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作者:G406023127 [官场后宫]26

送交者: G406023127 [☆品衔R4☆] 于 2026-11-05 19:23 已读80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二十六章 黄山厅

那个空了的玻璃杯搁在他手边上,杯底一层茶叶泡得软塌塌,一根一根竖着,像一小片泡在水里的秧苗。

陈太忠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抬起头来,冲着吴言笑了一下。

“呵呵,前程。”他说。

“吴书记,我已经得罪了邝天林,还说什么前程?”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副口气半真半假,像是在诉苦,又像是逗着玩。“人家这会儿,八成,正琢磨着,怎么把我,除之而后快吧?”

吴言看着他,两道眉毛往中间拢了一下。

[这一笑,她当我是强撑着呢。]

她点了点头,也冲他笑了一下。“这个,你放心。”

她把自己面前那个杯子端起来,又搁下。

“这一回,放过了邝舒城,邝天林,已经占了大便宜了。在凤凰市,尧东书记和段市长,都是知情人。谁想动你,也得先过他们俩那一关。”

她顿了一下。

“再说了,邝天林,年纪也到了。快退了。阿庆嫂说得好,人一走,茶就凉。到那时候,你还怕什么?”

说到“人一走茶就凉”,她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浅。

陈太忠看着那一下翘起来的嘴角,愣了一下。

[还会说样板戏?这女书记板着脸的时候跟庙里的泥胎似的,这么一笑,倒有点人气了。]

邝天林?他心里压根没把这人当回事。省委秘书长在凡人里头算大官,搁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他想听的是另一句。

[说重点啊,吴书记。]

“谢谢吴书记关心,”他说,“我也没想着,马上就进省城,那不现实。只要在凤凰市,没人挡着我进步,那我就念佛了。”

[念佛?佛祖那点修为也就那么回事。我念他个啥?]

吴言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像是压根没听出他这话里头的弯弯绕。

“你放心,”她说,“大话,我不敢说。可你现在,是横山区的人。谁想动你,先过我这一关。”

陈太忠眨巴了两下眼睛。

“……那,横山区,管饭不?”

吴言一愣,张着嘴看他,像是没听懂。过了一会儿听懂了,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一下子挑起来,又落下去。

她没接这个话茬,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对了,太忠。过一阵,市委党校,有几个进修的名额。组织上,已经定了。”

她看着他。“算你一个。”

陈太忠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动。他心里头那口一直憋着的气,一下子松了。

[市委党校。进修。]

他进这官场半年多了,这里头的门道多少也摸着一点。一个副科都还没批下来的人,进市委党校,跟一帮副处、正科坐一个教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有人看好。

[没白忙。]

“党校进修?”他坐直了身子,“那,谢谢吴书记了。”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说得一本正经。

“以后,我还会,不折不挠地,同那些丑恶现象,做斗争。”

吴言端着杯子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还要斗?你一出手,邝舒城差点就下来了。再斗,你打算斗谁?]

她心里咯噔一下,把杯子搁下了。

“这两件事,”她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别跟别人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这人向来懒得管下属,尤其年轻男下属,平常在她跟前连话都说不囫囵,她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这两句叮嘱偏偏就从她嘴里出来了。她想起章书记的话,尧东书记说,这个人值得关注。

她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玻璃杯,又抬起来。

“这个党校的名额,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帮你争取到的。”

对面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那,谢谢吴书记了。”

她抬起手腕子看了一眼表。五点五十。窗户外头,楼底下下班的自行车一溜一溜从区委大院门口涌出去,车铃铛叮铃叮铃响成一片,响了一阵,又稀了。楼道里早就没人了。

“好了,”她说,“时候不早了。别人早下班了。今天这事就到这儿吧。”

“要不,”对面那个年轻人张嘴就说,“一块儿,出去吃点饭?”

吴言一愣。

他这话说得顺溜,像是在街道办、在派出所跟那帮人混惯了,一到饭点儿就这么张嘴一喊。可喊完了,他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张脸一点一点变了颜色,嘴还张着,眼珠子往她脸上转了一下,又飞快转开。

“不过……”他赶紧说,“不过,吴书记,您,肯定很忙吧?要不,改天,改天……”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像心里头有鬼。

吴言坐在那儿看着他。刚才那一嗓子出来,她心里是有点不痛快的。一个没结婚的女区委书记,下了班跟年轻男下属单独出去吃饭,传出去像什么话?可他这么一补救,补得那么笨,那么慌,脸都快红到脖子根了,那点不痛快噗的一下就没了。

她差点笑出来,赶紧把嘴抿住。

[比我小了快一轮吧……他,不至于。我这是乱想什么呢。]

她脸上有点热,站起来,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正好,”她说,“今天,我不忙。”

外套往胳膊上一搭,她看着他:“去哪儿吃?”

那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张着嘴看她,像是被一颗石子砸中了脑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呃……仙客来。开发区东头,西夹巷里头。新开的。菜,做得,实在。”

“那就走吧。”吴言从抽屉里拿出一串车钥匙,“我开车。你给我指路。”

吴言那辆车是黑色的桑塔纳,擦得锃亮。她开车开得稳,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左一右,十点十分,像驾校里教出来的。

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

“前头,路口,往右。”

“嗯。”

“再往前,过了那个粮店,往左,那条巷子,就是西夹巷。”

“嗯。”

一路上她就说了这么两个“嗯”字。车里头一股新皮子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肥皂味。他抽了抽鼻子。

[连香水都不擦。这女人活得跟个尼姑似的。]

西夹巷今天热闹得邪乎。礼拜五,仙客来门口那块空地上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还有两辆面包车、一辆吉普,横七竖八。吴言把车在巷子口倒了两把,才挤进一个空当里,熄了火,往那个亮着灯的门脸看了一眼。

“新开的饭店就这么热闹,”她说,“看来味道差不了。”

门口两盏红灯笼一边一个,照得那块“仙客来”的招牌红彤彤的。一进门,一股热气夹着油烟味、酒味、葱花爆锅的香味扑面而来,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划拳的、敬酒的、吆五喝六的,一片嗡嗡声。

蔡德福正站在柜台后头扯着嗓子冲后厨喊“三号桌的鱼,快点儿”,一抬头看见了他,那张胖脸一下子笑开了花。

“太忠!”

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到一半,看见了陈太忠身后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个子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挽在脑后,脸上一点粉都没擦,可那张脸搁在这一屋子油光满面的人里头,亮得扎眼。

蔡德福愣了一下。

陈太忠一把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门:“蔡总,有包间没有?我跟领导,来吃饭。”

他心里其实不想进包间。孤男寡女关在一个小屋里头算怎么档子事?可人家是区委书记,你让她坐在大厅里跟那帮划拳的挤一块儿,那也太不像话。

蔡德福听见“领导”两个字,眼珠子转了一下,那张笑脸堆得更厚了。“呵呵,别人来那是没有了。你来,那还说什么?取消一个小包间的预定,就完了呗。”

“不用了吧?”

吴言在他身后开了口,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来是客气还是真心。“在大厅吃,也不错嘛。何必,去取消别人的预定?”

