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绿,聿】(14-19)

送交者: 青青的世界 [☆★★★★声望勋衔20★★★★☆] 于 2026-11-05 14:44 已读20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律,绿,聿】(01-13)作者:bkuer 由 青青的世界 于 2026-11-05 14:25
  第十四章 牌局

  抽牌游戏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有点醉的晚晴,跨坐在沈聿衡的腿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指尖松松地垂着,像没了力气,又像早就习惯了。她喝了不少,整个人带着一股酒后的绵软,身子微微往他身上靠。那件重新穿上的比基尼上衣歪歪扭扭,一侧的带子没有系紧,松垮垮地垂在肩头,随时会再一次滑下来。

  她的脸红得厉害。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颈,再往下,没进那件歪扭的比基尼里。那红,说不上来是酒精,还是别的——她喝了那么多,脸红是应该的;可她的眼睛一直半阖着,从刚才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看过顾景川一眼。她看着水面,看着沈聿衡的肩头,看着任何一处能避开他的地方。

  顾景川站在那儿,看着那抹红,分不清是酒,还是别的东西。

  「继续。」沈聿衡的声音里满是得意,他将扑克牌在手中洗了洗,「顾先生,这次可不要再输了。」

  顾景川机械地从牌堆里抽出一张。翻开——方块5。沈聿衡翻开——红桃A。

  「看来今天上帝站在我这边。」沈聿衡将牌扔到一旁,「这次的惩罚——晚晴,你说。」

  晚晴愣了一下:「……我说?」

  「对。你来决定,怎么惩罚你老公。」

  晚晴终于转过头,看了顾景川一眼。那目光在顾景川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多看一秒都会让她觉得厌烦。

  「我不知道。」她说。

  「那我帮你想。」沈聿衡把手放在晚晴裸露的腰上,拇指在她腰窝处打着圈,「让他过来给你舔脚怎么样?」

  顾景川猛地抬起头。晚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面。

  「苏大律师,五十万。」沈聿衡又搬出了他的筹码,「你老公欠我的那一千二百万,你每做一件事我就免一笔。刚才你已经赚了一百万——哦不对,加上那个吻,是一百四十万。还剩一千零六十万。要不要趁今天多赚点?」

  晚晴还是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拒绝。

  沈聿衡朝小娜使了个眼色。小娜心领神会,走到顾景川身边,把他从遮阳伞下一把拉了出来:「过来吧顾先生,你老婆的脚可是为你受了一天苦的。」小娜将顾景川拉到了晚晴面前。

  顾景川站在泳池边,站在那些庸脂俗粉们嘲讽的目光中,站在沈聿衡得意的笑容前,跪在妻子的脚下。

  晚晴缓缓翘起了二郎腿。她低头看着顾景川,目光有点呆滞,半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心疼,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平静。

  「脱。」沈聿衡命令道。

  顾景川的手在发抖。他伸手握住晚晴的脚。晚晴的脚很小,36码,洁白的脚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赤裸的小脚因为高跟鞋的束缚而微微发红,脚背上隐约有几道被鞋带勒出的红痕。

  顾景川捧着妻子的这只脚,愣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舔啊。」小娜在一旁催促,「你不是最喜欢女人的脚吗?」

  「小娜!」晚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

  「我说的是事实。」小娜耸了耸肩,「晚晴妹妹,你老公喜欢你的脚,你应该高兴才对。不像某些人——」她瞥了一眼顾景川,「喜欢老婆的脚,还喜欢看老婆被别人玩。」

  顾景川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无法反驳。

  「六十万。」沈聿衡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是在提醒晚晴。

  晚晴看着顾景川捧着她的脚跪在她面前的样子。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这个男人在大学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他白手起家创建公司时的自信,想起他曾经对她说「晚晴,我要给你最好的生活」。

  而现在,他跪在她脚下,被要求舔她的脚,而她的脖子上还戴着另一个男人送的项圈。真是讽刺。

  「舔吧。」晚晴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顾景川抬起头,对上了妻子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很多——失望、疲惫、还有一丝他无法理解的光。是某种壁垒被打破后,既难受又解脱的奇怪光芒,这也是他第一次舔她的脚。

  他低下头,将嘴唇贴在了晚晴的脚背上。皮肤是咸的。那是高跟鞋磨了一下午的味道。

  「脚趾也要。」沈聿衡补充道。

  顾景川闭上眼睛,将妻子的脚趾含进嘴里,一个一个地舔过。他听到周围那些女人们的窃笑声,听到沈聿衡满意的呼吸声,听到小娜「啧啧啧」的嘲讽声。但他听不到晚晴的声音。晚晴没有说一句话。

  当他终于舔完,沈聿衡鼓了鼓掌:「精彩。顾先生,你比我养的狗还听话。」

  顾景川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他又硬了。在舔妻子脚的时候,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被沈聿衡羞辱的时候——他居然硬得像第一次看黄片的少年。

  晚晴收回了脚。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景川,看着他裤裆前的凸起,眼中浮现出一种顾景川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轻蔑。

  「你果然喜欢。」晚晴说。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一百遍的事实。「顾景川,我替你挣钱还债,你跪在地上舔我的脚,然后你还硬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刺激?」

  「不是——」

  「别骗我了。」晚晴打断了他,「我发现你不止是喜欢NTR的幻想。你是真的喜欢被人羞辱。你喜欢看到我在沈聿衡面前低头,你喜欢跪在我脚下,你喜欢被所有人当成一个没用的男人。」

  她站起身,重新穿上那双高跟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既然你这么喜欢,那我就配合你。」

  她转身对沈聿衡说:「继续。接下来玩什么?」

  晚晴的声音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一种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果断和冷酷。那个刚才还羞耻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接受了现实、甚至开始反客为主的女人。

  沈聿衡满意地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强迫,而是她自己走过来的那一刻。

  「苏大律师果然聪明。」他站起身,朝小娜招了招手,「今天天气这么好,光玩游戏多没意思。小娜,让她们都过来。」

  小娜拍了拍手。泳池边那些晒太阳的女人们纷纷围了过来,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比基尼,有的甚至只穿了丁字裤。她们围着晚晴站成一个半圆,目光里满是探究和玩味。

  其中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人——上次在会所里嫉妒晚晴的那位——上下打量着晚晴脖子上的项圈,笑着说:「哟,小娜姐,你这妹妹适应得挺快的嘛。上次还不肯抽烟,这次居然敢在家门口裸上身了。」

  「那当然,我小娜的妹妹能差到哪去。」小娜得意地揽住晚晴的肩膀,「晚晴妹妹,这些都是沈总的朋友。你上次见过的。你们以后要一起陪沈总出席各种场合,别老端着,放开一点。」

  「对啊对啊,大家都是姐妹嘛。」另一个金发拜金女凑过来,她的手指上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会喝酒吗?」

  「会。」晚晴接过了那杯酒,仰头灌下。比之前那次熟练得多。

  「哟!有进步!」拜金女们发出惊呼。

  「抽烟呢?」粉色头发的女人递过来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晚晴犹豫了一秒。她想起上次在会所里被逼着吸烟时咳到流泪的样子,想起小娜说「当成委屈吸进去再吐出来」的话,想起丈夫低头盯着地上那张红桃7的模样。

  她伸手接过了烟。粉色头发女人帮她点着了。晚晴将烟嘴含在唇间,轻轻地吸了一口。烟雾进入她的口腔,辛辣,刺鼻,但她没有咳。她让烟雾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那动作虽然生疏,但已经有了几分风尘味。

  拜金女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晚晴妹妹威武!」「学得真快!」「下次教她怎么跳钢管舞!」

  顾景川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妻子在一群搔首弄姿的女人中间,学着抽烟,学着喝酒,甚至学着和她们一起笑起来——那种他从未听过的、放肆的笑声。

  他想开口叫住她。但沈聿衡的声音先一步响起:「顾先生,你以为这就完了?今天的重头戏还没开始呢。」

  「你还想干什么?」顾景川咬牙问道。

  「很简单。」沈聿衡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是不是很好奇,晚晴这段时间在公司里是怎么训人的?想不想亲眼看看?」

  「……」

  「今天让你开开眼界。」沈聿衡站起身,提高了声音,「晚晴!」

  晚晴从女人堆里转过头。她的嘴里还叼着烟,烟雾让她那张原本清纯的脸多了几分世俗的妩媚。

  「过来,教教你这个废物老公,怎么和上级说话。」

  晚晴掐灭了手中的烟,走了过来。她的步伐变了——不再是那个穿着职业装、脚步匆匆的律师,而是一个刚刚抽烟喝酒、腰肢款摆的女人。

  她在顾景川面前停下。

  「站起来。」晚晴说。

  顾景川站起来,看着眼前的妻子。她的脸因为酒精和烟草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但那红晕非但没有让她显得落魄,反而多了几分妖冶。

  「你欠了沈总多少钱?」

  「……去掉刚才的,去掉豁免的,还有五百万。」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千。」

  「你不吃不喝要多久才能还清?」

  「……」

  「算不出来吗?我来帮你算。」晚晴笑了,那笑容让顾景川感到一阵寒意,「一年四万八,十年四十八万,二十年不到一百万。五百万,你需要不吃不喝干上一百多年才能还清。」

  她凑近了一步,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也就是说,你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没有我,你早就在牢里了。没有我替你在沈总面前周旋,你连在智信公司打杂的机会都没有。你跪在我脚下,是你的荣幸。」

  顾景川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晚晴,你是被逼着说这些话的,对吗?」顾景川的声音在发抖。

  晚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一开始是被逼的。但你猜怎么着?说着说着,我发现这些话也没说错。」

