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复了曾经背叛我的所有女人,却发现自己早已成为她们的囚徒】(番外3)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番外3:搭档山本的一生第一章 最后一把钥匙山本第一次看见自家的工厂被贴上封条,是在日本战败之后。那天,八王子的天空阴沉沉的。工厂大门外停着两辆军车,几名中国军人守在门口,工作人员正拿着登记簿,一件件清点厂房里的设备。车床、铣床、磨床、测量仪器。每登记一件,便有人贴上一张编号。山本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那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这座工厂已经传了三代。祖父年轻时,靠一台旧车床起家。那时候,山本家的工厂只有一间简陋的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连手指都握不住工具。后来,祖父凭借精湛的手艺,逐渐获得了附近企业的订单。到了父亲那一代,工厂开始承接高精度机械加工业务,逐渐进入日本军工企业的供应体系。他们并不生产完整的坦克或者飞机,而是负责那些不起眼、却不能出现差错的精密零部件。父亲经常站在机床旁边,拿着千分尺教导山本。“机器可以买,图纸也可以学。”“但真正的技术,是几十年积累出来的经验。”“一个真正的工匠,必须知道什么时候机器会欺骗自己。”山本从十几岁起就在工厂帮忙。清理铁屑、搬运材料、检查刀具、测量尺寸。后来,他学会了操作机床。再后来,他开始独立设计工艺。祖父留下的经验,父亲积累的技术,全部传到了他的手里。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和父亲一样,在这座工厂工作一辈子。可战争改变了一切。日本战败之后,在这条架空历史中的中国占领当局开始清查日本军工关联企业。山本家的工厂因为曾经参与军工配套生产,被列入查封名单。一名工作人员走出来。“山本先生,这里暂时不能进入。”山本望着里面。“靠窗户的那台磨床……”“怎么了?”“是我父亲买的。”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表。“设备属于查封范围。”山本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争辩。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祖父和父亲的牌位摆在神龛里。他跪在前面,点燃香。“爷爷。”“父亲。”“工厂没了。”许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但技术还在。”“只要我还活着,山本家的工厂就一定会重新开起来。”第二章 沈砚舟山本第一次见到沈砚舟,是在一家机械加工车间里。那时候,沈砚舟刚刚开始创业。他有客户资源,也有一些资金,但缺少真正懂技术的人。山本则恰好相反。他懂机器、懂材料、懂加工工艺,却没有自己的厂房,也没有足够的资金。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沈砚舟拿着一张图纸,询问能不能加工。山本看了几眼,便皱起眉头。“这张图纸有问题。”沈砚舟愣了一下。“哪里有问题?”“这里的公差要求,和你选择的加工方式不匹配。如果直接生产,良品率会很低。”沈砚舟不服气。“客户就是这么要求的。”山本把图纸放在桌上。“客户不一定懂制造。”“你如果只知道照着图纸做,迟早会赔钱。”沈砚舟沉默了。随后,他问:“那你有办法吗?”山本点头。“有。”他带着沈砚舟走到机床旁边,解释材料特性、加工顺序和可能出现的变形。随后,他重新安排工序,做出一件试制品。沈砚舟拿着零件,反复检查。虽然他不懂全部技术细节,但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日本人确实有本事。“山本先生。”“你的技术真厉害。”山本平静地回答:“我家做了三代。”“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就该关门了。”沈砚舟放下零件。“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开厂?”山本的表情突然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我家的工厂被查封了。”沈砚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坐下来,认真听山本讲述自己的经历。听完之后,沈砚舟问:“你想不想重新开厂?”山本抬起头。“你什么意思?”“我出钱。”“你出技术。”“我们一起做。”山本盯着他。“你知道开一家工厂要多少钱吗?”“知道一些。”“你知道机器多少钱吗?”“不完全知道。”“你知道技术工人有多难找吗?”“也知道一些。”山本皱起眉头。“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功?”沈砚舟笑了。“因为你有技术,而我敢去找客户。”“你负责把东西做出来,我负责把东西卖出去。”山本没有说话。沈砚舟继续说道:“你没有资金,我没有技术。”“我们两个加起来,不就都有了吗?”山本望着他。他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不懂技术,却有一种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勇气。战败之后,很多人都在等待。等待政策改变。等待工厂恢复。等待有人给他们机会。可沈砚舟不愿意等。他准备自己创造机会。山本终于伸出手。“合作愉快。”沈砚舟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这双曾经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会亲手毁掉彼此的信任。第三章 兄弟最初的工厂很小。只有几台二手机器。厂房是租来的,屋顶有些地方还会漏雨。夏天闷热,冬天寒冷。机器一开动,整个车间便充满金属切削的声音。山本负责生产。沈砚舟负责接单。两个人经常忙到深夜。有一次,一批零件出现质量问题。客户要求全部返工。山本坐在机床旁边,脸色难看。“这批货如果全部返工,我们会亏很多钱。”沈砚舟拿起图纸。“那就返工。”“钱怎么办?”“我去想办法。”山本看着他。“你真的不怕?”沈砚舟笑了笑。“怕有什么用?”“客户要的是合格产品。”“我们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出来。”那天晚上,沈砚舟亲自带着工人返工。他不懂复杂的加工工艺,但会搬材料、清点零件、核对数量。山本负责调整设备。两个人一直忙到天亮。最终,订单按时交付。客户没有取消合作,反而因为他们愿意承担责任,继续把新订单交给他们。从那以后,山本真正认可了沈砚舟。他觉得,这个人有勇气,也有担当。技术上的问题可以慢慢学习。但敢不敢承担责任,是另一回事。后来,工厂越做越大。从几台机器,发展到十几台,再到几十台。他们有了自己的生产车间,有了技术工人,有了长期客户。山本负责技术和生产管理。沈砚舟负责市场、资金和企业经营。两个人经常在办公室里争论,有时甚至会拍桌子。可争论结束之后,他们仍然一起吃饭。山本曾经对沈砚舟说:“等将来有一天,我们的工厂做大了,我想把我父亲的旧工厂买回来。”沈砚舟点点头。“可以。”“等公司有钱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后来,他们果然通过企业资产处置程序,取得了那座旧厂区的产权。不过,厂区并没有登记在山本个人名下,而是成为了两人共同经营企业的一项资产。山本第一次重新走进旧厂房时,眼睛红了。他伸手摸着斑驳的墙壁。“我回来了。”沈砚舟站在旁边。“以后这里还是工厂。”山本点点头。那一刻,他是真的把沈砚舟当成兄弟。第四章 林知夏真正的裂痕,出现在沈砚舟与林知夏离婚之后。林知夏是沈砚舟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第一任妻子。山本认识她。不仅因为她曾经是沈砚舟的妻子,更因为她与沈砚舟之间的关系,曾经为企业带来过不少商业机会。山本很清楚,经营企业不只是依靠技术。客户关系同样重要。一张订单的背后,可能还有下一张订单。一个长期客户的背后,可能还有整个供应链。而沈砚舟与林知夏的关系,原本有机会帮助企业进一步发展。可是沈砚舟最终选择了离婚。山本最初并没有太在意。毕竟那是沈砚舟的私人生活。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原本可能继续合作的订单出现了变化。那天,他拿着客户资料走进办公室。“砚舟。”