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多情“先……先拟稿,再会签,再盖章。”杨新刚坐在陈太忠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说一句,嘴里那颗新装的假门牙,就在上嘴唇底下,嘶地,漏一口风。漏一口风,就喷出来一星唾沫。那一星唾沫,在窗户透进来的太阳光里,亮了一下,落在了陈太忠的办公桌上,落在了那摞文件纸的边上。陈太忠把那摞文件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会签,签啥?”“就……就是,这道文,牵扯到哪几个部门,哪几个部门的头头,就都得签个字,”杨新刚嘶地吸了一口气,“咱这道文,是给派出所的,那……那派出所那边,得签。咱街道办这边,您是政法委书记,您签。最后,潘主任,签。”“然后呢?”“然后,拿到办公室,盖章。盖了章,登个记,编个号,就……就算发了。”“编号?”“对,编号,”杨新刚来了精神,腰板挺得更直了,“开发街道办,几几年,第几号文。哪年哪月,发给谁,都得有底子,留档。往后,谁要查,一翻就翻得着。”陈太忠点了点头。[往后,谁要查,一翻就翻得着。][好。]“那,这道文,题目咋写?”“那得看您,要人家派出所,干啥了,”杨新刚说,“一般就是,关于什么什么的意见,或者,关于什么什么的通知。意见,口气软一点;通知,口气硬一点。”“那就意见。”陈太忠拿起一支钢笔,拧开了笔帽,在一张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关于配合派出所开展禁毒专项检查的意见》他写完了,把稿纸,往杨新刚跟前,一推。“你看看,行不行?”杨新刚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点点头。“行,行,进读专项检查,好,好。”陈太忠愣了一下。“啥?”“进读啊,”杨新刚拿手指头,在那张稿纸上,点了点,“进读专项检查。”陈太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一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杨新刚那张嘴。“你再说一遍?”“进读,”杨新刚嘶地一声,“进——读——”陈太忠盯着他那颗假门牙,盯了一会儿,又低头,盯着稿纸上那两个字。禁毒。进读。[进读……][进去读书?]他张了张嘴,想笑,又憋住了。“禁毒,”他说,“禁止的禁,毒品的毒。”“对呀,进读嘛!”杨新刚说得一脸认真,那颗假门牙,在嘴唇中间,一闪一闪的。陈太忠低下头,把那支钢笔,拧上了笔帽。他的肩膀,抖了两下。抖完了,他抬起头来,脸上,绷得紧紧的。“好。那就,进读。”---稿子,他自己写的。不长,一页纸。开头,是一段套话,“为认真贯彻落实上级关于禁毒工作的有关部署,进一步净化我街道辖区社会治安环境”,这一段,是杨新刚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摞旧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替他抄的。中间,是他自己写的。“据群众反映,辖区内个别娱乐场所,存在容留他人吸食毒品的违法行为。现建议开发区派出所,依法对辖区内有关娱乐场所,开展禁毒专项检查。”最后一句,也是他自己写的。“检查工作,须严格依法依规进行。”他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扫黄打非”那四个字,一个都没有。他拿着那页稿子,出了门,上了二楼。潘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他敲了敲门。“进来。”潘珂旻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捧着一份《凤凰日报》,看得聚精会神的。他头顶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发,被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吹,就竖了起来,晃悠悠的。他抬起头来,从眼镜框上头,看了陈太忠一眼。“小陈啊。啥事?”“潘主任,有份文件,需要您签个字。”陈太忠把那页稿子,搁在了他的桌上。潘珂旻放下报纸,拿起那页稿子,扫了一眼标题。就扫了一眼标题。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又往下,落了回去。他没往下看。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那页稿子的右下角,“主任意见”那一栏里,刷刷刷地,签了三个字。潘珂旻。签完了,他又在名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你看着办。”他把稿子,推回给了陈太忠,又拿起了那张报纸。“你看着办,”他又说了一遍,眼睛,盯着报纸,“你是政法委书记,这是你分内的事。”“谢谢潘主任。”陈太忠拿起那页稿子,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潘珂旻还捧着那张报纸,可那张报纸,举得太高了,高得把他整张脸,都挡住了,只露出了顶上那几根,被风吹得竖起来的头发。[你看着办。][老狐狸。]他把那页稿子,捏在手里,下了楼。---章,盖上了。号,也编上了。开发街道办,九七年,第十九号文。他把那份盖了红章的文件,装进了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里,交给了杨新刚,让他送到派出所去,当面,交到李副所长的手里。杨新刚走了,他坐在办公桌后头,看着窗户外头。太阳,往西边,斜了。窗户外头那棵大杨树,影子拉得老长,从院子里,一直拉到了街道办的大门口。他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块小绿屏。学校传达室。“喂?”“是我。”这一回,没有老钱的大嗓门了。是她自己。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压不住那股子,往外冒的高兴劲儿。“你……你今晚,有空没?”“咋了?”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他听见,她在那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我想,去看看那片草。”---西郊公园的大门,八点就关了。任娇站在公园西边那一溜铁栅栏外头,两只手,攥着栅栏上那两根冰凉凉的铁棍子,往里头看。栅栏,有一人多高,一根一根的铁棍子,顶上,是一溜尖尖的铁矛头,刷着黑漆,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一块一块的锈。铁棍子中间的缝,能伸进去一只胳膊。她把一只胳膊,伸了进去,像是想摸一摸里头那片夜色。里头,黑沉沉的。近处,是一排冬青,修得平平整整的,半人高,黑乎乎的一道墙。冬青后头,是一片林子,林子里头的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一根一根地,戳在天上,像一张一张撒开了的网。林子再往里,是那片草坪。隔着那排冬青,隔着那片林子,她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就在那儿。“冷不冷?”他站在她身后,问。她摇了摇头。她穿了一条裙子。是那条藏青色的毛呢裙子,长到膝盖底下,裙子底下,套着一双肉色的长筒袜,上身,一件白毛衣,外头,是那件米色的短大衣。出门的时候,晓艳趴在床上,啃着一个苹果,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打量完了,咂着嘴说,阿娇,大晚上的,穿裙子,你是去约会,还是去冻冰棍儿?她没理晓艳。她就穿了。这会儿,夜风一吹,从裙子底下往上钻,她那两条裹着长筒袜的腿,凉飕飕的。她不说。“翻过去?”她回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嘴角翘着,路灯从老远的地方,照过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你……你托着我。”他走到她身后,两只手,往她的腰上一卡。“抬脚。”她抬起一只脚,踩在了栅栏中间那根横着的铁条上。他往上一托。她整个人,一下子,就被他托了起来,托得那么轻,像是托着一捆稻草。她吓得“呀”了一声,两只手,赶紧攥住了顶上那两根铁矛头中间的横杠。“别怕,另一只脚,跨过去。”她跨了过去。裙子,被栅栏顶上那根横杠,勾了一下,往上一掀,掀到了大腿根上,一股凉风,一下子灌了进去,灌得她浑身一激灵。她顾不上捂。她骑在那根横杠上,往下看。底下,是冬青后头的一小片空地,黑乎乎的,铺着一层去年的落叶。“我……我下不去……”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翻了过来。他是怎么翻过来的,她没看清。她就觉得,身边一阵风,一晃,他就站在了栅栏里头的那片落叶上,仰着头,冲她,张开了两只胳膊。“下来。”她咬了咬牙,松开了手。她掉进了他的怀里。他接住了她,接得稳稳的,连晃都没晃一下,她那两只脚,悬在半空中,离地还有一尺来高,他就那么抱着她,抱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把她放了下来。