  她退后一步,对顾景川说:「跪下。」

  「晚晴——」

  「我说你跪下!」她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颤抖。

  顾景川跪下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但他跪下了。

  晚晴抬起她那只还没有被舔过的左脚,伸到他面前:「这只也舔干净。刚才只舔了一只,不公平。」

  顾景川跪在地上捧起她另一只脚,缓缓脱下高跟鞋,将她的脚趾含进嘴里。女人们发出哄笑。小娜在旁边鼓起掌来。而沈聿衡则靠在躺椅上,像一个导演在观看他最满意的作品。

  晚晴低头看着丈夫一颗一颗地舔着自己的脚趾,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快意——为自己终于不用是那个被动承受一切的人;有痛苦——为这个男人真的是她深爱了十多年的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兴奋。

  那种兴奋从脚趾传上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她动了动脚趾,故意在顾景川嘴里搅了一下。顾景川发出一声闷哼,但她的脚——那只淫妻癖丈夫正捧在嘴里的脚——分明感受到了他急促的呼吸。

  「沈总。」小娜忽然凑到沈聿衡耳边,压低声音说,「她的项圈里有监控设备,数据显示——她的心率在加快,而且下半身的体温传感器显示……她有反应了。」

  沈聿衡的笑容更深了:「我说过。没有人能在我沈聿衡的调教下保持清醒。她不是天生的婊子,但每个女人心里都藏着一个。只是需要有人帮她打开那扇门。」

  「那现在——门开了吗?」

  「还差一点。」沈聿衡看着晚晴那张在冷漠与兴奋之间摇摆的脸,「但很快了。」

  傍晚六点,太阳沉入了别墅后方的地平线。泳池的水面上倒映着橙红色的晚霞。派对散场了。女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的人临走前还和晚晴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下次一起出来玩」。晚晴居然真的存了她们的号码。

  小娜送了一袋子东西给晚晴——「这是沈总给你的新衣服,星期一开始穿这些上班。以前那些职业装,扔了吧。」

  晚晴接过袋子,没有道谢,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放进了兰博基尼的副驾驶。

  顾景川坐进了驾驶位——晚晴喝了酒,不能开车。晚晴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小娜给她的那袋子衣服,脖子上还戴着那个项圈。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顾景川握紧方向盘,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的这一切该怎么算——晚晴在沈聿衡面前脱下了上衣,他跪在妻子脚下舔了她的脚,而他的妻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为他辩解过一句。到了最后,他甚至分不清晚晴是在被迫扮演沈聿衡要她扮演的角色,还是在借着演戏释放某种真实的情绪。

  当兰博基尼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时,晚晴忽然开口了:「你今天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

  「你问我,是不是被逼着说那些话的。」

  顾景川把车停好,熄了火。车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说,一开始是被逼的。这是实话。」晚晴盯着怀里的那袋衣服,「但后来我发现,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居然觉得很爽。」

  「晚晴——」

  「你听我说完。」晚晴打断了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做那个善良的、正义的、为别人着想的苏晚晴。我帮穷人打官司,我不收他们的钱,我为了一个案子可以熬夜半个月准备材料。我以为这就是我,我以为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顾景川:「可你不觉得累吗?」

  顾景川愣住了。

  「你也不用装了,顾景川。」晚晴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说你爱我,你说你舍不得我。但你今天硬了两次——一次是在看到我脱衣服的时候,一次是在舔我脚的时候。就那么想让别的男人玩我吗?」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晚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出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你现在在外面打杂,在公司被人呼来喝去,回家看到我活得比你滋润,你受不了。所以你用你的方式找补——你在床上操我的时候幻想我是沈聿衡的女人,你在舔我脚的时候幻想自己是被羞辱的绿帽奴。」

  她转过身,朝着顾景川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漂亮,但漂亮得很陌生:「可你知不知道,当你沉浸在这些幻想里的时候,沈聿衡是真的在摸我的腰,我今天真的当众把衣服脱光了。」

  顾景川僵在驾驶位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晴拎着那袋子衣服,转身走向电梯。项圈上的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

  顾景川追了上去:「晚晴,我们可以不这样的!我们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晚晴按下电梯键,「是你拿一笔钱去股市上赌?还是我再去法庭上帮沈聿衡打赢一场黑心官司?还是,我在会所被灌醉被拍照,而你一个人先回家?」

  电梯门开了。晚晴走进去,没有等他。

  顾景川站在电梯门外,看着门一点点关闭。门缝里,晚晴靠在电梯墙壁上,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但那滴泪的痕迹很快就被电梯门的光亮吞没了。

  电梯缓缓上升。顾景川一个人站在地下车库里,身边是那辆不属于他们的紫色兰博基尼,和晚晴留下的鞋印。他掏出手机,看到晚晴发来的一条消息——「别跟上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顾景川没有往上走。他靠在兰博基尼的车门上,想起曾经遇到个算命的老人,老人说:「土能克水,水多土流;水弱逢土,必为淤塞。」那时他们俩你侬我侬,觉得老人纯属信口雌黄。而现在,他隐约觉得那个老人说的可能还太乐观了。

  因为他的妻子在以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发生着改变。那不是被迫的改变,不是被威胁的改变,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被逼着穿上的衣服、被逼着说出的话语、被逼着做出的动作里,被唤醒了。

  晚晴回到家,把那一袋子衣服倒在床上。小娜给她的东西远比想象的要多,包括三条不同颜色的丁字裤,两件透明蕾丝内衣,一条黑色吊带袜,一双红色细跟高跟鞋,以及一件她连穿都不敢想的——黑色的连体式情趣内衣,上面的蕾丝简直和没穿没什么区别。还有其他一些。

  袋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小娜的笔迹:「晚晴妹妹,今天表现很好。沈总很满意。这些衣服星期一开始穿,我会每天检查。工作的时候别忘了项链。

  PS:你踹那个废物老公的时候,表情很帅。」

  晚晴把卡片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然后她拿起那条丁字裤,用手指摩挲着那少得可怜的布料。她想起刚才在地下车库里对顾景川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气话。但说出口的瞬间,她确实感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一个压了她十多年的包袱,忽然轻了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叫「姐妹群」的拜金女群聊——小娜下午把她拉进去的。粉色头发女人发来一条消息:「晴姐,晚上要不要出来唱歌?我们在夜色KTV。」下面一片附和。

  晚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不去了。」

  群里很快刷过一片失望的表情包。晚晴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以为今天被沈聿衡抱着、当着丈夫的面被脱下上衣,会是她这辈子的至暗时刻。但她错了。真正的至暗时刻,是在她发现丈夫硬了之后,自己心里升起的那个念头——「他真的只配被我踩在脚下。」

  那个念头只出现了零点几秒,却比沈聿衡所有的手段加起来更让她恐惧。因为那是她自己的。

  门外传来电梯抵达的声音。顾景川上来了。晚晴翻了个身,背对着卧室门。她听到丈夫推开家门,听到他在玄关换鞋,听到他的脚步在卧室门口停下。

  「晚晴——」

  「我睡了。」她说。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远去,客厅的灯熄了。

  深夜,她被光晃醒。不是她的手机——是顾景川的。他把它留在客厅茶几上充电,忘了拿进卧室。屏幕亮了,又暗下去,又亮起来——他设了常亮。

  她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茶几,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某个视频播放器上,画面暂停了。

  她本来没有想看。她只是路过。可画面里那个人,她太熟了。

  泳池边,灯光下,一个女人戴着黑色的项圈,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着。那是她。那是她被要求解下最后一块布料的那个晚上——「不要——」「一百万。」她解开了后面的带子。镜头是从高处拍的——泳池边的监控角度,或者谁的手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画面,现在停在她丈夫的手机上。

  她点了一下播放。

  画面里,她被泳池的水光照着,赤裸着上半身,周围是笑声,是口哨,是拍手。镜头拉近,又拉远,拍得专业,拍得仔细。然后画面结束,自动循环,重新开始。

  她看了一眼播放记录:最近一周,播了十一次。凌晨两点,凌晨一点半,凌晨三点。

  她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忽然明白——这段画面,是沈发给他的。

  他给过她照片,给过她视频,他给过所有人「真相」。她丈夫,只是收件人之一。

  她不知道顾收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只知道,他有它,而且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凌晨一点半,两点,三点。

  「他明知道那是在欺负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他明知道。」

  她想起很多年前,顾景川在产房外面等她,眼眶红红的;想起他蹲在门口挠头说「粉都坨了」;想起他半夜迷迷糊糊翻身说「晚晴,你回来了」。

  原来她以为的牺牲,在他眼里,是一场好看的表演。他看完了,还想要再看一遍。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按原来的角度摆好。

  她没有叫醒他。她也没有问他。她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那张床,她已经睡不下去了。

  当天晚上,在另一处,小娜问沈:

  「沈总,这晚晴那么大魅力,值得你花了那么大代价?脱了几件衣服,就免了几百万的债。」

  沈笑了笑,「你真的认为我花了那么多?」

  第十五章 新装

  那天早晨,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她想,从今以后,她不会再捂了。她捂了那么多年——捂领口,捂裙摆,捂着一句「没关系」。可他们都要看。顾要看,沈要看,那些坐在会议室里、坐在饭局上、坐在牌桌对面的人,都要看。

  既然你们都要看——那就看个够。

  她拉开衣柜,把那些灰毛衣、棉布裙推到一边,取出那条新裙子——领口低的,裙摆短的,她从前不会穿的那一种。她换上它,站在镜子前,没有躲开自己的目光。

  从那天起,她再没有穿过从前的衣服。

  星期一早上,顾景川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听到了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从沙发上坐起来。昨晚他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而晚晴始终没有打开那扇卧室的门。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卧室门打开,顾景川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晚晴穿着小娜给她的那套「新工作装」。上半身是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是正经的职业装,但面料薄得像雾一样,在晨光下隐约能看到里面黑色蕾丝内衣的轮廓。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包臀短裙,比她在律所穿的职业装短了至少十厘米,刚好卡在大腿中段。腿上是一双黑色吊带袜,吊袜带的金属扣子在裙摆边缘若隐若现。脚上踩着一双黑色漆皮尖头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

