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你殉葬好了“走什么走?”陈太忠一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杨倩倩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着他。“马上,就到饭点儿了,”他说,“你大老远,跑过来一趟,给我送这么一份大礼,我连顿饭,都不请?”他咧嘴一笑。“走,吃饭去。庆祝一下。”“庆祝啥?”“庆祝,咱俩,又要当同学了。”杨倩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那双眼睛往楼道里头瞟了一眼,又转了回来。“……那,好吧。”她嘴上说得勉强,可那嘴角是翘着的。他心里头也明白。他进党校那是前程,她进党校那是跟着水涨船高,这份高兴她一个人揣着也憋得慌。“去哪儿?”“海上明月。”杨倩倩眼睛瞪大了。“海上明月?那地方……贵死了。”“贵才去,”他说,“不贵,配不上今天这个高兴劲儿。”---赵璞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跟前。窗户对着街道办的大门。他手里捏着一沓纸,是区环卫所上午刚送过来的交接清单:扫帚二百一十把;铁锹四十六把;垃圾车人力的十二辆,其中坏了五辆;清扫工七十三名,其中临时工四十一名。底下还有一张,是上个月的投诉记录。东市街垃圾三天没人清,居民写信告到了区里;开发区中心那个公厕满了没人掏,臭得半条街都捂着鼻子。他捏着那沓纸,手指头都捏得发白了。[环卫。我在中央的大学里头念了四年,入了党,当过学生会干部。][掏厕所?]楼底下大门口,两个人并着肩走了出去。一个穿着夹克,一边走一边扭头跟旁边那个说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旁边那个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头发微微地卷着披在肩膀上,听着,点头,笑。那笑,隔着二楼的窗户玻璃,他都看得见。两个人走到了大门口,站在马路牙子上招手拦出租车。一辆红色的夏利停了下来。那个穿夹克的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让她先上,然后自个儿钻进了副驾驶。车子开走了。赵璞站在那扇窗户跟前一动不动。[“我男朋友,最近,一直陪着我。”]那一回在仙客来,她就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说的那个“男朋友”是谁。[上午在门口,她说,“我没对象”。][没对象?没对象,中午就跟他出去吃饭?]他把那沓交接清单攥成了一团,那张写着“公厕满了,没人掏”的投诉记录被他攥在手心里头,揉得跟一团咸菜似的。[一个高中生。一个来了不到半年的高中生。党校。段市长。倩倩。][他凭什么?]身后走廊里头有人喊他。“赵委员!赵委员!环卫所的老马来了,在您屋里头等着呢,说是,东市街那边,又堵了!”赵璞没回头。他又看了一眼那辆夏利开走的方向。那条街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的老汉,慢悠悠地往那头走。[陈太忠。我要你,好看。]他转过身把那团纸往兜里一塞,往自个儿那间屋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从兜里把那团纸掏了出来,一点一点展开了,抹平了。那上头,东市街。东市街十七号。原凯旋门迪斯科舞厅。听说那儿正在装修,要开一个歌城。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出租车是一辆红色的夏利,车座子上套着一层脏兮兮的白布套,司机开着收音机听的是交通台,一个女播音员在那儿念着哪条路堵车、哪条路修路。杨倩倩坐在后座上把那个皮包搁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头。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也看着车窗外头。外头凤凰市的大街,一棵一棵的法国梧桐往后退,梧桐树上刚冒出来的嫩叶子小小的,卷着,跟婴儿的手似的。他脑子里头在转一件事。[吴言说这个名额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倩倩又说是段市长亲自发的话。到底是谁的?两边哪一边听着都不像假的。吴言那天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个口气、那副样子,是在卖他一个人情,卖人情的人不会拿一个自个儿都没把握的人情来卖;倩倩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口气、那副样子,直来直去,压根儿就没打算拐弯。][那就是两边都发了话?一个小小的办事员进个党校,区委书记争,市长也争?]他扭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杨倩倩。她正低着头翻她那个皮包,翻出来一面小圆镜子照了照,又塞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话不能问。问了,要是段市长那边真没那么回事,是她自个儿往脸上贴金,那她往后在我跟前还怎么抬头?同学一场。]他把头扭了回去,接着看车窗外头的梧桐树。收音机里那个女播音员换了一条消息,说是明天有一股冷空气要从北边下来,降温,五到七度。---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主任办公室里头那张大办公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牛皮纸档案袋,比人头还高。主任姓韩,五十来岁,秃顶,脑门子上汗津津的,正趴在桌上翻那一份市委党校春季进修班的名单。名单底下压着一沓条子,是推荐的条子。各区各局、各个头头脑脑往进修班里塞人,都得递条子。他一张一张地对。对到一半,手底下翻出来两张订在一块儿的。上头那一张他认得那笔字,瘦,硬,一笔一画跟刀刻的似的。章尧东。条子上就写了一行:推荐横山区开发区街道办陈太忠同志参加本期进修。底下签着名,日期。他点了点头。这张他知道,前两天就已经按着这张条子把人排进去了。他把这一张掀了起来。底下那一张,那笔字圆,胖,往右边歪着。他手一下子停住了。“小刘!”外头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科员一溜小跑进来了。“韩主任?”“这张条子,”韩主任把那两张条子往桌上一拍,“谁订到一块儿的?咹?底下这张,怎么没人跟我说?”小刘凑过来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这个……陈太忠……这个已经安排了啊,主任。尧东书记亲自写的条子,怎么可能不安排?”“我问的是,底下这张!”小刘又凑近了一点,看清了底下那张条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倒吸了一口凉气。“段……段市长?”他抬起头来,眼镜后头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段市长,也推荐他?”韩主任没吭声。他拿起那两张条子站了起来,抓过椅子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我去,跟部长,汇报一下。”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这个陈太忠,什么级别?”小刘赶紧从那一摞档案袋里头抽出来一个翻开了。“办事员……副科,还在报批……”韩主任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一个副科都还没批下来的办事员,市委书记、市长两个一把手,一人递了一张条子。