“预定,是有钟点的,”蔡德福赶紧赔着笑,“他们到点不来,那不能怪咱们啊。”

一个梳着两根辫子的小服务员早跑到柜台那儿翻了预定本子,又跑回来:“黄山厅,定的是六点半。这都超了二十分钟了,人没来,电话也没有一个。”

“那就黄山厅!”蔡德福一拍巴掌。

黄山厅在走廊最里头,门上挂着一块描金的木头牌子,“黄山厅”三个字金漆描得有点歪,那个“厅”字的一撇描出了格子。

门一推开,陈太忠就后悔了。

这屋子小,小得可怜。一张四个人的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幅印刷的黄山迎客松,玻璃框子底下压着个暖气片。桌布是白的,洗得发了灰,靠门的那个桌角上一块酱油印子,黄褐色,洗了不知道多少回还在。

吴言走进去,往上首那把椅子上一坐。她坐下了,他也只好坐到她对面。两个人中间就隔了一张小方桌,他把腿往前一伸,膝盖差一拃就碰上她的膝盖,赶紧缩回来,缩到椅子底下,两只脚在椅子腿上别着。

[这叫什么事儿?这屋子四个人坐都嫌挤,两个人坐,跟谈对象似的。]

他往门口瞟了一眼。

[站起来,换到外头去?那就等于明摆着告诉人家,我心里头有鬼。]

对面,吴言坐得笔直。她也在往门口看,那两道粗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垂下眼睛看着桌布上那块酱油印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这块印子是怎么弄上去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去的声音,咕噜咕噜。

“呵呵,”她总算抬起头,“太忠,你点菜吧。这儿,我不熟。”

他刚要张嘴,门外走廊上一个嗓门嚷了起来。那嗓门他熟。

“我说,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吗?就迟了这么一小会儿,你就把包间,给包出去了?”

潘珂旻一边嚷一边往走廊最里头走,那个小服务员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路小跑,一路“对不起,对不起”。他理都不理。

他今天憋了一肚子火。一下午分房子的事,那帮够线的、不够线的,一个一个往他办公室里头钻,他脑仁儿都疼了。好不容易熬到下了班,老张说出去吃一口,清净清净,他还特意让老张提前订了个小包间。

就迟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嘴角叼着一根烟,烟灰都一寸长了,也顾不上弹。

“真是过分……”

他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这里的朋友,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里,我们早就订了……”

一抬眼,正对着门的那个上首位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一个他天天在区里的大会上坐在台底下仰着脖子看的女人。

“呃……”

他嘴巴张开了,嘴角那根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烟灰撒了一地。

“是……吴书记?”

他脑袋里头嗡的一声。

[这个吴书记,三十来岁,一直没成家……底下那帮人嘴里头有些不三不四的闲话……她下了班,一个人,跟一个男人,躲在这么一个四个人的小包间里……]

[完了完了。]

他腿肚子一软。

他身后,张新华也挤了进来,一看清屋里头坐着的是谁,那张脸刷的一下白了。张新华比他还清楚这位吴书记是什么脾气,对自己人没的说,对看不顺眼的人,秋风扫落叶。

两个人就那么堵在门口,一个张着嘴,一个白着脸,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

坐在吴书记对面的那个男人背对着门,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呵呵,”那个男人说,“潘主任啊?这么巧,你们也来这儿吃饭?”

他顿了一下。

“……张书记,也来了?”

潘珂旻看着那张脸,眨巴了两下眼睛,又眨巴了两下。

[小陈?陈太忠?]

他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小陈?”

张新华在他旁边几乎同时喊了一声:“太忠?”

两个声音撞到了一块儿。潘珂旻那颗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吴书记叫他去区里。我还当……]

他想起下午自己看小陈的那一眼,那时候心里头还有那么一点想歪了。

[这下,哪还是想歪了。这下是撞正了。]

“二位,二位!”

蔡德福一溜小跑从走廊那头过来,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冒出来了,使劲赔着笑,那张胖脸都快笑僵了。“真对不住,真对不住,那啥,我给二位换个大包间,行不行?这二位是我的朋友……二位包涵,包涵!”

陈太忠看着门口那两张脸,一张眼镜片后头眼珠子乱转,一张白得跟糊了一层纸似的,心里头乐了。

[来得好。]

他本来就后悔带吴言来单独吃这顿饭,这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响,他快憋死了。这下好,来了两个灯泡,要多亮有多亮。

“没事,没事。”他冲蔡德福摆摆手,“蔡总,你忙你的去。这两位也是我的领导,大家都是熟人。”

蔡德福的眼珠子在屋里扫了一圈。门口那两位失魂落魄,上首坐着的那个女人脸上平平静静,可两张脸一搁到一块儿,谁都看得出来谁在上头。

他张了张嘴,想圆两句场,憋了半天一句也没憋出来,把头一低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没忘了冲那个小服务员使个眼色。

“你先出去,客人叫你,你再进来。”

“没事,你留着吧。”

陈太忠一把拦住那个小服务员,转过头看着吴言。“吴书记,要不……凑一桌?”

吴言坐在那儿没动,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人,又看了他一眼,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既然碰上了,”她说,“就一块儿吃点吧。相请不如偶遇。”

她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那个样子、那个口气,倒像是这黄山厅本来就是她订下的,眼下是她给这二位赏了一个座儿。

潘珂旻和张新华对了一个眼神,硬着头皮往屋里挪。小屋子四把椅子一边一把,张新华坐了吴言左手,潘珂旻坐了右手。潘珂旻拉开椅子坐下去的时候,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往陈太忠脸上瞟了一下。

就那么一瞟。那眼神陈太忠认得,下午他从街道办往区里去,在楼道里碰见潘珂旻,潘珂旻就是这么瞟了他一眼。那时候那一瞟是歪的,这会儿这一瞟,歪上加歪。

[老潘,你这副眼镜,该换了。]

屋里头没人说话。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桌布上那块酱油印子就在潘珂旻手边上,他低着头盯着那块印子,像是在研究那是哪一年的酱油。张新华摸出烟来抽出一根,刚要往嘴里送,看了一眼吴言,又塞了回去。

陈太忠清了清嗓子。

“两位领导,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吃饭?咱们街道办,离这儿不远啊。”

“还不是,因为分房子的事儿?”

潘珂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苦。一说起这个,他倒像是一下子忘了自己坐在谁的旁边。“够线的还嫌小,想住大点儿的。不够线的,死缠烂打,非要组织上照顾。一下午一个一个往我办公室里钻……哼,平常办公,也没见他们这么积极过!”

陈太忠一愣。“啊?都开始分了?我怎么,一点儿都没听说?”

“是啊,文儿都还没下呢,”张新华说,“他们倒是,一个个,全都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吴言那边瞟了一下。那一瞟,陈太忠看明白了。老张这是说,街道办没瞒我,是有些人能量太大,消息比文件跑得还快。

吴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奇怪了。上午,评分的草案,才出来,还没下发呢。”

她把杯子搁下,看了陈太忠一眼。“不过,太忠,这一回,房子,你是不用指望了。条件不够。”

“不够,就不够吧。”

他笑了一下,口气大方得很。他也没把这事看多重,真要住,大不了掏钱去买商品房。可心里头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酸溜溜的。他这半年在街道办干的事也不少。

“不过,说句实话,”他说,“我觉得,有些人……”

话还没说完,门又被推开了。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前头那个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蛋被外头的风吹得红扑扑的。

是任娇。

她一进门眼睛就先找着了他,那张脸笑开了。“呵呵,太忠!才一进门,就听舅舅说,你来了……”

她眼睛往屋里一扫。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陈太忠皱了一下眉头。他不想让这屋里的三位领导知道他跟这家馆子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尤其是吴言。他跟吴书记还没熟到什么话都能往外说的份儿上。

“都是同事。”他说,口气淡淡的,“我们,谈工作呢。你先忙,待会儿,我过去敬酒。”

任娇脸上那个笑僵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的工夫,她身后转出来一个人。那个人个子高挑,身段好得出奇,穿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一条喇叭裤,往门框上一靠。

是蒙晓艳。

她一露脸,坐在吴言左右的张新华和潘珂旻都是一怔。张新华一下子低下头去,伸出筷子去夹碟子里的花生米;潘珂旻手往兜里一伸,去摸烟。

蒙晓艳像是压根没看见这两个人,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睛就盯着陈太忠一个人。

“陈太忠,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嗓门又脆又亮,一下子把屋里那点尴尬劈成了两半。“我老婆,听说你在,高高兴兴地,跑过来看看你,你就这么说话?好像你是多大的官儿似的。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连暖气片里的水都不响了。

“老婆?”