  而脖子上,带着那条白金项链。

  「看够了没有?」晚晴的声音很平淡,她甚至没有看顾景川一眼,径直走向玄关的穿衣镜,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容。

  「……你这是去上班?」

  「不然呢?去参加婚礼?」晚晴涂完口红,抿了抿嘴唇。那是小娜送给她的一支迪奥999——她以前从来不用这种正红色,总觉得太扎眼。但现在,那抹鲜艳的红色在她唇上显得格外自然。

  顾景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一身皱巴巴T恤和运动裤,另一个则像是从某个成人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之前的事,你昨晚说的话,我们可以再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晚晴从包里拿出香水,在脖颈和手腕各喷了一下。那是沈聿衡上次让信得过的代购从法国带回来的,一瓶就顶顾景川一个月的工资。「昨晚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你喜欢看我被别的男人碰,我替你赚钱还债,很公平的交易。至于其他的——」

  她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着顾景川:「等我什么时候把五百万还清了,我们再谈。」

  「那你什么时候能还清?」

  晚晴没有回答。她只是拎起那个沈聿衡送她的爱马仕包,打开门。

  「对了。」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沈总让你今天去他办公室一趟。私人办公室,八楼808。」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景川一个人站在玄关,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眼圈发黑的自己。他想起晚晴刚才那句话——「等我什么时候把五百万还清了,我们再谈。」她是在说,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用金钱来衡量?还是说,她给他留了一线希望——等到债还清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按照现在这个速度,等到债还清的那一天,大概什么都不一样了。

  晚晴在换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心里的波澜一点都不比丈夫少。那件白衬衫薄得她不敢侧身。晨光斜斜地打进来,衬衫底下的黑色蕾丝,连轮廓都透了出来。裙摆短得她一坐下就得把腿并紧,吊袜带的金属扣隔着裙腰硌着她。她每动一下,都会清清楚楚地想起——自己今天,到底穿的是什么。

  她不是第一次穿职业装。可她从没穿过这样的。

  从前在律所,那身深灰西装是她的盔甲。挺括,严实,遮到小腿。那是她的身份,也是她的安全。现在这身衣服,像有人把她那身盔甲一片一片地剥了下来,然后逼着她,挺直了腰,走到所有人面前。

  她忽然有点怕。怕进电梯时那些目光,怕晨会上男同事落在她腿上的视线,怕自己一站起来,那条短裙又往上缩一寸。转念又想,总比那紫色的包臀裙好点吧,那件包臀裙,半个胸口都露在外面;这件衬衫,好歹是件衬衫,有领子,有扣子——就算透一点,也算遮住了。

  可她把口红收进手包,抿了抿唇,说出来的话,比谁都冷:

  「不然呢?去参加婚礼?」

  那一句,她是说给顾景川听的,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走进智信大堂的时候,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只觉得自己穿了件白衬衫,和平时差不多。她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在意。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背对着人站着,盯着楼层数字。电梯里很安静。她忽然感觉到,身后有目光。

  她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了一眼——身后站着两个男同事,目光落在她背上。她顺着他们的目光低头:看不见那一排熟悉的钩扣凸起。今天这件是前扣的,扣子在前胸,背上只剩一条平平的带子和两根细肩带,薄薄地压着。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把包挡在身前。电梯到了,她快步走出去,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才松了一口气。

  可她躲不掉。

  九点半开会。这场周会本来是业务口的,沈聿衡让她来主持——从她坐进那间朝南的办公室起,他就开始让她碰这些不该她碰的东西。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她翻开文件,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指着上面的数字:「各位,先看这一季的催收回款。」

  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弯腰,指屏幕上的数字。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领口垂了下去,那弹力料子随着她的动作绷开又贴回,胸前那两团的轮廓被勾勒得更清楚了。她低头,看见自己胸罩的蕾丝花纹,从敞开的领口里露出来,清清楚楚。

  她愣住了,赶紧直起身,拢了拢领口。可她知道,已经晚了——坐在正对面的那个人,目光刚刚正好落在她领口上。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看文件,耳朵却红了。

  她站在那里,脸上发烫,强迫自己继续说:「……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

  她的声音稳住了,可她的心没有。从那之后,她整个会议都在注意自己的领口——可越注意,越出错。她低头念文件,领口垂;她侧身指屏幕,领口斜;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笔,领口整个敞开了,弹力料子绷着,胸前那两团几乎要挣脱扣子的束缚,她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她捡起笔,直起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会。

  散会的时候,她几乎是逃回办公室的。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白衬衫,透的,贴身的,胸罩的蕾丝花纹透过布料印在胸前,一清二楚;领口低的,乳沟若隐若现。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前扣式搭扣上——它就正正地印在衬衫正中,被弹力料子描着轮廓,像一枚随时可以解开的锁。

  她忽然明白过来: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以为这只是一件「有点透的白衬衫」。

  原来不是。

  这件衬衫,每一处都是算好的:料子是透的,弹力的,贴身的,扣子是低的,弯腰会露,低头会露,灯光下更露。连她身上穿的胸罩,都是前扣式的——不是巧合。她的衣柜,渐渐塞满了小娜买的衣服,而自己,只能在那里边选。

  它不是一件普通的衬衫。它是一件被设计好的「展示品」——连她身上穿的是什么胸罩,什么花纹,搭扣开在哪个方向,都替她「展示」好了。

  而她,穿着它,在一整间会议室的人面前,站了四十分钟。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出门时那个「到了再说」的想法,天真得可笑。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新的文件,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没有换衣服。她没有打电话给小娜,让她送一件正常的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穿着那件透明的衬衫,开着门,让走廊上的人偶尔经过时,能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领口垂着,胸前那两团被弹力料子裹着,蕾丝花纹若隐若现。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伸手去拢领口了。

  她只是知道,下午的时候,有人来她办公室送文件,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瞬——她没有躲,也没有拢,只是抬起头,笑了一下:「放桌上吧。」

  那人放下文件,快步走了。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个仓皇的背影,忽然想:她今天早上,还会为电梯里一道目光脸红。可现在,她已经开始习惯,让人看她领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蕾丝花纹还在那里,若隐若现。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熬。

  智信公司,八楼808。

  顾景川站在沈聿衡的私人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十几秒才伸手敲门。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私人套房——外面是办公区,里面据说还有休息室和独立浴室。

  「进来。」

  顾景川推开门。沈聿衡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晨景。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昨天泳池里那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判若两人。

  而晚晴,正坐在沈聿衡的大腿上。

  她身上,还是早晨出门那件白衬衫。薄得透光,里面黑色胸罩的蕾丝花纹,在布料底下若隐若现。那条包臀裙,坐着的时候又往上缩了一截,缩到大腿的尽头,几乎能看见内裤的颜色。

  她侧坐着,一只手搭在沈聿衡的肩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

  顾景川进来的时候,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她的目光,顺着他,慢慢往下滑,落到他两腿之间,停了一瞬。

  又移开了。

  顾景川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那一眼太稳了。稳得不像坐在别人腿上的人。可他看得出来。

  她坐得很正。腰是直的,肩是端着的,一只手搭在沈聿衡肩上——不是放着,是摆着,指尖还绷着一点劲,像怕自己真的靠上去。另一只手里的咖啡,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她坐得很浅。

  上一次在泳池,她不是这样的。

  那天她喝多了,人是半醉的。她坐在沈聿衡怀里,身子是软的,笑是散的,头发滑下来也不去拢,谁递酒她都接,谁说话她都笑。他当时站在池边看着,只觉得那不是她。

  现在他知道,那个才是真的。

  半醉的人不用演。清醒的人才要一寸一寸地演。

  她现在清醒得很。所以每一个地方,都在用力。

  他甚至能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

  屋里很静。

  起初他以为她是没看见他。可那双眼睛明明看着他,还往下看了一眼。

  他忽然懂了。

  她那一下,不是坐给沈聿衡看的。

  是坐给他看的。

  ——不然,她为什么要绷着。

  她端起咖啡,杯沿正好遮住她的唇角。那后面,藏着一个笑。极淡的,淡得顾景川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像有一根线,在她唇角轻轻一扯,又松开了。

  然后她喝了一口,若无其事。

  顾景川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他也知道,那个地方,又起来了,想挡也挡不住。而他最恨的是——沈聿衡,一定也看见了。

  「顾先生来了。」沈聿衡将手放在晚晴裸露的膝盖上,拇指在她腿上轻轻摩挲着,「晚晴,给你老公倒杯水。」

  晚晴放下咖啡杯,从沈聿衡腿上站起来。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放在顾景川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顾景川说。

  晚晴没有回应。她走回沈聿衡身边,自然而然地重新坐回他腿上,似乎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她的。

  「顾先生,今天叫你来是有个好消息。」沈聿衡靠在椅背上,「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我觉得你在公司打杂太浪费了。毕竟是苏大律师的丈夫,多少得给她面子。所以——我给你换了个岗位。」

  顾景川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我的私人司机昨天离职了。以后给我开车。工资给你涨到六千。」沈聿衡把玩着晚晴的项链,「其实你不去也行,但这样的话,晚晴就要替我开车了。她自己倒不介意,是吧晚晴?」