脚底下的落叶,咔嚓咔嚓地,响了一阵。她站稳了,拿手,把裙子往下抻了抻,抻平了。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任娇,你疯了。][一个人民教师,大晚上的,翻公园的栅栏。][让学生家长看见……]她想着,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赶紧拿手,捂住了嘴。他看着她,也笑了。他拉起了她的手。“走。”---他们穿过了那排冬青。穿过了那片光秃秃的林子。脚底下的落叶,越来越少了,换成了一层软软的、湿湿的泥土。林子里头,一股子潮气,凉凉的,带着烂树叶子的味儿,带着刚化冻的泥土的味儿,钻进她的鼻子里,凉得她鼻子尖发酸。林子,到头了。她站住了。眼前,是一片草坪。好大一片。平平整整的,四四方方的,一眼望过去,望不到头。四周,拿一圈半人高的冬青围着。月亮,从东边那片林子的树梢上,升起来了,大半个,白白的,亮亮的,照在那片草坪上。那片草坪,是绿的。在月亮底下,绿得发亮。周围的草,是灰的,是黄的,是去年冬天枯了还没缓过来的那种颜色。可这一大片,偏偏就是绿的,绿得嫩嫩的,绿得水汪汪的,比周围的,高出一截,密出一截,在夜风里头,一层一层地,往一边倒,倒过去,又立起来,像水波似的,泛着一层银白银白的光。她看着那片草,看了好一会儿。前些日子,她就站在那排冬青外头,看着这片草坪,秃了,黄了,被一群羊啃得一块一块的,露着底下的黄泥。看着他背着手,从冬青的豁口里,跨了进去,绕着那片秃了的草坪,慢慢地走,走到东北角,站住了,抬起手来,在半空里,随随便便地,划了一下。然后,那片草,就一点一点地,绿回来了。她问过他。在那天回去的路上,她攥着他的袖子,问了他好几遍。他说,春天嘛,草长得快。她不信。可她后来,就不问了。她松开了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草坪的边上,蹲了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片草。软的。凉的。草叶子上,挂着一层细细的露水,湿湿的,沾在她的手指头上,凉丝丝的。她拿手指头,捻了捻一根草叶子。细细的,嫩嫩的,掐一下,就冒出一点汁来,一股子青青的、生生的草腥味儿,钻进了她的鼻子里。是真的。她蹲在那儿,捻着那根草叶子,眼睛,有点发热。他走到了她的身边。他也蹲了下来。他没说话。他抬起了一只手,摊开了,掌心朝下,搁在了那片草坪的上头,离草尖,一尺来高。她看着他那只手。那只手,什么都没干,就那么搁着。可她的脸上,忽然,暖了一下。像是有一阵风,从那片草坪上头,吹了过来。是暖的。春夜里的风,本该凉飕飕的,带着潮气。这一阵,却是暖的,软软的,像是刚从炕头上,掀起来的一床棉被,带着一股子太阳晒过的、松松软软的热乎劲儿。那股子暖,从她的脸上,一直暖到了她的脖子里,暖到了她裙子底下,那两条凉飕飕的腿上。她倒抽了一口气。她伸出手,往那片草坪的上头,探了探。暖的。就在那片草坪的上头,一层,薄薄的,看不见,摸得着,暖烘烘的,像是给这一片草坪,罩上了一床看不见的棉被。她的手,往外,挪了挪。挪出了草坪的边,挪到了外头那片枯黄的草上头。凉的。又挪回来。暖的。她把手,收了回来,攥在了胸口上。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啥事都没有。她张了张嘴。那句话,都到嘴边上了。你……你这是……她又把嘴,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在胸口上的那只手。中指根上,那枚绿汪汪的戒指,在月亮底下,透着一点一点的光。[不问了。][他不说,我就不问。][他是啥,我不管。]她抬起头来,冲着他,笑了一下。“进去。”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往东边,那片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边,有个巡夜的老头,”他说,“拿着手电,在两百米外头,往北边去了。慢悠悠的。”她往那边看。黑乎乎的一片林子,啥都看不见。“你咋知道?”“看见了。”她瞪了他一眼。又不问了。她拉起了他的手,跨过了那一圈冬青,踩进了那片草坪里。---草,没过了她的鞋面。软的,厚的,踩下去,往下一陷,又往上一托,她的脚底板,痒痒的。那股子暖,一下子,就把她裹住了。从脚底下,往上,裹过了她的小腿,她的膝盖,她的大腿,她的腰,一直裹到了她的脖子。暖烘烘的,软乎乎的,像是一脚,踩进了一盆刚兑好的洗澡水里。她站在那片草坪的正中间,仰起头来,看着月亮。月亮,亮亮的,白白的,挂在头顶上。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从那一圈冬青外头,呼呼地刮过去,刮得那片光秃秃的林子,哗啦哗啦地响。可那风,刮不进来。刮到了冬青这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就拐了弯,绕过去了。她回过头来,往西边看。西边,隔着那排冬青,隔着一条马路,是一栋高高的楼。七八层,方方正正的,楼顶上,竖着一溜红色的霓虹大字,在夜里,一闪,一闪的。楼身上,一格一格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黑着。亮着的那些,黄黄的,暖暖的,一格,一格,像一块一块的小方糖,嵌在那一大块黑乎乎的楼身上。她看着那些窗户。脸,有点热了。她转过身来,冲着他,伸出了手。“把你那件夹克,脱下来。”他把夹克,脱了下来,递给了她。她接过来,抖开了,往草地上一铺。铺得平平整整的,里子朝上,那件夹克的里子,是一层灰色的绒布,被他的身子焐了一路,还热乎乎的。她跪在了那件夹克的边上,拍了拍。“躺下。”他看着她。“躺下呀。”他躺下了。躺在那件夹克上,脑袋,枕在那一溜假毛领子上,两条腿,伸在夹克外头,伸在那片新草里。月亮,照在他的脸上。她跪在他的身边,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他身边的草地上,揪了一根草。细细的,长长的,嫩嫩的,草尖上,还挂着一颗露珠子。她捏着那根草,俯下身子,拿那个草尖,碰了碰他的下巴。他的下巴,一缩。她又碰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拿那个草尖,从他的下巴,往下,划。慢慢的。划过他的喉结。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滚得那根草尖,在上头,颤了一颤。她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解开了他毛衣底下那件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又一颗,把衬衣,往两边,扒开了。扒开了,又把他里头那件秋衣,往上,撩了上去,一直撩到了他的胸口上头。他的胸口,露出来了。月亮底下,白白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团红,还在。昨天晚上,她写的那三个字,被汗泡着,被她的身子蹭着,洇成了一大片,红红的,糊糊的,到了今天晚上,淡了一点,可还在,像一块淡淡的、红红的胎记,趴在他的心口上。她看着那一团红,抿着嘴,笑了。她拿那根草尖,在那一团红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了,又往下,接着划。划过他的胸口中间,那一道浅浅的沟。划过他的肚子。他的肚子,一下子,绷紧了,绷出了一块一块的,硬硬的,草尖划过去,那一块一块的,就跟着一跳一跳的。她划到了他的肚脐眼儿。在那个小小的、圆圆的肚脐眼儿上,转了一圈。他倒抽了一口气。“痒……”“不许动。”她停了一下。停在那儿,拿草尖,抵着他的肚脐眼儿,不动。等他喘匀了一口气。又接着,往下。往下,就是他的皮带扣了。她把那根草,叼在了嘴里,两只手,解开了他的皮带扣,解开了他的裤扣,拉开了他的拉链,把他的裤子,连着里头的秋裤、平角裤,一块儿,往下,褪到了他的大腿上。他那根东西,一下子,弹了出来。早就硬了。直直地,翘着,在月亮底下,又粗又长,那个龟头,胀得紫红紫红的,亮亮的,顶上那个小口子,已经冒出了一颗透明的水珠子。她从嘴里,把那根草,拿了下来。拿那个草尖,碰了碰那颗水珠子。那颗水珠子,被草尖一碰,就破了,化开了,顺着那个龟头,往下淌,淌到了那一圈棱子上。他那根东西,一下子,跳了一下。她看着它跳,咬着嘴唇,憋着笑。她拿那根草尖,顺着那一圈棱子,慢慢地,扫了一圈。扫一下。停一下。他那根东西,就跳一下。扫一下。停一下。他的两只手,攥住了身子底下那件夹克的边,攥得那件夹克,皱成了一团。“任娇……”“嗯?”“你……”“你不是会变草吗?”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变一根,比我这根,还痒的。”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又扫了一下。这一回,扫的是他底下,那一道鼓鼓的筋,从龟头底下,一直扫到了根。扫到了根,又扫到了他的阴囊上。那两颗软软的、皱皱的东西,被那根湿湿凉凉的草尖一扫,一下子,就缩紧了,缩成了一团。她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把那根草,扔了。她俯下身子,把脸,凑到了他的下巴跟前。