他把那两张条子往外套兜里一揣,出门了。走廊里头他的皮鞋咯噔咯噔,越走越快。小刘站在主任办公室里头看着那扇半开着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头那个档案袋。档案袋上贴着一张白纸条,写着:陈太忠,男,汉族,高中,一九九六年九月参加工作。就这么几个字。他把那个档案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里头薄薄的,就两三页纸。他把那个档案袋放回了那一摞里头,又抽了出来,单独搁在桌子的最上头。想了想,他又拿了一个新的回形针,把那张纸条别得更牢了一点。---吴言办公室里头那部红色的电话,她拿起来又放下了,放下了又拿了起来。十一点半。再过半个钟头尧东书记就该去吃饭了。她拨了那个号码。“喂,章书记,我,吴言。”“小吴啊,”电话那头章尧东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沙,“什么事儿?”“两件事儿,跟您汇报一下。”她把那张写着几行字的便笺纸往跟前拉了拉。“头一件,开发区街道办那边,分房子的事儿,田承萍的指标,我让人核了,确实,不合规定。我想,按规定办。”“按规定办嘛,”章尧东说,“这还用问我?”“是。”“第二件呢?”吴言顿了一下。“上礼拜,周末,我在一个饭馆里头,碰见了……蒙家那个丫头。”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蒙晓艳?”“嗯。她跟小陈,很熟。”“……多熟?”“小陈的女朋友,是一个中学老师,跟蒙晓艳,是好朋友。蒙晓艳,当着我的面,跟小陈,吵了两句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那种,熟人才吵的嘴。”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儿。她听见那边有一声轻轻的打火机的响,咔哒一声。“小吴啊,”章尧东慢慢地说,“你知道,党校那个名额,除了我那张条子,还有谁,递了条子?”吴言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不知道。”“段卫华。”吴言没吭声。“组织部老韩,刚才,拿着两张条子,跑到部长那儿去了,”章尧东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笑意,“部长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这个陈太忠,到底,是什么来头。”“那您……”“我说,我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章尧东吸了一口烟吐了出去,那声音隔着电话线都听得见。“小吴,这个人,你接着,看着。”“是。”“别捧,也别压。他想干事儿,你就让他干。他要捅了篓子……”章尧东停了一下,“你先告诉我。”“……是。”电话挂了。吴言把那个听筒放回座机上,手在那上头搁了一会儿才拿开。她看着桌上那张便笺纸,她用钢笔写了三行字:田。蒙。陈。她拿起钢笔,在那个“陈”字底下又画了一道横线。[段市长,也递了条子。那天,他说,“谢谢吴书记”。他知不知道,这个名额,不光是我一个人,争的?]她把那张便笺纸撕了下来,对折,又对折,塞进了抽屉里头。窗户外头区委大院里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吵个没完。---海上明月,三楼,307。包间不小,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桌上一个玻璃转盘擦得锃亮,可那锃亮上头还是浮着一层油光,拿手指头一抹就是一道印子。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春江花月夜》工笔画,一轮圆月,一江春水,几只小船。杨倩倩一进门就站在那幅画跟前看。“这月亮,画得真圆。”“海上明月嘛,”陈太忠拉开一把椅子,“不圆,对不起这个名儿。”他还没坐稳,兜里的手机嘀嘀嘀响了。掏出来一看,号码是古昕的。“喂?”“太忠书记啊!”电话那头古昕那个大嗓门一下子炸了出来,震得他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了一寸。“听说,你要去党校进修了?”“嗯……”“这种事儿,我,还是从新刚嘴里,听说的!”古昕那个嗓门悲愤得跟唱戏似的,“新刚!啊?我古昕,跟你,是什么交情?你要进步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还得从新刚嘴里,听说?你是不拿我当兄弟了吧?”“呃……”陈太忠被他这么一嚎,自个儿都觉得有点理亏了。[新刚这张嘴……一个上午,都没过完。]“老古,那啥……”“你现在在哪儿?”“……海上明月。”“几号包间?”“老古,你要来,就你一个人来,最多,叫上老李,明白不?别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明白!明白!几号?”“307。”“等着!”电话啪的一声挂了。陈太忠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扭过头来冲杨倩倩苦笑了一下。“来俩,派出所的。”杨倩倩眨巴眨巴眼睛。“你朋友?”“……算是,小弟吧。”十分钟不到,包间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古昕打头冲了进来,那身警服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头一件灰色的毛衣,胖脸上红扑扑的,一脑门子的汗,像是一路跑上来的。李副所长跟在他屁股后头,个子比他矮半头,一个酒糟鼻子红得发亮,跟一颗熟透了的草莓似的。“太忠!”古昕一进门就嚷开了,“今天这单,我买!你要跟我抢,我跟你急啊!”他嚷完了,一扭头,这才看见了坐在桌边上的杨倩倩,那一嗓子一下子卡在了半截。“……呃,这位是?”“我同学,杨倩倩。”陈太忠笑嘻嘻地站起来介绍,“老古,你可别小看她。她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那能量……那可是,大着呢。”古昕和李副所长对视了一眼。机关事务管理局。说白了就是市委市政府的后勤,管房子,管车子,管食堂,管办公用品。两个派出所的所长跟这个局八竿子打不着。可陈书记说了,能量大,那就是能量大。花花轿子人抬人嘛。“哈哈,小杨!”古昕一下子满脸堆笑,伸出两只手来,“这下,咱可算是认识了!看在太忠的面子上,往后,多给点方便啊!”杨倩倩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跟他握了握手。“古所长好。”李副所长没伸手。他站在古昕身后,那双小眼睛在杨倩倩脸上转了一圈,又在陈太忠脸上转了一圈,挤眉弄眼地冲陈太忠一笑。“呵呵,我说嘛,怪不得,陈书记,这么大的喜事儿,都没心思,通知我们哥俩呢……”他拖了一个长音。“敢情……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啊。”李副所长说完这句话,自个儿先嘿嘿地笑了,笑得那个酒糟鼻子一耸一耸的。他心里头有数。[孤男寡女,中午头儿,跑到海上明月,开个包间。同学?同学,至于这么着?][陈书记有个女朋友,这事儿我是知道的,一个当老师的,还是仙客来那个蔡老板的外甥女儿。可这年头,那又怎么了?别说是女朋友,家里有老婆的,出了门,谁还不打点野食儿?书记年轻,年轻人嘛。]他这么想着,又往那个姑娘的脸上瞟了一眼。那姑娘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从脸蛋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儿。她低下头没吭声,伸手去拿桌上那个茶杯,拿起来了又放下了,手在桌布上蹭了两下。[嘿。红了。我就说嘛。]“我靠,老李!”陈书记一拍桌子,那一巴掌下去玻璃转盘都转了半圈。