  「不介意。」晚晴说着,接过沈聿衡递过来的咖啡杯,喝了一口——那是他喝过的杯子,而她毫不在意杯沿上残留的他的唇印。

  顾景川看着那个杯子,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

  「我去。」他说。

  「很好。」沈聿衡没有看桌上任何东西,抬手按了一下内线,「让人事把顾师傅的材料送上来。」

  两分钟后,一个年轻的女职员敲门进来,把一沓文件放在顾景川面前,笔摆好,一句话没说就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签吧。」沈聿衡靠回椅背,「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个小型聚会,都是业内的朋友。晚晴需要出席,而你——」他顿了顿,「你以智信公司司机的身份参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是以晚晴丈夫的身份出现。你是我的司机,她是我的私人助理。至于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沈聿衡耸了耸肩,「这就要看你们自己怎么解释了。当然,你也可以不来。但那样的话——」

  「来了对晚晴比较好。」沈聿衡笑得很温和,「你知道聚会里那些老家伙是什么货色。有个老公在场,多少能挡一挡。当然,你如果不愿意为晚晴挡这个,那我让黄总他们自己照顾好她。」

  顾景川看着晚晴。晚晴正低头摆弄着沈聿衡衬衫上的袖扣,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顾景川低头看着末尾那张签字栏,空白的。他拿起笔。

  沈聿衡没再抬头,在看手机。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没有人看他签。

  门关上了。

  晚晴几乎是立刻从沈聿衡身上下来的。动作很快,快得像那个姿势烫人。她站到一边,把裙子往下拉了拉,端起那杯一口没喝的咖啡,仰头喝掉半杯。

  沈聿衡靠在椅背上,看着门的方向,没有动。

  「你看到了吗?」他忽然开口。

  晚晴没应。

  「他那个地方,」沈聿衡笑了一下,「又起来了。」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又」这个字,她听得很清楚。

  上一次,是她自己翻他手机,在屏幕里看见的。那是一段监控,画面不清,可她认得出来。那晚她站在浴室里,洗了很久。

  这一次,是沈聿衡亲口说给她听的。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屋里的空调很冷。

  「下次他再来,你不用这么绷着,可以坐深一点。」

第十六章:闪耀的她

下午四点,城西,智信智慧园区。

园区刚竣工,沥青还是新的,气球拱门一路摆到中庭。临时搭的台子铺了红布,蓝底横幅拉得很长,印着『智信·智慧园区竣工庆典』;LED大屏上循环放着园区效果图,一栋一栋的房子在屏幕上亮起来,又暗下去。

顾景川把车停在外围的临时车位。他从侧门进去,安保看了他一眼,看见那身司机制服,抬手就放行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

台上有领导在讲话,台下有相机在拍。他没听内容,他在看那块屏。

那个园区,他认得。

三个月前,他就是为它熬的夜--那份合同上写着一百二十万。他为了这一百二十万,把整个公司填了进去。

今天它站在这里,亮着灯,被一群人剪了彩。

他先找到沈聿衡。酒红色的丝绒西装,站在第一排正中,正和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说话--那背影他认得,是孙局。

然后,他找到了她。

他愣了一下。

那不是他认识的晚晴。

她穿着一条暗红色的长裙,肩背露在外面,锁骨上落着一层光。长发挽起来了,露出整段脖子,耳朵上垂着一对白金的流苏耳坠,细长,很亮--她偏一下头,那两串就轻轻晃一晃,把台上的灯勾成一道一道的细线。

她站在人群中间,端着酒杯,说着话,不急不慢。身边围了四五个人。刚才那个讲话的领导,也回过头来跟她碰了一次杯。

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那是他老婆。

那张脸他认得,那个笑他也认得。可这个『样子』,他没见过。在一起那么多年,他见过她在灶台边系着围裙,见过她穿律师袍在庭上拍桌子,见过她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哭,见过她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可他没见过她这样。

像一盏灯,被放到了该放的地方。

原来她可以这么好看。

原来这么好看的她,一直都在那儿。是他这么多年,没给她一个能亮起来的地方。

他的目光往下走,落到她脖子上。

那儿有一圈白金。很细,贴着她的颈根,中间坠着一颗很小的钻,灯一转,亮一下,像停在她脖子上的一道水痕。

而她的耳垂上,垂着两串白金。

--他这才看出来:那对耳坠,和她脖子上那一圈,是一套的。

一样的白金,一样的细,一样的在灯下亮。别人看过去,只会当它是一件值钱的首饰:白金,配她那对耳坠,正好。

只有他知道那是什么。

白金也是链子。

而且,它们是一套。

一身的好看里,就那么一圈,碍眼。

它不是首饰。它是个记号。它把她从『苏晚晴』三个字上摘下来,挂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底下。

如果没有那一圈,他真想穿过人群,走过去,跟这一场的人说一句:那是我老婆。

可那一圈在。

她端起杯子,抬起头,正好看见他。

她笑了一下。

那一笑,跟刚才对那些人笑的,一模一样。

而顾景川,穿着一件沈聿衡给他的司机制服--白衬衫、黑马甲、黑领结。站在这满场的人里,跟那些端酒的服务生没什么两样。

刚才剪彩的时候,他就站在人堆最后面看着。剪刀一响,一屋子的镜头全对着台上。她站在沈聿衡右边,隔着一个穿灰夹克的领导,笑得很得体。

「沈总!」黄总第一个迎上来--就是上次在酒桌上灌晚晴的那个老色鬼。今天他换了件花哨的酒红西装,挺着个大肚子,身边搂着一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岁的长腿女孩。

「黄总。」沈聿衡跟他碰了碰杯,「今天这场面不小啊。听说孙局都来了?」

「来了来了,就在那边。」黄总压低声,又扭头打量晚晴,「这位是……苏大律师?上回在法庭上见过一面。今天这打扮--啧啧,我差点没认出来。」

「晚晴。」沈聿衡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腰,「给黄总敬杯酒。」

晚晴端起杯子,朝他微微欠身:「黄总好。」

「好,好!」黄总的眼睛在她胸前那道深V上游移了两秒,笑嘻嘻地碰了杯,「上回你喝三杯就倒了。今天可不能这样啊!」

晚晴笑了笑,没接话。

顾景川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一个秃顶老男人用眼睛剥了一遍。他握在口袋里那只手,捏得骨节作响。可他没有动--他现在是沈聿衡的司机,不是苏晚晴的丈夫。

「走吧,带你去见见孙局。」沈聿衡揽着她的腰,往人群深处走。路过顾景川身边时,他停下脚,回头说了一句:「顾师傅,去我车里把那瓶茅台拿来,放你旁边的桌上。」

「顾师傅」三个字,让顾景川浑身一颤。

他只是低下头:「好的,沈总。」

他抬头的那一瞬,正好撞上晚晴的目光。隔着四五个人,她微微偏了偏头。那目光里有担忧,可更多的是一种催促--别惹事,忍过今天。

茅台拿来了。

沈聿衡正跟那位孙局谈笑。孙局五十多岁,一件低调的灰夹克,手腕上那块表,最低也得值一套房子。他身边没带人,可目光时不时往晚晴身上停。

「……小沈啊,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苏律师?」孙局端起杯,越过杯沿打量晚晴,「我在电视上见过她几次,印象里是挺清秀一姑娘。今天一看--完全不一样了。」

「孙局抬举了。」沈聿衡笑着冲晚晴使了个眼色,「晚晴,孙局是我们公司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敬孙局三杯。」

三杯。

晚晴看了沈聿衡一眼,什么都没说,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第一杯。

「孙局,晚晴敬您。」

第一杯,仰头喝尽。第二杯,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丝。第三杯--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咳了一下,红酒溅到胸前,在暗红的长裙上洇出几点深色。

「好!好酒量!」孙局鼓起掌来,目光在她沾了酒的胸前停了很久,「苏律师这么能喝,以后干脆来我们局里做个陪酒专员,哈!」

「孙局就会开玩笑。」沈聿衡笑着,手臂自然而然揽住她的腰,「晚晴,孙局的侄子在稽查口上。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你给孙局捶捶肩膀,让他看看你的手艺。」

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扭头,往不远处看--顾景川穿着黑马甲,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正看着她。

「看什么呢。」沈聿衡在她腰侧掐了一下,「孙局又不是外人。」

「……没看什么。」她收回目光,走到孙局身后,两只手搭上了他宽阔的肩膀。

「哎哟,手法真不错。」孙局舒服地闭上眼,「小沈啊,苏律师这份工作,我看挺适合她的。比打什么官司强多了。」

顾景川远远站在角落里。

那双曾经翻法律典籍、在法庭上敲证据的手,此刻正在另一个男人的肩膀上揉捏。他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灯下投出淡淡的影子,看见她嘴唇上那抹红抿了一下。

他端着托盘的手在抖,把上面唯一一个空杯子抖得叮当响。

「顾师傅。」一个服务生从他身边路过,低声提醒,「你的托盘在响。」

「……抱歉。」

他放下托盘,转身走出了会场。

会场外是一条连廊,眼前就是刚竣工的园区--沥青还新,路灯还没全亮,几栋楼黑着,只有展厅那边灯火通明。

顾景川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掏出那台翻盖手机--沈聿衡发的『工作机』,三百块的老古董。屏幕上没有一条新消息。

他打开通讯录,想给晚晴发点什么。

「老婆,你还好吗?」

「我在外面,你要是不想待就出来。」

「别给他捶了,我看着难受。」

一行一行打好,又一行一行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因为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心疼她,还是心疼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连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顾景川抬头,看见小娜。

小娜今天穿着一件金色亮片短裙,不能再短的长度。她看到顾景川靠在墙上,嘴角勾起一个了解的笑容:「哟,顾司机在这里躲清闲呢。」她走到他面前,从她那个粉色爱马仕包里掏出一盒女士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也不点,就那样含着,「里面那么精彩,你不去看?」