“林知夏那边的业务,为什么不继续谈了?”沈砚舟正在看文件。“我不准备再通过她争取订单。”山本愣住。“为什么?”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山本把资料放在桌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原本可以获得更多订单。”“如果合作继续,我们甚至可以再增加两条生产线。”沈砚舟放下笔。“我知道。”“知道你还放弃?”“我和林知夏已经离婚了。”“我不想再利用过去的关系做生意。”山本盯着他。“可是我们经营的是企业!”“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山本第一次真正对沈砚舟感到愤怒。过去,沈砚舟敢冒险。敢承担责任。敢为了客户亲自下车间。这些都是山本欣赏他的地方。可是现在,山本发现,沈砚舟竟然会因为个人感情,放弃企业可能获得的商业机会。“砚舟。”山本压低声音。“你可以不爱林知夏。”“你也可以选择离婚。”“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一起经营的工厂怎么办?”“那些工人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订单怎么办?”沈砚舟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山本。”“我不能为了订单,继续维持一段我已经决定结束的婚姻。”山本冷笑了一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把一辈子都押在了这家工厂上?”沈砚舟抬起头。两个人第一次用如此陌生的眼神看着彼此。那天晚上,山本独自坐在办公室。他翻看公司的财务报表。设备折旧。工资。原材料。应收账款。银行贷款。每一项数字都在提醒他,企业的扩张并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停下来的事情。他想起父亲的工厂。想起当年被贴上封条的大门。他不能再失去一次。那一夜,山本第一次认真思考:沈砚舟,真的有能力继续做自己的合伙人吗?第五章 第二任妻子的秘密最初,山本并没有打算背叛沈砚舟。他只是想寻找新的订单来源。既然沈砚舟放弃了林知夏那边的商业机会,那么公司就必须寻找其他客户。他开始了解沈砚舟第二任妻子沈洛妮的家庭背景。他原本只是想知道,对方有没有商业资源,是否认识大型企业的负责人,是否有机会带来新的订单。可调查的结果,让他大吃一惊。沈洛妮竟然是一位大富豪的女儿。而且,她尚未正式与那个家族相认。但种种迹象表明,相认已经只是时间问题。山本看着资料,久久没有说话。他忽然意识到,沈砚舟身边隐藏着一笔巨大的商业资源。那不是几张订单。而是足以支持一家新工厂独立发展的资本。一个念头开始在他心里出现。如果自己能够获得沈洛妮的支持……如果自己能够得到那个富豪家族的投资……那么,他就不需要再依赖沈砚舟。他可以独立开厂。可以重新拥有属于山本家族的企业。甚至可以把旧厂区重新拿回来。山本把资料合上。他知道自己正在想一件不应该想的事情。可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轻易消失。第六章 岳母山本发现,沈洛妮的母亲对自己的印象很好。原因并不复杂。山本做事认真,说话谨慎,对长辈有礼貌。而且他出身三代技术家庭,谈起机械制造和企业经营时,总能说得头头是道。在长辈眼里,他是一个稳重、可靠、有事业心的男人。山本开始有意识地增加接触。最初只是普通的拜访。后来,他会带一些礼物。有时候是家乡的点心。有时候是适合长辈使用的小物件。他不急着谈生意。更多时候,只是坐下来聊天。谈战争之后的日本。谈工厂经营。谈自己父亲留下的技术。也谈自己希望恢复祖业的愿望。沈洛妮的母亲逐渐对他产生了同情。“你家以前也是开工厂的?”“是。”“三代?”“是。”“那真不容易。”山本低下头。“可惜,战争之后都没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后来,他开始从沈洛妮的母亲那里,慢慢了解沈洛妮的喜好。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最近心情如何。与沈砚舟之间有没有矛盾。山本每次都听得很认真。但他越听,心里就越不安。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寻找商业机会。他正在利用兄弟家庭内部的裂痕。第七章 父亲的牌位那天晚上,山本回到家。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神龛前亮着一盏小灯。祖父和父亲的牌位静静摆在那里。山本跪下来。他已经知道,沈洛妮和沈砚舟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严重问题。如果自己现在介入,很可能成功。但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他想起沈砚舟。想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机床旁边,认真听自己讲解技术的模样。想起沈砚舟曾经对他说:“我出钱,你出技术,我们一起做。”又想起工厂最困难的时候,沈砚舟亲自带着工人返工。那个人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甚至愿意把财务资料交给自己看。愿意让自己参与公司的重大决定。他们曾经一起喝酒。一起讨论未来。一起计划买回旧厂区。山本忽然低下头。“我真的要这样做吗?”他轻声问自己。“为了重建山本家的工厂,就要背叛自己的兄弟?”没有人回答。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的牌位。忽然又想起那座被查封的工厂。想起父亲留下的机器。想起祖父一辈子积累的技术。想起山本家三代人的努力。他握紧拳头。“可是……”“如果我放弃这次机会,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他跪了很久。最终,他缓缓站起来。“不行。”“我一定要把工厂重新建起来。”他望着祖父和父亲的牌位。“哪怕对不起沈砚舟。”“我也必须这样做。”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跨过了一条线。第八章 夺走兄弟的妻子沈砚舟与沈洛妮的婚姻逐渐出现裂痕。山本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他先是以朋友的身份关心沈洛妮。有时候帮她处理一些事情。有时候陪她聊天。他表现得很耐心,也很克制。他知道,自己越急,越容易暴露目的。可越是接近沈洛妮,他越发现自己心里的矛盾。一方面,他希望获得她的信任。另一方面,他又不断想起沈砚舟。有一次,沈洛妮向他抱怨沈砚舟。山本原本可以顺着她的话继续批评。可话到了嘴边,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知道,沈砚舟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那个人有缺点。有固执的一面。也会因为感情问题作出不理智的决定。但他曾经真心帮助过自己。山本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他有时候确实不懂得珍惜身边的人。”说完,他心里便感到一阵难受。因为他明白,自己正在利用兄弟的缺点。后来,两人的关系越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山本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机会。可那天晚上,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他独自坐在房间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有沈砚舟之前发给他的消息。那是一条关于工厂生产计划的信息。语气很普通。甚至还带着信任。山本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敢面对这个曾经最信任自己的人。第九章 他回来了沈砚舟回来的消息,是山本从公司行政人员口中得知的。那天早晨,山本正在车间检查一批零件。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的气味。一名行政人员走过来。“山本先生,沈总回来了。”山本手里的千分尺停了一下。“什么时候?”“今天上午。”“他现在在哪里?”“应该在办公室。”山本没有立即过去。