潘珂旻那根烟刚摸出来,夹在两根手指头中间,忘了往嘴里送。张新华那颗花生米夹在筷子尖上悬了半空,掉了下去,落在桌布上滚了两滚。

吴言那两道粗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陈太忠的火也上来了。什么叫“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

“你怎么说话呢?”他皱着眉头看着蒙晓艳,“我认识任老师那会儿,还是个学生。跟街道办,有什么关系?”

蒙晓艳一瞪眼还要张嘴,任娇在她旁边已经把屋里头扫了一个遍,四个人,一张方桌,一个女的三个男的,两个男的一个白脸一个戴眼镜,都是一副正经八百坐立不安的样子,桌上连一个菜都还没上,就几碟花生米几杯茶水。

她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两个肩膀往下一塌,像是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噗地泄了个干净。

“好了,好了,晓艳。”

她伸手拽了一下蒙晓艳的胳膊。“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嘛。咱们,先出去。”

她又冲着桌上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各位领导,打扰了,你们慢慢吃。”

她拽着晓艳就往外走。晓艳被她拽着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陈太忠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门带上了。走廊上传过来晓艳的声音,压低了可还是听得见:“你拽我干啥?我替你说话呢……”

又传过来任娇的声音,更低:“你小声点儿……”

两个人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陈太忠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知道任娇刚才那一下为什么松了。

[有人跟她嘀咕了什么。漂亮女的,小包间……]

他心里头好气又好笑。

[她是知道我这个脾气。真翻了脸,我谁的面子都不给。]

屋里好一阵子没人说话。吴言的眼睛一直跟着那个出门的高挑背影,跟到门口,门关上了,还在那扇门上停着,像是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

过了一会儿,她淡淡地开了口。

“太忠。”

“嗯?”

“刚才,后进来的那个女孩儿,是不是,姓蒙?”

“蒙?”他一愣,“对,她是姓蒙。”

他看着吴言。“吴书记,你认识她?”

“只是听说过。”

吴言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杯茶。“蒙家,有这么一个丫头。小时候,很俊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蒙家?张新华和潘珂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张新华清了一下嗓子,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吴书记,您说的蒙家,是不是……蒙艺书记家?”

蒙艺。天南省省委书记。

吴言点了点头。“嗯。蒙艺,算是她的叔叔。”

屋里又静了。潘珂旻手里那根一直没点上的烟咔嚓一声被他捏断了,烟丝撒了一桌布。

吴言抬起眼睛看着陈太忠,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呵呵,”她说,“我真没想到,你还跟她认识。看来,我是白帮你,担心了几天。”

话一出口,她自己像是也觉出了什么,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只拿杯子的手又圆又白,就那么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左手边的张新华、右手边的潘珂旻,两个人谁都没敢扭头,可两双眼睛的余光都往她脸上飘了过去,又飘了回来,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张新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潘珂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陈太忠坐在对面,看着那只白手后头露出来的一小截耳朵根儿。

那一小截耳朵根儿是红的。

他也没往心里去,心里头转的是另一桩事。

[省委书记的侄女儿?省委书记的侄女儿,还用得着跑来求我帮她考试作弊?还害着单相思,害得要死要活的?]

“这……”他说,“蒙书记的侄女儿?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起过?”

“咳咳。”

吴言把茶杯放了下来。就喝了这么一口茶的工夫,她那双眼睛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清清冷冷的。

“太忠,”她说,“是不是,该点菜了?”

张新华看着那个年轻人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子,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心里头翻江倒海。

先是跟区里的一把手单独躲进一个小包间,接着又敢跟省里一把手的侄女儿当着面对着骂。

[这个小陈……还藏着多少张牌?]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笑。管他藏着多少张牌,眼下在吴书记跟前捧一捧他,那错不了。

“吴书记,”他说,“那个分房子的计分办法,我觉得有点漏洞啊。像太忠这样,贡献大,又优秀的青年干部,是不是该在某些方面,适当地,照顾一下?”

他顿了一下。“他家,我去过,很简陋啊。”

“那是,那是!”

潘珂旻在吴书记另一边连连点头,点得眼镜都往下滑。“区里的田承萍,关系,还挂在我们街道办呢!她爱人,都百万富翁了,家里头的房子,起码,四套!还占我们街道办的指标!”

吴言的眉毛皱了起来,刚要张嘴,

陈太忠兜里那个手机嘀嘀嘀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冲桌上三个人点了一下头,侧过身子接了。

“喂?”

“太忠!”电话那头,十七的大嗓门震得他耳朵眼儿嗡嗡的,“回来了!我回来了!”

“回来了?”他压低了声音,“嗯,好,我这边有事,回头,给你打。”

“别啊!”

十七在那头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太忠,我从通玉,带人回来了!你明天,得来看看,帮我,把把关!”

“回头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抬头,吴言正看着他。她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点东西,他看不太懂。

她没问那个电话,把菜单从他手边上拿过去翻了两页,又推了回来。

“你点吧。”

他点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鲤鱼、溜肉段、地三鲜、凉拌木耳、酸菜粉丝汤。张新华要了一瓶老白干,潘珂旻要了两瓶啤酒,问吴书记喝点什么,吴言说:“茶就行。”

菜上得快。那条鲤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在盘子里滋滋地响,红亮亮的汤汁冒着热气,葱段姜丝铺了一层。蔡德福亲自端的,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冲吴言哈了一下腰。

“领导,尝尝,这鱼,今儿早上,才从水库拉回来的。”

“蔡总费心了。”吴言点了点头。

蔡德福又冲陈太忠挤了挤眼睛,退了出去。

吴言拿筷子在那鱼肚子上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错。”

她又看了一眼那扇门。“刚才那位任老师,说的‘舅舅’……就是这位蔡总?”

陈太忠夹菜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到底,没瞒住。]

“嗯,”他说,“这馆子,是她舅舅开的。我认识蔡总,比认识她,还早一点。”

“哦。”

吴言就“哦”了这么一声,再没往下问,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木耳。

张新华端起那杯老白干冲吴言举了一下。“吴书记,我敬您一杯。分房子那事,您多费心。”

“分房子的事,有分房委员会。”吴言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田承萍的情况,我回头,让人去核一核。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她就说了这么一句。张新华和潘珂旻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一点喜色。“核一核”这三个字从区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后来就没人再提蒙家了。张新华讲了两个街道办里的笑话,一个是老杨那颗假牙开会的时候掉进了茶杯里,一个是潘珂旻去年下乡被一条大黄狗追了二里地。潘珂旻脸红脖子粗地辩解:“那是条狼狗!”