她拿嘴唇,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就是刚才,那根草尖,最先碰着的地方。然后,她的嘴唇,往下走。走那根草尖,刚才走过的那条路。亲过他的喉结,喉结在她的嘴唇底下,滚了一下,滚得她的嘴唇,痒痒的。亲过他胸口上那一团红,那一团红,有一点点红墨水的味儿,淡淡的,酸酸的,混着他的汗味儿。亲过他胸口中间那一道浅浅的沟。亲过他那一块一块绷紧了的肚子,那一块一块的,在她的嘴唇底下,一跳一跳的。她在他的肚脐眼儿上,停住了。她伸出舌尖,在那个小小的、圆圆的肚脐眼儿里,舔了一圈。他整个人,一下子,弓了起来。“任……任娇……”她不理他。她接着往下。亲过他小肚子底下,那一丛黑黑的、卷卷的毛,那一丛毛,扎着她的嘴唇,扎着她的鼻尖,一股子热热的、带着点腥的味儿,往她的鼻子里头钻。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那根东西。它就在她的眼前,翘着,一跳,一跳的。她张开嘴,含住了它。含住了那个龟头。嘴里头,一下子,满了,烫了。那股子咸咸的、腥腥的味儿,化在了她的舌头上,还有一点点,刚才那根草尖上,留下来的青青的草汁味儿。她含着他,拿舌头,在那一圈棱子上,舔了一圈。舔那根草尖,刚才扫过的那一圈。又顺着底下那一道筋,往下,舔到了根。又舔到了他的阴囊上。她把那两颗缩成了一团的东西,含进了嘴里,一颗,又一颗,含着,拿舌头,轻轻地,裹着。他的腿,抖了起来。抖得那两条伸在草地上的腿,把那片新草,都蹭倒了一片。她吐出了那两颗,又顺着那根筋,舔了回去,舔到了龟头上,又含住了,往下,一吞。吞到了一半。吞到了她的嗓子眼儿上。她拿鼻子,喘着气,喘得那股子热气,喷在他小肚子底下那一丛毛上,一颤一颤的。她一下一下地,吞进去,吐出来。咕啾,咕啾。那声音,在这一大片安安静静的草坪上,响得那么清楚。响得她的脸,都要烧起来了。可她不停。她抬起眼睛,往上看。看见他仰着脖子,脑袋枕在那一溜假毛领子上,眼睛,看着天上那大半个月亮,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喘着气,那口气,在那一层暖烘烘的热气里头,冒成了一团一团淡淡的白雾,又散了。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又软,又烫,又得意。她吐出了他。他那根东西,湿淋淋的,在月亮底下,亮晶晶的,红得发紫,一跳一跳的。“还没完呢。”她拿手背,擦了一下嘴,站了起来。草坪的边上,挨着那一圈冬青,有一张长椅。是那种公园里最常见的长椅,铁架子,木条子,木条子上,刷着一层绿漆,白天,是给那些饭后散步的领导们,歇脚的。她走过去,坐下了。木条子,是凉的,隔着那条毛呢裙子,凉得她屁股一缩。可那一层暖,跟着她,也罩了过来,罩在那张长椅上头,罩在她的身上,一会儿,那几根木条子,就不凉了。她坐在那儿,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学校开会,坐在主席台底下。她看着他。他已经坐起来了,裤子,还褪在大腿上,那根东西,还翘着,湿淋淋的,在月亮底下,一跳一跳的。她看着他那副样子,抿着嘴,笑。然后,她抬起一只手,冲着他,勾了勾手指头。一下。两下。他提着裤子,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跟前。她仰着脸,看着他。“跪下。”他跪下了。跪在了那张长椅跟前的草地上,跪在了那片新草里,跪在了她的两只膝盖前头。她把那两条并得紧紧的腿,慢慢地,分开了。那条藏青色的毛呢裙子,跟着她的腿,往两边,绷开了,绷成了一个小小的帐篷。她看着他。她的脸,烫得要命。可她没合上。他看着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了头,掀起了她的裙子边,把脑袋,钻了进去。她一下子,攥紧了长椅两边的扶手。裙子底下,黑乎乎的。她看不见他。她只觉得,他的头发,扫着她的大腿内侧,扫着她那两条裹着长筒袜的腿,扫得那层薄薄的尼龙,沙沙地响。他的手,摸上来了。两只手,一边一只,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摸,摸过她的膝盖,摸到了她的大腿上,摸到了长筒袜的袜口那儿。长筒袜的袜口,是一圈松紧,紧紧地,勒在她的大腿根上。袜口上头,就是她自己的皮肉了,光溜溜的,白白的,嫩嫩的。他的手指头,在那一圈松紧和那一片光溜溜的皮肉中间,划了一下。她浑身一颤。他的手,又往上,摸到了她的内裤。是一条白色的棉布内裤,最普通的那种,晓艳上回去百货大楼,一块儿买的,一块五一条。那条内裤,早就湿了。湿透了。从他刚才在草地上,喘着气,看着月亮的时候,就湿了。他的手指头,勾住了那条内裤的边,往下拽。她抬起了屁股。那条内裤,从她的屁股底下,被拽了出来,拽到了她的膝盖上,拽到了她的小腿上,从她的一只脚上,褪了下去,挂在了她的另一只脚脖子上。夜风,从裙子底下,钻了进来。可那风,是暖的。暖暖的,吹在她两腿中间那一块,湿漉漉的地方,吹得那两片肉,一下子,就缩了一缩。然后,她就觉出来了。他的呼吸。热乎乎的,喷在了那两片肉上。比那风,还热。她咬住了嘴唇。他的舌头,贴上来了。从最底下,从她那个湿漉漉的口子底下,贴上来,慢慢地,往上,舔了一道。舔开了那两片肉。舔过了中间那道又软又嫩的缝。一直舔到了最上头,那颗翘着的小肉珠子上。“嗯——!”她一下子,仰起了脖子。仰得后脑勺,都靠在了长椅的椅背上。她的眼睛,正对着天。正对着那大半个月亮。月亮,白白的,亮亮的,挂在那片光秃秃的林子上头,挂在她的正头顶上,月亮边上,有一圈淡淡的、毛茸茸的光晕。她看着那个月亮。他的舌头,在她两腿中间,一下,一下,舔着。舔着那颗小肉珠子,舔得又慢,又轻,舔一下,就停一停,她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悬得她的屁股,往前,往他的嘴上,拱了一下。他又舔了一下。她的两只手,松开了长椅的扶手,伸到了裙子底下,摸着了他的脑袋。摸着了他的头发。揪住了。揪着他的头发,往自己的两腿中间,按。他的嘴,就贴得更紧了。他的嘴唇,裹住了那颗小肉珠子,嘬住了,嘬一下,松一下,嘬一下,松一下。他的舌头,从那颗小肉珠子上,往下滑,滑到了那个口子上,钻了进去。钻进了她的身子里头。搅着,舔着,舔着她里头那一圈又软又烫的嫩肉。她里头,一股一股的水,往外冒,冒在他的嘴上,冒在他的下巴上,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了那张长椅的木条子上,湿了一片。那股味儿。她闻见了。她自己身上的那股味儿,湿湿的,咸咸的,带着一点点淡淡的腥,从裙子底下,飘了出来,混着这一片新草的那股子青青的、生生的草腥味儿,混着那一层暖烘烘的热气,往她的鼻子里头钻。她看着那个月亮。月亮,模糊了。她的眼睛里头,起了一层雾,那个月亮,在那一层雾里头,晃着,晃成了两个,又晃成了一个。她的两条腿,开始抖了。抖得那两条裹着长筒袜的腿,在他的耳朵两边,一下一下地,打着颤,膝盖,往里夹,夹住了他的脑袋。挂在她脚脖子上的那条白内裤,跟着她的脚,一晃一晃的。他的舌头,又回到了那颗小肉珠子上。这一回,他没停。一圈。一圈。一圈。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她揪着他头发的那两只手,一下子,攥紧了,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要叫出来了。那一声,已经冲到了她的嗓子眼儿上了,冲得她的喉咙,一下一下地,往上顶。她松开了一只手,把那只手,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咬住了。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咬得死死的。她两腿中间,那一块地方,猛地,绞紧了。一下。又一下。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里头,涌了出来,涌在了他的嘴上,涌在了长椅的木条子上。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仰着脖子,看着那个模糊了的月亮,浑身,一下一下地,哆嗦着,哆嗦得那张铁架子的长椅,都跟着,咯吱咯吱地,响。一点声音,都没出。只有鼻子里头,憋出来的,一声,一声,又细又长的哼哼。她哆嗦了好半天。然后,她松开了嘴。那只手背上,留下了一圈红红的牙印子,湿漉漉的,在月亮底下,亮晶晶的。她软在了那张长椅上,后脑勺,靠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从她的裙子底下,钻了出来。他的头发,被她揪得乱糟糟的,竖着好几撮。他的脸上,下巴上,嘴唇上,全是她的水,亮晶晶的。他跪在那儿,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看着看着,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你……你头发……”他拿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完了,他也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挂在脚脖子上的那条白内裤,摘了下来,团成了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哎!那是我的!”“我先替你收着。”她瞪他。