他把手里的零件重新放回托盘,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测量记录。其实,他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工作了。自从自己与沈洛妮之间发生那些事情之后,山本就一直生活在不安之中。他不知道沈砚舟究竟知道多少。也不知道沈洛妮有没有向丈夫坦白。更不知道,沈砚舟会不会突然找自己算账。有时候,沈砚舟发来一条普通的工作消息,山本都会反复阅读。他试图从那些文字里判断对方的态度。可是看来看去,又看不出什么异常。沈砚舟依旧称呼他为山本。依旧会询问生产进度。依旧会把一些重要的技术问题交给他处理。这反而让山本更加难受。如果沈砚舟不知道,那自己就是在继续欺骗他。如果沈砚舟知道,却故意不说……山本不敢往下想。他最终还是走向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沈砚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公司的财务资料。“砚舟。”沈砚舟抬起头。“山本,来了?”语气很平常。山本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听说你回来了。”“嗯。”“这次准备待多久?”“还没决定。”沈砚舟把文件放下。“我看了公司的情况,最近发展得不错。”山本点头。“订单还可以,就是设备有点不够用了。”沈砚舟看着他。“我也注意到了。”“所以我准备再拿一笔钱出来。”山本愣住。“投资?”“对。”“继续扩大生产。”沈砚舟拿起一份设备采购计划。“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增加几台加工中心吗?”“我看过了。”“如果订单能够稳定下来,可以考虑。”山本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心里的恐惧。“真的?”沈砚舟点头。“真的。”山本接过文件。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两个人刚刚创业的时候。沈砚舟负责资金和市场。自己负责技术和生产。他们一起讨论设备。一起规划工厂。一起考虑未来。山本忍不住笑了。“砚舟。”“如果这批设备能够买回来,我们的产能至少还能提高不少。”沈砚舟只是看着他。“是吗?”“当然!”山本开始认真解释生产计划。讲到一半,他突然停住。因为他发现,沈砚舟一直没有笑。但山本没有多想。他只是以为,沈砚舟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事情,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意气风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山本心情很好。他甚至主动给生产主管打了电话。“把之前那份设备采购计划重新整理一下。”“沈总准备继续投资。”电话那头的人很高兴。山本也笑了。他觉得,自己的兄弟终于回来了。他甚至开始幻想,两个人也许还能像过去一样,把企业继续做大。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祖父和父亲的牌位前点燃香。“父亲。”“砚舟回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愿意继续投资。”“也许……”山本没有说完。他只是望着牌位,轻轻笑了笑。那一夜,他睡得很好。第十章 股份几天之后,山本才发现事情不对。公司突然开始整理股权资料。一些过去由沈砚舟亲自处理的文件,被送到了林知夏那里。山本最初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商业安排。直到他听说,沈砚舟准备将自己持有的全部股份转让给林知夏。山本愣住了。他立即去找沈砚舟。“砚舟。”“你要把股份全部卖掉?”沈砚舟没有否认。“对。”“全部?”“全部。”山本站在原地。“为什么?”沈砚舟没有回答。山本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你不是说,还准备继续投资吗?”“计划变了。”“可是……”山本张了张嘴。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样继续问下去。沈砚舟望着他。眼神很平静。“山本。”“我已经决定了。”“以后公司的事情,你和林知夏谈。”山本的脸色渐渐苍白。他想起沈砚舟回来那天,自己兴奋地拿着设备采购计划,向他解释未来的生产安排。那时候,他真的以为兄弟回来了。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沈砚舟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继续与自己经营企业。山本低声问:“砚舟。”“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沈砚舟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只说:“你自己知道。”山本浑身一僵。那四个字,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他终于明白,沈砚舟很可能已经知道了。知道沈洛妮的事情。也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山本低下头。“我明白了。”沈砚舟没有再看他。第十一章 同意书山本原本以为,沈砚舟既然决定离开,自己就只能接受。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按照公司当时的章程,沈砚舟将股权转让给公司外部人员,需要取得其他股东的同意。而山本,恰恰就是必须表态的股东之一。林知夏虽然曾经与公司有过商业联系,却不是当时公司的股东。沈砚舟要把全部股权转让给她,就必须完成相关程序。山本起初没有同意。不是因为他想报复沈砚舟。也不是因为他想独占企业。而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曾经最信任的兄弟,竟然就这样离开。“砚舟。”“我们能不能再谈谈?”沈砚舟没有回答。“我知道你可能已经知道那些事情了。”“但公司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你真的准备全部放弃?”沈砚舟看着他。“山本。”“签字。”山本沉默了。“我不能签。”“为什么?”“因为我不想你走。”沈砚舟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你不想我走?”山本低下头。“是。”沈砚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山本。”“你有什么资格不让我走?”山本浑身一僵。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后来,在沈砚舟的武力威逼之下,山本最终被迫在股权转让同意文件上签字。他并没有出售自己的股份。他只是同意沈砚舟将全部股份转让给林知夏。签完之后,山本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沈砚舟把文件收起来。准备离开。山本突然开口。“砚舟。”沈砚舟停下脚步。山本低着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沈砚舟没有回答。“沈洛妮的事情。”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山本苦笑了一下。“看来,你真的知道。”他缓缓站起来。向沈砚舟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沈砚舟没有接受他的道歉。也没有原谅他。只是转身离开。山本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因为他知道,自己曾经背叛过这个人。而且是最卑劣的背叛。他利用沈砚舟的信任,接近了他的妻子。他明明知道那个人把自己当成兄弟,却仍然选择了背叛。如今,沈砚舟不愿意再与他合作。甚至不惜使用武力,也要彻底离开。山本觉得,这就是自己应该承受的报应。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祖父和父亲的牌位前跪了很久。“爷爷。”“父亲。”“砚舟走了。”他低下头。“我不怪他。”“这是我应得的。”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我为了恢复山本家的工厂,背叛了自己的兄弟。”“现在,我终于遭报应了。”