裂了。

他走过去,拎起那个暖壶,往仙人掌的盆里,倒了小半杯水。

水渗进那干裂的土里,滋的一声,冒了一串小泡。

他把暖壶搁回去,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一包红糖,拿橡皮筋扎着口,边上,一盒万金油,一卷卫生纸,一把小剪刀,还有一个红皮的小本子,本子上,烫着金字:凤凰市优秀青年教师。

他看了一眼,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红糖,他没动。

他弯下腰,把她扔在地上的那条灰裤子,捡了起来,叠好了,搭在了椅子背上。又把床上那床被子,抻平了,枕头,拍了拍,摆正了。

枕头底下,露出来一截肉色的丝袜尖。

他把它,往里,塞了塞。

塞得看不见了。

他拉开门,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楼道。

楼道里,没人。水房那边,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他出了门,把门,轻轻地带上。

他捏着那把挂在门把手上的小锁,咔哒一声,锁上了。

又拿手,拽了拽。

拽不动。

他这才转过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

传达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老钱坐在窗户里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捧着一张《凤凰日报》,报纸举得老高,挡着半张脸。他脚底下,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噗噗地,冒着白气。

陈太忠从窗户跟前走过去。

老钱的报纸,往下,挪了一寸。

那双眼睛,从老花镜的镜框上头,瞟了他一眼。

瞟完了,那张报纸,又举了上去。

陈太忠也没吭声,出了学校的大门。

大门口,一个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正支着摊子,铁鏊子上,一勺面糊,摊开来,滋啦啦地响,打上一个鸡蛋,撒一把葱花,一股子焦香,飘得满街都是。

他买了一套,站在三轮车边上,三口两口地,吃了。

吃完了,他抹了一把嘴,往北走。

横山区政府,在北边,坐公共汽车,四站地。

他没坐车。

他走着去。

一边走,一边想事儿。

[这一包东西,交给谁?]

[交给吴言?]

他摇了摇头。

一个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直接跑到区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往人家桌上,拍一包东西。这事儿,他知道,不合规矩。

老古昨天晚上,也跟他说了。太忠,你要交,就按程序交,一级一级地,往上交。你是政法委书记,上头,是区政法委的岑书记,你就先交给他。程序走对了,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来。

[程序。]

[老古这个人,别的不说,这些门道,是真明白。]

他想着,嘴里,哼了一声。

街边上,一家国营的副食店,刚开门,门口,排着一溜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粮本,攥着网兜,等着买豆腐。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大姐,站在门里头,扯着嗓子喊,排好队,排好队,一人两块,多了没有!

他从那溜队伍边上走过去。

一个老太太,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跟边上的老头说,这是谁家的后生,一大早,咋就笑成那样?

他愣了一下。

他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角,确实,翘着。

他赶紧把那点笑,收了回去。

收了没一会儿,又翘了上来。

[锁门!!!]

[三个感叹号。]

他把手,插进了夹克的兜里,摸着了那张叠了两叠的纸。

他攥着那张纸,加快了脚步。

---

快中午了。

岑广图坐在横山区政府四楼他那间办公室里,捧着一个紫砂的小茶壶,对着壶嘴,滋溜滋溜地,嘬着茶。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一个下面乡镇的书记,上礼拜来汇报工作,顺手捎来的,二两,装在一个铁皮的小罐子里,罐子上印着西湖。他泡了一壶,嘬了一上午,嘬得那几片叶子,都泡白了。

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进。”

门开了,他的秘书小孙探进头来:“岑书记,开发区街道办的陈太忠,说有要紧的事,要向您汇报。”

岑广图一愣。

陈太忠。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光听过,这几天,还听了好几回。

一个高中生,考公务员考进来的,分到红山区一个山沟沟里当代理村长,当了几个月,修了一条路,调回开发区,当了政法委书记。到任不到一个月,扇过同事的耳光,踹过段市长的外甥,在黄老的眼皮子底下,头一个推着购物车,出了联合超市的大门。

区里的赵学文,在他这儿念叨过两回。

吴书记,也问过一回。

就那么一回,可吴书记问过的人,这横山区里,没几个。

“让他进来。”

岑广图把紫砂壶搁下,站起来,绕过了办公桌,迎到了门口。

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

藏青色的夹克,人造革的,领子上一圈假毛,皮鞋上糊着一层灰。脸,年轻得过分了,下巴上光溜溜的,眼底下,两块淡淡的青,像是一宿没怎么睡。

“哈,太忠啊!”

岑广图伸出两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攥着摇了好几下。

“坐,坐,坐!你这个小伙子,一下了基层,就跑得没影儿了,也不知道常来区里坐坐!”

“岑书记好。”

那个年轻人被他摇着手,脸上有点愣,像是没想到他这么热乎,愣了一下,才在沙发上坐下了。

岑广图给他倒了一杯茶,搁在他面前,自己坐回了办公桌后头,往椅背上一靠,捧起了那个紫砂壶。

“咋样,街道上的工作,累人吧?”