可她瞪不动了,瞪了一下,就软了,冲着他,伸出了两只胳膊。“抱我。”他站了起来,弯下腰,把她,从那张长椅上,抱了起来。---她在他的怀里,轻得像一只猫。陈太忠抱着她,走回到草坪的正中间,走回到那件铺在草地上的夹克跟前。他把她,放了下来。她的脚,一沾着那片草,就软了一下,膝盖一弯,跪在了那件夹克上。她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月亮底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红红的、肿肿的。那件白毛衣,领口歪着,露出了半边锁骨。那条藏青色的毛呢裙子,皱巴巴的,裙子底下,两条裹着长筒袜的腿,并着,跪着,膝盖,压进了那层新草里。她伸出手,拽住了他褪在大腿上的那条裤子。往下,拽。他配合着,把裤子,连着那几层,全都踢掉了,踢在了草地上。他光着下半身,站在她跟前,站在那一层暖烘烘的仙气里头。那根东西,还翘着,比刚才,翘得更高了。她拽了拽他的手。“躺下。”他又躺下了。躺回了那件夹克上,脊背底下,是那一层灰色的绒布,被她刚才跪着,焐得热乎乎的。那件夹克,太小了,只垫得住他的后背,他的屁股,他的两条腿,都压在了草地上。那片草,软软的,凉凉的,湿湿的,一根一根的草叶子,扎着他的屁股蛋子,扎着他的大腿根,痒痒的。她跨了上来。两个膝盖,一边一个,跪在了他的腰两边,跪在了那片草里。那条毛呢裙子,被她撩了起来,撩到了腰上,拿一只手,攥着。裙子底下,什么都没有。月亮,照着她两腿中间那一块。那一小丛黑黑的毛,湿透了,一绺一绺的,贴在她的皮肉上。那两片肉,被他舔得又红又肿,张着,那个小口子,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外冒水,亮晶晶的,一滴,挂在了那一丛毛的毛尖上,颤巍巍的,滴了下来,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凉的。她另一只手,撑在了他身边的草地上。五根手指头,插进了那片新草里,攥着。她低着头,看着他。“这是你变出来的草。”她说。声音,轻轻的,哑哑的。听着,也没打算让他答。他没吭声。她也没等他吭声。她攥着那一把草,慢慢地,坐了下来。他那根东西,顶着她那个湿漉漉的口子,挤开了那两片又红又肿的肉,一点一点地,滑了进去。她里头,烫得吓人。刚才那一回,把她里头,泡得又湿,又软,又烫,那一圈一圈的嫩肉,一碰着他,就裹了上来,吸着他,一点一点地,把他往里头,吞。她坐到底了。她的屁股,压在了他的大腿根上,压在了那片新草上。“嗯——”她仰起了脖子,长长地,哼了一声。她开始坐。一下。抬起来,坐下去。一下。又抬起来,又坐下去。她坐得很慢,每一下,都抬得高高的,抬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她那个口子里,然后,再慢慢地,坐下去,坐到底。坐到底的时候,他的龟头,就顶在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软软的,热热的,一碰着他,就张开了,嘬住了他的龟头尖儿,嘬一口,又松开。她撑在草地上的那只手,攥着那一把草,一下一下地,跟着她坐下去的劲儿,攥紧,又松开。那一把草,在她的手指头缝里,沙沙地响。他身子底下的那一片草,也在响。她每坐下去一下,他的屁股,他的大腿,就被她压着,往那片草里头,陷一下,那一片草,就被压得,沙沙地,往两边倒,倒下去,又被他们俩的身子,蹭着,碾着,冒出一股子青青的、生生的草汁味儿,从他的身子底下,飘上来。那股子草汁味儿,混着她两腿中间的那股子湿湿咸咸的味儿,混着他们俩身上的汗味儿,混着那一层暖烘烘的、带着一点点他自己才闻得出来的、淡淡的仙灵之气的味儿,在这片草坪上头,在月亮底下,搅成了一团。她坐得快了。一下,一下,一下。那条攥在她手里的裙子,攥不住了,掉了下来,盖住了两个人连着的那个地方,盖住了他的小肚子。裙子底下,咕啾,咕啾,一声,一声,又湿又响。她松开了那把草,两只手,都撑在了他的胸口上,撑在了那一团红上。她俯下了身子。她那件白毛衣的领口,垂了下来,垂在他的眼前,领口里头,她那两只乳房,没穿胸罩,在毛衣底下,一晃,一晃的。他伸出手,从毛衣的下摆,钻了进去,攥住了一只。软的,烫的,汗津津的。那颗乳头,硬硬的,顶着他的掌心。她哼了一声,坐得更快了,更重了,坐得那件夹克,都被他们俩,蹭得往一边,歪了过去。“太忠……”“嗯。”“你……你别憋着……”她喘着气,看着他。“我想要……”她的话,没说完。她里头,猛地,绞紧了。她还没到。是她故意的,绞紧了,又松开,又绞紧,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只又湿又热的手,攥着他,捋着他。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地,嘬住了他的龟头。他没憋住。他托住了她的屁股,往下一按,往上一顶。射了。一股,一股,又一股,烫烫的,射进了她的最深处,射进了那张嘬着他的小嘴里。她里头,一缩,一缩的。一缩一缩地,嘬着他,吸着他,把他射出来的,一口,一口地,往最里头,吞。她趴在他的胸口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浑身,一颤一颤的。她咬着他的肩膀,咬得不重,就那么含着,含了一口。他搂着她。他身子底下,那片新草,被他们俩,压倒了一大片,压得平平的,一根一根的草叶子,粘在了他的后腰上,粘在了他的屁股上,粘在了他的大腿上,湿湿的,凉凉的。天上,那大半个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点。---她喘匀了,抬起了头。她没从他的身上下来。她就那么,趴着,扭过头,往西边看。西边,隔着那排冬青,隔着那条马路,是那栋高高的楼。楼顶上,那一溜红色的大字,一闪,一闪的。楼身上,那一格一格的窗户,比刚才,又多亮了几格,黄黄的,暖暖的。她看着那些窗户,看了好一会儿。“那间,”她忽然说,“是不是,咱们那间?”他也扭过头去,往那边看。她伸出一只手,指着。指着那栋楼靠上头的那一溜,靠东边的一格窗户。那一格窗户,黑着。“你记得吗?”她小声说,“那天,那间屋子的窗帘,是拉开的。窗户外头,黑沉沉的一大片,就是这片林子。林子边上,一盏路灯,照着底下一小圈草坪。”“就是这片草坪。”他看着她指着的那一格黑窗户。他记得。那天晚上,她站在那扇窗户跟前,穿着那件棉袄,冲着外头的那片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伸向了洗脸台。“是。”他说。“你咋知道?”“数的。”她扭过头来,看着他。“你数了?”“那天,那电梯,上了七楼。七一六。”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在月亮底下,又亮了一下。然后,她从他的身上,翻了下来。她跪在了那件歪了的夹克上,两只手,撑在了夹克的领子上,撑在了那一溜假毛上。她背对着他。脸,冲着西边。冲着那栋楼,冲着那一格一格的窗户,冲着那一格黑着的、往东第三间的窗户。她把那条毛呢裙子,撩了起来,撩到了腰上,往上一掀,掀到了她的后背上。她的屁股,露了出来。白白的,圆圆的,在月亮底下,像两瓣剥了壳的鸡蛋。两瓣屁股中间,那道缝里,刚才他射进去的那些,正从她那个红红的、肿肿的口子里,往外淌,白白的,稠稠的,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到了那一圈长筒袜的袜口上,洇进了那一层薄薄的尼龙里。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又羞,又亮。“从后头。”他跪了起来,跪在了她的身后。他那根东西,软了一点,可被她这一眼,又看硬了。他托住了她的腰。她的腰,细细的,滑滑的,汗津津的,在他的两只手里,一掐,就掐住了。他扶着自己,顶在了她那个口子上。那个口子,湿得一塌糊涂,又滑,又烫,一碰着他,就嘬住了他的龟头。他往里,送了一下。滑进去了。一下子,就滑到了底。“啊——”她叫了一声,又赶紧咬住了嘴唇。她的两只手,撑在夹克的领子上,撑得那两条胳膊,都直了,那张脸,仰着,冲着西边那一格一格的窗户。他托着她的腰,往外,抽了一截。又往里,送了一下。比刚才,深了一点。又抽出来。又送进去。又深了一点。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她的膝盖,跪在那件夹克的边上,跪不稳,往外滑,滑到了草地上,压进了那片新草里,压出了两个小小的、圆圆的坑。那片草,从她的膝盖边上,冒出来,一根一根的,扎着她的膝盖窝,扎着她的小腿肚子。她顾不上了。他每往里送一下,她的身子,就往前,一冲。她那两只乳房,在毛衣底下,一晃,一晃的。她的头发,散在背上,跟着他的劲儿,一甩,一甩的。她的屁股,白白的,圆圆的,每被他撞一下,就颤一下,颤出一圈一圈的、细细的波纹,在月亮底下,一圈一圈地,荡开。啪,啪,啪。那一声一声,在这片安安静静的草坪上,响得那么脆。她的脸,冲着那栋楼。“他们……他们会不会……看见……”“看不见。”“你……你咋知道……”“太黑了。”“那……那你看得见我吗?”“看得见。”她不说话了。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了那一溜假毛领子里。她里头,一下一下地,绞着他,越绞越紧。他托着她的腰,送得越来越快了。他身上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她的后背上,掉在她撩起来的那一团裙子上。