“你怎么说话呢?”他瞪着李副所长,那眼神又好气又好笑。李副所长缩了缩脖子,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开玩笑,开玩笑……”“喝酒!”陈书记一把把桌上那瓶五粮液抓了起来,拧开了盖子。“来,哥几个,先走一个!”酒倒满了,菜上来了。清蒸石斑鱼,白灼基围虾,一盘烧鹅,一盘菜心,一个大大的砂锅里头炖着一只老母鸡,汤上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杨倩倩说她不喝白酒,陈太忠给她要了一瓶椰汁。古昕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地敬。敬陈太忠进党校,敬陈太忠步步高升,敬陈太忠跟杨同学同窗之谊,敬机关事务管理局,敬党校……敬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敬啥了。“敬……敬……”“敬啥?”李副所长在旁边起哄。“敬……敬咱们的,公安事业!”“干!”杯子碰得叮当乱响。“杨同志,”古昕又给自个儿满上了,扭过头来冲着杨倩倩,“机关事务管理局,是不是,管着市里头,那些干部楼?”“嗯,管一部分。”“那……今年,市里,还盖不盖?”杨倩倩捧着椰汁想了想。“听说,西郊那边,要盖两栋,可那是,给市直机关的。”“唉,”古昕叹了一口气,“我们分局,那几套破房子,排队的,排到了明年。我那口子,天天,跟我闹。”李副所长在旁边嘿嘿一笑。“老古,你那口子闹,是嫌你,天天不着家,不是嫌房子。”“去你的!”陈太忠在旁边听着,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黄山厅里潘珂旻那一肚子苦水。[分房子。哪儿,都一样。]“老古,”他说,“这事儿,你别为难人家倩倩。她一个新来的,说了能算?”“我这不是,问问嘛,”古昕赶紧摆手,“问问,问问。来,小杨,我敬你,以椰汁代酒,你随意!”杨倩倩被他逗笑了,端起那瓶椰汁跟他碰了一下。李副所长那个酒糟鼻子越喝越红,发了紫,跟要滴出血来似的。古昕那张胖脸也红透了,嗓门越来越大,隔壁包间里头都有人探头出来看。杨倩倩捧着那瓶椰汁坐在陈太忠旁边一口一口地小口喝着,看着这俩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见过这么喝酒的。陈太忠也喝了不少,可他那张脸一点都不红,跟喝了白开水似的。古昕看着他,眼睛都直了。“太忠……你这……是酒,还是水?”“你尝尝?”“……不尝了,”古昕摆摆手,打了一个酒嗝,“我服了。我,服了。”“对了,太忠,”李副所长吃了一只虾,把虾壳往骨碟里一吐,“赵茂斌那小子,你知道吧?出来了。”“十五天,到了?”“前天到的,”古昕接过话头,那张胖脸喝得通红,“他爹,亲自,开着车,去拘留所门口接的。”“他爹?”“赵如山,”古昕说,“市里,哪个局的,一个副局长。早几年,在下头县里,当过局长。人,挺有路子。”他打了一个酒嗝,“我跟你说,太忠,赵茂斌那小子,关进来那天,我那办公室的电话,就没停过。各路神仙,都打了。我谁的,都没给面子。”他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的。“就冲你,太忠!”“……行了,老古,”陈太忠笑着给他倒满了酒,“我知道。”“你知道就好!”古昕一仰脖子把酒干了,“那帮人,嘴上客客气气,心里头,恨我恨得牙痒痒呢。我才不怕!”李副所长在旁边咳了一声,拿胳膊肘碰了碰古昕。古昕没理会,又去抓那只烧鹅腿了。陈太忠端着杯子没喝。[恨得牙痒痒。][赵如山。]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头记了一下。正闹得沸反盈天,包间的门又开了。---“呃,太忠,”门口那个人说,“挺热闹啊。”陈太忠一扭头,是张新华。张新华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头拎着一个旧的人造革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点笑。可那笑是挂在脸上的,眼睛里头有心事。“哈,新华书记!”陈太忠一下子站了起来,赶紧拉开了自己旁边的那把椅子。“坐,坐!快坐!”整个街道办,他最敬的就是这一位。古昕和李副所长也赶紧站了起来,一个叫“张书记”,一个叫“老领导”,两个人脸上那点酒意一下子吓醒了一半。张新华摆摆手冲他俩点点头,在陈太忠旁边坐了下来。“老李,快给新华书记,满上!”李副所长二话不说抓起酒瓶就往张新华跟前那个杯子里倒。张新华拿手挡了一下,挡了一半又没挡住,那杯子满了。他看着那杯酒,没端,扭过头来看着陈太忠。“太忠,我问你个事儿。”“您说。”“那个……”张新华压低了声音,往古昕和李副所长那边瞟了一眼,“你给我的那个戒指,你……还有没有了?”陈太忠一愣。那个戒指,那枚翠心的。那一块翠心他掏出来的没几枚,任娇手上一枚,他自个儿手上一枚,都是开过光的。送张新华的那一枚,他没往里头放一丝仙灵之气。[没开光的,就是一块好石头。开了光的,那可就,成了另一样东西。]“没了。”他一摇头,摇得干干脆脆。张新华的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不过,”陈太忠又补了一句,“您要真想要,我,再给您,想想办法。今天不说这个。老李,快,新华书记的酒!”张新华端起了那杯酒,抿了一口,辣,嗓子眼儿里一阵发烫。他把杯子放下了。他心里头那件事搁着,跟揣了一块烧红了的炭似的。那枚戒指他是真喜欢,翠心的,绿得深,绿得沉,戴在手上一点都不扎眼,倒有一股子厚厚的、古旧的味道,像是从老辈子手里传下来的。他平常舍不得戴,就揣在兜里,开会的时候拿出来在手指头上转两圈,又揣回去。就那么一转,叫区里一位退了休的老领导看见了。那位老领导玩了一辈子玉,一看那枚戒指眼睛就直了,硬是从他手里头借了去。借了半个月。今天上午,那位老领导给他打电话了,声音压得低低的。“新华啊,你那个戒指,是谁做的?”“……一个年轻人。”“你给我,找着他。”“这……”“蒙书记的嫂子,要见他。”张新华当时就攥着那个电话愣住了。蒙书记的嫂子。蒙艺的嫂子。蒙通的……那一位。蒙通,凤凰市的老市委书记,死了五年了。他那位遗孀就住在凤凰,住在市委大院里头,深居简出。凤凰市的官场上谁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可真见过的,没几个。“嫂子说了,找他,有要紧事商量!”他挂了电话就满世界找陈太忠。找到街道办,人走了;问杨新刚,杨新刚支支吾吾说是跟一个姑娘吃饭去了;问去哪儿吃,杨新刚说,海上明月。他就来了。来了,一推门,一屋子的酒气,两个派出所的所长,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他看了一眼那两个所长。[这两个当警察的,嘴上都没个把门的。蒙家的事儿,当着他俩,一个字都不能提。]他想起那天在仙客来,那个姓蒙的丫头叫任老师“我老婆”。[太忠认得蒙家的人。那蒙家那一位要找他……倒也说得通。]他又端起了那杯酒,抿了一口。“那个啥……”他凑到陈太忠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其实吧,有人想见见你。托我,跟你说一声。你,什么时候方便?”“下午,就有空,”陈太忠满不在乎,“工作,都交了。天天,都有空。”张新华点了点头,看了看左右。古昕正搂着李副所长的脖子划拳,“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那嗓门震得天花板上的灯都在晃。那个姓杨的姑娘捧着一瓶椰汁,看得直发愣。他总算又端起了杯子。“嗯,太忠,”他说,“这地方,太奢侈了。街道办,肯定,报销不了……”“我请。”“……那,我来处理吧。”他一仰脖子,把那杯酒干了。---散席的时候一点半了。结账的时候三个人在柜台跟前差点打起来。古昕攥着一沓钱往柜台上拍:“我买!说好了我买!”张新华拿着那个人造革公文包从里头掏出一个信封:“街道办,处理。”陈太忠一把把两个人都推开了,从夹克兜里头掏出来一沓钱,往那收银的小姑娘跟前一放。