「没什么好看的。」顾景川说。

「真没什么好看的?」小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刚才孙局让晚晴妹妹给他捏肩膀的时候,我可是看到了--你……?」她向下瞟了一眼。

顾景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你别不好意思。」小娜终于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将烟雾吐在他脸上,「沈总说的没错,你就是这种人。你们夫妻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挺般配的。只不过--」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顾景川看不懂的东西,「你还是太慢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娜看了看手机,「你看看时间。」

顾景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他出来已经二十分钟了。

「你不在的这二十分钟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小娜慢悠悠地说,「比如,孙局的侄子来了。再比如,晚晴妹妹被沈总叫去单独陪他聊天了。」

顾景川猛地站直身体:「在哪个房间?」

「这就着急了?」小娜笑了,「别急,还没发生什么呢。不过--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别老是被你的鸡巴牵着走。我走了。」

她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留下顾景川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上,浑身发抖。

顾景川推开宴会厅的侧门,冲了进去。宴会厅里一切照旧--男人们在喝酒谈生意,女人们在赔笑倒酒。但对于他来说,宴会厅是空的,沈聿衡,晚晴,都不见了。

顾景川快步穿过人群,扫视着每一个角落。黄总和那个长腿女孩还在碰杯,孙局已经换了一个年轻女伴在聊天,其他人都各玩各的。唯独他找的那两个人消失了。

他拉着一个服务生问:「沈总去哪了?」

「沈总?刚才看到他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去楼上休息室了。」

顾景川的心脏沉到了脚底。他几乎是跑着冲上了楼梯。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挂着「VIP休息室」门牌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在泳池边见过的女人。

「让开。」顾景川说。

「不让。」那个女人交叉着双臂,像一条看门狗,「沈总在里面谈事情,闲人免进。」

「我老婆在里面!」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你老婆?哦--你是说苏大律师?她现在是沈总的人,关你什么事?」

顾景川伸手想推开她,但女人的身后又出现了两个穿西装的安保人员。

「顾先生。」一个安保说,「沈总有交代,请你在外面等。」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声音。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再坐过来一点。对,就这样。裙摆再拉高一点。对。很好。」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这样可以吗?」是晚晴的声音。

顾景川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攥住,一寸一寸地拧。

「可以。腿再分开一点。你不是练过瑜伽吗?横叉应该没问题吧?来,我帮你。」

「痛……慢点……」

「不痛怎么开胯。放松,别绷着。对--好,保持这个姿势,我看看。」

然后是相机快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顾景川疯狂地想冲进去,但两个安保把他死死按住。

最后他听到了沈聿衡的笑声:「完美。苏大律师,你这个姿势拍出来,比你老公跪在地上舔你脚的时候还好看。回头我叫小娜把这张照片也洗出来,送给你老公一张。」

「你答应过的,不给别人看。」

「我答应过不给别人看。但他是你老公啊,怎么能算别人。」

然后是晚晴的声音--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是。让他看看也好。说不定他又硬了。」

顾景川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凉透了。

第十七章 跪

顾景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宴会厅的。

他只记得那两个安保松开了他的肩膀,那个女人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VIP休息室的门彻底关上了。门缝里最后传出的声音是沈聿衡的--「来,换个姿势,这次趴到沙发扶手上。」

他没有再冲上去。不是因为安保拦着,而是因为晚晴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让他看看也好。说不定他又硬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讽刺,甚至没有刻意为之的冷漠。她说得那么自然,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就像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平淡。

而可怕的是,她说对了。

站在那扇门外,听到妻子在里面被摆成各种姿势、被相机快门声包围的时候,顾景川的裤裆又一次不争气地鼓了起来。

他恨自己的身体。但他更恨的是--晚晴已经看透了他的身体,比他还要了解它。

宴会厅里一切照旧。觥筹交错,酒香四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司机制服的男人刚刚在楼上经历了什么。

顾景川靠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旁,端起不知是谁喝剩的半杯红酒,一口灌了下去。红酒的酸涩在口腔里蔓延,和他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顾师傅,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小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她斜靠在桌边,金色亮片裙在灯光下闪得刺眼。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烟雾在她玫红色的嘴唇间吞吐。

「看到了?」她问。

顾景川没有回答。

「默认就是看到了。」小娜弹了弹烟灰,「那你也听到晚晴妹妹那句话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小娜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顾景川苦笑了一声。

「对啊,高兴。」小娜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在嘲讽,「你老婆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清高、正义、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你知道吗,这种人是最难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沈总的手段虽然脏,但至少能让她学会一件事--」

「什么?」

「低头。」小娜将烟头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你看她现在,知道陪男人喝酒了,知道按摩了,知道拍照了。你以为她变坏了?不,她只是变聪明了。她终于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公平正义,而是利益交换。与其被规则碾压,不如学会利用规则。」

「你管这叫聪明?」

「我管这叫生存。」小娜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里有一丝顾景川从未见过的东西,「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到沈聿衡身边的吗?」

顾景川摇了摇头。

「我是被人卖了。四年前,我爸欠了两百万赌债,把我抵给了催债的。催债的转手把我卖了。我在三个城市辗转了两年,做过陪酒女,做过洗脚妹,最惨的时候睡在天桥底下,一天只吃一个馒头。是沈总在一个场子里看到了我,把我拉了出来。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我也恨他。但至少他给了我一条活路。」

小娜说完这段话,又点了一根烟:「所以你老婆比我幸运多了。她有人兜底。那个兜底的人虽然现在穿着司机制服、站在那里像个废物,但至少还在。」

顾景川愣愣地看着她。他从来没有听小娜说过这些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希望晚晴妹妹走我的老路。」小娜吐出一口烟雾,望向楼梯的方向,「但她已经开始走了。」

晚上九点半,聚会终于散了。

沈聿衡搂着晚晴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宴会厅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晚晴的暗红色长裙有些皱了,裙摆后面压出几道折痕--那是趴在沙发扶手上弄出来的。她的妆容也有些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阴影。

但她看起来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强撑的平静,而是一种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奇异的平静。就像一个人终于放弃了所有挣扎之后的坦然。

看到顾景川站在门口等他们,她甚至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是在打招呼。

「顾师傅,走吧。」沈聿衡把车钥匙扔给顾景川,「先送我回家。」

「好的,沈总。」顾景川接过钥匙,声音机械。

三人走向停车场。沈聿衡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顾景川拉开后座车门,沈聿衡和晚晴一起坐在了后排。

从后视镜里,顾景川看到了晚晴歪靠在沈聿衡肩上。她的眼睛半闭着,脸上有些疲惫,但没有要吐的感觉--和上次在会所被灌得直接睡过去不一样,这次她掌控了自己的酒精耐受。

沈聿衡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在她裸露的膝盖上,拇指在她丝袜上画着圈。晚晴没有推开那只手。

顾景川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把方向盘握得指节发白。

「顾师傅,今天辛苦了。」沈聿衡忽然开口,「在门外等了多久?」

顾景川的手一抖,车子微微晃了一下。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沈聿衡的声音里满是玩味。

顾景川没有说话。

「其实你应该多等一会儿。」沈聿衡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晚晴的耳朵,「最后一个姿势还没摆完呢,是不是,晚晴?」

晚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沈聿衡笑了。

顾景川从后视镜里看向晚晴。她还是闭着眼睛,但她的手指--搭在沈聿衡膝盖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收紧了。她听到了。她没有反驳。

车子停进别墅院子的时候,沈聿衡先下了车。

晚晴解开安全带,跟着下了车。

她站在车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景川一眼。

「等我。」她说,「很快就出来。」

他点点头。他把车熄了火,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着别墅亮灯的窗口。

他在等她。他不知道她要进去做什么。他只知道她要他等,他就等。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沈在书桌后坐下,翻开了文件,还拿起了笔。

她站在书桌前,站着,双手放在身前,握着。她穿着那条吊带露背长裙,在宴会上引人瞩目的低胸露背长裙。她今天特意穿的。她要他看见她,就像他要所有人看见她一样。

「有事?」他没有抬头。

「有。」

「说。」

「刚才那些照片。」她说,「能不能删了。」

钢笔的声音停了。

沈聿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可以。」

「但……与其现在来要,当时你可以直接拒绝,我不会强迫你的。」他问。

「如果我拒绝,那疼的就不是我。」她说,目光朝着景川停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聿衡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比他懂事。」

「可以给你。」他说,「不过,你总得表示点诚意。」

晚晴站在那儿,时间停滞了两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

她绕过书桌,走到他椅子旁边,像那天在泳池边一样,侧身坐到他腿上。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扶住他的下颌,低下头,亲了他,三秒,伸舌。

沈聿衡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她。

她亲完,直起身,看着他。

「不够。」他说。

她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你要怎样?」

「你猜猜。」

她不知道还能拿出什么。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是他给的;工作,她已经尽力在做了,她再也想不出什么,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她想一走了之,但晚上闪光灯下的自己……即使是那次在会所,即使那次在泳池,她都没想过要回来,但今晚的……那些恶心的嘴脸,那些不怀好意的坏笑,更加让她接受不了的是,她居然在配合,恬不知耻的配合,即使她当时心里在咬牙切齿「顾景川!!」

看出了她的纠结,沈聿衡笑了笑,「你别想多,我不是那种强迫人的人,那样没意思。」

他说,「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爬到我床上来的。」

他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日程。

晚晴坐在他腿上,没有动。

这一天,她早就想过了,想过不止一次。总有一天要上床。她想得挺平静:那天来了,闭上眼睛也就过去了。她还跟自己对过账--「身体拿出去,别的东西还留得住。」她甚至替这笔买卖找过好处:一晚上,换顾景川那笔债往下走一格,换自己以后能站直一点。

她没算到的是--

他说的不是床。

他说的是『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心像落入了湖里,不能呼吸。

书房里安静得要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他把钢笔搁回桌上那一下轻响。

过了很久--她不知道是十秒,还是一分钟--她听见自己开口了。

那声音是她的,又不太像她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一天到了的话,之前欠的钱,能不能也一笔勾销?」

她没哭,没骂,像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她在跟他谈价。

--原来到了这一步,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账。

沈聿衡看了她两秒,

「看心情。」

「现在,你,跪下。」

她慢慢从他腿上下来,站定,绕过半步,跪在他椅子旁边。

膝盖落在地板上那一下,很轻。地毯厚,几乎没有声音。她跪在他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

他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她的呼吸放轻,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后悔--可她没有。

她跪在那儿,心里想的是那些照片。

她对自己说:就这一次。

「你跪着的样子,很好看。」他说。

沈掏出手机,当晚晴的面删除了,并且选择的是永远删除。

「去吧。」

「他还在等你。」

她走出书房,走出别墅大门。

夜风很凉。院子外面,那辆车还停着,车灯亮着。车窗降下来,露出顾景川的脸:「回来了?」

「嗯。」她说。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他发动车子。车灯照亮前面的路,他们穿过别墅区,穿过城市,开回那个两室一厅的小窝。

她坐在副驾上,膝盖还疼着。她忽然想:他等了多久?