她那一身皮肉,在月亮底下,汗津津的,亮晶晶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白白的光。“太……太忠……”她从那一溜假毛里头,抬起了脸。她回过头来。她的眼睛,湿湿的,红红的,嘴唇,张着,在找他。找他的嘴。他俯下身子,压在了她的后背上,偏过头去,亲住了她。她的舌头,软软的,热热的,钻进了他的嘴里,缠着他。他就那么亲着她,压着她,托着她的腰,往里,送了最后一下。送到了最深处。射了。她在他的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叫声,被他堵在了嘴里。她里头,一缩,一缩,一缩,嘬着他,把他射出来的,一口一口地,往最里头,吞。她的膝盖,一软。两个人,一块儿,倒在了那件夹克上,倒在了那片新草里。---那件夹克的里子,湿了一大片。湿得那一层灰色的绒布,一绺一绺的,黏糊糊的,凉冰冰的,贴着他的后背。她躺在他的胳膊上,侧着身子,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喘着气。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动。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她的大腿上,那一片白白嫩嫩的皮肉上,粘着好多草屑。一根一根的,细细的,绿绿的,粘在她的汗上,粘在从她两腿中间淌出来的那些白白的、黏黏的东西上,粘得到处都是。大腿上,大腿根上,屁股蛋子上,那一圈长筒袜的袜口上。她伸出手,去拈。拈下来一根。又拈下来一根。那草屑,粘得紧,拈下来一根,手指头上,就粘上了一点,那一点白白黏黏的东西,又把那根草屑,粘在了她的手指头上,甩都甩不掉。她甩了甩手。甩不掉。她又去拈大腿根上那几根。拈着,拈着,她的手,停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一身的草屑,看着那一身被草屑和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的皮肉。她的肩膀,开始抖了。一抖,一抖的。她笑了。先是憋着,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那张脸,涨得通红,然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笑得一下子,就倒在了他的身上,倒在了他的胸口上,笑得浑身都在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你看……你看我……”他看着她。他也笑了。他伸出手,从她的头发里,拈出来一根草。又从她的耳朵后头,拈出来一根。她笑够了,抬起头来,看着他手里那两根草。她伸出手,从他的手指头里,拿过了一根。那一根,最长,最嫩,最绿,在月亮底下,亮汪汪的。她捏着那根草,抬起了右手。右手中指根上,那枚绿汪汪的戒指,在月亮底下,透着一点一点的光。她把那根草,往那枚戒指上,碰了一下。那根草,没了。她的手指头里头,空了。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在了胸口上。“留个纪念。”她说。他看着她。她把下巴,又抬得老高了。“你变出来的草,我收着。”“谁也不许要回去。”他刚要说话,忽然,扭过头去,往东边,那片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来了。”“啥来了?”“那个巡夜的。”她一下子,坐了起来。东边,那片光秃秃的林子里头,一道光,晃了一下。是手电。一道白白的、细细的光柱子,在那片林子里头,晃来晃去,晃过一棵树,又晃过一棵树,越来越近了。“谁?!谁在那儿?!”一个老头的声音,又尖又哑,从林子里头,传了过来。她“呀”的一声,一把抓起了草地上的那件夹克,又把他的那条裤子,往他怀里一塞。他抓起了他自己剩下的那几层,又一把,把她从草地上,拽了起来。“跑!”他一边跑,一边把裤子往腿上套,套上了一条腿,单腿蹦了两步,又套上了另一条,那几层秋裤、平角裤,团成一团,夹在了胳肢窝底下。她攥着那件夹克,跟在他后头,撒腿就跑。往西边跑。往那排冬青跑。她跑得裙子一甩一甩的,那条毛呢裙子,刚才撩到了腰上,这会儿,跑着跑着,就掉了下来,掉下来,又被她一手攥着,攥在大腿上,跑得跌跌撞撞的。她一边跑,一边笑。“慢……慢点……我……我笑得……”“别笑了!”“我……我停不下来……”手电的光,从他们身后,扫了过来。扫过了那片被他们压平了的草。扫过了那张长椅。“站住!站住——!”他们翻过了那排冬青,钻进了冬青后头那片落叶里,又穿过了那片林子,跑到了那一溜铁栅栏的跟前。他两只手,往她的腰上一卡,往上一托。她骑在了那根横杠上,裙子,又被勾住了,掀得老高,她攥着那根横杠,笑得浑身发软,笑得一口气,岔在了嗓子眼儿里,咯,咯,咯地,打起了嗝。“快……快下去……”他已经翻了过去,站在栅栏外头的马路牙子上,张着胳膊。她松开了手,掉进了他的怀里。身后,那片林子里头,那道手电的光,还在晃。“小兔崽子!别让我逮着!”那个老头的声音,远远的,气急败坏的。她趴在他的怀里,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打嗝,打着嗝,又笑,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抱着她,站在马路牙子上,也笑。他的裤子拉链还敞着,胳肢窝底下夹着一团秋裤;她的裙子皱巴巴的,长筒袜上粘着草屑,怀里抱着他那件湿了里子的夹克。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路灯底下,笑成了一团。---宿舍楼底下,黑乎乎的。传达室的窗户,关着,里头,亮着一盏小灯,老钱的呼噜,隔着那一层玻璃,一下一下地,往外传。任娇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回过头来,看着他。她身上,那件米色的短大衣,扣得严严实实的,一直扣到了下巴底下。大衣底下,那条毛呢裙子,皱得跟咸菜似的。裙子底下,长筒袜上,还粘着几根草屑,她一路上拈了好几回,还是没弄干净。裙子底下,啥都没穿。她那条白内裤,还在他的裤兜里。她刚才在路上,跟他要了两回,他都说,替你收着。她想到这儿,脸,又热了。两腿中间,还是黏糊糊的。走了一路,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渗到她的大腿根上,被夜风一吹,凉凉的,干了一点,又渗出来一点。她站在台阶上,攥着大衣的领子。她右手中指根上,那枚戒指,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肉。戒指里头,有一根草。最长,最嫩,最绿的那一根。[这事儿……]她看着他。他站在台阶底下,夹克搭在胳膊上,那件夹克的里子,湿了一大片,他没穿,就那么搭着,身上,只穿着一件毛衣,在夜风里头,好像一点都不冷。[这事儿,谁问我,我都不说。][晓艳问,我也不说。][我舅问,我也不说。][我就是,自己知道。]她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她把那句话,在心里头,又念了一遍,念得结结实实的,像是把它,也收进了那枚戒指里头,跟那根草,搁在了一块儿。她往楼门里头,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回过头来。“明天晚上呢?”他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明天,有事。”“啥事?”她问完了,自己先咬住了嘴唇。他看着她,没说话。“工作上的事儿?”“嗯。”“那我不问了。”她说。她冲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进了楼门。楼道里,黑乎乎的,她踮着脚,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了二楼的拐角,她扒着楼梯的栏杆,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门口。站在那一小片,从传达室窗户里漏出来的、昏黄昏黄的光里头。仰着脸,在往上看。她冲他摆了摆手。他也冲她,摆了摆手。她一溜烟地,跑上了三楼。---第三天晚上,十点零五分。李副所长站在新华路的路口,抬手,看了一眼手腕子上那块上海牌的老手表。表盘上的夜光针,绿莹莹的。他把手放了下来,往路那头,看了一眼。新华路,不宽,两边,一溜的门脸儿,这个钟点,大多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下路中间那一栋,三层楼,楼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一串四个,红彤彤的,在夜风里头,晃悠悠的。灯笼底下,一块招牌,金樽娱乐城,五个金字,描着红边,被霓虹灯管绕着,一闪,一闪的。楼里头,咚,咚,咚,鼓点子,隔着一条街,都震得他的脚底板发麻。他身后,站着五个人。都是他自己挑的,跟了他好几年的,嘴严,手脚利落,不怕事儿。五个人,五身警服,帽子,正正地扣着,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睛,都盯着他。那辆面包车,停在路口的阴影里,没熄火,突突突地,冒着白气。“老规矩,”李副所长压着嗓子说,“小刘,小马,你俩,守楼门口,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其他人,跟我上三楼。”