“我请的客。”“太忠!”古昕急了,“你这是,不给我面子!”“老古,”陈太忠看着他,“今天,是我高兴。我高兴的事儿,我掏钱。你要请,下回,你高兴了,你再请。”古昕张着嘴憋了半天,把那沓钱又塞回了兜里。“……那,下回,说好了!”张新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把那个信封又慢慢地塞回了公文包里头。他看着陈太忠的那个眼神,有点说不出的意思。古昕喝得舌头都大了,搂着陈太忠的肩膀非要拉他去洗桑拿,被李副所长连拖带拽地弄下了楼,塞进了一辆警车里。杨倩倩站在海上明月的门口冲他挥挥手。“太忠,我先回单位了。党校见!”“党校见。”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出租车开出去了两条街。杨倩倩靠在后座上把那个皮包抱在怀里。车窗外头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她脸上还热着。[新人忘旧人。]那个李所长,那个酒糟鼻子,挤眉弄眼的那一句话,说得她当时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她想解释,可张嘴,说啥?说“我跟他就是同学”?那是越描越黑。她就低着头喝那瓶椰汁,喝得嘴里头甜得发腻。还好,他一拍桌子把那话给岔过去了。她又想起了上午在他办公室里头,他那一句“段市长有兴趣给你做媒”。她当时一巴掌就拍在了桌子上,拍完了,心里头扑通扑通地跳了半天。[他到底知道多少?段宇轩那回的事儿……他知道?那,赵璞那回呢?]那一回在仙客来,那个满脸疙瘩的赵璞凑过来跟她套近乎,她一着急,张嘴就说了一句“我男朋友,最近一直陪着我”。说的就是他。[赵璞跟他,是一个单位的。赵璞,会不会,跟他说了?]她咬了咬嘴唇。[应该……不会吧?赵璞那人,要面子。被人家姑娘拿“男朋友”挡回去了,他好意思到处说?]她又想起了上午在他办公室门口那个擦地的杨新刚,还有走廊那头那一个一闪而过的、灰色中山装的背影。那背影她当时没看清,这会儿想起来,倒有点像赵璞。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算了。不想了。]她把皮包往旁边一搁,扭头看车窗外头。干爹交代的话她带到了,段市长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剩下的就是两个月的党校。又能跟他做同学了。她想到这儿,嘴角自个儿往上翘了一下,翘完了又赶紧压了下去。司机从后视镜里头瞟了她一眼。“姑娘,啥事儿,这么高兴?”“……没事儿。”她把脸扭向了窗外。---陈太忠站在台阶上刚要转身,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袖子。是张新华。张新华把他拉到了门口那根大柱子后头,柱子是红色的,漆得锃亮,上头盘着一条金色的龙。“太忠。”“哎。”“这几个人,”张新华说,“跟你,很铁?”陈太忠一愣。“铁啊,”他说,“怎么了?您发现什么了?”“没发现什么。”张新华摇摇头。他喝了点酒,脸上微微地泛了红,话里头也多了几分平常不说的东西。“像今天这种聚会,”他说,“你还是,少搞。你想想,上午才宣布你进党校,中午你就上海上明月摆酒庆祝。别人会怎么看你?”陈太忠张大了嘴,看着张新华,像是没听明白。“我……我高兴啊,”他说,“我上进有望,庆祝一下……这也错了?”他有点怀疑张书记喝多了。[喜事儿不让庆祝?那合着,得等丧事儿再摆酒?]“木秀于林,”张新华说,“风必摧之。”他看着陈太忠,那眼神语重心长。“你还年轻啊,太忠。前头的路,还长。万一传出去,人家说,你稍有了点成绩就翘尾巴,沉不住气,不稳重……这对你往后的进步,影响大着呢。”他顿了一下。“赵璞,为什么,那么不招人待见?”“……”“就是,不明白这一点。”陈太忠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赵璞。那张满是疙瘩的脸,在例会上站起来扬着下巴“我有意见”;在仙客来跟一桌子人吹他“在中央的大学里念了四年”。[他是一有点什么就恨不得满世界嚷嚷。][我呢?上午才宣布,中午就带着同学、叫上两个所长,来海上明月,五粮液,石斑鱼。][……跟他,有啥两样?]他心里头一下子跟被人泼了一瓢凉水似的。张新华看他半天不吭声,像是怕自个儿说重了臊着了他,又赶紧笑着补了一句:“当然了,等你成了我这种老不死的,也不想再进步了,那你,想把天翻过来,也没人,说你闲话。”陈太忠还是没吭声。[这个要求,跟我的性子,拧着呢。]他这个人什么时候学过“收着”?在仙界七百年,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打谁就打谁,最后……他把那个念头掐了。[可我进这官场,不就是来学这个的?学情商。学,怎么跟人打交道。]他咬了咬牙。“谢谢老张。”他说。“您这话,我记下了。”张新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有点浑浊了的眼睛里,慢慢地露出了一点笑。“好,”他说,“听得进去,就好。”他拍了拍陈太忠的胳膊。“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市公安局,三楼,副局长办公室。刘东凯放下了电话。听筒搁回座机上的时候咔哒一声,响得在这间屋子里头格外地脆。屋里头没别人,墙上那面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针指着十二点五十。他四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瘦,一张长脸,两道法令纹深得跟刀刻的似的。电话是赵如山打来的。他俩是初中同学,一个班,坐过一张桌子,后来一个当了警察,一个进了机关,这么些年逢年过节总要聚一聚,喝两盅。电话里头赵如山的声音又哑又沉。“老刘,茂斌,前天出来了。”“我知道。”“十五天。”“……我知道。”“你知道那小子在里头这十五天,是怎么过的?”刘东凯没吭声。“开发区派出所那个姓古的,”赵如山说,“我托了五个人给他打电话。你那天也打了。他谁的面子都没给。”“老赵……”“我不是怪你,老刘。”赵如山在那头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不通。一个派出所所长,他哪儿来的胆子?”“……听说,是街道办的一个小年轻,在后头……”“一个小年轻?”赵如山冷笑了一声。“一个街道办的小年轻,能让一个派出所所长,把五个人的面子,都驳回去?老刘,你信?”刘东凯又没吭声。他也不信。所以那天他给古昕打那个电话话说得模模糊糊的,进三步,退两步。他是怕,那个小年轻的后头还站着谁。“老刘,”赵如山说,“我也不难为你。我就想,出口气。”电话挂了。刘东凯坐在那张办公桌后头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一行红字:凤凰市公安局,一九九五年度先进工作者。他坐了一会儿,拉开了抽屉,从里头拿出来一本蓝皮的小册子,《凤凰市公安机关内务条令执行细则》。他翻到了第三章,第十二条。工作时间及工作日午间,严禁饮酒。他拿红笔,在那一行字底下画了一道线。他又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小孙,备车。下午两点半,去开发区派出所,查一下内务。”“……刘局,新华路?”“嗯。”“提前,通知他们一声不?”“不用。”他放下了电话,把那本蓝皮小册子合上了,揣进了制服的上衣口袋里,拿手在口袋外头按了按。窗户外头市局大院里,一排警车停得整整齐齐的,车顶上的警灯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地反着光。---张新华骑着他那辆二八的永久,陈太忠坐在后座上。那辆车老了,链条咔啦咔啦地响,骑一段就得停下来,拿脚踢一踢那个掉下来的链条罩子。“老张,打个车得了。”“打啥车?”张新华头也不回,“不远。骑车,醒醒酒。”“老张,”陈太忠在后座上扯着嗓子问,“咱这是,去哪儿?”“去了,你就知道了。”“谁找我?”张新华蹬着车,半天没吭声。