她在里面跪了多久,他就在车里等了多久。他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他只知道她出来了,就开车带她回家。

晚晴脱掉了那双系带高跟,把腿蜷在座位上,头靠在车窗上。城市的灯光从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景川以为她睡着了。

「我没有和他上床。」晚晴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顾景川似乎长舒了一口气。

「他下午只是拍了照片。摆了很多姿势,有些很……但他没有碰我。」晚晴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碰我吗?」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要我自己爬到他床上去。」晚晴的声音在发抖,但嘴角却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他说强迫没意思。他说那一天,他要当着你的面,让你跪在床前看。」

顾景川咬着牙,脚下不自觉踩紧了油门。

「然后你知道吗--」晚晴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我居然问了他,那一天到了的话,之前欠的钱能不能也一笔勾销。」

车子猛地刹停在红灯前。

顾景川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你是不是疯了?」

「我在还债。」晚晴平静地看着他,「你欠的钱,我来还。我说了五百万还清之前不谈感情。但你要知道,光靠喝酒、按摩、拍照片是还不了五百万的,还有,当初他说的是我待满一年,才能减免到五百万,你明白吗?不是现在只剩五百万了。沈聿衡是个商人,他不是慈善家。他要的东西是什么,你我都清楚。」

「那我们就不要还!我去坐牢--」

「然后呢?你爸妈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晚晴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以为你一个人去坐牢就完事了?沈聿衡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在里面'意外死亡'。然后呢?两边的老人谁来养?你的烂摊子谁收拾?」

顾景川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我今天和孙局聊天的时候,他教了我一些事。」晚晴靠回座椅上,声音重新变得平淡,「他说--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公正和正义,都是有价码的。穷人要公正得求爷爷告奶奶,富人要公正只需要一个电话。我以前觉得这是歪理邪说,现在我发现他说得对。」

「你变了。」顾景川说。

「我是变了。」晚晴没有否认,「但你没变吗?你敢说你今天在门外听到我的声音的时候,心里除了愤怒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顾景川沉默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了。

回到家,他先进门,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她站在玄关,换鞋,膝盖弯下去的那一下,她顿了一下--跪过的膝盖,弯腰的时候会响。她没有让他听见。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裙子,脖子上的项链,膝盖上隐约的红痕。她伸手摸了摸那圈红痕,没有疼。

她洗了很久的热水澡。她觉得自己应该哭,可她哭不出来。她坐在浴缸里,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她跪过了。她已经跪过了。这件事,顾景川永远不会知道。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顾景川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她在他身边躺下,望着天花板。

她睁着眼,躺了很久。

身边的顾景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晚晴,睡吧。」

她说:「嗯。」

他没有再说话。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平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上,那圈红痕还在。

--她会回去的。她只是不知道,回去之后,她还站得起来吗。

第二天早上,顾景川起床的时候,晚晴已经不在家了。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晚晴的字迹--「我去智信公司上班了。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自己热一下。

PS:小娜说今天要带我去换个新发型。」

落款没有写名字,那个兔子头的简笔画还在。但墨水很淡,是笔尖快没水了。

顾景川看着那个熟悉的兔子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妻子的笑容了--不是那种在沈聿衡面前努力挤出来的、或者酒醉之后放肆的、或者是昨晚在车上那种带着戾气的笑,而是她以前那种温柔的、眼睛里也会跟着弯起来的笑。

他拿起手机,打开妻子的微信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是昨天晚上发的。配图是那串白金项链。

配文只有两个字:「礼物。」

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六分。

他点开评论区。小娜的回复在最上面:「晚晴妹妹!(爱心)欢迎加入姐妹团!」

下面是几排点赞。

顾景川把手机扣在桌上,将脸埋进手心里。

他想起了小娜昨天说的那句话--「她终于开始走我的老路了。」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

并购案的卷宗堆在桌上,她一份一份地看过去。她发现,跪过之后,她看文件的眼神不一样了--她看得更稳,也更冷。她甚至觉得,从前那些让她怕的东西--那些合同,那些数字,那些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忽然都没那么怕了。

她已经跪过了。最深的已经跪过了,剩下的,都是站着的事。

那天下午,法务部开会。她坐在长桌尽头,抬头,挺胸,脊背笔直。

没有人知道,她昨天跪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人知道,她的膝盖上还有两圈红痕。

她翻开第一份文件,说:「开始吧。」

第十八章

「喂--」

「是我。」晚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嘈杂,有吹风机的声音和女人的说笑声。「你今晚几点结束?」

「大概六点。怎么了?」

「今天晚上有个饭局。小娜说让你也去。」晚晴顿了顿,「七点,国贸三楼的粤菜馆。穿得像样一点,别穿你那件司机制服。」

「我哪有什么像样的衣服--」

「我中午去商场给你买了一套,放在家里沙发上。你回来换。」晚晴说完,不等他回应就挂了。

顾景川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三天来晚晴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但每个字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关心,没有问候,是在给下属布置任务。

下午六点半,顾景川回到家。

沙发上果然放着一套新衣服--深灰色休闲西装,白色打底衫,还有一双棕色的皮鞋。衣服的吊牌还没摘,上面的价格是他现在两个月的工资。

沙发上还放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晚晴的字迹:「穿上,七点准时到。」

那个兔子头的简笔画还在,但这次画得更加潦草,是随手一勾。

顾景川换上那套西装,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衣服很合身,衬得他瘦削的身形挺拔了几分。如果不看他那双因为连日练车而粗糙的手和晒黑的脸,他看起来甚至还有几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司老板的样子。

但他知道,这层皮只是晚晴给他披上的。脱掉这层皮,他还是那个跪在地上舔妻子脚的废物。

国贸三楼,粤菜馆。

顾景川到的时候,包间里的人几乎已经坐满了。一张大圆桌,八个人--沈聿衡、黄总、小娜、晚晴,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晚晴身上,然后挪不开了。

她真的换了新发型。

那头及腰的暗红色大波浪长发--那个沈聿衡当初在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不许剪短」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齐肩短发,发尾染成了暗紫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刘海斜斜地遮住半边额头,露出另一侧精致的眉骨。

这个发型让她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清纯温婉的律师太太,而是一个干练冷漠、甚至带着几分攻击性的职场女性--或者说,是一个已经不需要用长发来取悦任何人的女人。

她的穿着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今天不是什么低胸吊带或者高开叉长裙,而是一套白色的女士西装--剪裁凌厉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白金项链。下身是配套的白色西装裤和黑色尖头高跟鞋。简简单单,但每一寸都透着一种冷艳的疏离感。

「来了。」晚晴看到他站在门口,只是淡淡地抬了抬下巴,「坐那边。」

她指了指桌子最末端的位置,离她隔了整整五个座位。

顾景川走过去坐下。他注意到沈聿衡今天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西装,头发梳得比平时更加精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气场。而晚晴就坐在沈聿衡的右手边--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通常要么是助理,要么是女伴。

「人都到齐了。」沈聿衡环顾了一圈,举起酒杯,「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不过在宣布之前,先庆祝苏大律师--不,现在应该叫苏副总了。」

顾景川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从今天起,晚晴正式担任智信公司法务部的副总经理。」沈聿衡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杯酒敬晚晴。当初在法庭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位苏大律师不仅口才了得,头脑更是一流的。现在她终于来我们智信效力了,大家鼓掌!」

包间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黄总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娜兴奋地拍着桌子,那三个陌生男人也纷纷举杯。

只有顾景川没有鼓掌。他愣愣地看着晚晴--他的妻子端坐在沈聿衡身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优雅地端起酒杯,朝众人微微点头致意。

法务部副总经理。

智信公司的法务部,就是那个当初在法庭上和她针锋相对的律师所在的部门。而她现在成了那个部门的副总。

「晚晴--」顾景川忍不住开口。

晚晴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隔着五个人,隔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她的眼神平静,「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她说完,转过头继续和沈聿衡碰杯。

顾景川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连同他嘴里那块没嚼完的牛肉一起,怎么都咽不下去。

这顿饭吃得比他人生中任何一顿饭都要漫长。

席间,沈聿衡不断给晚晴夹菜,晚晴也自然地替他挡酒。那个黄总讲着低俗的笑话,晚晴配合地微笑,甚至还回了几个更狠的梗,引得满桌哄堂大笑。小娜坐在顾景川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是在监视他。