第十二章 林知夏林知夏接手沈砚舟的股份之后,山本的处境开始发生变化。过去,沈砚舟虽然与他争论,却始终尊重他的技术判断。两个人在公司里各有分工。沈砚舟负责市场和资金。山本负责生产和技术。如今,沈砚舟退出了。林知夏成为新的股东。她开始逐步调整公司的管理方式。一些过去由山本负责的事务,被交给其他人。设备采购需要新的审批。生产计划需要向新的管理人员汇报。一些山本亲自培养起来的技术骨干,也被调离原来的岗位。山本当然看得出来。林知夏正在逐渐排挤他。有一次,一名老员工愤愤不平地走进办公室。“山本先生。”“他们这样做太过分了!”山本正在检查一份加工工艺文件。他抬起头。“怎么了?”“您明明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现在连设备采购都不让您参与!”“还有几个老员工,也被调走了!”山本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把文件放下。“按照公司的安排做吧。”老员工愣住。“您不反抗?”山本摇头。“没有必要。”“可是……”山本打断了他。“沈砚舟已经不在这里了。”老员工气得说不出话。山本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愤怒。因为在他心里,这些事情早就被归结为同一个词。报应。他背叛了沈砚舟。所以失去了兄弟。他利用了兄弟的信任。所以如今也失去了别人的信任。他曾经想把公司变成自己恢复祖业的工具。所以现在,公司逐渐把他排挤出去。山本觉得,一切都有因果。甚至有时候,他会产生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林知夏越是削弱他的权力,他越觉得自己是在偿还过去的错误。有一天,林知夏亲自找他谈话。“山本先生。”“公司准备进一步调整技术部门。”山本点头。“我知道。”“以后一些重要的技术决策,不再由您单独负责。”“明白。”林知夏看着他。似乎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平静。“您没有意见?”山本摇头。“没有。”林知夏沉默了片刻。“您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山本抬起头。“林小姐。”“我知道你为什么不信任我。”“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信任一个曾经背叛合伙人的人。”林知夏没有回答。山本低下头。“所以,我接受。”那一刻,他是真的接受了。不是因为他不痛苦。而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反抗。第十三章 最后的土地不过,山本心里始终放不下那座旧厂区。那是祖父留下的土地。是父亲经营过的工厂。也是山本家三代人的记忆。虽然它后来成为了沈砚舟与自己共同经营企业的资产,但山本始终认为,那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他可以失去管理权。可以退出原来的公司。但他不愿意再失去那块土地。随着林知夏逐渐掌握公司的经营方向,山本终于决定离开。他开始与林知夏商谈股权退出。山本提出,希望通过合理的资产交易安排,取得旧厂区。他愿意以出售自己持有的股份所得款项作为资金来源,并在估值基础上处理土地与股权之间的价差。这不是一句话就能完成的事情。旧厂区属于公司资产,需要经过估值、交易安排和相关审批。山本为此奔走了很久。他甚至愿意放弃一部分本来可以争取的经济利益。因为他想要的不是一笔钱。而是那座工厂。最终,双方达成安排。山本出售了自己持有的股份。同时,经过独立的资产交易,取得了旧厂区。他彻底离开了原来的企业。那天,他一个人来到旧厂区。铁门已经生锈。厂房里的部分设备早已搬走。地面上还留着机器安装时留下的痕迹。山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外。只不过当年,门上贴着查封的封条。而现在,门终于可以由他自己打开。山本缓缓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铁门发出沉重的声音。他走了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山本走到厂房中央。缓缓跪下来。“爷爷。”“父亲。”“我回来了。”他低下头。眼泪落在地上。“我终于把工厂拿回来了。”他沉默了很久。随后,慢慢抬起头。他觉得,自己的报应终于结束了。原来的股份没有了。兄弟没有了。共同经营的公司也没有了。可他已经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了代价。如今,他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不再依靠沈砚舟。不再依靠过去的公司。只依靠山本家三代人的技术。他站起来。望着空荡荡的厂房。“这一次。”“我一定要成功。”第十四章 山本制造山本重新注册了自己的企业。他把旧厂区作为新企业的基础。又利用出售股份后剩余的资金,以及能够获得的融资,逐步购买设备。最初,他十分谨慎。因为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企业。他知道创业有多困难,也知道资金的重要性。可是随着订单增加,他的野心又开始膨胀。他的技术确实优秀。三代人的经验不是假的。一些复杂零件,其他工厂需要反复试制,他却能够很快找到合适的加工方法。客户开始增加。收入逐渐提高。山本重新招募工人。购买机器。扩大厂房。他看着生产线重新运转,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天晚上,他在祖父和父亲的牌位前点燃香。“爷爷。”“父亲。”“工厂重新开起来了。”他停顿了一下。“这一次,是我自己的工厂。”没有沈砚舟。没有林知夏。没有过去那些让他痛苦的人和事。他终于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做人。可是他没有意识到:他虽然接受了背叛兄弟的报应,却没有真正改变自己不惜一切代价恢复祖业的执念。这份执念,曾经让他背叛沈砚舟。而在未来,也会让他不顾财务风险,不断扩大生产。第十五章 停不下来的工厂工厂越来越大。山本接到了大量订单。一些大型企业开始把贴牌生产业务交给他。他的工厂负责按照客户要求生产精密零件,再由客户贴上自己的品牌销售。订单数量很大。但利润率并不高。大型客户越来越强势。他们要求降低价格。要求延长账期。要求企业提前备货。有些客户甚至要求山本先购买原材料、完成加工,再按照约定日期结算。山本知道风险。但他不愿意拒绝。因为他害怕失去订单。有一次,一名长期合作的客户提出,希望山本承接一批大型贴牌生产业务。订单金额很大。财务负责人看完合同,立即提出反对。“社长,这批订单不能接。”山本皱眉。“为什么?”“客户要求我们先垫付材料费。”“生产完成之后,他们给我们开商业汇票。”“而且不是马上兑付。”“三个月之后才能收到钱。”山本看着合同。“那又怎么样?”“我们现在的资金周转已经很紧张。”“如果再垫付这批材料费,三个月之内,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现金支付设备租金和供应商货款。”山本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问:“订单金额有多大?”财务负责人报出数字。山本的眼睛亮了。“这么大的订单,为什么不接?”“社长,订单金额不等于现金。”“我知道!”山本突然提高声音。“你不用教我做生意!”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说道:“这批订单接下来。”“客户既然愿意把这么大的业务交给我们,就说明他们认可我们的技术。”“我们不能错过。”合同最终签了。生产车间开始昼夜运转。机器不停工作。工人分成多个班次。原材料一车接一车运进厂区。山本站在车间里,看着整齐排列的设备。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这才是他想要的工厂。比祖父当年更大。比父亲经营时更先进。甚至比自己曾经和沈砚舟共同经营的企业还要庞大。他觉得自己终于赢了。第十六章 三个月问题出现在订单完成之后。客户按合同验收了货物。也按照约定开出了商业汇票。可是,汇票需要三个月后才能兑付。山本原本并不担心。因为他认为,工厂还有其他订单。只要继续生产,资金就能周转。然而,疫情突然来临。部分客户开始暂停生产。物流运输受到影响。新的订单减少。一些原本准备下单的客户开始观望。山本第一次感到不安。他把财务负责人叫进办公室。“我们账上还有多少钱?”财务负责人报出数字。山本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少?”