吴言听着,嘴角动了两下,没笑出来,可那两道粗眉毛是松着的。

陈太忠埋着头吃他那条鲤鱼,一边吃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看着对面那个女人。她吃得少,一筷子一筷子夹得规规矩矩,吃得也慢,嚼得细。

一晚上她看了三回表。第三回看完,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我吃好了。”

八点,任娇拽着晓艳从仙客来的后门出来。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泔水桶,一股酸馊味。巷子口那盏路灯坏了一半,一闪一闪。

晓艳喝了两盅她舅的绍兴黄酒,又抢着喝了一瓶啤酒,这会儿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走一步晃一下。

“你拽我干啥?”她一甩胳膊,没甩开,“我替你说话呢,你倒拽我?”

“谁让你替我说话了?”

“他那是什么态度?‘都是同事’,‘我们谈工作’。”晓艳学着陈太忠的腔调,把嗓门压得粗粗的,学得还真有几分像,“他当他是谁呀?”

任娇没忍住笑了。“那屋里,坐着区委书记。”

“区委书记咋了?”

晓艳停下脚步扭过脸来。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一闪,照亮了她半张脸。那半张脸上那道旧疤从眼角底下一直斜到嘴角边,在灯底下一明一暗。

“我见过的书记,多了。”

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任娇没吭声。她知道晓艳这话是真的,晓艳打小在大院里长大,见过的书记比她见过的校长还多。

“那两个男的,”晓艳说,“一个夹花生米,一个摸烟。”她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笑,“我一进门,他们就低头。我都习惯了。”

“……晓艳。”

“没事儿。”晓艳一挥手,又往前走了,“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你为了他,天天眼巴巴地等那个破传呼机响,响一下你就跟兔子似的往传达室跑……他倒好,跟漂亮女领导躲在小包间里吃香的喝辣的,见了你,还‘我们谈工作’。”

“他是真谈工作。”

“你咋知道?”

“我看见了,”任娇说,“四个人,一桌子,茶都没换过。”

她顿了一下。“再说,那个女领导……她看晓艳你的那一眼,我看见了。”

“看我?”

“嗯。她看你,是心疼。”

晓艳的脚步慢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心疼个屁。”

可她没再骂陈太忠了。

两个人挽着胳膊往学校的方向走。晓艳走着走着又哼起了歌,哼的是邓丽君,跑调跑得厉害,哼两句打一个酒嗝。任娇扶着她听着她哼。

她心里那口气早就泄了,可还剩下那么一小点,一小点酸溜溜的东西。

那个女书记坐在上首,脸上一粉没擦,可那张脸、那个坐的架势、那双眼睛,冷冷的,往她脸上一扫,她当时手心里就出汗了。

[漂亮女的。小包间。]

那个梳两根辫子的小服务员凑到她耳朵边上嘀嘀咕咕,就说了这么几个字,她心里头就跟猫抓了似的。

她攥了攥晓艳的胳膊。

[等他来了……非得好好验验不可。]

九点多散的席。

吴言喝了两杯茶,一口酒都没沾。张新华要叫车送她,她摆摆手,自己拿着车钥匙往巷子口走。

“吴书记,太晚了,我送您……”潘珂旻追了两步。

“不用。”

她头也没回。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在巷子口倒了两把,车灯一亮上了大路,一溜烟没影儿了。

桑塔纳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黄黄的光在吴言脸上,一明一暗。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十点十分。车里头还留着一点那小包间里的油烟味,是从她外套上带出来的,她摇下一点车窗,夜风灌进来,凉,把那点味吹散了。

[蒙家。]

她脑子里转的就这两个字。

[蒙艺的侄女儿,管他叫“我老婆”的那位任老师,是她的好朋友。他认识任老师那会儿还是个学生。]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章书记说他值得关注……这一层,章书记知不知道?]

明天一早得给尧东书记打个电话。这事用不着添油加醋,就说在饭馆里碰见了蒙家那个丫头,跟小陈很熟。这一句就够了,尧东书记自然会琢磨。

车子碾过一个坑,颠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年轻人在电话里头压着嗓子说的那句“回头给你打”。电话那头那个大嗓门,她隔着一张桌子都听见了两个字。

“通玉”。

她皱了一下眉头。

[金樽那个案子才刚刚压下去。这个人,可别再给我捅出什么篓子来。]

她把车窗又摇了上去。前头红灯,她把车停在白线后头,看着那盏红灯一秒一秒地跳。

[明天,让潘珂旻私下里留意一下。]

红灯变绿,她一脚油门,车子往前走了。

潘珂旻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两盏红色尾灯看了半天,扭过头来看看陈太忠,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张新华拍了拍他肩膀。“走吧,老潘。”

他又冲陈太忠点了一下头。“太忠,早点儿回去。”

那句“早点儿回去”说得意味深长。两个人一个骑车一个推车往巷子另一头走了,潘珂旻的车铃铛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在黑地里头响得有点慌。

陈太忠站在仙客来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底下,掏出烟来点上,抽了两口。

蔡德福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太忠,娇娇和晓艳,八点就走了。走的时候晓艳那丫头还在骂你呢。”

“骂我啥?”

“骂你摆官架子。”蔡德福嘿嘿一笑,“娇娇倒没说啥。就是让我盯着你,啥时候走的,跟谁走的。”

“那你盯着了?”

“盯着了。”蔡德福冲巷子口一努嘴,“那女领导自个儿开车走的。我这就打传呼,跟娇娇报告。”

“……你还真报告?”

“那可不。”蔡德福把脑袋缩了回去,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外甥女的事儿,比我这馆子还要紧。”

陈太忠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往学校走。春天的夜风还凉,钻进夹克的领口里,凉飕飕的。

学校的大铁门关了一半,传达室那扇小窗户还亮着灯。老钱坐在窗户后头戴着老花镜,正拿着一张报纸,看见他把老花镜往下一拉,从镜片上头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陈书记,来了?”

“来了。”

“二楼,灯还亮着呢。”老钱把报纸翻了个面,“我刚才看见那个蒙丫头扶着任老师上去的。蒙丫头走路都打晃。”

“喝多了?”

“喝了两杯,嗓门大得楼底下都听得见。”老钱又挤了一下眼睛,“任老师倒没喝多少。就是,脸,拉着。”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在自己脸上往下一抹,比划了一个“拉着”的样子。

陈太忠冲他摆摆手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咳一声亮一盏,上了二楼往东头走,隔壁晓艳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里头那台破录音机开着,放的是一首邓丽君,两个喇叭一个响一个不响,响的那个还带着嗡嗡的杂音,“我一见你就笑……”唱得跟哭似的。晓艳的呼噜声夹在歌里头,一下一下的。

他走到任娇的门口,手抬起来,还没敲下去。

门开了。

任娇站在门里头抱着胳膊。她早就听见了,楼道里那声控灯咳一声亮一盏,他上楼的脚步声她听了好几个月,一听就知道是他。

她舅舅九点半那会儿打的传呼,那个小小的黑匣子在她桌上嘀嘀嘀叫了三声,屏幕上一串数字。她跑到传达室借老钱的电话打回去,舅舅在那头一五一十地说:那女领导自个儿开车走的,九点二十,太忠一个人,在门口,抽了根烟。

她挂了电话跟老钱说了声谢谢,回屋坐在床沿上等。心里头早就不气了。

可是不气归不气,她就是想让对方知道她气过。

她下巴往上一抬。

“小包间?”她说,“漂亮女的?”

那个人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照着他半边脸,他脸上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就那么看着她。

“区委书记。”

“区委书记,”她说,“就不是女的了?”