骑过了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一只脚支在地上,才扭过半个脑袋来。“太忠,蒙通,你知道吧?”“蒙通?”“老市委书记。凤凰的。”陈太忠想了想。“听说过。死了好几年了吧?”“五年了。”张新华看着那盏红灯,“蒙通在凤凰当了八年书记。凤凰现在这几条大马路,西郊那个公园,市里那座体育馆,都是他手上干起来的。人,硬气,脾气,也大。他走的时候,出殡那天,凤凰城半城的人都上了街。”“那跟我,有啥关系?”“蒙晓艳,是他闺女。”陈太忠一愣。“晓艳?”“嗯。”红灯变绿了,张新华一蹬车子,车子又咔啦咔啦地往前走了。“蒙书记的老伴儿,”他头也不回,“要见你。”陈太忠坐在后座上愣了半天。[晓艳她妈。蒙通的老伴儿。那得……五十好几了吧?]“老张,她,多大岁数?”“没见过。”张新华说,“凤凰城里,见过那一位的,没几个。”车子拐过了两条街。路两边的楼慢慢地矮了下去,房子一排一排的,墙刷得灰白灰白的,墙头上探出来一枝一枝的迎春花,黄灿灿的。再往前,一道长长的围墙,围墙上头拉着铁丝网,围墙中间一道大铁门,门口一个岗亭,岗亭跟前站着一个小战士,穿着一身绿军装,背着手,腰杆子挺得笔直。大铁门旁边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竖着:中共凤凰市委员会。张新华在大铁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停下了车,一只脚支着地。“好了,就这儿。”陈太忠从后座上跳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眼睛直了。[市委大院?]“三十九号,”张新华说,“蒙晓艳她妈,找你。”陈太忠扭过头来看着他。“蒙晓艳她妈?”“嗯。”“找我?”他一脸的莫名其妙,“啥事儿?”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因为晓艳?我没怎么她啊。”“这,我就不知道了。”张新华摇了摇头,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陈太忠心里头嘀咕。[晓艳她妈。省委书记的嫂子……那得多大岁数了?五六十?老太太。八成还是那种碎嘴的。我那天在仙客来跟晓艳顶了两句……她回家,告状了?]他一想到要跟一个碎嘴的老太太打交道,脑仁儿就有点疼。“老张,”他说,“一块儿进去吧?”张新华笑了,摇了摇头。“不了。”“那……”“你进去吧,人家,等着你呢。”张新华把车把一扭,“我顺路,去区里办点事儿。有事儿,你给我打电话。”陈太忠站在那儿。“老张。”“嗯?”“那……那今天这事儿,谢了。”张新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张平常不苟言笑的脸上慢慢地舒展开了。“谢啥,”他说,“你小子,有事儿,还知道拉我一块儿。”他一蹬车子走了,链条咔啦咔啦地响着,响出去老远。走出去十几米,他又回过头来冲陈太忠挥了挥手。---张新华骑着那辆破永久拐过了街角,链条又掉了。他跳下车来蹲在马路边上,拿两根手指头把那根油乎乎的链条往齿轮上头挂。挂了两回,没挂上,他也不急。他蹲在那儿一边挂一边想着刚才那小伙子站在市委大院门口冲他喊“老张,一块儿进去吧”。他心里头暖乎乎的。[这小伙子,不吃独食儿。蒙家的门,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进不去。他领着人家到了门口,人家头一个念头,是拉着他一块儿进。][可这个门,我不能进。我这个岁数,这个位置,见过的事儿多了。蒙家找的是小陈,我张新华要是厚着脸皮跟进去了,坐在旁边听着,那算什么?][要搭这条线……抓住了小陈,就够了。]链条咔哒一声挂上了。他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黑油,蹭出了两道黑印子,回过头往那道大铁门那边看了一眼。那小伙子正往大铁门跟前走,背影一晃一晃的。张新华笑了笑,跨上车,蹬了一脚。---陈太忠走到那道大铁门跟前。那个小战士一步跨了出来,挡在了他的跟前。“同志,找谁?”“三十九号。”“通行证。”“……没有。”“没通行证,不能进。”那小战士脸绷得紧紧的,十八九岁的样子,嘴唇上一层淡淡的绒毛,眼睛倒是瞪得很圆。“你先,给里头,打个电话联系。”他往岗亭里头指了指。岗亭里头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部红色的电话机。陈太忠站在那儿,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往上冒了冒。[这么着,那是脱离群众啊。找我有事儿,还这么拽?]他想扭头就走。可一想起刚才张新华骑着那辆破永久咔啦咔啦地把他驮过来的样子。[老张的面子,得给。]他进了岗亭,拿起了那部红电话。小战士在旁边给他念了一个号码,四位数的,内线。他拨了。嘟,嘟,响了三声,那边有人接了。“喂?”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脆,干净,像一根冰溜子敲在了玻璃上。那声音听着也就二十来岁。[保姆?]“我是陈太忠,”他说,口气硬邦邦的,“听说,有人找我?”那边静了一下。“陈太忠?”那个声音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想这是谁。又静了一下。“哦,对了,”那个声音说,“你是不是,雕翠心戒指,那个人?”陈太忠的脸一下子黑了。[雕戒指的?我什么时候,成了手艺人了?]“嗯,”他说,“是我。”他懒得解释。可他攥着那个电话听筒,心里头又犯了嘀咕。[这个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你等着,”那个声音说,“我出来接你。”电话挂了。---唐亦萱放下了电话。她站在客厅里头,那部子母机的座机旁边,手还搭在子机上。[陈太忠。刘老托人问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电话里头一报,我倒没对上号。]那枚戒指就搁在她跟前的茶几上,是前天刘老送回来的。刘老是她公公那一辈的人,退下来十几年了,玩了一辈子玉,眼睛毒得很。他把那枚戒指搁在一块红丝绒上头,送到她跟前,说:“亦萱,你看看这个。”她一看就愣住了。翠心。整块翠心,掏出来的,一枚戒指。那个颜色,那个水头,那块料……她见过的。赌石店那回,那个年轻人,隔着石头,一眼就挑中的那一块。公园那回,那个年轻人的手上,还有他那个女朋友的手上,一人一枚。“谁的?”她问刘老。“街道办,一个姓张的书记,”刘老说,“说是,一个年轻人,送他的。”她当时就让刘老去问。问出来了。开发区街道办副主任,兼着横山区的政法委书记,年纪轻轻的。上午还刚刚宣布了要去市委党校进修。这么一个人。会隔着石头辨玉。会让被羊啃秃了的草皮一眨眼长回去。还,进了官场。[到底,什么人?]她松开了那个子机,走到阳台的玻璃门跟前,看着那棵五针松。那棵树比上个礼拜又黄了一圈。她请过三拨人来看,市园林局的,省农科院的,还有一个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七十多了,专门伺候盆景,伺候了一辈子。三拨人看了,摇头。那个苏州老师傅蹲在花盆跟前看了足足半个钟头,站起来跟她说:“夫人,根,坏了。神仙来了,也难。”神仙来了,也难。她站在那扇玻璃门跟前想起了这句话,又想起了那天在公园里头,那片被羊群啃得跟癞痢头似的草皮,她亲眼看着那个年轻人蹲在那儿,手在草皮上按了一下。就那么一按,等她再看过去的时候,那片草绿油油的,齐齐整整的。她当时追过去问,他不认,扭头就走了。[今天,你还不认?]她走回客厅,从柜子里头拿出了那一小罐茶叶。武夷山的,明前的,野茶,福建那边一个老朋友上个月托人捎来的,统共就二两。她拿出了那个青花的盖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十分。她换了一双布鞋,出了门。---他站在大铁门里头等。那小战士又回到了岗亭跟前,背着手站得笔直,眼珠子倒是往他身上偷偷瞟了好几眼。