他顿了一下。“直接上三楼。最里头那间。楼下那些,先别管。”“是。”“还有,”他看了一眼那一溜站得笔直的人,“今天晚上,是禁毒专项检查。有街道办的文,有所里的手续。咱是依法检查,谁也别给我乱来。该拿的,拿;不该碰的,一根手指头,都别碰。”他从怀里,摸出了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拍了拍。开发街道办,九七年,第十九号文。他把文件,揣回了怀里。[古所,又“失踪”了。]下午,古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老李,我今天晚上,去区里开个会,开到几点,不好说。这家,你去。手续,都齐了。陈书记那边,晚上,在所里坐镇。说完了,古所长冲他,眨了一下眼。李副所长知道,这一家,后头站着的人,古所长扛不住。古所长扛不住,就得找一个扛得住的,往前头站。他想起了那天夜里,那个年轻人,坐在所里那间屋子里,一只手,搭在那个小偷的肩膀上。那个小偷,就啥都说了。李副所长的后脊梁上,又凉了一下。他把那点凉,压了下去,一挥手。“走。”---楼门口那个看场子的,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黑西装,西装扣子都扣不上,看见六个警察,从街对面,直冲冲地,走过来,愣了一下,转身就要往楼里跑。小刘一个箭步,蹿了上去,一把,就把他摁在了门框上。“派出所,禁毒专项检查!别动!”李副所长没停。他带着三个人,推开那扇包着红皮子的大门,进去了。一楼的大厅,黑乎乎的,一闪一闪的彩灯,红的,绿的,紫的,转着圈地,晃人眼。舞池里头,二三十个人,正扭着,那震耳朵的音乐,咚咚咚的,震得他的胸口,都跟着一起一伏。有人看见了警服。音乐,还没停,舞池里,先乱了。“都别动!派出所检查!”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完了,没停步,直奔楼梯。二楼。一溜的包房,门都关着,里头,鬼哭狼嚎地,唱着卡拉OK。三楼。三楼的楼道,铺着一层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楼道两边的墙上,贴着金色的墙纸,一盏一盏的壁灯,昏昏的,黄黄的。楼道,不长。最里头,一扇门。门上,没有号。门口,站着一个穿红马甲的服务员,二十出头,一个小姑娘,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几瓶洋酒,正要敲门,一回头,看见了他们,一下子,僵住了。托盘上的那几瓶洋酒,叮叮当当地,撞在了一块儿。“别出声,”李副所长冲她,竖了一根手指头,“靠墙站着。”小姑娘端着托盘,往墙上一贴,脸,白得跟那张墙纸似的。李副所长一脚,踹开了那扇门。---包房里头,一股子烟味儿。那烟味儿,怪。里头裹着一股子甜甜的、腻腻的、焦焦的味儿,混在烟味里头,混着洋酒那股子冲鼻子的辣味儿,混着一股子汗味儿,闷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闷得李副所长一进门,就皱了眉头。屋里,坐着六个人。四个男的,两个女的。都年轻,二十来岁,歪在那一圈U字形的皮沙发上,有的仰着脖子,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旋转的彩灯;有的,趴在茶几上,脑袋,一下一下地,跟着那音乐,晃;有一个,站在电视跟前,攥着一个话筒,嘴张着,一个音,都没唱出来,就那么站着,直愣愣地,看着门口的这几个警察。那双眼睛,直的,散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球。茶几上,一片狼藉。洋酒瓶子,啤酒罐子,果盘,烟灰缸。烟灰缸里,摁着一堆烟头。烟灰缸边上,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塑料药瓶。瓶盖,没拧。瓶子边上,散着三四粒,小小的,圆圆的,彩色的药片。“都别动!”李副所长身后,那三个人,一拥而上。没人动。那几个年轻人,就那么,歪着,趴着,站着,看着他们,像是看着电视里头的一出戏。只有一个,坐在沙发最边上的,一个瘦高个儿,忽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停不下来,笑得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李副所长走到茶几跟前,掏出一块手绢,垫着,捏起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摇了摇。哗啦,哗啦。又脆,又碎。里头,还有小半瓶。他把药瓶,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封好了口,交给了身后的人。“现场,原样记下来。几个人,坐在哪儿,茶几上有啥,药片几粒,一样一样,全写进笔录里。”“是。”他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包房。门口,那个穿红马甲的小姑娘,还贴在墙上,端着那个托盘,托盘上的洋酒瓶子,还在轻轻地,叮叮当当地,打着颤。李副所长看着她。“这间包房,平常,谁订?”小姑娘的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我才来了一个月……”“你们前台,有没有登记?”“有……有个本子……”“去拿来。”小姑娘把托盘,往地毯上一搁,一溜小跑地,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硬皮的大本子,蓝皮的,本子的角,都磨毛了。李副所长接过来,翻开了。一页一页的,日期,包房号,订房人,人数,消费金额,签单。他翻到了三楼那间没号的包房。那一栏里头,订房人那一格,从头到尾,写的,都是三个字。赵先生。一个礼拜,一回。礼拜四。他合上了那个本子,夹在了胳肢窝底下。楼梯口,咚咚咚地,跑上来一个人。是守楼门口的小马。“李所!”小马喘着气,“刚才,一辆车,黑色的,桑塔纳,开到了街口,开得挺快的,开到一半,看见了咱们的车,一个急刹车,掉头,就走了。”“车牌,记下来没?”“记下来了!”小马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李副所长看了一眼那串号码,把纸条,叠好了,揣进了怀里,跟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搁在了一块儿。“收队。”他说。“这屋里的六个,楼下的负责人,还有这个前台的本子,全带回去。”“其他的客人呢?”“登个记,身份证号,工作单位,一个一个,记下来。记完了,放人。”---陈太忠坐在李副所长的办公室里,跷着二郎腿,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喝着茶。茶,是高末儿。老古那儿的。苦,涩,可烫,喝下去,一直烫到肚子里。门开着。走廊里,乱哄哄的。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关门的声音,有人在喊,叫啥名字,哪个单位的,身份证,拿出来。有人在嚷,我没吸,我真没吸,我就是喝了点酒。李副所长进来了。他的帽子,歪了,脑门上,一层汗,胳肢窝底下,夹着一个蓝皮的大本子。他把那个本子,往陈太忠跟前的办公桌上,一放。“陈书记,您看看。”陈太忠放下了搪瓷缸子,拿起了那个本子,翻开了。李副所长伸手,替他翻到了那一页,拿手指头,在“赵先生”那三个字上,点了点。又点了点下一行的“赵先生”。再下一行。陈太忠看着那一溜的“赵先生”,一个礼拜,一回,从去年秋天,一直记到了这个礼拜四。他抬起头来。他的脸上,一下子,换了一副表情。眉毛,竖起来了;眼睛,瞪圆了;嘴,张得老大。“老李!”他的嗓门,一下子,拔得老高。“这家歌厅,居然,敢干这种事儿?!容留他人吸毒,一个礼拜,一回,从去年,一直干到今年?!”李副所长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他往门口,瞟了一眼。门开着。走廊里,好几个人,正往这边看。他清了清嗓子,嗓门,也一下子,拔得老高。“陈书记,您不能这么武断!这个案子,正在审查,事实,还没查清楚!我们公安机关,办案,要讲证据!我们,不冤枉,一个好人!”那一嗓子,喊得整条走廊,都静了一下。陈太忠看着他。心里头,一下子,乐开了花。[行啊,老李。][这一嗓子,正气凛然,掷地有声。]他冲李副所长,偷偷地,竖了一下大拇指。竖完了,他又一拍桌子。“可是,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是!”李副所长啪地一个立正,“那我,亲自去审!”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哎,等等,老李。”陈太忠又叫住了他。他低下头,拿手指头,在那个本子上,点着那三个字,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这个……这个‘赵先生’……”他拿另一只手,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我咋,好像,在哪儿……见过……”李副所长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脸上,一副讶然。“哦?不会吧?