“岑书记,我今天来,是有要紧的事儿,跟您汇报。”

那个年轻人没碰那杯茶。

他把手,伸进了夹克的里兜,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往岑广图的办公桌上,一放。

“有人,把这个东西,扔在了我办公室的门口。”

岑广图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

鼓鼓囊囊的,里头,有个小本子,有几张存折,有几页纸。

他心里头,一下子就明白了。

[匿名信。]

[又是匿名信。]

这种东西,他一年要收几十封。告村支书多占了宅基地的,告乡长吃了回扣的,告邻居家的狗咬了自家鸡的。十封里头,九封是捕风捉影,剩下那一封,捉着了一点影子,查下去,也是芝麻绿豆。

他不急。

他嘬了一口茶,慢悠悠的。

“哦。新办事处,问题多吧?”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

“累倒是不累,”他说,“就是,新办事处,历史遗留问题,挺多的。”

“哈,这正是锻炼你们年轻人的好机会嘛,”岑广图点点头,又嘬了一口茶,“基层的工作,就是磨人。我当年在乡里,一干就是八年……”

他说着说着,眼角的余光,扫着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个塑料袋。

盯着,盯着,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岑广图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差点笑出来。

[急了。]

[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

他把紫砂壶搁下了,慢悠悠地,把那个塑料袋拉了过来,打开了。

“小陈啊,这东西,按理说,应该交到纪检委那边……”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了那几张存折。

红皮的,蓝皮的,绿皮的。

他一张一张地翻开,扫了一眼户名。

王有福。刘长顺。张满仓。李来宝。

他嘴角一撇。

[化名。]

[哪个包工头,藏了点私房钱,让老婆举报了?]

他把存折,往边上一搁,又拿起那几页纸。

是一份交代材料。三页,圆珠笔写的,字倒是写得挺好看,一笔一画。底下,按着红手印,没有名字。

他扫了一眼开头。

“我于三月某日下午,进入红山区柳林街市委宿舍三号院三号楼三单元三楼东户……”

岑广图的眼睛,停住了。

柳林街。

市委宿舍。

三号院。

他慢慢地,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

三号院三号楼,三楼东边那户……

他知道那户是谁家。

全凤凰市的处级以上干部,都知道那户是谁家。那是市委给红山区那位年轻的区委书记,分的房子。报纸上登过,说邝书记艰苦朴素,不住新楼,就住在市委那个老宿舍院里,五十多平米,跟老干部们做邻居。

岑广图的手,慢慢地,伸向了那个黑皮的小本子。

他把它翻开了。

“九五年五月,胡,五万。”

“九五年八月,医院,胡,十万。”

“九六年三月,红建一,胡,二十万。”

“九六年春节,水泥厂刘,三万。”

胡。红建一。红山建一公司,胡老板。

医院。红山区人民医院那栋八层的住院大楼,去年剪彩,他也去了,坐在主席台的边上,看着邝舒城站在台子当中间,拿着一把系着红绸子的大剪刀,咔嚓一剪,台底下掌声雷动。

水泥厂刘。红山水泥厂改制,厂长姓刘。

岑广图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一行一行的字,往他眼睛里扎。

他捧着那个小本子的手,开始抖了。

他张开嘴,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结。

“嘶……这……这是……”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年轻人。

“这是邝……邝舒城?!”

那个年轻人,一下子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收得干干净净的,换上了一副沉甸甸的样子,冲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我也不敢相信。可是,岑书记,您看看那个账本……”

“这……这是邝舒城的账本?”

“大概是吧,具体,我也不清楚,”那个年轻人一脸的无辜,“要不然,他们咋会,一块儿扔到我门口来?”

岑广图攥着那个小本子,坐在那儿,坐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

站得太猛,椅子往后一滑,撞在了身后的文件柜上,咣的一声。

“小陈,你……你先坐着,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

他把那一堆东西,存折,账本,交代材料,一股脑地,塞回了那个塑料袋里,攥在手里。

“我得,马上,向吴书记汇报!”

---

岑广图站在区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口,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塑料袋都被他的手汗,攥湿了。

他抬手,想敲门。

手抬起来了,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

这一包东西,烫手。

门里头那个人,更叫他心里发怵。

吴言。

二十九岁,横山区委书记。凤凰市的区县一把手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的。

三年前,她还在一个街道办,当副主任。管计划生育,管妇女工作,管居委会的老太太们吵架。没人拿她当回事。

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回,章尧东章书记下去视察,在她那个街道办,待了不到一个钟头。

再后来,她就一路往上走了。连升两级,进了团市委,当书记。今年开春,又下到横山,当了区委书记。

外头,有人嚼舌头。

说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长得那么好看,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凭啥一路往上走?还能凭啥……

岑广图知道,那是放屁。

他也是章系的人。

章书记身边的事儿,他知道得不多,可也不少。章书记提拔吴言,图的,是她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别的干部,下去视察,跟着领导屁股后头,点头哈腰;她呢,在一个小小的街道办里,当着章书记的面,把一个占了居委会两间房、开麻将馆的副区长的小舅子,骂得狗血淋头,骂完了,扭头冲章书记说,章书记,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您撤我。

就那一句。

岑广图想起这件事,后脊梁上,就有点发凉。

他四十出头了,在这官场上,泡了快二十年。可一站到吴言跟前,他就觉得,自己那二十年,像是白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一个声音,不高,清清亮亮的。

他推开门,进去了。

吴言坐在办公桌后头,低着头,在一份文件上,批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头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朵根,露出一截白白的后脖子。

她没抬头。

“老岑,啥事?”