他张了张嘴。她不等他说话,伸手一把抓住他夹克的领子,往屋里一拽。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开着一盏台灯,搁在写字台上,灯罩是绿的,照得半间屋子都是一层淡淡的绿光。窗台上那盆吊兰叶子长长的垂下来,影子投在墙上,一条一条。

她把他往屋子中间一推。

“站好。”

“干啥?”

“别动。”

她仰着脸看着他。“我要验身。”

他愣了一下,嘴角随即往上一翘,那个笑憋都憋不住。“验……啥?”

“验你身上有没有别的女人的味儿。”

她说得一本正经,往前凑了一步。她比他矮半个头,凑过去鼻尖正好对着他的领口,踮起脚,鼻子贴着他的衬衣领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子油烟味,仙客来后厨那种葱姜爆锅、大火炒菜的油烟味,浓浓的,扎进了衬衣的布丝里头。还有烟味,冲,呛鼻子,是红塔山的味道,太忠平常不抽这个,是那个张书记一根接一根抽了一晚上的。

她又吸了一口,往下挪了一点,鼻尖蹭到了他的脖子。他脖子上皮肤是热的,带着一点汗,那汗味咸咸的,是他自个儿的味道,她闻了好几个月了,一闻就知道。

没有香水。一点都没有。没有雪花膏,没有头油,没有那种女人身上一挨着就能沾上的香喷喷的东西。

她心里头那一丁点儿还没散干净的疙瘩,又散了一点。她没让脸上露出来,嘴唇贴着他脖子上那块皮肤亲了一口。

他喉结在她嘴唇底下滚了一下。

“……验出来没?”他问,那声音有点哑了。

“没完呢。”

她手指头捏住他衬衣最上头那颗扣子,解开了。衬衣领子往两边一敞,露出两道锁骨。她低下头,鼻尖顺着那道锁骨从左边往右边慢慢地滑过去,一边滑一边闻,闻一处亲一处。他锁骨窝里有一小汪汗,她舌尖在那儿点了一下,咸的,带着一点热乎乎的体温。

他身子一僵。

她又解了一颗扣子,鼻尖往下贴到了他心口。他心口那儿扑通扑通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在她的鼻尖上。她把脸往他心口上贴了一会儿,贴着听了一会儿。

“跳这么快,”她小声说,“心虚了?”

“让你闻的。”

她扑哧一声没忍住,又赶紧把那个笑憋回去,板起脸来。“严肃点。”

她又解了一颗扣子,再一颗,衬衣整个敞开了,从他肩膀上滑下去,搭在胳膊肘上。她鼻尖贴着他的肚子一路往下闻。他肚子上那几块肉绷得硬邦邦的,她鼻尖蹭过去,一块一块,那几块肉就跟着一抽一抽。闻到肚脐眼底下那条细细的、往裤腰里头钻的毛那儿,她停住了,抬起头来。

“一股子,葱花味。”

他一下子笑出了声。那一笑,他肚子一挺,肚皮撞在了她的鼻尖上。

“仙客来的葱花,”他说,“你舅放得多。”

“哼。”

她跪了下去。膝盖跪在水泥地上,凉。地上铺着一块旧的毛巾被,是她平常洗脚的时候垫在脚底下的,她膝盖压上去,软软的,隔着一层还是能觉出底下水泥地的凉气往膝盖骨里头钻。两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他裤裆那儿早就鼓起来了一大块,硬邦邦地顶着那条灰色的裤子,顶出一个明晃晃的形状。

她鼻尖凑上去,隔着裤子。布料是那种的确良,滑溜溜的,被他那根东西撑得紧紧的。她鼻尖从底下往上,顺着那个形状慢慢地蹭了一遍。

隔着布,都烫。一股热气从那层布底下往她脸上扑,还有一股味儿,男人的味儿,腥腥的,带着一点汗,闷在裤子里头闷了一晚上,捂得浓浓的。

她吸了一口。他头顶上咝的抽了一口凉气。

“你……”

“别动。”

她解开了他的皮带,金属的扣子咔哒一声,拉链往下一拉,嗞啦一声,在这间小屋子里头响得刺耳。隔壁那台破录音机还在唱,“我一见你就笑……”,晓艳的呼噜声一下又一下。

她把他的裤子连着里头那条短裤一块儿往下一扒。他那根阴茎一下子弹了出来,直挺挺的,差一点就打在她脸上。她往后一仰躲开了,又凑了回来。

台灯那层绿光在上头,那根东西青筋一道一道地鼓着,龟头胀得紫红紫红的,顶上那道小口子已经冒出了一点亮晶晶的水儿。那股热气扑在她脸上,比隔着裤子的时候还烫。

她鼻尖凑过去,贴着他阴茎的根儿,那一丛硬硬的毛里头,闻了一下。

腥,咸,热。

就是他。只有他。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台灯的绿光底下黑得发亮。

她张开嘴,含住了。先含住的是龟头,就含了一个头。她舌头在那个头上绕了一圈,慢慢地绕。那个头在她嘴里滚烫滚烫的,又滑又硬,那股咸腥味儿一下子充满了她的整个嘴巴,混着她嘴里头还没散掉的那一点黄酒的甜味儿,那黄酒是她舅非让她喝的一小盅,绍兴的,温过的,甜丝丝的。这会儿那一点甜跟他那股子咸,在她舌头上搅到了一块儿。

他头顶上又咝了一声,那只手落到她的头发上,手指头插进了她的马尾里。

她把他吐了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嘴唇跟那个头分开,啵的一声,一根亮晶晶的丝从她嘴唇上牵到那个头上,牵得长长的,断了。

她仰着脸看着他。“她好看,”她问,“还是我好看?”

“你。”

他答得快,快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又张开嘴含住了他,这一回含得深了,嘴唇一下子滑过龟头那道棱子,往下吞进去了小半截。她舌头贴着底下那根粗粗的筋往里头压。他腰往前一顶,她往后一退,吐了出来,又抬起脸。

“她穿的什么衣裳?”

“……灰的。外套。”

“好看不?”

“不……没注意。”

他这一句答慢了,慢了那么半拍。

她就停了。她跪在那儿,两只手搭在他大腿上,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一动不动。他那根东西悬在她脸跟前,一跳一跳,龟头上那点水儿越冒越多,顺着那道小口子往下淌。

“……娇娇。”

“答慢了。”

“真没注意,”他说,那声音都有点急了,“我注意她穿什么干啥?我又不给她做衣裳。”

她扑哧一声笑了,低下头张嘴一下子把他吞到了最深。那个滚烫的头一直顶到了她的嗓子眼儿,她喉咙里头咕的一声。

他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写字台的边儿,写字台上那盏台灯跟着晃了一晃,那层绿光在墙上一荡。

她吐出他来喘了一口气。嘴角湿了一大片,口水混着他冒出来的那些水儿,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淌到脖子上,凉丝丝的。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站了起来,膝盖在那块毛巾被上压出了两个坑。

她两只手抓住自己那件枣红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毛衣从她头上扒了下来,扒得那根马尾乱成一团,几缕头发粘在她湿漉漉的嘴角上。她把毛衣往床上一扔。里头是一件白色的棉布胸罩,洗得有点发黄了,背后的扣子她反手一抠。

那两只乳房一下子从里头跳了出来。屋里暖气烧得不旺,一股凉气扑在她胸口上,两个乳头一下子缩紧了,硬硬地挺起来,颜色在台灯的绿光底下深深的。

她看见他的眼睛直了,心里头有那么一点得意。

她往床沿上一跪。床是那种单位里的铁架子床,床头一排铁栏杆刷着绿漆,漆皮掉了好几块。她跪在床沿上,膝盖压着那条蓝格子床单,床板咯吱一声。这么一跪,她的胸口正好对着他的胯。

“过来。”

他往前挪了一步。那根东西硬挺挺地杵在她胸口跟前,龟头上还湿着,亮着,是她刚才的口水。

她两只手捧住自己的两只乳房,从外头往中间一挤,挤出了一道深深的沟,身子往前一凑。

那根滚烫的阴茎一下子陷进了那道沟里头。

烫。真烫。她那两只乳房刚才被凉气激了一下,皮肤上还凉丝丝的,这么烫的一根东西一下子夹进来,那股热从她胸口正中间一直烫到了心窝子里头。

她打了一个哆嗦。

她把两只手往中间又挤了挤。那根东西被她两团软肉严严实实地裹在中间,只露出来一个头,那个紫红的头从她两只乳房中间冒出来,正对着她的下巴。

她低下头,舌尖伸出来点了一下。他整个人又是一抖。

“娇娇……你这是……跟谁学的?”