这种人,陈书记,您咋会认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陈太忠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额头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拍着,拍着,忽然,啪的一声,狠狠地,拍了一下。拍得他自己的脑门上,都红了一块。“哈!我想起来了!”他睁开了眼睛。“赵茂斌!”“民政局的那个赵茂斌!他爹,是电业局的局长!这个人,我认识!”李副所长站在门口,没动。他的眼睛,往走廊里,左右,扫了一下。走廊里,那几个刚才还往这边看的人,已经走了。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嗓子。“太忠,”他说,“外头,没人了。”“你不用,拍这么狠。”陈太忠摸着自己脑门上那块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他又把嗓门,拔了上去。“我跟他,没交情!你们,一定要秉公执法!千万,不能因私废公!否则,我拿你是问!”他喊着,耳朵,却动了一下。楼梯口,有人上来了。脚步,又急,又乱,咚咚咚的,一步跨两级台阶,往这边,跑过来了。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一个小警员,二十出头,帽子都跑歪了,脸上,有点慌。“李所!来……来人了!”“谁?”“清湖区的!说是……说是要把歌厅那帮人,带走!”---讯问室里,挤满了人。靠墙根,一溜,坐着从那间包房里带回来的那六个,有的还歪着,有的已经醒过来一点了,抱着脑袋,耷拉着。两个女的,坐在最边上,拿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屋子中间,那张讯问的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脸色,白得发青,眼圈,黑黑的,一看就是熬夜熬惯了、酒色泡透了的那种。他是金樽的负责人。他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吭。几个警察,围在桌子边上,可他们的眼睛,都没看那个负责人。都在看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门口,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站在桌子跟前,弯着腰,冲着那几个警察,一边说,一边比划。“……我说,麻烦诸位了啊,大半夜的。都是这帮家伙,不开眼,给你们添乱了。行了,行了,办个手续吧,我保人。”几个警察,都不吭声。看见李副所长和陈太忠进来了,齐刷刷地,把目光,转了过来。那个高个子,觉出了身后有动静,慢慢地,转过了身子。他一眼,就看见了李副所长身上那身警服。他脸上,一下子,堆起了笑。“哟,您是所长吧?幸会,幸会,我是清湖区……”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了一只手。李副所长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动都没动。那只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陈太忠站在李副所长的身边,看着那张堆着笑的脸。他乐了。[熟人。]那张脸,他见过。仙客来开张那天,蔡德福攥着这个人的袖子,一声一声地喊三儿,嗓子都喊劈了,说,叔这儿出事了,你帮叔说两句话。这个人,轻轻一抽,把袖子,从蔡德福的手里,抽了出来。蔡老板,你这饭,我今天不吃了。以后,也不来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张开封的司机。][三儿。]“你别跟我,清湖区长,清湖区短的,”陈太忠开口了,“这儿,是横山区。”三儿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缩了回去。他转过脸来,看着陈太忠,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人造革的夹克。灰扑扑的皮鞋。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又是谁啊?”陈太忠没答他。“我只想知道,”他说,“你今天,是代表谁来的?”三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你是警察吗?”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不是警察,在派出所里,有你插嘴的份儿吗?”啪!一记耳光。又脆,又响。响得满屋子的人,都一哆嗦。三儿的脑袋,被那一巴掌,扇得往边上一歪,那一头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乱了一绺,耷拉在了脑门上。他捂着脸,转回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欠揍,”陈太忠甩了甩手,“你算什么东西?派出所,请你来了?”“你……你……”“什么你你我我的?”李副所长往前,跨了一步,冷冷地,哼了一声。“这是我们开发街道办的陈书记,政法委书记!你都能来派出所,他就不能来?”三儿捂着脸,看看李副所长,又看看陈太忠。那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咽到一半,又咽不下去了。他放下了捂着脸的手,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子,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的。“哼,”他说,“不过,就是个小小的街道办。”他把下巴,又抬了起来。“你听好了,我是,张开封的,司机。”他最后那一声“哼”,拖得老长,老长。满屋子的警察,都没吭声。陈太忠看着他。心里头,掂了一下。[张开封。清湖区的区长。][正处。][为了这么一个狗腿子,跟一个区长,结死仇?][不值。][还有老古。][老古今天晚上,“失踪”了,就是不想往这摊浑水里,陷得太深。我要是在这儿,跟张开封撕破了脸,回头,挨刀子的,是老古。]他想着,脸上,露出了一个笑。笑得很阳光。“哦,原来,是张区长啊。”三儿的下巴,抬得更高了。“那,你今天,来这儿,张区长,知道吗?”三儿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知道,又像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儿,那个“知道”,在嘴边上,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声冷哼。“你知道就好。”陈太忠点了点头。他脸上的那点笑,一下子,没了。“我相信,张区长,是不会支持这种违法犯罪行为的。”他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至于你,我只有一句话。”他盯着三儿的那双眼睛。“你,是隐藏在人民公仆里头的,败类。”三儿的脸,一下子,白了。陈太忠扭过头来,冲李副所长,努了努嘴。“老李。连他,一块儿审。”“这家歌厅,这么明目张胆地,容留他人吸毒,我看,十有八九,跟这小子,脱不了干系。”满屋子的警察,都看着李副所长。一个,是副科都还没批下来的街道办政法委书记;一个,是正处级的区长。该站哪一边?李副所长没让他们看太久。“咋了?你们没听见?”他一瞪眼,“陈书记,让你们,把他扣下!动手啊!”有人掏出了手铐。咔哒一声。三儿的两只手腕子,被铐在了一块儿。“你的来历,很可疑,”铐他的那个警察,绷着脸说,“我这,也是迫不得已。”三儿瞪着那副手铐,瞪着陈太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屋里,静了一下。忽然,有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是一个小警察。二十出头,瘦瘦的,个子不高,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站在屋子的最边上。他冷着一张脸,转过身,往门口走。“你们折腾吧,”他说,“我去问问,张所长,看他是啥意思。”张所长。张晓幻。所里的副所长,古昕的死对头。陈太忠的火,一下子,蹿上来了。他一巴掌,拍在了那张讯问桌上,拍得桌上的那个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他的嗓门,一下子,拔得老高。“回头,有你好看!”那个小警察,在门口,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看着陈太忠。愣了一愣。然后,他慢慢地,摇了摇头。那张瘦瘦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笑。不屑的笑。“我不信。”他说。“有本事,你就来吧。”---那个小警察,昂着头,转过身,往外走。陈太忠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那顶,戴得端端正正的帽子。他笑了。笑得很阳光。“呵呵,头抬那么高,”他说,“小心,天黑路滑啊。”他的右手,搁在讯问桌的桌沿上,食指,轻轻地,动了一下。