岑广图走过去,把那个塑料袋,搁在了她的桌上。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张桌子的桌面,没抬起来。

“吴书记,您……您看看吧。出大事了。”

---

吴言搁下了笔。

她抬起头来,看了岑广图一眼。

这个老岑,在她跟前,从来都是低着头的。可今天,他的头低得格外低,那个脑门,都快贴到她的桌面上了。脑门上,一层细细的汗。

她把那个塑料袋,拉了过来。

存折。她扫了一眼,搁在一边。

交代材料。她扫了第一行。

柳林街。市委宿舍。三号院。

她的手指头,一下子停住了。

她什么也没说,拿起了那个黑皮的小本子,翻开了。

一页。

两页。

三页。

“九五年八月,医院,胡,十万。”

她的手指头,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红山区人民医院。那栋楼的拨款,是邝舒城在省里跑下来的,市里开会的时候,还专门表扬过,说年轻干部有闯劲,有办法,能给老百姓办实事。

她当时,就坐在台底下。

她还跟着鼓了掌。

她接着往下翻。

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把那个小本子,合上了,搁在桌上,搁得很轻。

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那个小本子上。

啪!

那一声,响得岑广图浑身一哆嗦。

“无耻!”

吴言的脸,白了,白得发青。她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眉梢往上挑着,挑得像两把刀子。

“老百姓住院的钱,盖医院的钱,他也伸手?!”

岑广图低着头,不敢吭声。

“十万,二十万,五万,三万……”吴言的手,按在那个小本子上,按得指节都发白了,“一笔一笔,记得比他们区财政局的会计还清楚!他还有脸,在台子上,拿着剪刀剪彩?!”

“吴书记,”岑广图小声说,“邝舒城,他是邝主任的……”

“我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吴言冷冷地打断了他。

她端起桌上那个玻璃杯,杯子里是凉白开,一仰脖子,一口喝干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墙上那只挂钟,滴答,滴答。

吴言攥着那个空杯子,坐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喘了好一会儿。

她慢慢地,把那口气,喘匀了。

她把杯子搁下。

“老岑,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开发区街道办,那个陈太忠,”岑广图抬起头来,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就是……联合超市那个。”

吴言一愣。

“联合超市那个?”

她下意识地,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哦……是他啊。”

她想起了一些事。

三个月前,章书记在电话里,跟她说的那一句。小吴啊,你们横山区,有个年轻人,叫陈太忠,你留意一下,能照顾的,就照顾照顾。

她让人去查了。查出来,这个陈太忠,一路往上走,背后,站着的,是段卫华。

她当时,就有点傻眼。

后来,赵学文去见了他一面,回来跟她说,那个陈太忠,跟段系,没什么瓜葛,只是赶上了,被人推上去的,他自己,怕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是谁推的他。

吴言的手指头,在那个黑皮小本子的封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他人呢?”

“在我办公室,”岑广图说,“我见事儿太大,没敢放他走。”

---

陈太忠坐在岑广图办公室的沙发上,端起了那杯茶。

茶凉了。

他喝了一口,苦得他直咂嘴。

[就这?]

[明前龙井,泡成这个样子,还不如老古那儿的高末儿。]

他把茶杯搁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地图的边上,裂了一道细缝,缝里头,挂着一缕灰。

刚才岑广图那张脸,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那两片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邝……邝舒城?

[邝舒城这三个字,就这么吓人?]

[那老家伙,看了账本,跟看了阎王爷的生死簿似的。]

他想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门开了。

岑广图进来了,脑门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一进门,就冲他招手。

“小陈,走,吴书记要见你。”

陈太忠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上了楼梯。

五楼。

楼道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地毯,旧了,中间那一溜,被人踩得发白,两边的墙上,挂着一溜镜框,镜框里,是横山区这些年的“光荣榜”,一张一张的黑白照片,戴着大红花的劳模,扛着锄头的种粮大户,抱着奖状的计生先进。

岑广图走在前头,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陈太忠跟在他后头,心里头,有一点痒痒的。

吴言。

横山区委书记。

这个名字,他在开发区街道办,听人念叨过不止一回。办公室里那几个大姐,嗑着瓜子,一提起这个吴书记,就跟提起电视上的明星似的,“凤凰市政府第一美女”,“那皮肤,细皮嫩肉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二十九了,还没嫁人,眼光高着呢”。

[第一美女?]

[凡间的第一美女,能美到哪儿去?]

他在仙界,七百年,见过的仙子,排起队来,能从南天门排到瑶池边上。那些仙子,个个都能自己捏脸,想长成啥样,就长成啥样。

可那一点点痒痒,还是在。

岑广图在一扇门前,停住了,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

岑广图推开门,侧过身子,让他先进。

陈太忠进去了。

办公室挺大,比岑广图那间,大了一半。一张大办公桌,靠着窗户,桌子后头,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旗子底下,一个书柜,书柜里头,一排一排的,全是红皮的、蓝皮的大部头。

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女人。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陈太忠也看着她。

两道眉毛,又黑又粗,眉梢往上挑着,长在一个女人的脸上,有点像男人的眉毛。一张脸,素素的,啥也没抹,白得过分了,像一块磨过的玉,连一点纹路都看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看了一眼。

手,也是那么白。

[没抹粉。]

[天生的。]

他看完了,那一点点痒痒,就没了。

[也就这么回事。]

[不比任娇差,也不比任娇强。]

[第一美女,八成是看在她那把椅子的面子上。]

他心里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失望,淡淡的,像一口凉了的茶。

那丝失望,一闪就过去了。

他站直了身子,冲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吴书记好。”

---

吴言看着进门的这个年轻人。

藏青色的人造革夹克,皮鞋上一层灰,脸,年轻得过分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一点也没躲。