“自个儿想的,”她说,“不许问。”

她捧着那两只乳房上下动了起来。往上一推,那两团软肉裹着他往上走,走到顶上那个头就从她乳沟里钻出来一大截,她就低头,舌尖一接,在那个头上舔一下;往下一落,那两团软肉又顺着他往下滑,滑到底那个头就缩回乳沟里看不见了,只觉得一个滚烫的、硬硬的东西顶在她心口上,一跳一跳。

一推,一落。一推,一落。

她乳沟里头起先是干的,蹭得有点涩。蹭了十几下,他冒出来的那些水儿、她刚才留在他身上的口水,就都抹开了,抹得那道沟里滑溜溜的,一推一落,咕叽,咕叽,有了声音。那声音又小又黏。隔壁录音机里邓丽君换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那个坏了的喇叭嗡嗡的。晓艳的呼噜还在打。

她仰起脸看着他。他两只手撑着她的肩膀,手心烫得要命,手指头抠进她肩膀上的肉里。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汗珠子从脖子上往下滚,滚过她刚才亲过的那块锁骨。

她看着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眼睛亮亮的。

“以后,”她说,“跟女领导吃饭……”

她往上一推,舌尖舔了一下那个头。

“先打传呼。”

“……好。”

“说清楚,几个人,在哪儿,几点散。”

她往下一落。

“好……”

“打完了,我回你,你才能去。”

“……娇娇,你这……比组织部,还严……”

她又往上一推,这一回舌尖在那个头上转着圈地舔了一下,舔得他的腰一下子往前猛地一挺。他那只撑着她肩膀的手往下滑,滑过她的胳膊,滑过她的腰,一直滑到了她的裤腰上。

她穿的是一条宽松的棉布裤子,在家里头穿的,松紧带的腰。他那只手一下子钻了进去,钻进她的短裤里头,手指头往她两腿中间一按。

她整个人一僵。

那儿早就湿透了,湿得一塌糊涂。从她刚才跪在地上、鼻尖蹭着他裤裆闻的时候,那儿就开始湿了,湿到这会儿,短裤的裆部都湿成了一片,凉的,黏的,贴在她那两片肉上。他手指头一按上去,那片湿就被按得往里头一陷。

咕的一声。

她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么湿?”他在她头顶上喘着说。

“闭嘴。”

他两根手指头分开她的阴唇,往里头一送。

进去了。两根手指头一下子就被她里头那层滚烫的、软软的肉裹住了。她一下子咬住下嘴唇,腰不由自主地往前送了一下,送得他那两根手指头又进去一截,指节顶到了她里头一块肿胀起来的、糙糙的地方。

她浑身一哆嗦,手里捧着那两只乳房夹着他,忘了动。

“……别停。”他哑着嗓子说。

她这才回过神来,又动了起来。这回动得快了,两只手捧着那两团软肉夹着他,一推一落,一推一落,咕叽,咕叽,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他那两根手指头在她里头也动着,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她里头湿得往外冒,顺着他的手指头往外淌,淌到他的手心里,淌到她的短裤上。那股她自个儿的味道又骚又甜,从她裤腰里头冒出来,混着他那股腥,在台灯那层绿光底下搅成了一团。

她低着头,舌尖一下一下地去接那个从乳沟里冒出来的头。那个头越来越烫,越来越胀,顶上那道小口子一张一合。

她知道他快了。她不让他停,两只手往中间死命一挤,那两团软肉把他夹得死死的,紧得连一点缝儿都没有,舌尖顶住了那道小口子。

“娇娇……”

他整个人猛地一绷,那根东西在她乳沟里狠狠地一跳。

一股滚烫的精液从那个头上喷了出来,喷在她的下巴上。烫,烫得她一缩。又是一股,打在她的锁骨上,啪的一声,那么烫,她锁骨窝里那一小片皮肤一下子红了。又一股,又一股,一股一股地打在她的下巴上、她的脖子上、她的锁骨上、她那两只被她自己捧着的乳房上,白白的,稠稠的,冒着热气。

那股味儿一下子冲了上来,腥,冲鼻子,又浓又热,跟他这个人一样,蛮不讲理地往她鼻子里头钻。

她跪在那儿没动,低着头看着。那些白的从她下巴上往下淌,淌过她的脖子,淌进她的乳沟里,跟她乳沟里那些原本就湿滑的东西混到一块儿,又从那道沟的底下慢慢淌出来,淌到她的肚子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右手的中指,那根手指头上戴着那枚翠心戒指,绿莹莹的,在台灯底下亮了一下,在自己下巴上一抹,抹下来一指头的白。

她抬起手,把那根手指头按在了他的嘴唇上,轻轻地抹了一下。

“这回,”她说,“验清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那股腥是他自个儿的,可她那根手指头上还带着一点别的味道,是她的,是她刚才捧着乳房的时候手心里头出的汗,咸咸的,暖暖的,还有那一点黄酒的甜。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跪在床沿上,仰着脸,下巴上、脖子上、锁骨上、乳房上,到处是他射出来的东西,白花花的,在那层绿光底下一道一道亮晶晶的。她那张脸红得跟熟透了的柿子似的,那双眼睛倒是亮得吓人,就那么瞪着他,像是在说:怎么样?

[娇娇。你这个小老师……]

他两根手指头还在她的裤子里头,还在她的里头。她里头在他射的时候跟着一下一下地夹他的手指头,这会儿还在夹,一下,又一下,像是一张小嘴在嘬。

他把那两根手指头慢慢抽了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她身子一抖,嗓子里头嗯的一声。他的手指头上湿漉漉的,在台灯底下亮着。他把那只手举到她眼跟前。

“你也,验清了。”

她脸一红,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腕子上。“流氓。”

他笑了,低下头亲住了她的嘴。她嘴里那股黄酒的甜味还没散,可这会儿又混进了别的味儿,是他自个儿的,腥的,淡淡的,是她刚才舌头上留下来的。她一开始还躲了一下,躲不开,就不躲了,舌头缠了上来,缠着他的舌头往她嘴里头吸。两个人的嘴贴着,湿乎乎地搅着,啧啧地响。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往下摸到了她的胸口。她乳房上还糊着他刚才射的那些东西,滑溜溜的,热乎乎的,还没凉透。他手掌一按上去,那些东西就被他抹开了,抹得她那一整只乳房都亮晶晶的。他拇指压住了她的乳头,那颗乳头硬硬的,翘着,被他拇指一碾,她在他嘴里头嗯了一声。

他又碾了一下。那颗乳头在他拇指底下滑得抓不住,一碾就从他拇指底下溜了出去,又弹了回来。她搂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抓紧了,指甲掐进了他的后颈子里头。

他那只手又往下滑,滑过她的肚子,她肚子上那几道淌下来的白,被他的手掌抹成了一片,滑到了她两腿中间。她刚才湿透了的那一处,这会儿更湿了,湿得大腿根儿上都是。他中指顺着那道缝儿从下往上一挑,挑到了顶上那一颗小小的、硬硬的阴蒂。

她整个人一下子在他嘴里头抽了一口气,那口气是凉的,全吸进了他的嘴里。

他中指压着那一颗,慢慢地打着圈儿揉。一圈,两圈。她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了他的手,夹得他动不了。可她底下那一颗还在他指头底下跳,一跳一跳的。

她松开了他的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你……你倒是……先让我歇会儿……”

“刚才,是谁说,没完呢?”