话音刚落。那个小警察,刚迈出门槛的那只脚,忽然,一拌。左脚,绊在了右脚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走廊的水泥地上。那顶戴得端端正正的帽子,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墙根底下。他倒是没摔坏,摔下去的时候,两只手,往前一撑,撑住了,打了个滚,就坐了起来。他坐在地上,愣着。那张瘦瘦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走廊墙上那层白灰似的。他扭过头来,看着讯问室里的陈太忠,那双眼睛里头,又惊,又懵。满屋子的人,都愣着。三儿,忘了瞪眼了。靠墙根的那几个,也抬起了头。陈太忠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副所长。李副所长的眼睛,没看那个摔在地上的小警察。他在看陈太忠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盯着那根食指。他的脑门上,刚才那一层汗,还没干,这会儿,又冒出来一层,细细的,密密的,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陈太忠把那只手,收了回来,揣进了夹克的兜里。“那小子,叫啥名字,”他冲李副所长,撇了撇嘴,“回头,告诉我。”李副所长咽了一口唾沫。“……是。”“唉,看这事儿闹的,”陈太忠叹了一口气,憋着笑,转身,往外走,“老李,把那个人,带到你那儿去,审。”“走!”铐着三儿的那个警察,一推,三儿跌跌撞撞地,被推出了讯问室。---李副所长的办公室,门关上了。三儿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两只手,铐在身前,那一头油光锃亮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那个巴掌印子,还红着。铐他的那个警察,站在他边上,扭头,问陈太忠。“陈书记,这家伙的手铐,用不用,打开?”陈太忠摇了摇头。“不用。”他走到三儿的跟前,低头,看着他。“老李,”他说,“按规矩审。”“该问的,一样一样地问。他啥时候说,啥时候算完。”李副所长看着他,点了点头。“明白。”三儿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又被他边上那个警察,一把,摁了回去。“我是张区长的司机!”他扯着嗓子,嚷,“我看你们,哪个敢?!”“我还是杜省长的妹夫呢,”李副所长冷笑了一声,往他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坐好了。”三儿瞪着他。瞪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又转到了陈太忠的身上。陈太忠蹲了下来。蹲在了他的跟前,跟他,平着眼睛。“知道,我为啥收拾你不?”三儿不吭声。“仙客来的蔡德福,”陈太忠说,“是你表叔。”三儿一愣。“表”字,陈太忠咬得格外清楚。“仙客来开张那天,我在场,”他接着说,“你表叔,被人欺负,攥着你的袖子,求你说两句话。你呢,一抽袖子,扭头就走,说,这饭,你不吃了,以后,也不来了。”“可今天,大半夜的,为了一个张区长,你倒肯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来领人。”他看着三儿的那双眼睛。“你说,像你这么绝情的东西,犯到我手里,我该不该,替你表叔,教育教育你?”三儿看着他。看着看着,那张脸上的慌,一点一点地,退了。换上了一丝冷笑。“原来,是为了我那个表叔啊。”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手铐,咔啦响了一声。那口气,松了。像是一下子,就不怕了。“呵呵,你不怕张区长,生气?”陈太忠站了起来。“怕!”他说。“我怕得要命。”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了门口,拉开了门。“我怕,老天爷,没报应。”他出了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没人了。那一溜的灯,开了一半,关了一半,亮的那一半,昏昏的,黄黄的,照着水泥地上,那个小警察摔倒的地方。那顶帽子,已经被人捡走了。陈太忠站在走廊里,没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别人的家事。][蔡德福跟他那个外甥,啥亲,啥仇,我管得着吗?][我这么帮人家管教外甥,算是对了,还是错了?]他想起了在仙界的那些年。七百年。谁跟谁是亲戚,谁跟谁有仇,谁欠了谁一顿饭,谁甩了谁的袖子,他陈太忠,从来不管。不管,是因为,不在乎。[以前,是绝情惯了。][现在,这么着……]他想了想。[算不算,有点,自作多情?]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是该管,还是不该管。他摇了摇头。[算了。][往后,看见不顺眼的事儿,想管,就伸伸手。][多情,总比无情,好吧?]他身后,李副所长的那扇门里头,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一阵声音。是三儿的嗓门,一会儿张区长,一会儿你们等着,嚷了一会儿,嚷不动了,变成了李副所长一句一句的问话,一问一答,一问一答,慢慢的,闷闷的。陈太忠叹了一口气,下了楼,找到了值班室。“给我开个房间。会议室也行。我歇一歇。有人来找麻烦,叫我。”值班的老警察,赶紧站了起来,拿着一串钥匙,领着他,进了二楼的小会议室。会议室里,一张长条桌,一溜木头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人民卫士,保一方平安”。他把四把椅子,拼成了一溜,躺了上去,把那件夹克,往身上一盖。夹克的里子,还有一点点潮。一股子淡淡的、青青的、生生的草汁味儿,从那一层灰色的绒布里头,钻了出来,钻进了他的鼻子里。他闭上了眼睛。这一宿,金樽那些人的呼机、大哥大,全收了,锁在了值班室的抽屉里。三儿那部手机,也在里头。到了后半夜,所里,再没人来过。---天亮了。陈太忠从那四把椅子上,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骨头节,咔吧咔吧地,响了一串。他下了楼,推开了李副所长办公室的门。屋里,一股子烟味儿,烟灰缸里,摁满了烟头,摞成了一座小山。李副所长坐在办公桌后头,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的,见他进来,站了起来,把一摞笔录,往他跟前,一推。“陈书记,都说了。”陈太忠没去接那摞笔录。他先看了一眼,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的三儿。三儿,还坐在那儿。还是昨天晚上那把椅子。那一头油光锃亮的头发,这会儿,一绺一绺的,乱成了一窝草,耷拉在脑门上。那件黑色的皮夹克,皱成了一团,领子,一边翻着,一边窝着。他的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像是要往外渗血,眼皮,肿着,耷拉着,耷拉一下,又硬撑着,睁开。手铐,已经摘了。可他的两只手腕子上,各有一圈,红红的印子,勒得深深的,一圈,一圈。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浑身,一下一下地,打着哆嗦。看见陈太忠进来,他张了张嘴。嗓子,哑了。哑得只剩下了一点气声,嘶嘶的,一个字,都听不清。陈太忠看了他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他拿起了那摞笔录。一页一页地,翻。金樽娱乐城,法人代表,是张开封的小舅子。开了两年了。跟横山分局的两个副局长,关系不错,逢年过节,都有走动。三楼最里头那间包房,常年,给“赵先生”留着。“赵先生”,就是电业局赵局长家的公子,赵茂斌。一个礼拜,一回,礼拜四。有时候,带着一个姓高的朋友,叫涛子。东西,是那个涛子,从南边带来的。昨天晚上,那辆掉头走了的黑色桑塔纳,三儿说,他不知道是谁的。可那个车牌,李副所长,已经查出来了。是电业局的车。陈太忠把那摞笔录,合上了。“老李,辛苦了。”“应该的,应该的,”李副所长揉着通红的眼睛,嘿嘿地,笑了一下,“陈书记,您歇得还好?”“还行。”陈太忠走到窗户跟前,往楼下看。楼下,是派出所的院子,院子里,停着那辆面包车,车顶上那盏警灯,灭着。院门口,传来了一阵刹车声。吱——一辆小车,黑色的,擦得锃亮,在院门口,停住了。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精干干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夹着一个黑皮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下了车,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扫得很快。然后,他夹着那个黑皮包,迈开步子,直奔楼里,直奔所长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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