吴言心里头,微微地,吃了一惊。

自打她当了团市委书记,进她办公室的男人,她见得多了。有的进门,眼珠子就跟粘在她脸上似的,揭都揭不下来,魂儿都飞了;有的,眼神滴溜溜地乱转,转到她脸上,又飞快地转开,转得贼眉鼠眼的;还有的,干脆不敢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说话都打哆嗦。

这个年轻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眼神里头,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看一个寻常的领导,像是在看岑广图。

[有点意思。]

她心里头,那股从看了那个黑皮小本子开始,就一直憋着的火,不知怎么的,就松了一点。

“坐吧,小陈。”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太忠坐下了。

岑广图没坐,站在门边上,两只手搭在肚子前头,像个门神。

吴言拿起桌上那个塑料袋,扬了扬。

“小陈,这些东西,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他摇摇头,摇得干脆利落,“这件事儿,太严重了,在上报组织之前,我肯定是要保密的。”

“很好,”吴言点了点头,“关键时候,除了组织,谁都不能信。”

他也点了点头,点得一本正经。

“你能把这些东西交上来,我们很高兴,”吴言把塑料袋放下,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看着他,“不过,小陈,我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出现在你的门口?邝舒城,是红山区的人啊。”

陈太忠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我……我一直,很注意,搞好干群关系。”

吴言的眉毛,动了一下。

“而且呢,”他接着往下说,越说越顺溜,“我也愿意,为群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我在红山区那边,当过几个月村长,修过一条路,那边的老百姓,现在还念叨我……或许,是因为,我的口碑,比较好,他们才信得过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个,我倒是不太确定。”

站在门边上的岑广图,嘴角,抽了一下。

吴言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坐在那儿,一脸的诚恳,过分的诚恳。

她差点笑出来。

她把那口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脸上,换了一副郑重的神色。

“哦。你去办事处,还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这么好的群众基础,我很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她,眼睛眨巴了两下,像是在琢磨,她这话,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吴言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么说,你对举报的人,一无所知?”

“目前……”他张嘴,说了俩字,停了一下,“起码,目前,是一无所知。”

“目前”那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吴言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装傻?]

[还是真傻?]

举报的人是谁,她不太在乎。

她在乎的,是这个年轻人,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把这一包东西,直接往上交?

但凡有一点政治头脑的干部,拿到这种东西,头一件事,是先捂着,捂住了,找自己背后那个人,商量,掂量,看清了风向,再决定,交,还是不交,交给谁,怎么交。

这一包东西里头,牵着的,是邝天林。

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

为胜利者递刀子的人,未必就有好下场。这一条,官场上混了三年以上的人,都懂。

可他,就这么交上来了。

先交给了岑广图,岑广图又交给了她。

他跟岑广图,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吴言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坐在那儿,任她看着,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年轻人,在联合超市门口,推着购物车出来的时候,黄老的那个二儿子,冲着他,笑了一下。

就笑了那么一下。

那一下笑,全凤凰市的人,都看见了。

[他占着理。]

[背后,未必就没有人。]

[真要是把他逼急了,他跑到黄家那儿,说上那么几句……]

吴言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小陈,”她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站在门边的岑广图,一下子抬起了头。

陈太忠也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她会问他这个。

“嗯……我觉得,”他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按程序来,似乎,好一点儿吧?这件事情,太重大了,我觉得,不能忽视。这,也是我应该做的。至于以后的事情……”

他顿了顿。

“当然,要服从组织决定。”

这几句话,四平八稳的,听着,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吴言听着,后背上,慢慢地,起了一层凉意。

[按程序来。]

[不能忽视。]

[服从组织决定。]

这三句话,放在一块儿,像是在说,我交上来了,我等着,你们要是不按程序走,要是把它给忽视了……

她坐不住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当着他的面。

电话通了。

“章书记,我是吴言。您现在有空吗?有个重要的问题,我想,向您反映一下。”

她把事情,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遍。

说到“柳林街三号院”的时候,她听见,电话那头,章书记的呼吸声,停了。

停了足有好几秒钟。

然后,章书记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

“那个陈太忠,现在,是不是还在你办公室?”

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语气。

吴言听出来了。

“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了解完情况,就让他先走,”章书记马上说,“这事儿,他在场,不好商量。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这会儿,在开个会,马上要讲话。讲完了,我回办公室,你半个钟头以后,到我办公室来,把那些东西,都带上。”

“好的,章书记。”

她搁下了电话。

抬起头来,冲着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

“小陈,你反映的情况,组织上,已经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回去安心工作。有什么需要的,组织上,会再找你。”

陈太忠站起来了。

“好的,吴书记。”

他冲她,点了点头,又冲门边上的岑广图,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门边上的岑广图,这才把那两只搭在肚子前头的手,放了下来,拿手背,在脑门上,抹了一把。

“吴书记,”他往前凑了两步,压着嗓子说,“这个陈太忠……您看,他是不是,背后有人指点?”

吴言没马上答他。

她拿起那个黑皮小本子,又翻开了第一页,看了一眼那一行“九五年五月,胡,五万”,又合上了。

“老岑,你在区里,干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

“十年,”吴言点点头,“十年里头,有没有人,往你办公室门口,扔过这么一包东西?”