而那三个陌生男人--顾景川从他们的对话中逐渐搞清楚--一个是智信公司的CFO,一个是合作律所的合伙人,还有一个是某个部门的领导,据说和孙局是远房亲戚。

这些人谈论的都是上千万的生意,而顾景川坐在桌子最末端,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他注意到一件事--整整两个小时的饭局,晚晴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看过他一眼。

「……所以这次的并购案,我建议苏副总亲自操刀。她在律所那边的人脉还能用得着。」那个律所合伙人说。

「我这边没问题。」晚晴端起酒杯,「不过赵律,你们律所上次那个案子的资料,还得请你多配合。」

「没问题没问题,苏副总一句话,我们全力配合。」

顾景川听着这些对话,感觉像是回到了当初公司还没倒闭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和合作伙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晚晴坐在他身边,穿着端庄的职业装,偶尔帮他挡一两杯酒,从不主动说话。

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他成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存在。

饭局结束,沈聿衡说要在旁边的酒店谈后面的项目,带着晚晴和几个男人一起上楼。小娜拉着顾景川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等着。

「恭喜啊,你老婆升职了。」小娜搅着杯子里的拿铁,语气里听不出是不是讽刺,「法务部副总,年薪一百二十万,还不算项目提成。你们家的债,还起来就快多了。」

顾景川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她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昨天。」小娜耸了耸肩,「沈总找她谈的。她本来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是我跟她说,别管那么多,先答应再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这是条活路。」小娜放下勺子,直直地看着顾景川,「你知道沈总之前那个私人助理现在在哪吗?去韩国做整形手术了。因为她试了三个方法都没能取悦沈总,沈总嫌她不够好看,给她下了最后的通牒。晚晴妹妹现在能接这个副总的位子,是因为沈总觉得她还有用。你,她应该拒绝吗?拒绝以后呢?继续被灌酒?被拍照?还是直接送给黄总孙局那一帮人轮着来?」

顾景川的嘴唇在发抖。

「我不是在帮你老婆说话。」小娜端起咖啡杯,「我只是告诉你现实。顾先生,你现在唯一能帮到晚晴的事情,就是别拖她后腿。让她在这个位置上站稳了,等她有了足够的筹码,说不定有一天她能反过来把沈聿衡咬死。」

「你觉得可能吗?」

「有可能。」小娜的目光变得很远,「沈聿衡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太自信了。他以为女人一旦被他驯服了就永远不会反抗。但他忘了--被驯服的女人,也是会咬人的。」

一个小时后,晚晴从楼上下来了。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真丝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但她的眼神很清明,不像喝了很多酒的样子。

「走吧。」她对顾景川说,然后朝小娜点了点头,「小娜姐,今天辛苦你了。」

「没事,路上小心。」小娜朝她摆了摆手。

两人走出酒店大门。夜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晚晴不自觉地抱紧了手臂上的西装外套。

「我开车。」晚晴说着,径直走向停车场。

「你喝了酒。」

「没喝多少,就两杯。」晚晴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今天她开的不是那辆紫色兰博基尼,而是一辆全新的黑色奔驰S级。顾景川这才注意到这一点。

「这车是哪来的?」

「公司的配车。」晚晴发动引擎,熟练地转动方向盘,「法务部副总以上都有配车。」

顾景川坐进副驾驶。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要做副总的事。」

「我告诉你了。」晚晴目视前方,「刚才在饭桌上告诉你的。」

「那不叫告诉我--」

「那叫通知你。」晚晴打断了他,「对,我就是通知你。因为这件事没有必要和你商量。你自己想想--你的意见能改变什么?你是能替我还掉那五百万,还是能替我对付沈聿衡?」

顾景川被噎得说不出话。

「景川。」晚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缓和了几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这就是我们现在唯一能走的路。你好好考你的驾照,安安稳稳地待在沈聿衡身边。我在公司里站稳脚跟,一点一点积累自己的人脉和资源。等到那一天--等到我有能力掰倒沈聿衡的那一天,我们才能真的离开这一切。」

「你……真的想离开?」顾景川看着她。

晚晴没有立刻回答。车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回到家,晚晴先去洗澡了。顾景川坐在客厅里,听到浴室里哗哗的水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妻子那句话--「我真的不知道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他。她在害怕--害怕看到他的反应,更害怕面对自己说出的话。

浴室门打开了。晚晴走出来,穿着那件旧的卡通小熊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暗紫色的发尾滴着水珠,落在睡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她走到沙发前,在顾景川对面坐下。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她的表情很严肃。

「什么事?」

「沈聿衡今天提了一个新的条件。」晚晴深吸一口气,「他说如果这次并购案我能帮他搞定--这件事要是办成了,这单生意能让他赚至少五千万。而他提出,如果我办成了,他愿意把欠款再减免一半。」

顾景川坐直了身体:「那不是很好吗--」

「但他的条件是--」晚晴咬了咬嘴唇,「从下个月开始,我要搬去沈聿衡的别墅住,专注并购案。一个月,必要时延长。」

顾景川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什么?」

「你听我说,不是每天都住。」晚晴补充道,「他说每周五天,就像上班一样,周末可以回家。还有--」她顿了顿,「但,我在别墅住的那段时间里,每天晚上,你必须在家里的卧室跪着。」

「跪着?」

「你要搬去他那住一个月!然后还让我每天晚上跪在床边--」,他声音都劈了。

「你吵什么?」她说,「你还委屈上了?」

「晚晴!」

「上周那天晚上,」她忽然说,「你在车里等了多久?」

顾景川愣了一下:「……一个多小时。」

「你知道我在里面干什么吗?」

她没等他回答。

「我在跪着,跪在他书房里。」

屋里一下静了。

「我进去,是要他删了那天下午的照片。他说可以,让我表示点诚意。我坐到他腿上,亲了他,像那天在泳池边一样。」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笔录,「他嫌不够。然后他说,你,跪下。」

顾景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跪了一块地毯。一个小时。」她说,「我在里面跪着的时候,你在车里坐着。在抽一根烟。」

「晚晴--」

「这就是拜你所赐。」她说,「合同是你签的,钱是你欠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搬去那栋别墅是去干什么的吗?我不是去上班。我得陪他吃饭,陪他喝酒,陪他那帮朋友笑,还得忍受那些老男人的鸡爪摸我的手,还得像一条狗一样被他使唤--甚至,还得被他拍那些照片,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可能还得上他的床!」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眼中噙满了泪,她抽泣了一下,接着往下说。

「我们是夫妻,我愿意为这个家做这些,哪怕是做一条狗。」

她说到「像一条狗」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抖了一下。

「但是,你,不能在家里闲着,得陪着我,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顾景川的目光落下去。

她那件旧睡衣的下摆卷着一点。膝盖上有一块淡淡的红,边缘泛青。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没注意。

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你在家里跪着的那一个小时,」她说,「我就在那栋别墅里跪着。」

「我跪一晚,你跪一晚。」

茶几上那两杯蜂蜜水凉着,谁也没去动。

过了很久,顾景川开口了,声音哑得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答应你,晚晴,都是我连累了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们立刻想办法离开这里。」顾景川抬起头看着晚晴的眼睛,「五百万的债,我会想办法。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你到时候陪着我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沈聿衡找不到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

晚晴看着他,她的眼眶忽然红了。那个在饭局上从容应对、在老男人面前面不改色的「苏副总」,在这个男人面前红了眼眶。

「你认真的?」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我认真的。」顾景川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他想象中更加冰凉,「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我不管你是不是被沈总碰过。我只要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抽回手,站起身走向卧室。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考虑的。」她说。

卧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顾景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好久。

那晚书房的场景一直萦绕在晚晴脑海中,挥之不去,人生中,她除了两家的长辈,没有跪过任何人。

开会的时候、电梯里、刷牙的时候,它会忽然回来--一块很厚的地毯,膝盖底下那点软,还有沈聿衡低头看她的那一眼。

她这辈子跪过的人,只有两家的长辈。

过年磕头,婚礼上跪拜。那是规矩,是敬。跪下去的时候心里是轻的:底下有祖宗牌位,有红纸,有父母笑着伸手来扶。

除此之外,她没跪过任何人。

那天晚上没有牌位,没有红纸,没有伸手来扶的人。只有一块羊毛地毯,和一个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男人。

她把「跪」这个字,从祖宗那儿拿下来,搁到了一个外人身上。

从那天起,她在公司里像变了一个人。

先是焦躁。以前她改文件能改到凌晨,谁出了错,她先问一句「哪里卡住了」。现在不了。文件送到她桌上,第一遍她就不耐烦;有人话没说完,她已经把笔盖上了。

再往后,是话越来越重。

「写的是什么东西。」

「这也叫意见书?」

「拿回去,自己念一遍。念得下去再来找我。」

以前她很少当众说人。现在说了,而且越来越顺口。

有一次,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被她说了两句,脸一路红到耳朵根,眼圈也红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后来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那不是不忍。

是快感。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骂的是谁:是眼前这个人,还是那天晚上跪在地毯上的那个自己?