“……那是我验你,”她喘着,瞪着他,“不是你验我。”

“轮着来。”

他中指又揉了一圈。她咬着嘴唇瞪着他,瞪着瞪着,那双眼睛就软了,水汪汪的,瞪不起来了。她那两条夹紧了的腿慢慢地又松开了。

他弯下腰一把把她从床沿上捞了起来。

“哎,”

她一声惊叫刚出口,又赶紧自己捂住了嘴。隔壁晓艳的呼噜声停了一下,两个人都屏住了气。过了一会儿,呼噜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比刚才还响。

她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小声骂:“你要死啊?”

他不答话,把她往床上一放,伸手抓住她那条棉布裤子的松紧带,连着里头那条湿透了的短裤往下一扒。一扒到底,从她两只脚上扯了下来,扔到地上。

她光着了,浑身上下就剩下那枚翠心戒指还戴在她的右手中指上。她躺在那条蓝格子床单上,两条腿并着,屈着,身上他射的那些东西还没擦,在锁骨上、乳房上、肚子上,一道一道地,慢慢往两边淌。

他脱了自己的裤子踢到一边。他那根东西刚射过,可一点都没软下去,还那么直挺挺地翘着。

她看了一眼,咬了一下嘴唇。“……你这个人,是铁打的?”

“你验验。”

他伸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子,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拉得她坐了起来,又拉得她站在了床沿上。床板咯吱一声。她站在床沿上比他高了一头,两只手搭着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

“你要干啥?”

他两只手往下一伸托住了她的屁股,往上一抱。她整个人一下子离了床。

“哎……”

她两条腿本能地一盘,盘住了他的腰,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就这么挂在了他的身上。她那两片刚才被他手指头弄得湿透了的阴唇一下贴在了他的肚子上,贴得严严实实,又湿又热,还在往外冒,他肚子上那块皮肤一片滑腻。他那根东西就在她屁股底下翘着,龟头顶着她的屁股沟,一下一下地蹭。

她低头看着他,鼻尖几乎碰着他的鼻尖,嘴里那股黄酒的甜味喷在他的脸上。

“……你,”她小声说,“你可别,把我摔了。”

他没说话,托着她屁股的那两只手往下松了一点。

她整个人往下一沉。他那个滚烫的龟头顺着她的屁股沟一滑,就滑到了她两腿中间那个湿透了的口子上,顶住了。

她倒抽了一口气。

他又松了一点。她又往下一沉。那个龟头一下子挤开了她那两片湿滑的阴唇,挤进了她的阴道口。

“嗯……”

她一下子把脸埋进了他的脖子里头。

他托着她一点一点地往下放,她就一点一点地往下坐。她里头烫,比她刚才的乳沟还烫,又湿又紧,一层一层的软肉裹着他往里头吞。吞到一半,她搂着他脖子的两只胳膊一下子收紧了。

“……慢……慢点……”

他停了一下。就停了那么一下。然后他托着她屁股的两只手一松。

她整个人一下子坐到了底。

他那根阴茎一下子整根全没进了她的身子里头,龟头一直顶到了她的最里头,顶到了那张软软的、肉肉的小嘴上。她嗓子眼里一声尖叫刚冒头,就被她自己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咬得死死的。

他肩膀上传来一阵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那股疼跟他底下那股子被她里头紧紧地、滚烫地、湿漉漉地裹着的劲儿一比,又算不得什么了。

她咬着他的肩膀,浑身都在抖,她里头也在抖,一下一下地夹着他。

他就这么托着她站在屋子中间,站了好一会儿,等她不抖了,等她松开了咬着他肩膀的嘴。她松开嘴的时候,他肩膀上留下一圈牙印子,湿湿的,是她的口水。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水汪汪的。

“……你,”她喘着说,“你倒是,动啊……”

他迈开了腿,往前一步。这一步迈出去,她整个人在他身上往上一颠,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往外滑出来一截;脚落了地,她又往下一落,那一截又顶了回去,顶到了最里头。

“啊……”

她又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又迈了一步。一颠,一落。一抽,一顶。

他就这么抱着她在这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子里头走,走一步顶一下,走一步顶一下。她里头被他这么一下一下地撞着,往外直冒水儿,那些水儿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流,流到他的阴囊上,又从他阴囊上滴下去,滴在水泥地上,滴答,滴答。

他从床边走到了门口。她后背一下子碰上了门板。那门板是木头的,刷着黄漆,凉。她光着的后背一贴上去就打了一个激灵,里头跟着一下子绞紧了。

他差点没站住。

门板外头就是楼道,楼道那头就是晓艳的屋子。那台破录音机还在唱,邓丽君唱到了“你问我爱你有多深”,嗡嗡的。

她瞪着他,眼睛里又羞又急,嘴唇咬得发白,一个劲儿地冲他摇头,那意思是:别在这儿!

他偏不。

他把她往门板上一压,用她的后背抵着门板,腾出一点劲儿来,腰往前一顶。

门板咚的一声。

她一下子又咬住了他的肩膀,这回咬的是另一边。他又一顶,门板又是咚的一声。她在他肩膀上呜呜地闷着嗓子,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哼。

他顶了三下,四下,五下。门板咚,咚,咚。

隔壁呼噜声又停了。两个人又都僵住了。他那根东西就那么埋在她最里头,一动不动。她里头倒是自己动了,一下一下地嘬着他。

呼噜声又响了。

她松开了嘴,在他耳朵边上喘着气,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回……床上……去……”

他抱着她转了身往回走,又是一步一顶。走过写字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她往写字台的边儿上一搁,搁上了半个屁股。那台灯被她的胳膊肘一碰晃了一下,那层绿光在她汗湿的身子上荡了一荡。

她坐在写字台的边儿上,两条腿还盘着他的腰,两只手往后撑着桌面,撑着一摞还没改完的作文本子。他就站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往里送,写字台跟着他一晃一晃,桌上那个装红墨水的瓶子叮叮当当地跟搪瓷缸子碰到了一块儿。

他停了下来,低下头一口含住了她的一只乳头。

她坐在写字台的边儿上,身子往后仰着,两只手撑着桌子,胸口挺着,正好送到了他的嘴边上。那颗乳头上头还沾着他自个儿射的东西,腥的,咸的,混着她身上的汗。他舌头裹着那颗乳头一吸,她整个人往上一挺,底下那一圈软肉跟着一下子绞住了他。

他又吸了一下,牙齿轻轻在那颗乳头的根儿上磕了一下。

“啊……”