岑广图张着嘴,愣了一会儿。

“没……没有。”

“那就是了,”吴言说,“人家扔在他门口,不扔在你门口,也不扔在我门口。有人指点也好,没人指点也好,这一回,是他交上来的。”

她把那个小本子,搁回了塑料袋里。

“老岑,今天这件事,从这间屋子出去,到你那儿为止。你的秘书,你的司机,你家里人,一个字都不许提。”

“是,是。”

“还有,”吴言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个陈太忠,往后,他再来找你,你见他。他有啥事儿,你听着,听完了,跟我说一声。”

岑广图愣了一下,又赶紧点头。

“明白,明白。”

他退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来,像是还想说点啥。

吴言已经低下头,拿起了那支笔。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吴言攥着那支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

那一道,划歪了。

她盯着那一道歪了的墨迹,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了。

[按程序来。]

[服从组织决定。]

[小陈啊小陈,你这两句话,比那一包东西,还烫手。]

吴言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又盯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个塑料袋,装进了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里,封好了口,夹在了腋下。

---

市委大楼,七楼。

章尧东的办公室,窗户朝南,大太阳照进来,照得那张大办公桌的玻璃板,亮得晃眼。

章尧东今年五十二岁,个子不高,很瘦,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两只袖子口,都磨起了毛边。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把那个黑皮的小本子,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完了。

吴言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

章尧东把那个小本子合上了,摘下了老花镜,拿手指头,捏了捏鼻梁。

“小吴啊,我为啥,让那个陈太忠先走,你明白吧?”

“我大概明白,”吴言说,“他在场的话……”

“他在场的话,会多出变数,”章尧东点点头,“这个人,我看不透。没必要,让他掺和进来。”

他拿手指头,在那个小本子上,点了点。

“我就是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跟岑广图,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他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把东西交出来了。他就不怕,咱们把这些东西,给毁了?”

吴言没吭声。

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不出来答案。

“我也不知道,”她慢慢地说,“这个人,总给我一种,看不透的感觉。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可是……”

她想起了那两个字。

目前。

起码,目前。

“好了,不说他了,”章尧东摆摆手,又把那个小本子,拿了起来,掂了掂,“邝舒城这小子,记账,记得比会计还细。哪年哪月,谁,多少,一笔一笔的。”

他苦笑了一声。

“小吴啊,你这可算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来!”

“我……我已经把消息,封锁了,”吴言低声说,“知道这件事的,就岑广图,我,还有……那个陈太忠。”

章尧东没说话。

他拿着那个小本子,转过身,看着窗户外头。

窗户外头,是凤凰市的市中心,一片灰扑扑的楼顶子,楼顶上,竖着一根一根的电视天线,像一片秃了的树林子。再远一点,能看见护城河,河上那座老石桥,桥上,一溜自行车,慢慢悠悠地,晃过去。

他看了足有一分钟。

“看来,”他说,“得跟段卫华,通个气了。”

吴言的脸,一下子,有点发青。

“段卫华?”

“这颗雷,太大了,”章尧东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可不想,一个人扛。”

吴言抿着嘴,没吭声。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段卫华。

段卫华的弟弟,段卫民。

去年,她刚到团市委那会儿,段卫民,来找过她几回。头一回,送花;第二回,请吃饭;第三回,喝多了,在饭店的包间里,拿手,往她的肩膀上搭。

她把一杯茶,泼在了他的脸上。

从那以后,段卫民见了她,就绕着走;她见了段卫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章尧东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一口气。

“好了,小吴,我不会,把你扯进来的,”他说,“你放心。”

吴言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些东西,先放在我这儿,”章尧东把那个小本子,搁进了抽屉里,咔哒一声,上了锁,“你回去,该干啥干啥。那个陈太忠……”

他顿了一下。

“你回去,留意着他点儿。别让他,再惹出什么别的事儿来。”

“是。”

吴言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出去了。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笑。

[别让他,再惹出什么别的事儿来。]

[章书记,怕是不知道,这个人,到横山才几个月,惹了多少事儿了。]

---

陈太忠下了楼。

五楼到四楼,那一溜暗红色的地毯,到了四楼,就没了,换成了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锃亮,皮鞋踩上去,咯噔,咯噔,响得整条楼道,都有回音。

四楼的楼梯口,岑广图的秘书小孙,正抱着一摞文件,往上走,一抬头,看见了他,一下子站住了,往边上一让,整个人贴在了墙上。

“陈书记,您……您慢走。”

陈太忠冲他点了点头。

[陈书记。]

[早上进门的时候,这小子,还管我叫“那个开发区的”。]

他顺着楼梯,接着往下走。

三楼,二楼,一楼。

一楼的大厅里,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黑板上,拿粉笔,写着这个礼拜的会议安排,星期一,区委常委会;星期二,计划生育工作推进会;星期三,春季植树动员大会。黑板底下,一张长条桌,桌后头,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吸溜吸溜地,喝着茶叶末子泡的茶。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吸溜。

陈太忠走过他跟前,鼻子里,闻着了那股子茶叶末子的味儿,涩涩的,苦苦的。

他忽然想起了岑广图办公室里,那壶泡白了的明前龙井。

又想起了吴言办公室里,那张桌子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

那个女书记,听他说“按程序来”的时候,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往中间,拧了一下。

就拧了那么一下,又松开了。

她问他该怎么处理的时候,那双眼睛,盯着他,盯得一眨不眨的,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他让她盯着,心里头,一点也不慌。

东西是真的。账本是真的。存折是真的。那三页交代,那个红手印,也是真的。

真东西,不怕人盯。

[她打电话那会儿,那只手,攥着话筒,攥得紧紧的。]

[她也是怕的。]