“因为上个月刚刚支付了一批设备租金。”“还有原材料货款。”“工资呢?”“月底必须发。”山本沉默了。“那批贴牌订单的钱呢?”“汇票还没有到期。”“能不能提前兑现?”“可以尝试贴现,但要看承兑方信用和金融机构是否愿意办理,而且需要承担贴现成本。”山本立即说道:“去办!”财务负责人点头。可几天之后,他带回来的消息并不好。部分金融机构对相关票据持谨慎态度。能办理的额度有限。还有一部分票据无法按山本预期的条件迅速变现。山本开始着急。他给客户打电话。“能不能提前付款?”客户表示合同约定的就是三个月账期。“山本先生,我们也有资金压力。”“现在疫情影响很大。”“您再等等。”电话挂断。山本坐在办公室里。第一次觉得,那三个月竟然如此漫长。第十七章 第一台被锁住的机器真正的危机,从一台融资租赁设备开始。那是一台价格昂贵的高精度加工中心。为了购买它,山本采用了融资租赁方式。按照合同,他必须定期支付租金。可是那个月,公司账户上的现金已经不够了。财务负责人来到办公室。“社长。”“融资租赁公司的款项,今天必须支付。”山本没有抬头。“再等等。”“已经催了很多次。”“让他们再等一个星期。”“可是合同已经逾期了。”山本猛地抬头。“我说了,一个星期!”财务负责人不敢再说话。几天之后,融资租赁公司正式发来催告,要求支付逾期款项,否则将依据合同采取措施。山本仍然没有筹到钱。又过了一段时间,融资租赁公司的人来到工厂。他们要求按照合同处理设备。部分设备的远程管理功能被限制,另一些设备则被要求停止使用,等待后续处置。山本站在车间里,脸色铁青。“你们不能这样!”“我们的订单还没做完!”对方拿出合同。“山本先生,我们已经多次催告。”“您没有按期支付租金。”“我们必须按照合同处理。”山本指着机器。“你们把机器停了,我怎么生产?”对方没有回答。那天,车间里第一次出现了大片停工的区域。原本昼夜运转的机器安静下来。工人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山本望着那些机器。突然想起几十年前,自己站在父亲工厂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清点设备的情景。他浑身发冷。历史似乎正在重演。第十八章 连锁反应机器停工之后,山本原本以为,只要暂时调整生产计划,就能撑过去。可是他很快发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得严重。那台高精度加工中心承担着几种关键零件的加工工序。机器停下来之后,后面的生产流程也无法继续。原本已经加工完成的半成品堆在车间里。有些零件只差最后一道工序,却无法交货。客户开始催促。“山本先生,我们的订单什么时候能完成?”“再给我几天。”“您上个星期也是这么说的。”“我们正在调整设备。”“可是我们的生产线也在等您的零件。”“我知道!”山本挂断电话。他立即要求生产部门把订单转移到其他机器上。可其他机器的加工能力有限。部分设备精度不够。还有一些工序需要重新调试。即使能够外协加工,也需要额外成本和时间。山本开始四处寻找外协工厂。可是疫情期间,物流不稳定,外协厂也不愿意轻易接受紧急订单。一些外协厂要求先付款。山本拿不出足够的现金。于是,原本只是一台机器停工的问题,开始影响越来越多的订单。第一家客户取消了订单。第二家客户要求赔偿延期交货造成的损失。第三家客户暂停了新的采购计划。山本急得整夜睡不着。他不停打电话。不停向客户解释。不停要求生产部门想办法。可是每解决一个问题,新的问题又会出现。客户取消订单之后,原本预计收到的货款消失了。没有货款,就无法支付供应商。供应商开始停止供货。没有原材料,更多机器只能停工。机器停工之后,订单更加无法交付。订单无法交付,客户继续取消订单。客户取消订单,企业收入进一步减少。银行和融资租赁公司开始担心企业的偿债能力。部分金融机构收紧授信。新的融资申请被拒绝。山本原本希望依靠新贷款渡过难关。可现在,连贷款也拿不到了。财务负责人拿着一份现金流预测表来到办公室。“社长。”“我们必须停下来。”山本抬起头。“什么意思?”“停止扩张。”“出售部分闲置设备。”“和债权人协商展期。”“把能够回收的应收账款尽快收回来。”“否则公司可能撑不过这个季度。”山本盯着他。“你让我卖机器?”“是。”“那些机器都是我辛辛苦苦买回来的!”“我知道。”“那是山本家三代人的技术!”财务负责人终于忍不住。“社长!”“技术再好,也不能代替现金!”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山本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第一次发现,对方竟然用如此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财务负责人放缓了声音。“社长。”“我们不是没有订单。”“我们是没有钱把订单做完。”“再这样下去,整个工厂都会垮掉。”山本低下头。过了很久,他才说道:“不会的。”“我们一定能撑过去。”可是他的声音,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坚定了。第十九章 崩溃的速度山本真正感到恐惧,是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那天,他刚刚来到办公室,便发现桌上放着十几份文件。供应商催款函。融资租赁公司的通知。客户取消订单的邮件。银行要求补充财务资料的函件。还有员工工资发放计划。他一份一份看过去。越看,脸色越难看。上午九点,一家供应商打来电话,要求结清逾期货款。九点半,另一家供应商宣布暂停供货。十点,一家客户要求退还预付款。十一点,银行要求他解释企业资金异常情况。下午两点,一名生产主管告诉他,车间又有两台设备无法继续正常生产。下午四点,财务负责人报告,本月工资可能无法按时足额发放。山本坐在办公室里。手机不断响起。他接了一个电话。又接另一个。还没处理完第一件事,第三件事已经发生。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企业崩溃的速度。过去,工厂每增加一台机器,他都能清楚地知道它会带来多少产能。每增加一条生产线,他都能安排相应的工人和订单。可是现在,所有事情都在反方向发展。机器减少。订单减少。客户减少。现金减少。债务却没有减少。反而因为逾期利息、违约责任和各种费用不断增加。山本第一次真正明白:企业扩大规模需要很多年,但崩溃可能只需要几个月。他试图出售部分设备。可是那些设备本身就存在融资租赁权利或抵押安排,不能随意出售。能够出售的设备,又因为市场低迷而难以卖出理想价格。他试图催收货款。可是客户也在疫情中面临困难。有些客户延期付款。有些客户进入债务重组。还有一些客户干脆失去了联系。他试图寻找新的投资人。但投资人看完财务报表之后,纷纷摇头。“山本先生,您的技术确实很好。”“可是企业的负债太高了。”“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山本终于明白,技术已经无法解决眼前的问题。他拥有三代人的制造经验,却无法让一张尚未到期的汇票立刻变成现金。他能够把金属加工到极高的精度,却无法让已经失去信心的债权人继续等待。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车间里。机器没有开动。整座工厂安静得可怕。他忽然想起沈砚舟。如果那个人还在,会怎么办?他不知道。可他记得,沈砚舟过去遇到困难时,总会主动去找客户谈判。去找供应商商量。去想办法协调资金。有时候甚至会放下身段,陪着笑脸求人。山本过去觉得,那些事情没有技术含量。如今,他才明白,那同样是一种本事。只是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向沈砚舟请教了。第二十章 拍卖最终,山本的企业还是进入了破产程序。法院依法处理企业资产。机器被登记。厂房被评估。车辆、库存、办公设备陆续进入处置程序。那些曾经昼夜运转的生产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山本站在厂房里,看着工作人员给机器拍照。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站在父亲工厂门口的情景。那时候,他看着中国军队查封工厂。如今,他看着法院处置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企业。两次。整整两次。山本家族的工厂,都在他眼前消失了。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块旧厂区。那块曾经属于祖父和父亲的土地。那块他不惜背叛沈砚舟,也要重新取得的土地。最终,也因为企业债务问题,被纳入资产处置范围。山本曾经试图保住它。可是已经没有足够资金。当他听说旧厂区也将被拍卖时,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他没有争吵。