大院里头一条宽宽的水泥路笔直地往里伸。路两边一排一排的小二楼,红砖的,灰瓦的,样式一模一样,一栋挨着一栋,每一栋都带着一个小院儿,院墙矮矮的,刷着白灰。看不出什么富贵,可那份整齐,那份安静,那条路上连一张纸片子都没有的干净,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庄重。初春的午后风软软的,从那条水泥路的那一头吹过来,吹得路边那一排杨树刚冒出来的嫩叶子哗啦哗啦地响。那条路上走过来一个人。一个女人。个子高,在这条宽宽的路上都显得挺拔。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一头长发披在肩膀上,被风一吹,往后飘起来几缕。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条深色的长裙,脚上一双平底的黑布鞋。她越走越近。陈太忠看着那张脸。他脑袋里头嗡的一声。[又是……赌石店那个。公园那个。唐姐?]他一下子头就疼了。隐隐约约地,他觉得今天下午八成要有点小麻烦。她走到了大铁门跟前站住了,看着他。那双眼睛大,眼角微微地往上挑着。“我说,”他抢先开了口,“你是不是,还没完了?”她眉头皱了一下。“你家大人呢?”他说,“蒙晓艳她妈,找我。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她那两道眉毛皱着皱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松开了。她笑了,笑得轻轻的。“大人?”她说,“哦。”“我,就是蒙通的爱人。”她看着他,那个笑还挂在嘴角上。“唐亦萱。你叫我,唐姐,好了。”陈太忠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蒙通的……爱人?蒙通,死了五年了。她嫁过去的时候……]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脸年轻得很。[她嫁过去那会儿,才多大?还有晓艳……晓艳跟她,差着才几岁?晓艳八成是蒙通前头那位留下的。]那个小战士一看见她走过来,啪的一下两只脚后跟并拢了,腰杆挺得更直了,冲她敬了一个礼。“唐阿姨好!”“小王,辛苦了,”唐亦萱冲他点了点头,“这是我的客人。”“是!”小战士又看了陈太忠一眼,那一眼跟刚才拦着他要通行证的时候大不一样了。“很高兴,又见到你。”唐亦萱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过身,“跟我来吧。”她就那么往大院里头走了。也不回头,也不等他。陈太忠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这算,跟我说话呢?什么态度?]他心里头又有点不痛快了。可他还是跟了上去。---他跟在她后头,隔着两三步。她走路不快也不慢,两条长腿一步一步迈得稳稳当当的,那头长发在她背上随着她的步子一飘一飘。午后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看着,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就散了一半。[这么年轻……就守了寡。守了五年。][其实,也挺可怜的。]这么一想,他心里头就松快了一点,甚至有了闲心左右看看这个大院。那一排一排的小二楼门口都挂着一块小小的门牌,蓝底白字,一号,二号,三号……有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俩走过来,赶紧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站直了。那司机的眼睛是看着唐亦萱的,一直看着,看到她走过去才敢又靠回车门上。陈太忠心里头记下了这一下。[这女人……在这个大院里头,分量不轻。]三十九号在这条路的最里头。院墙比别家的高一点,墙头上爬满了枯了一冬的爬山虎,干巴巴的,一根一根的藤跟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似的。院门是两扇木头门,刷着暗红的漆,虚掩着。她推开了门。院子里头两棵丁香树一左一右,碗口粗细,长得齐齐整整的。枝条上已经鼓起了一簇一簇的小花苞,紫的,白的,还没开,可已经有了一点点淡淡的香味儿。“进来吧。”她头也没回,说。---客厅不大。一套旧沙发,蓝布面的,洗得发白了,扶手上搭着两块钩针钩的白纱巾;一张茶几,玻璃面的,底下压着几张老照片,黑白的,边儿都黄了。墙上挂着一幅字,装在玻璃框子里头,四个大字:宁静致远。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靠墙一个多宝格,格子里头摆满了石头,大大小小,奇形怪状,有的是整块的原石,灰扑扑的;有的切开了一个窗口,露出里头一点绿、一点白;还有几块打磨过了,油光水滑的,在午后的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玉疯子。]他心里头冒出这三个字。屋里头没别人。保姆不知道在哪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坐。”唐亦萱指了指那张蓝布沙发,自个儿进了里屋。他坐下了。沙发软,一坐就陷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茶几玻璃底下压着的那几张老照片。一张是一个瘦高的老头儿,穿着一件旧军装,站在一棵松树跟前。那松树栽在一个紫砂的长方盆里头,枝叶绿得发黑,茂得跟一把撑开了的伞似的。老头儿背着手冲着镜头没笑,可那两道眉毛是舒展着的。照片的右下角一行钢笔字,褪了色:一九七八年,春,于省委。一张是同一个老头儿坐在一张藤椅上,头发全白了,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低着头在修那棵松树的一根枝条。旁边蹲着一个小姑娘,扎着两根辫子,仰着脸在看他剪。那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的,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是……晓艳?]他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小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干干净净的。[吴言说,小时候,很俊的。可惜了。]他把目光从那张照片上挪开了。还有一张是一大群人的合影,站在一座大楼的台阶上,前排正中间还是那个老头儿。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没再细看。没过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托盘上一个白瓷的盖碗,一个小小的紫砂壶。她把盖碗搁在他跟前的茶几上,掀开了盖子。一股热气冒了出来。茶汤金黄金黄的,清亮得能照见碗底那朵青花。一股香味儿跟着那股热气往上飘,那香不冲,沉沉的,带着一点岩石的味道,一点兰花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像是山里头雨后的那股子湿漉漉的气。“尝尝吧。”唐亦萱在他对面的那把藤椅上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直直的。“正宗的,武夷山,明前野茶。别人,刚捎来的。”她看着他,“我想,你会喜欢。”陈太忠端起那个盖碗看了一眼。[我会喜欢?]他心里头冷笑了一声。他对茶其实没那么讲究。可要说武夷山的茶……那还是好些好些年前的事儿了,他还在这凡间四处晃荡的时候,有一回嘴馋,半夜里摸上了武夷山的九龙窠,那几株长在石壁上、大名鼎鼎的大红袍母树,他一棵一棵掐了个遍。那时候那几棵树底下还没有人看着。[明前野茶?跟那几棵比……]他抿了一口。还行。是好茶。他把盖碗放下了,抬眼看着她。