[怕,也打了。当着我的面打的。]

他想到这儿,心里头,对那个女书记,多了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不多,就一点点。

跟她长得啥样,没关系。

[能当着我的面,把电话打出去,这个人,是想办事儿的。]

他推开了大厅那两扇玻璃门。

门轴,吱呀一声。

一股子外头的风,扑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点马路上的尘土味儿。

他出了区政府的大门。

大门口,两个站岗的武警,背着枪,站得笔直,眼珠子跟着他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大太阳,照得门口那块“中共凤凰市横山区委员会”的大白牌子,亮得晃眼。

他站在台阶底下,眯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蓝得发脆。

他把两只手,插在夹克的兜里,往前走。

走到马路牙子上,他停住了。

刚才在吴言的办公室里,那个女书记,打电话的时候,他听见了。

听见了电话那头,那个男人,停了足有好几秒钟的呼吸。

他也听见了那句“那个陈太忠,现在,是不是还在你办公室”。

[嫌我碍事。]

他撇了一下嘴。

[碍事就碍事。东西交上去了,交到了他们手里。他们想把它捂住?没那么容易。]

[邝舒城那小子,昨天晚上,还睡在锦绣花园十一楼,睡得跟死猪似的。]

[今天早上起来,他还不知道,他家那几袋子东北珍珠米,已经空了。]

他想到这儿,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冒得又快又冷。

[邝舒城这种人,你不先动手,他就先动你。]

[收拾人,得赶早。]

[等那姓赵的缓过劲儿来,就晚了。]

姓赵的。

赵茂斌。

他的手,在夹克的兜里,往里头一探,碰着了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鼓鼓的,硬硬的,里头,有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硌着他的手指头。

周彪给他的。

那天在饭店里,周彪把这个信封,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手在抖,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他一直没看。

昨天晚上,他在派出所的那间屋子里,摸了它一回,想着,明天再说。

现在,就是明天了。

他把信封掏了出来,捏着一角,抖了抖。

里头那块方方正正的东西,哗啦响了一下。

是一盘磁带。

他捏着那个信封,站在马路牙子上,愣了一会儿。

[我拿啥听?]

他身上,除了一部手机,一个钱包,一串钥匙,啥也没有。

他抬起头来,往马路对面看。

马路对面,过去两个路口,就是电子一条街。

---

电子一条街,还是那么吵。

一溜的门脸儿,门口都支着音箱,有的放邓丽君,有的放刘德华,有的放一个他听不出来是谁的、嗓门尖得能把房顶子掀了的女人,几种声音搅在一块儿,搅成了一锅粥,从街头,一直滚到街尾。

门脸儿里头,玻璃柜台一个挨着一个,柜台里,摆着BP机,摆着大哥大,摆着计算器,摆着电子表,摆着一盒一盒的空白磁带,一摞一摞的盗版光盘。

他上回来这儿,是买手机。

他记得那家卖手机的,老板是个胖子,镶着一颗金牙,一笑,金光闪闪的。

他没往那家去。

他在街当间,找了一个最小的门脸儿,门口,连音箱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玻璃柜台,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瘦瘦的老头,戴着一副眼镜,拿着一把小螺丝刀,在拆一个收音机的后盖。

“老板,有随身听吗?”

老头抬起头来,从眼镜框上头,看了他一眼。

“有。要啥样的?”

“能放磁带的就行。”

老头放下螺丝刀,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来三个纸盒子,一溜摆在玻璃柜台上。

“这个,索尼的,原装的,六百八。”

“这个,爱华的,水货,三百五。”

“这个,”他敲了敲最后一个纸盒子,那个盒子,皱巴巴的,上头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杂牌,深圳那边过来的,七十。”

陈太忠想都没想。

“就它了。”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看了看他那件人造革的夹克,又看了看他那双糊着灰的皮鞋,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把那个纸盒子拆开了,拿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塑料匣子,比一包烟大不了多少,边上一溜按钮,上头一个小小的窗户,能看见里头的磁带仓。

“电池,你带了没?”

“没。”

“两节五号的,一块钱一节。”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两节电池,啪啪两下,塞进了那个匣子的屁股里,又拿出一副耳机,塑料的,两根细细的线,线头上,各挂着一个小小的、黑黑的耳塞子。

他把耳机插上,按了一下那个“PLAY”键。

匣子里头,咔哒一声,转起来了,嗡嗡的。

“好的,”老头把它推到他跟前,“七十二。”

陈太忠掏出钱包,数了七十二块,搁在柜台上。

老头把钱收了,捏在手里,一张一张地,捻了捻,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小伙子,你听啥歌?我这儿,有新到的磁带,张学友的,黎明的,郭富城的,四大天王,全的。”

陈太忠把那个灰扑扑的匣子,揣进了兜里。

“不听歌。”

老头一愣。

“那你买它干啥?”