也没有哭。只是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道:“原来……”“我什么都没有保住。”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次见面资产拍卖结束之后,山本离开了工厂。那天,八王子的天空格外晴朗。他站在厂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旧公文包。里面装着一些私人文件。还有几张祖父和父亲的照片。他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汽车。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山本愣住了。沈砚舟。多年不见,他已经变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敢于冒险的年轻人,如今显得憔悴了许多。他的脸上多了皱纹。眼神也没有过去那么明亮。那是一张经历过太多打击之后,才会出现的脸。山本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他想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想起沈砚舟笑着说:“我出钱,你出技术。”“我们一起做。”如今,山本什么都没有了。而沈砚舟虽然同样经历了许多挫折,却仍然拥有重新投资、重新经营企业的能力。一个念头突然在山本心里出现。如果沈砚舟愿意重新出钱……如果自己重新负责技术……他们是不是还能把工厂建起来?山本向前走了几步。“砚舟!”沈砚舟停下脚步。山本快步走过去。“砚舟。”“我……”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勉强挤出一句:“我们能不能谈谈?”沈砚舟看着他。没有回答。山本继续说道:“我的技术还在。”“那些客户虽然没了,但只要重新开始……”“我们还可以……”他没有说完。因为沈砚舟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彻底的陌生。随后,沈砚舟转身离开。没有说一句话。山本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突然明白了。沈砚舟不会再原谅他。也不会再与他合作。那个曾经把自己当成兄弟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山本缓缓低下头。眼泪落在地上。“对不起……”他轻声说道。可是已经没有人听见了。第二十二章 小旅馆破产之后,山本住进了八王子的一间小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间狭窄的浴室。窗外是普通的街道。偶尔有汽车驶过。夜里,远处还能听见电车的声音。山本已经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工厂。没有机器。没有员工。甚至连那块祖传的土地,也再次失去了。他唯一保住的,是祖父和父亲的牌位。那天晚上,他把牌位摆在桌上。又买来一瓶清酒。他倒了一杯,放在祖父牌位前。又倒了一杯,放在父亲牌位前。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爷爷。”“父亲。”“对不起。”他喝了一口酒。“我没有把工厂保住。”房间里没有回应。他继续说道:“我曾经以为,只要有技术,就一定能成功。”“我以为中国市场那么大,订单永远不会缺。”“我以为只要不断扩大生产,工厂就会越来越好。”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结果呢?”“我连机器的租金都付不起。”他又喝了一杯。“我还背叛了沈砚舟。”“他那么相信我。”“我却抢走了他的妻子。”山本低下头。“我到底在干什么?”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父亲牌位前发过誓。一定要重建山本家的工厂。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可如今,代价已经付出了。工厂却还是没了。他失去了兄弟。失去了名誉。失去了事业。也失去了祖业。山本望着桌上的牌位。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活下去。那一夜,他在绝望中伤害了自己。随后失去了意识。第二十三章 没有死成的人山本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手腕缠着绷带。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一名护士走进来。“您醒了?”山本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自己的手。“为什么……”护士没有听清。“您说什么?”山本闭上眼睛。“为什么还要救我?”后来,他才知道,旅馆工作人员发现了异常,及时报警并叫来了急救人员。医院抢救成功。而在他住院期间,有人开始调查他的技术背景。山本家族三代从事精密机械加工。曾经承接日本军工企业的配套业务。山本本人掌握着一批具有实际工业价值的工艺经验。这些资料引起了中国国家安全部门及相关工业主管机构的注意。在完成必要的审查与协调之后,有关人员向他提出了一项安排。前往中国大陆。担任一家国有军工企业的技术顾问。山本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你们要我去中国?”“是。”“做什么?”“技术指导。”“我已经破产了。”“我们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了。”对方看着他。“山本先生。”“您还有技术。”山本愣住了。那句话,和几十年前沈砚舟对他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他突然觉得眼眶发酸。第二十四章 陌生的大陆山本离开八王子那天,没有多少人送行。他带着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衣服、一些技术资料,以及祖父和父亲的牌位。飞机起飞时,他望着窗外。日本列岛逐渐消失在云层之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抵达中国大陆之后,他被安排到一座陌生的工业城市。那里有宽阔的道路。高大的厂房。整齐排列的职工宿舍。还有一座规模庞大的国有军工企业。山本被安排担任客座技术顾问。他的工作,是向年轻工程师传授精密机械加工经验,参与工艺改进,并协助解决一些生产技术问题。最初,他很不习惯。周围的人说普通话。食堂里的菜肴也与日本不同。他虽然能够听懂一部分中文,但面对带有地方口音的快速交谈,仍然经常跟不上。开会时,他需要翻译或者其他工程师放慢语速。有时候,别人已经笑了,他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有时候,别人正在讨论工作,他还在努力理解前一句话。他感到孤独。尤其是晚上。回到宿舍之后,窗外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八王子熟悉的街道。没有父亲的旧厂房。没有祖父年轻时经营过的店铺。也没有沈砚舟。山本把祖父和父亲的牌位摆在柜子上。点燃香。“爷爷。”“父亲。”“我到中国了。”他低下头。“山本家的工厂,终究还是没能保住。”第二十五章 三千五百元山本在国有企业的待遇并不算差。单位安排了宿舍。提供医疗保障。有食堂。有固定的工作时间。还有相对完善的福利。他每个月领取三千五百元工资。对于过去曾经拥有庞大工厂的山本而言,这笔钱当然不多。但他已经不需要为设备租金发愁。不需要担心客户取消订单。不需要每天打电话催收货款。也不需要半夜被银行和供应商的电话惊醒。他只需要按时上班。指导年轻工程师。检查工艺。提出改进建议。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比过去轻松得多。可每当这种念头出现,他又会感到难过。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企业的主人。他只是一个技术顾问。单位需要他的经验,也愿意给予他生活保障。但他的工作安排、对外技术交流和出行,都受到相应的管理约束。山本明白,这既是一种安置,也是一种控制。他没有完全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工作与生活。更不可能像过去一样,凭着自己的意愿重新筹资开厂。