她一只手从桌子上抬起来按住他的后脑勺,手指头插进他的头发里揪着,往她自己胸口上按。那一摞作文本子被她另一只手撑得往后一滑,最上头那一本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她顾不上了。

他嘴里吸着她的乳头,底下又慢慢动了起来,不快,一下一下,又深又慢。每往里送一下,嘴上就跟着吸一口,上头一吸,底下一送。她被他这么上头下头一块儿弄着,整个人坐在写字台的边儿上一抖一抖的,嗓子眼里憋着的那些声音一声一声往外漏,漏出来又被她自己咬回去。

她底下冒出来的水儿顺着他俩连着的地方往下流,流到写字台的边儿上,那一块漆被打湿了,滑溜溜的,她半个屁股坐在上头,一滑,一滑。那股她自个儿的骚甜味从他们中间冒上来,热乎乎地扑在他的下巴上。

他换到了另一只乳头。她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更紧了。

“我舅……”她喘着,断断续续地说,“我舅……说……那女的……好看……得很……”

他往里一顶。

“没你好看。”

“骗……人……”

她说着,底下一下子夹紧了,夹得死死的。他倒抽了一口气。

“骗人……”她又说了一遍,又夹了一下。

“真没你好看。”

她又夹。

“你……就会……这一句……”

又夹。

她每说一句“骗人”,底下就狠狠地夹他一下,夹得他腰眼子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咬着牙,又把她从写字台上抱了起来,两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她放倒在了那条蓝格子床单上,自己也跟着压了下去。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直都没出来过,这么一压,一下子又往里头顶深了一截,顶到了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一下子张开了,吸住了他的龟头,吸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两只手撑在她的脑袋两边,腰往下沉,一沉,一沉,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头。她两条腿从他腰上松开,又盘了上来,盘得更紧,脚后跟勾着他的屁股往她自己身上压。那张小嘴在她最里头一下一下地迎上来:他往里一顶,它就往外一迎,对着他的龟头嘬住吸一口;他往外一抽,它就跟着他往外一追,舍不得似的。

又一顶,又一吸。吸得他后腰那儿一阵一阵地发麻,那股麻劲儿一直窜到了脊梁骨上头。

“太忠……太忠……”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嗓子都哑了。

床板咯吱,咯吱,咯吱,跟着他一下一下地响。床头那一排铁栏杆撞着墙,咚,咚。

她身上他刚才射的那些东西还没干,被他俩的身子压着搓着,抹得她胸口上、肚子上、他的胸口上肚子上,到处都是滑溜溜、黏糊糊的。那股子腥味混着她底下那股骚甜,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在这间小屋子里头浓得化不开了。

她里头那张小嘴嘬他嘬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急。她整个人忽然往上一弓。

“啊……”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了起来,那张小嘴一下子死死地吸住了他的龟头,吸得一点都不肯松。

他再也忍不住了,往最里头狠狠一顶,顶住了,射了。

一股一股的精液从他身子里头往外冲,冲进了她的最里头,冲进了那张死死嘬着他的小嘴里。烫。

她在他身底下又是一弓,嗓子眼里一声长长的、被她自己捂住了的哼。那张小嘴一口一口地吞,他射一股,它就吸一口,射一股,吸一口,吸得他连最后那一点都给它吸干了。

他压在她身上喘,她搂着他的脖子喘,两个人的心口贴在一块儿,扑通,扑通,扑通,分不清是谁的。她两条腿还在抖,勾着他屁股的那两只脚,脚趾头蜷着一下一下地抽。她里头也还在抽,一下一下地夹着他那根慢慢软下去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她旁边。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滑出来的那一下,她嗯了一声。紧跟着,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她两腿中间那个被他撑开了好久、这会儿还一张一合的口子里往外淌了出来,是他射进去的,混着她自个儿的,稠稠的,白白的,一股又一股,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流,流到了那条蓝格子床单上。

床单上湿了一大片。那片湿凉了,贴在她的屁股底下。她也不躲,就那么躺着。

台灯那层绿光照着天花板。隔壁那台破录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磁带转到了头。晓艳的呼噜还在,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一下。

“……黏。”她小声说。

他坐起来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门背后从那个脸盆架子上把她的搪瓷脸盆端下来。暖水瓶搁在写字台底下,他拔了塞子往盆里倒了半盆热水,那热水冒着白汽扑在他脸上,暖烘烘的,又从水桶里舀了一瓢凉的兑进去,拿手试了试。

不烫了。

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浸,拧了个半干,端着回到床边。

她侧躺着看着他,那双眼睛懒懒的,半睁不睁。

他拿热毛巾先擦她的下巴。上头他射的那些东西已经半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壳,被热毛巾一捂又化开了,黏黏的,滑滑的。再擦她的脖子,她的锁骨,锁骨窝里那一小片刚才被烫红了的皮肤还红着。他擦得轻。擦到她的胸口,她那两只乳房上、乳沟里那些干了的没干的,混着汗,混着她自个儿的口水,他一点一点都擦了。热毛巾蹭过她乳头的时候,她身子缩了一下,乳头又硬了起来。

“……你别,”她小声说,“又来。”

“没来。”

他又把毛巾在盆里洗了一遍,拧干了。

她把两条腿往开里分了一点。他低头看。她两腿中间那两片阴唇还红红的,肿着,微微地张着一个口子,口子里头还在往外慢慢地渗着白。腿根儿上一大片湿的、黏的,有的地方已经干了发紧,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淌。

他拿热毛巾捂了上去。她一下子哼了一声,腿夹了一下,夹住了他的手。那股热从毛巾里头透进去,透得她浑身一软。

“……舒服。”

她闭上了眼睛。

他就那么捂着,捂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擦。擦完了把毛巾扔回盆里,那盆水已经浑了。床单上她屁股底下那一大片湿没法擦,他把枕巾扯了下来垫在了那片湿上头。

他又躺了回去。她拱回了他的怀里。

“晓艳今天,”她忽然说,“那么说,是替我出气。”

她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哑。

“我知道。”

“她喝了两杯,就爱说胡话。”

“我知道。”

“她叫我老婆,叫了好几年了,打我俩认识那会儿,就那么叫。”

“我知道。”

她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你还凶她?”

“我凶的是‘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他说,“那屋里坐着的,三个街道办的,一个区委书记。”

她扑哧一声笑了,笑了一下又不笑了,伸手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枕在了自己的脑袋底下。

“那个吴书记,”她说,“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她说,“我一进门,她就看了你一眼。我出门的时候,她又看了你一眼。”

“她看的是晓艳。”

“她看晓艳,那是看晓艳。看你,是看你。”

他没吭声。她撇了撇嘴,也没再说,往他怀里拱了拱,拱到了一个舒服的地方,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匀了,一下一下,长长的,跟隔壁晓艳的呼噜声一高一低,错着。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层淡淡的绿光。

[一个区委书记。一个省委书记的侄女儿。一个当老师的。]

他闭上了眼睛,神识从眉心里头轻轻往外一探。身边这个睡着了的人浑身上下裹着一层淡淡的光,那层光比上一回他看的时候又厚了一点。他看了一会儿,把神识收了回来。

他想起了十七那个大嗓门。“太忠,我从通玉,带人回来了!你明天,得来看看!”

[带人回来了。带的,是什么人?]

怀里头那个人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低下头凑过去听。她又嘟囔了一句,这一回他听清了。

“……先打传呼。”

他憋着笑,把被子往她肩膀上拉了拉,拉严实了。

窗台上那盆吊兰叶子长长的,垂着,在黑地里头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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