“听人说话。”

老头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把小螺丝刀,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陈太忠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老头,还捏着那把小螺丝刀,探着脑袋,从柜台后头,往街上瞅他,瞅得那副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

护城河边上,柳树还没发芽。

一溜的柳条子,光秃秃的,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晃悠悠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纹。

河水,是绿的,绿得发黑,水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子,一个塑料袋,还有一层薄薄的、五颜六色的油花。一股子淡淡的、腥腥的、带着点烂泥的味儿,从水面上,慢慢地飘上来。

河边上,隔一段,就有一张长椅,铁架子,木条子,木条子上的绿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他找了一张最靠边的,坐下了。

这张长椅,边上,是一棵老槐树,树干上,被人刻满了字,“王小军到此一游”,“李红我爱你”,“九四年高考必胜”。

离他最近的另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顶蓝布帽子,眯着眼,在晒太阳,脚底下,搁着一个鸟笼子,笼子里,一只画眉,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

再远一点,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一辆竹子编的小推车,推车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嘴里塞着一个奶嘴,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天。

陈太忠坐在那儿,把那个牛皮纸的信封,掏了出来。

他捏着封口,撕开了。

刺啦一声。

信封里头,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盘磁带。

两张信纸,对折着,叠得四四方方的。

他先拿起了那盘磁带。

是一盘最便宜的空白带,透明的塑料壳子,壳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小标签,标签上,拿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日期。

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一笔一画,都往外歪,最后那个“日”字,写得太使劲,圆珠笔的笔尖,把那张小标签,都划破了一道口子。

周彪的字。

陈太忠看着那个日期。

是半个月前。

他把那盘磁带,塞进了随身听的磁带仓里,咔哒一声,合上了盖子。

他把那两个小耳塞子,一个塞进了左耳朵,一个塞进了右耳朵。

他按下了“PLAY”键。

匣子里头,嗡嗡地,转起来了。

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

沙沙的,像是有人拿手,捂着话筒,在衣服里头蹭。

然后,那阵沙沙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音乐。

震得耳朵发麻的音乐,咚,咚,咚,鼓点子,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耳膜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唱的是啥,听不清,嗓子是哑的,调子是跑的,跑得没边儿了。

音乐底下,是一片嘈杂。

有人嘎嘎地笑;有人扯着嗓子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有酒瓶子,碰在玻璃桌面上,叮当,叮当;有骰子,在一个塑料的骰盅里,哗啦哗啦地摇。

那片嘈杂,忽然远了。

像是有一扇门,在那片嘈杂和话筒之间,关上了。

咔哒。

音乐,变成了闷闷的、远远的咚咚声,从门缝里头,漏进来。

一个声音,近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舌头发直,像是嘴里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说一个字,要拖半个字的尾巴。

“坐……坐啊……彪子,你坐……”

陈太忠认得这个声音。

这种拖着尾巴、仗着有个好爹的腔调,他听一回,就记住了。

赵茂斌。

“赵哥,”是周彪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点点讨好,“我……我手头最近,有点紧,您看……上回那事儿……”

“上回?”

赵茂斌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上回,你还有脸,跟我提上回?!”

啪的一声,像是一只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姓陈的……那个姓陈的,你没弄成……你他妈的,收了老子的钱,你没弄成!”

“赵哥,赵哥,那小子,邪性,真的,邪性……”

“邪性个屁!”

赵茂斌打了一个嗝,长长的,从话筒里头,传过来,嗝得陈太忠的耳朵里头,都像是闻见了一股子酒味儿。

“这回……这回,你别弄了,你弄不了……找外地的。”

他喘了一口粗气。

“找外地的,弄残他。”

“钱,好说。”

陈太忠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一阵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刮得那一溜柳条子,哗啦哗啦地,往他脸上扫。

耳机里头,有人笑了。

另外一个男人,坐得离话筒远一点,笑声,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醒过。

“茂斌,你呀,就这点出息,”那个男人说,“跟一个街道办的小干部,较啥劲儿?”

“涛子,你不懂……”赵茂斌的舌头,更直了,“你不懂……那孙子,把我胳膊……把我胳膊……”

“行,行,我不懂。”

那个叫涛子的男人,又笑了。

然后,是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

那响声,又脆又碎,像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瓶子里头,装着一把小石子儿,被人捏在手里,摇了几下。

“来,彪子,”赵茂斌的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软得黏糊糊的,“来一粒?”

“南边过来的。”

“好东西。”

耳机里头,静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是周彪的声音。

那声音,又低又哑,可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清清楚楚。

“赵哥,我不碰这个。”

“操,没劲。”

赵茂斌骂了一句,那阵哗啦哗啦的响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咕咚”,像是有人仰着脖子,就着一口酒,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那个叫涛子的男人,嘿嘿地,笑了两声。

那扇门,又开了。

音乐,嘈杂,又一下子涌了进来,涌得耳机里头,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沙沙沙。

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拿手,又把话筒给捂住了。

然后,咔哒一声。

没了。

只剩下,磁带空转的,那一阵细细的、嘶嘶的声音。

陈太忠伸出手,按下了“STOP”键。

他把那两个小耳塞子,从耳朵里,拔了出来,攥在手心里。

耳朵眼儿里头,空空的,凉凉的,还有一点点,被那阵音乐震过以后的,嗡嗡声。

边上那个老头的画眉,还在叫。

叽叽喳喳的,叫得欢。

他拿起了那两张信纸。

打开了。

是周彪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可这一回,写得慢,一笔一画的,有好几个字,写错了,拿圆珠笔,涂成了一个黑疙瘩,在边上,又重新写了一遍。

“陈哥:

“地方是开发区东边,新华路上,一家歌厅,三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的那家。三楼,最里头那间包房,门上没有号。那间包房,常年给赵茂斌留着,别人不让进。

“人,有赵茂斌,有一个叫涛子的,姓高,听说他爹也是个当官的,别的我不知道。每回,还有四五个他们的朋友,有男的,有女的,有时候换人。

“东西,是那个姓高的,从南边带过来的,装在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子里。

“他们差不多,一个礼拜,去一回。下一回,是这礼拜四,晚上,十点以后。

“赵茂斌让我找外地的人,我没找。我跟他说,我去联系。我没联系。

“陈哥,我没碰那东西。”