“那戒指,”他说,“是谁,给你看的?”“一位老领导。”唐亦萱没瞒他,“他从你们张书记手上,借去的。拿来,给我看。”她顿了一下,“我一看那块料,就知道,是你的。”“你记性,倒好。”“那么一块翠心,”她说,“我这辈子,就见过那么一块。”她那双眼睛一说到那块石头就亮了一下,亮得跟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你把它,割开了。”“嗯。”“做了几枚?”“……没几枚。”“你知不知道,”她声音一下子又高了一点,“那么大一块整料,要是留着,雕一件摆件,能进省博物馆?”“知道。”“那你还……”“我乐意。”唐亦萱张着嘴看着他,憋了一会儿,那口气又咽了回去。“……算了。”她说,“那块石头,是你赌来的。你乐意怎么糟蹋,是你的事儿。”她这一句“糟蹋”说得牙根儿都是咬着的。陈太忠看着她,差点笑出来。[玉疯子。名不虚传。]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多宝格上。最上头那一格里搁着一块原石,拳头大小,灰扑扑的,皮壳上一道一道的跟老树皮似的,切都没切过。那块石头里头有一团绿,不大,鸽子蛋那么大,可那绿浓得跟一汪水似的。他神识一扫,就扫见了。唐亦萱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多宝格上看了一眼,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一块,”她说,“是我去年,在腾冲,花了八千块,赌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切。”她看着他,“你看看?”“看啥?”“看看,里头,有没有。”陈太忠把盖碗往茶几上一搁。“蒙夫人,”他说,“你叫我来,就为了,让我替你,看石头?”唐亦萱一愣。她看着他那张一下子又冷下来的脸,咬了咬嘴唇。“……不是。”她把目光从那块石头上硬生生地拔了回来,拔得跟从一锅红烧肉跟前把一个饿了三天的人拽走似的。陈太忠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那里头,有。可我,偏不告诉你。你憋着吧。]“今天,找你来,”唐亦萱开口了,“是有事,商量。”她那张脸白净,洁净得跟一块没雕过的羊脂玉似的,一点表情都没有。看他的眼神也淡淡的,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希望你,能不吝出手。”她顿了一下。“陈副主任。”那个口气。那个“陈副主任”。客客气气的,可那份客气里头有一股子往下看的味儿,就跟坐在高处往底下招了招手似的。陈太忠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我不喜欢,你这个口气。”他说。唐亦萱一愣。他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了一个带着点讥讽的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了你是蒙通的老婆,就得跟别人一样,点头哈腰,忍气吞声,巴结你?”他往沙发背上一靠。“呵呵,你觉得,可能么?”---唐亦萱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他往蓝布沙发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那一点讥讽的笑。“你觉得,可能么?”她手里头那个茶杯停在了嘴边上。这五年,她请人来家里喝过多少回茶?市里的,省里的,有求她的,有她求的。进了这扇门,坐上那张蓝布沙发,个个都是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儿,腰往前探着,她说一句,他们点三下头。她叫他们“某某局长”、“某某主任”,他们脸上就笑开了花。[陈副主任。我叫他一声“陈副主任”,是抬举他。他倒好。]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一点讨好的意思都没有,一点怯的意思也没有,就跟他坐的是自家炕头。[赌石店那回,他就是这样。公园那回,也是这样。我还当他是不知道我是谁。原来,他知道了,也还是这样。]她心里头那股子被顶撞了的恼冒上来了一下,可紧跟着又冒上来了另一样东西。是好奇。浓浓的好奇。[这么多年……可算来了一个,不怕我的。]她把茶杯放了下来,听见自个儿笑了一声。---陈太忠看着对面那张白净的脸,一点笑意从她嘴角上慢慢地漾开了。“你,很大胆。”她端起自己跟前那杯茶抿了一口,又放下。“这么些年,你是头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尤其是,在知道了我是谁以后。”“那,话不投机,半句多。”陈太忠站了起来。他最见不得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主儿。[跟我摆谱?你配么?]“你的事儿,我没心思管,”他说,“我,得告辞了。我是政府工作人员,忙得很。”“你不忙。”唐亦萱坐在那儿没动,笑吟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的工作,已经移交了。人,马上就要去党校进修了。呵呵,你有大把的空闲。”陈太忠站在那儿,他脸上那一点笑没了,一点都没了。[她查我?上午例会上才宣布的事儿,下午她就知道了?]他看着她,那眼神冷了下来。“忙不忙,”他说,“我自个儿心里清楚。”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抱歉,蒙夫人。”他心里头是真的有点恼了。[没事儿,你打听我干啥?我的工作,我的行程,是你随便能查的?]可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心里头又有点生不起气来。这股子气冒到一半就跟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堵在胸口里头,不上,不下。[怪了。换了别人,这会儿我门都摔了。是因为她对玉那股子疯劲儿?还是那回在公园门口,那个羊倌儿要被铐走,满街的人都看热闹,就她一个站出来替羊倌儿说话?还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地守了寡?]他心里头还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念头他也没打算瞒着自个儿。[这女人,我见过的女人里头,身材数她最好,气派也好。冷冷的,可冷得不招人烦。][要换了是晓艳,这么跟我说话……蒙通的闺女,了不起么?]他走到了门口,手搭在了门把手上。“等等!”身后藤椅吱呀一声,唐亦萱站了起来。她两步就跨了过来,一下子挡在了他跟前,挡在了他和那扇门中间。她个子高,这么一挡,几乎就跟他脸对着脸了。他这才发现她那张白净的脸这会儿有点发白,白得跟刚才不一样了。“算我,”她说,“求你了。”那声音低了下去。“好么?”陈太忠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唉。我这心肠,是越来越软了。]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了下来,脸上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蒙夫人,”他说,“真的,很抱歉。那个辨玉的法子……你,还真学不会。”“那件事,”唐亦萱摇了摇头,“先等等再说。”他一愣。“今天,我想请你帮忙的,”她说,“是另外一件事。”另外一件事?他越发地糊涂了。可他没再说话,只是脸上又挂起了那个淡淡的笑。唐亦萱看着他,那张发白的脸慢慢地缓过了一点颜色。“你跟我来。”---客厅的那一头,一扇玻璃门通着阳台。阳台是封起来的,三面都是玻璃窗,午后的太阳从玻璃窗里头斜斜地照进来,照得阳台上暖烘烘的,亮堂堂的。阳台正中间一个大大的花盆。