有一次,一名年轻工程师问他:“山本老师,您以前在日本真的开过很大的工厂?”山本点头。“开过。”“有多大?”山本沉默了一会儿。“很大。”年轻工程师笑了。“那您为什么不继续开?”山本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回答:“因为我犯过错误。”年轻工程师没有继续追问。山本也没有解释。他知道,对方不会理解。他曾经为了重建家业,背叛了一个最信任自己的兄弟。可最终,连家业也没有保住。如今,他唯一能够传承下去的,只剩下技术。第二十六章 没有铁栏杆的监狱山本来到中国大陆的第三年,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最初,他并没有这样想。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有关部门为他安排了住所,提供医疗保障,还给他安排了一份技术顾问的工作。他的住所位于一片管理严格的职工生活区。房间宽敞,家具齐全,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门口还有专门的警卫。起初,山本以为这是对自己的保护。毕竟,他曾经是日本军工供应链中的技术人员,掌握着一些具有价值的精密制造经验。他甚至觉得,中国方面对自己相当重视。直到有一天,他想回日本看看。“我想请一段时间假。”山本向负责接待他的工作人员提出申请。“有什么事情吗?”“想回八王子。”工作人员抬起头。“回日本?”“是。”“我想去看看以前的工厂。”对方沉默了一下。“山本先生,这件事情需要审批。”山本点头。“我知道。”一个月过去了。没有消息。两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消息。第三个月,他再次询问。工作人员只是告诉他:“目前不适合安排出境。”“为什么?”“涉及有关管理规定。”“那什么时候可以?”“以后再说吧。”山本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开始留意周围的一切。每天早晨,他出门的时候,都会看见同样的警卫。他去工厂,有专车接送。他去医院,有人陪同。他偶尔想去城市里走走,也总有人主动提出陪他一起。他们态度很好。甚至很有礼貌。可山本逐渐发现,无论自己去哪里,似乎都无法真正摆脱这些人。有一次,他故意提出想独自出去散步。陪同人员笑了笑。“山本老师,外面路况复杂,我们陪您吧。”“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那您可以在生活区里散步。”山本望着他。“我不能出去?”对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这是为了您的安全。”那一刻,山本突然想起了年轻时父亲工厂门口的封条。他发现,自己又一次被限制在某个地方。只是这一次,门上没有贴封条。也没有人告诉他,他究竟犯了什么罪。第二十七章 那些眼神山本很快发现,真正让自己难受的,并不是门口的警卫。而是周围人的眼神。年轻工程师尊重他的技术。遇到问题时,他们会主动请教。“山本老师,这个工艺怎么调整?”“山本老师,您能不能再讲一遍?”“山本老师,您以前是怎么解决这种加工误差的?”每当这个时候,山本总会认真回答。他会亲自走到机床旁边。检查刀具。查看图纸。分析加工参数。甚至会花一整天时间,帮助年轻工程师解决一个技术难题。可是工作结束之后,一切又变了。有些人会突然停止谈话。有些人在他靠近时,会下意识地把文件合上。还有一些人,明明前一刻还在笑,看到他之后,神情却变得谨慎。山本起初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是日本人。后来,他渐渐发现,并不完全如此。有一次,他在走廊里听见两个工作人员谈论自己。“就是那个日本专家?”“嗯。”“听说他以前还开过工厂。”“后来破产了。”“那他怎么会到这里来?”“谁知道呢。反正背景挺复杂的。”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听说他还背叛过自己的合伙人。”另一个人沉默了一下。“那这种人,技术再好,也不能完全信任吧。”山本站在走廊拐角处。没有走出去。那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他的心里。技术再好,也不能完全信任。他突然想起沈砚舟。想起当年沈砚舟得知妻子背叛之后,看着自己的眼神。没有多少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失望。山本一直以为,随着时间过去,那种眼神会慢慢从自己的记忆里消失。可如今,他发现自己每天都在重新经历。在工厂里。在会议室里。在生活区里。那些人尊重他的知识,却不一定尊重他这个人。他们需要他的技术,却不愿意把信任交给他。山本终于明白,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摆脱过去。他曾经背叛了一个最信任自己的兄弟。如今,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他是一个曾经背叛过别人的人。第二十八章 妻子山本后来又结婚了。那是他来到中国大陆之后的事情。女人比他年轻一些,性格温和,会说日语,也懂得照顾人。她知道山本不习惯中国的饮食,偶尔会给他做一些日本料理。知道他思念故乡,也会陪他聊八王子的街道、樱花和过去的生活。山本最初并不愿意再开始一段婚姻。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可女人并不介意。她会在他加班回来之后,为他留一盏灯。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也会在他夜里做噩梦时,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山本曾经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不在乎过去的人。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些异常。妻子似乎总能提前知道他的工作安排。有些他只在家里提过的事情,第二天就会被单位工作人员主动问起。他曾经随口说过,自己想再申请一次回日本。第二天,负责管理他的工作人员便主动找他谈话。“山本老师,您最近是不是又有回国的想法?”山本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对方笑了笑。“我们也是关心您的生活。”山本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做饭。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妻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山本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继续问:“你是不是一直在向他们报告我的事情?”厨房里安静下来。妻子慢慢关掉炉火。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山本……”“你告诉我。”山本看着她。“你是不是他们安排来的人?”妻子没有立刻回答。那一瞬间,山本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后退了一步。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妻子低下头。“最初,我确实接受过任务。”山本没有说话。“他们希望有人能够照顾你的生活,了解你的思想状况,也希望你愿意把掌握的技术完整地传授下去。”山本轻声问:“所以,你嫁给我,也是任务?”妻子眼眶微红。“不是全部。”“什么意思?”“我后来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山本望着她。许久之后,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妻子愣住。“什么?”“我不知道你哪一句话是真的。”他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愿意陪我到老。”“你说你不在乎我的过去。”“可是现在,你告诉我,你最初接近我,是因为工作。”山本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摔东西。只是突然觉得非常疲惫。“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妻子走过来,想握住他的手。山本却轻轻避开了。“别碰我。”女人停住了。