最后那一行字,写得格外大,格外使劲,圆珠笔的笔尖,把那张信纸,都划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

陈太忠把那两张信纸,看完了。

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把它们,叠好了,叠得四四方方的,跟那盘磁带,跟那个随身听,一块儿,塞进了夹克的里兜里。

塞完了,他拿手,在外头,按了一下。

鼓鼓的,硬硬的。

他坐在那儿,没动。

太阳,晒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

那个推小推车的年轻妈妈,推着车,从他跟前走过去了,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车里头那个小娃娃,嘴里的奶嘴掉了,张着小嘴,哇的一声,哭了。

那个妈妈停下来,弯下腰,把奶嘴捡起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又塞回了那张小嘴里。

小娃娃不哭了。

陈太忠看着那个小娃娃,看着那张被奶嘴塞满了的小嘴,一嘬,一嘬的。

[弄残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找外地的。]

[钱好说。]

[你爹的钱,好说,是吧?]

他抬起头来,看着护城河对面。

护城河对面,往东,过了那座老石桥,再往东,一直往东,就是开发区。

新华路。

三层楼的歌厅。

门口挂着红灯笼。

[开发区。]

[那是老古的地盘。]

他想到老古,那张圆圆的胖脸,就从他的脑子里头,冒了出来,冒出来,冲着他,眯着眼睛,笑。

太忠啊,你是个好人哪。

他又想起了那两张信纸上,最后那一行字。

写得格外大,格外使劲。

陈哥,我没碰那东西。

周彪那张脸,他也记得。一张长脸,下巴往前伸着,脸上一道疤,道上的人,都管他叫狗脸彪。去年冬天,在城外那片荒地上,就着车灯,这个人趴在车头上写认罪书,手抖得写一笔,划歪一笔,“八发”两个字,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就这么一个人。

收了赵茂斌的钱,来弄他。

弄不成,八发子弹打空了,跪在枯草里,写认罪书。

转过头来,替他,钻进了那间三楼最里头的包房,揣着一个录音机,坐在赵茂斌的对面,听着人家摇那个小药瓶子。

来一粒?

我不碰这个。

[这小子,胆儿小。]

[胆儿小,倒是没糊涂。]

他把手,又往夹克的里兜上,按了一下。

他的手机,响了。

---

“喂?”

“太忠啊!”

是古昕。

那个大嗓门,从听筒里头,一下子冲了出来,冲得他把手机,往耳朵外头,挪了挪。

“老古。”

“太忠,你在哪儿呢?吃了没?”古昕在那头,嘿嘿地笑着,“那啥……我就是问问,昨天那事儿……区里那边,咋样了?”

陈太忠眉头一皱。

“都没你事儿了,”他说,“你瞎操心啥?”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冲。

昨天晚上,老古跟着他,跑了半宿,又是拿钥匙,又是开车,又是看着那个水羲生写材料,熬得一双眼珠子都红了。今天一早,他把老古的名字,从那一包东西里头,摘得干干净净的。

这是为了老古好,也是他陈太忠自己定的。

可人家打个电话来问一声,他这口气……

[这话,有点翻脸不认人了。]

他张了张嘴,想往回找补一句。

电话那头,古昕却先笑了。

哈哈哈哈的,那叫一个痛快,像是刚喝了一大碗冰镇的啤酒。

“好,好,好!不问,不问!”古昕笑着说,“太忠啊,你啥时候有空?咱俩,再好好喝两杯?昨天晚上,可是没喝痛快啊!”

陈太忠愣住了。

他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那块小小的绿屏幕上,亮着一串号码。

没错。

是老古的手机号。

他又把手机,贴回了耳朵上。

[怪了。]

[我这么跟他说话,他不生气,倒也罢了。]

[他还高兴?]

[高兴个啥?]

电话那头,古昕还在嘿嘿地笑,笑到半截,又咳嗽了两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

陈太忠攥着手机,坐在长椅上,看着护城河。

一片烂菜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悠悠地,往东漂。

往东。

开发区。

他忽然一拍脑门。

啪的一声,拍得边上那个晒太阳的老头,都睁开眼睛,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老古!]

[这家伙,懂门道。派出所的所长,干了这么多年,哪家歌厅后头站着谁,哪个场子该咋查,他门儿清。]

[赵茂斌那个事儿,我正愁,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呢。]

[问他!]

“喂?太忠?太忠?”

古昕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点发虚了。

“你……你咋不说话了?信号不好?”

---

古昕坐在派出所自己的办公室里,攥着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

信号,满格。

他又贴回了耳朵上,心里头,那点刚刚冒上来的高兴劲儿,有点发虚了。

刚才,陈太忠那一句“都没你事儿了,你瞎操心啥”,他听着,心里头,就跟落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

[大案要案,进了程序,才要保密。]

[他越不说,越说明,事儿办成了。]

他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可这会儿,那头,怎么没声儿了?

“喂?太忠?”

听筒里头,忽然,传出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跟刚才那一句,完全两样了,热乎乎的,像是一下子,换了一个人。

“哈,老古,不说那么多废话了,今天,我就有空!”

古昕一愣。

“我领你去个地方。仙客来,西夹巷东头那家,我朋友开的。”

陈太忠在那头,顿了一下。

“一定赏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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