可看着那张通红的脸,她又觉得不能这么对他。人家不过是个刚上班的孩子。

但同时,另一个声音想起:

--这算什么。

--离下跪还早着呢。

她把话咽了回去,垂下眼,翻下一份文件。

后来就慢慢成了习惯。

她不再道歉,不再在话说重了之后补一句「下次注意」,不再替谁把活接下来。她办公室的门,又开始关上了。

部门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苏总变了。」

「是啊。」

「……你说,变得像谁?」

那个最年轻的实习生想了半天,说:

「像沈总。」

小娜把这些都告诉了沈聿衡。

沈聿衡抽着烟,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第十九章 两根红绳

第二天早上,小娜又送来了一些衣服,居然有条裤子。衣柜里最近新加的,除了裙子就是裙子,各种各样的裙子,裤子还是第一条。她拿到那条裤子的时候,还松了口气:总算不用穿裙子了。

她换上,心里想的是:裤子总比那件紫色的包臀裙好,也比那件透衬衫好--裤子嘛,至少把腿全遮住了,该遮的地方都遮着。

可她穿上才发现--裤子的侧面,从胯骨往下,镶着两条几厘米宽的透明带子,一直延伸到裤腰顶端。透明带的边上,还镶着一圈细细的黑色蕾丝边,贴着皮肤,像给那两道窗口挂上了蕾丝窗帘。

说它宽,不算宽,不足以看到太多;说它窄,又不算太窄--就像窗户上恰好留了一条缝:关着的窗户,偏偏开了那么一道,不让你看清里面,却让你知道里面有东西。而那道缝的边上还挂着蕾丝--有花边的窗户,比没花边的窗户,更让人想往里看。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侧那两道透明的开口:「这……这是什么?」

「设计款。」小娜说,「最近流行的。」

「流行什么流行,」她说,「这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啊。」小娜笑了,「穿裙子,是全露;穿这个,是侧面露。一个正大光明,一个偷偷摸摸--偷偷摸摸的,才勾人。」

晚晴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两道透明带子,看着边上那圈蕾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样的裤子,侧面是透明的,那她里面该穿什么?

她打开衣柜翻自己的内裤--翻了几条,忽然愣住了。她的内裤,全都不见了。衣柜里只剩下几件丁字裤--一根细绳,一小片布,小得可怜,有黑色的,有肤色的,还有一条红色的。

「我的内裤呢?」她问。

「哦,」小娜头也没抬,「我扔了。你那些普通内裤,穿这条裤子会露边,不好看。」

「你扔了?!」她声音一下子拔高,「那是我的东西!」

「沈总让扔的。」小娜说,「他说,你以后用不上了。」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几件丁字裤,看了很久。她伸手,拿起那条黑色的,正要穿上。

小娜忽然开口:「穿红的。」

她愣住了:「什么?」

「穿那条红的。」小娜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那条黑色的,把那条红色的塞进她手里,「都是黑的,有什么意思?」

「黑的怎么就没意思了?」

「你自己想想,」小娜笑了,拎起那条裤子抖了抖,「这裤子侧面是透明的。你穿条黑的,从缝里看过去,黑乎乎一片,谁看得见?穿红的就不一样了--黑裤子,白皮肤,红绳子,三个颜色搭着,多好看。沈总看见了,也高兴。对了,上衣穿这件。」

她捏着那条红色的丁字裤,没有动。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内衣、她的内裤、她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已经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了。小娜能塞满她的衣柜,能扔她的内裤,能换她的胸罩,连「穿什么颜色」,都要替她拿主意--而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条红色的,穿上了。

上衣,小娜挑的是一件黑色小衫。领口开得很低,V 字的,隐隐透出一点乳沟的影子;下摆短得不及肚脐,露出一圈洁白的腰,和两条腿侧边透出来的白,连成一片。那裤子两侧的透明,像两扇窗,窗后是那两根红绳--仿佛谁只要伸手一拉,就能把里边的风光整个掀开。

那天她还是穿着那条裤子出门了。裤子是黑色的,弹力,裹着她的腿,裤型很好,从正面看,像一条普通的紧身裤。可侧面--那两道透明的带子,贴着胯骨,露出底下一片光洁的皮肤,边上的蕾丝贴着皮肤,像两道绣了花的窗框。

黑色裤料衬着那片冷白的皮肤,白得几乎反光。那两道透明带子像两道窗口,把她腰侧那一片皮肤框在里面,像框住一件展品,那一抹红,很显眼。

她走在公司走廊里,迎面遇到同事。同事的目光落在她腿上--紧身裤裹着的腿线很好看,可同事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又不好确定。她低头,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那道透明带子,在这个角度,正对着走廊的光--黑色裤料,透明窗口,冷白皮肤,蕾丝花边。而透过那道窗口,她的目光,和那个同事的目光一样,沿着那片白色往上追去--那里,有一条红色的细线。红色的,贴着皮肤,从前面绕到后面,在冷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的一道红痕,格外扎眼。

她愣了一下。她今天早上穿的时候,是小娜替她挑的,她没多想--可现在她明白了:那条红色丁字裤的细绳,正透过透明带子,若隐若现地露在外面。黑色,白色,红色--三道颜色叠在一起,她整个人像一幅被人设计好的画。

那道缝就那么开着--说宽不宽,说窄不窄,恰好够人看见那抹红。像是在告诉每一个看见它的人:我外边是黑的,可里边……是红的。你……想要吗?

她心跳快了一拍,快步走回办公室。可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时候,忽然发现,她管不住那两道透明带子--她坐着,侧身,弯腰,那道开口就对着不同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看见,不知道谁会在哪个角度,看见透明带子下面那条红线。

她开始坐立不安。可她忽然又发现--她坐立不安,不是因为怕被看见。是因为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已经看见了。

晚晴坐在她崭新的办公室里--智信公司法务部。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色一览无余,真皮办公椅上还带着新皮革的味道。她正在翻阅并购案的资料,桌角的专线电话响了。

「苏副总,一楼前台有位姓顾的先生找您。他说是您的亲戚。」

晚晴的笔停顿了一秒。目前还不清楚多少人知道二者其实是夫妻--但肯定不会通过公司人事数据库,因为那上面自己的资料经过沈总的审核后,只写了「单身」。

「让他上来吧。」她说。

五分钟后,顾景川推门走进了苏副总的办公室。他还穿着昨天那套深灰色西装,但领带歪了,头发也有些乱,一看就是紧赶慢赶跑过来的。他还没开口,先看见了她。

落地窗,真皮椅,摊开的资料。他的妻子就坐在那儿,穿着那身他今天还没见过的衣服--黑色小衫,领口低得露出一道乳沟的影子,下摆短得不及肚脐;下面那条裤子,两侧是透明的,隔着那两道透明,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两根红色的绳子。

一股熟悉的热,从下腹往上窜。他恨它。恨这具身体,恨它每一次,都抢在他开口之前,替他承认了那些他拼命想否认的东西。他站在门口,用尽全力,才把那点热压下去。

然后他走过去,把袋子轻轻放在她桌上:「我给你送些换洗的衣服。」他说。

「你怎么来了?」晚晴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昨晚说了可能要去他那住一阵子,我--我想着万一你临时有事要出差,东西来不及收拾。里面有你平时穿的几套内衣和衬衫,还有--还有那件小熊睡衣。」

晚晴打开袋子,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手停了片刻,那是件旧的棉睡衣,洗得已经有些薄透,但折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带着家里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她抬头看着顾景川。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说明他昨晚没有睡好。可能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然后在凌晨爬起来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袋子。

「你昨晚说的是认真的?」她问。

「什么?」

「你说如果能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认真的。」顾景川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直直地看着晚晴,「我查过了。南方有几个小城市,物价低,我可以找份普通的工作。你的律师证可以重新挂靠,虽然可能赚得不多,但足够过日子。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把两家老人接过来。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晚晴听着他的计划,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一下--那是两个月来顾景川在她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你现在在跟我谈计划。」她说。

「我本来就是老板。」顾景川也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勉强,「只不过公司倒闭了而已。」

两人对视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条纹的光影,那道分隔阴影的线正好落在那个装衣服的袋子旁边。

「景川。」晚晴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起身的那一刻,裤子两侧的透明带里,那两根红绳跟着一晃--红得刺眼,又没进去。顾景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一点红,追了半秒。他飞快地别开眼,喉咙里,又烧起了那股熟悉的热。

他恨自己。恨极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最怕的不是沈聿衡碰我。」

「那你最怕什么?」

「我怕你习惯这一切。我怕你有一天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在外面陪别的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怕你不再爱我了,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刺激你那个……那个畸形的快感的工具。我怕你在我离开之后发现一个人也可以过,发现不需要我也很快乐。」

顾景川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怀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从来没有不爱你。」他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犯过很多错,是一个最没用的丈夫。但你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做你的老公--我愿意。到什么时候都愿意。」

晚晴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她听到他的心跳声,隔着那件黑色打底衫,隔着那些布料,那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是在说--「砰。砰。砰。」那是在叫她的名字。

顾景川离开后十分钟,晚晴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苏副总,沈总办公室来电。」

「接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沈聿衡的声音,一贯的从容中带着一丝不悦:「晚晴,刚才谁去你办公室了?有人看到你老公上去了。」

「他来给我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换洗的衣服。」晚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你不是要我在你那住一阵子吗?我让家人给我准备了一下东西正好让他送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聿衡笑了:「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

「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能还清债务就不怕我去你那。」晚晴的语气平淡,「他答应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轻轻的笑声:「有意思。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出差,以公司并购对接为由,去我那边谈项目条款。」

「知道了。」

「对了--」沈聿衡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今天是不是抱他了?」

晚晴握电话的手微微一紧:「你监视我办公室?」

「别紧张。」沈聿衡轻声说,「我从来不监视自己的女人。不过你的秘书刚才在茶水间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提到了。我刚好路过而已。」

晚晴没有说话。

「只此一次。」沈聿衡的声音冷了下来,「下不为例。你是我的人,你的拥抱也是我的。」

晚晴还没来及反驳,电话就挂断了。晚晴看着手里的听筒,慢慢地把它放回座机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她的丈夫刚走不久,她还能看到那辆出租车在楼下停车场出口等红灯。在这个距离看过去,那辆出租小得像个火柴盒。

而她的生活,也正在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窄,越来越像一条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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