山本望着桌上的饭菜。那是他喜欢的味道。过去,他一直以为这是妻子的体贴。如今,他甚至不知道,这些喜好是不是早就被人记录在了某份档案里。第二十九章 第四代山本真正绝望的那一天,并不是得知妻子身份的时候。而是在一次技术交流会上。那天,他正在指导几名年轻工程师。他们围在机床旁边,认真听他讲解。山本拿起一件加工完成的零件。“这里的精度问题,不能只依靠提高设备参数来解决。”“你们要理解材料在加工过程中的变化。”他讲得很认真。甚至有些兴奋。因为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些年轻人的技术已经进步了很多。有些问题,自己只需要稍微提醒,他们便能独立解决。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当年,父亲也是这样教导自己的。祖父教父亲。父亲教自己。而如今,自己正在教导这些年轻人。三代人的经验,终于有了新的继承者。可是那天晚上,山本回到宿舍之后,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年轻人学会之后,自己还有什么价值?他已经失去了工厂。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财产。失去了沈砚舟。甚至连自己的婚姻,都掺杂着无法辨别真假的安排。如今,他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技术。可是技术正在被一点一点传授出去。那些年轻工程师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独立。甚至已经能够提出一些连山本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改进方法。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毕竟,这正是一个老师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可是山本却感到恐惧。他突然发现,自己存在的意义,似乎只剩下把脑海里的知识交出去。一旦这些知识全部被掌握……那么自己呢?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坐在祖父和父亲的牌位前。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轻声问:“爷爷。”“父亲。”“我是不是已经把山本家最后一点东西,也交出去了?”第三十章 囚徒山本终于不再申请回日本。因为他知道,申请不会得到批准。他也不再询问门口的警卫什么时候换班。不再试图独自离开生活区。不再追问妻子每天究竟向谁汇报。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一样生活。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去工厂。按时指导年轻工程师。晚上回家。偶尔喝一点清酒。然后睡觉。他的生活稳定得令人羡慕。不必担心房租。不必担心医疗费用。不必担心失业。也不必担心破产。可是他再也没有感到自由。有一天,一名年轻工程师问他:“山本老师,您以后退休了,准备做什么?”山本愣了一下。“退休?”“对啊。”年轻工程师笑着说:“您年纪也大了,总不能一直工作吧。”山本沉默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退休之后的生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去哪里。他不能自由回到八王子。不能重新开办工厂。也无法真正摆脱那些始终跟随自己的人。甚至连自己的妻子,究竟是在爱他,还是在履行职责,他都无法确认。山本轻声说道:“我大概会一直待在这里吧。”年轻工程师点点头。“那也挺好的。”“单位福利不错,退休以后也有保障。”山本笑了笑。“是啊。”“挺好的。”可他心里却突然想起了另一句话。求生不能,求死不能。他曾经试图结束生命,却被救了回来。后来,他获得了稳定的生活。可这种生活并不真正属于他。他的技术需要被保存。他的知识需要被传承。他的身体需要保持健康。他的情绪需要保持稳定。他的行动需要受到管理。甚至连他的婚姻,都曾经是别人计划中的一部分。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成了另一种囚犯。没有铁栏杆。没有牢房。没有审判书。甚至没有人告诉他,他正在服刑。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选择人生的权利。终章 祖业多年之后,山本终于退休了。退休手续办得很顺利。单位为他举行了一场简单的欢送会。几名年轻工程师向他献花。有人感谢他多年来的指导。有人称赞他精湛的技术。还有人说,山本老师为企业培养了一批优秀的技术人才。山本站在台上。微笑着向众人鞠躬。他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因为他知道,自己应该感谢这些人。至少,他们确实认真学习了自己的技术。至少,祖父和父亲留下的经验没有完全失传。可是欢送会结束之后,他还是回到了那座住所。门口依然有人值守。出门依然需要遵守相应安排。妻子依然会为他准备晚饭。一切都没有改变。那天晚上,他独自坐在祖父和父亲的牌位前。桌上放着三杯清酒。一杯给祖父。一杯给父亲。一杯给自己。“爷爷。”“父亲。”“我退休了。”他轻声说道。“他们说,我为国家培养了很多人才。”“他们还说,我的技术很有价值。”山本笑了笑。“我想,你们听见这些话,应该会高兴吧。”他停顿了一下。“可是……”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山本家的工厂,还是没有了。”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厂房依然亮着灯。机器正在运转。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可他知道,那些机器已经不需要他了。年轻工程师掌握了他的经验。企业建立了完整的工艺档案。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技术,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工业体系中的一部分。他没有后悔教导那些年轻人。可他也无法因此感到真正的安慰。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这一生始终在追逐同一样东西。祖父留下的工厂。父亲留下的技术。山本家三代人的荣耀。为了这些,他曾经背叛沈砚舟。为了这些,他曾经不顾风险扩大企业。为了这些,他失去了所有东西。如今,他终于把三代人的技术传承了下去。却是在一片永远无法自由离开的土地上。山本慢慢喝完清酒。随后,他抬起头。望着祖父和父亲的牌位。“爷爷。”“父亲。”“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工厂还在,山本家就还在。”“后来,我以为只要技术还在,山本家就还在。”他沉默了很久。“可是现在……”“技术还在。”“工厂也在。”“只是……”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再也没有山本家了。”他伸手擦去眼泪。随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警卫正在换班。远处的厂房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的沈砚舟。那个曾经笑着对他说:“你有技术。”“我有资金。”“我们一起做。”山本闭上眼睛。如果当年没有背叛沈砚舟……如果自己没有为了祖业,做出那些决定……他也许仍然生活在八王子。也许还有自己的工厂。也许还能和那个曾经的兄弟坐在一起喝酒。可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山本缓缓拉上窗帘。屋里重新陷入安静。门外,警卫依然站在那里。他们不会伤害他。会保证他的安全。会在他生病时安排医生。会让他安稳地度过余生。但他们也不会让他真正离开。山本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最后得到的,并不是祖业。而是一座没有围墙的监狱。他用一生想夺回属于自己的工厂。最终,却连自己的人生都不再属于自己。——《祖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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