紫砂的,长方形,四个角雕着回纹,盆壁上刻着几行字,被岁月磨得看不太清了。花盆里头一棵松树。一棵盆景的松树,可那树冠比一个大脸盆还大,枝枝杈杈地往四面八方伸着,伸得弯弯曲曲,疙疙瘩瘩,一看就是几十年一刀一剪修出来的。可那树黄了。那一簇一簇细细的针叶黄了大半,黄的那些干巴巴的,一碰就往下掉。花盆里头、盆沿上、地上,散落着一层枯黄枯黄的松针。剩下的那一小半还绿着,可那绿也是灰扑扑的,没精打采的,像是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随时就要咽下去了。唐亦萱站在那棵松树跟前,看着那棵树,那眼神一下子远了。“这棵五针松,”她说,“是蒙书记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她声音很轻。“现在,它要死了。”“这树,”陈太忠问,“多少年了?”“比我岁数大。”唐亦萱没回头。“是老书记当年从黄山底下,一个老乡家里头买回来的。那时候它就有几十年了。老书记拿自行车驮了三十里山路,才驮到了县城。后来他到哪儿就把它带到哪儿,在省里,在地区,在凤凰……搬了七回家,它一回都没落下。”她伸手指了指那花盆边上,一道细细的裂纹,那裂纹拿一道铜丝箍着。“这道缝,是七几年搬家的时候磕的。老书记心疼得三天没怎么吃饭,自己拿铜丝,一圈一圈箍上的。”陈太忠看着那道铜丝。铜丝早就发了黑,可一圈一圈箍得又密又齐。“他走的那天,”唐亦萱说,“还让人把他的床往阳台这边挪了挪。说是,想再看它一眼。”她不说了。阳台上静了下来。只有窗户外头丁香树的枝条被风吹着,偶尔蹭一下玻璃,沙的一声。陈太忠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棵树。就一眼,他心里头就有数了。[这树,生机快断了。根烂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撑不了几天了。]他神识往那花盆里头轻轻探了一下。土是潮的,潮得发酸,一股子沤烂了的味儿。根在那团土里头盘着,一团一团的,老根粗得跟手指头似的,可那老根上一大半已经黑了,软了,一碰就要烂成泥。剩下那一小半还白着,还硬着,可那里头的那点生气细得跟一根头发丝似的,若有若无,一闪,一闪。[浇水浇多了。一盆老松,最怕的就是涝。她是怕它死,天天浇。越浇,死得越快。]他把神识收了回来。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装傻,总是没错的。“没准,”他说,“是换叶子呢。过些日子,兴许,就好了。”唐亦萱转过身来,盯着他。她个子高,一米七,往他跟前一站,跟他对视都用不着怎么仰头。那双眼睛大,眼角往上微微地挑着,像是两片斜着飞起来的柳叶。“它换叶子,是什么样子,我见过。”她说。“而且,我相信,你也清楚。”她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你不是一般人。我知道。”她那双眼睛里头慢慢地浮上来了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哀伤,又像是盼头。“羊倌儿。草地。”她说。“帮帮我。把它,救活。”陈太忠站在那儿。羊倌儿。草地。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天在西郊公园,那片被羊啃秃了的草皮,他趁着没人注意一伸手让它长回去了。满街的人都盯着那个哭嚎的羊倌儿,盯着那副手铐。[就她,看见了。她看见了,还记着。]可他不想认。一身这样的本事,在这凡间露了底,那麻烦可就没完没了了。这个道理他上一辈子就尝够了。“嗯……”他脸上挂着一个自认为很坦诚、又带着一点点茫然的笑,“我觉得吧,这事儿,你应该,找个园艺工。我对这些花花草草的,不熟啊。”“呵呵。”唐亦萱轻轻地笑了一声。“真的,不熟?”她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慢慢地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打量一块刚切开了窗口的石头。“你以为,我会信?还是那句话,你是个奇人,这一点,我能肯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进官场,这种污浊的地方。可我想,你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那双眼睛里头一丝狡黠一闪。“我想,你也不会否认,那公园的草皮,是你动的手脚吧?”她顿了一下,“你女朋友,可不是,这么说的。”陈太忠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任娇?她跟这个女人,说了?公园门口那回……她俩,是站在一块儿过。可这种事儿……她怎么……]他脑子里头一下子乱了。那天在公园,他让那片草皮长回去,娇娇就在他身边。她看没看见?她看见了,回去又跟谁说了?“她那人,”他赶紧说,“没事儿,就爱瞎吹。你别信她。那个啥,这事儿,我是真的,爱莫能助……”“呵呵。”唐亦萱又笑了,这回笑得眼睛都弯了。“被我,试出来了吧?”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你女朋友,”唐亦萱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什么都没说。她的嘴,很严的。”[……][我是猪啊?]这么简单的一个套儿。一句话。他就一头钻了进去。他站在那儿看着她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他心里头那块一下子沉下去了的石头,又一下子落了地。[娇娇……没说。]那天在公园门口,唐姐当着她的面说了一句“你男朋友,挺不一般的”,娇娇一个字都没接,转身就走了。[她什么,都没说。]他心里头一下子暖了一下。他不再狡辩了。再抵赖下去也行,可那么做,实在是丢了他这个罗天上仙的人。他就那么站着,坦坦荡荡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唐亦萱看着他,他不说话,她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笑着,那个笑不露齿,文文雅雅的。“你会,隔着石头,辨玉。”她说。“还会,让草皮,恢复原样。这样的人,我相信,不多。或者说,整个天南省,就你,这么一个。而且,我更相信,你还有别的本事,没露出来。”陈太忠脸上挂着那个懒洋洋的笑,还是一言不发。[整个天南省?整个中国,你能找出来第二个,算你有本事。]她看他半天不吭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还是那句话。开出你的条件来吧。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替我,治这棵松树?”陈太忠看着她。认,已经由不得他了。接下来,怎么办?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唉,你……你这是,在为难我啊。”他扭过头看着那棵黄了大半的松树。“这棵树,就真的,这么要紧?”“老书记,对我唐亦萱,有大恩。”唐亦萱也看着那棵树,也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蒙老爷子留下来的那些花花草草,全被我,养死了。一盆,一盆,死的。眼下就剩这么一盆了。他最喜欢的这一盆。”她伸出手去,手指头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松树最底下的一根枝条,一簇黄了的松针哗地掉了下来,掉在她的手背上,又滑落到了地上。她把手缩了回来。“你说,万一,它也死了……我将来,有什么脸,去九泉之下,见他?”陈太忠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你还年轻。”他说。他听着这话,心里头就不舒服。“再大的恩,蒙通,他也已经死了。你后半辈子,还长着呢,还得过呢。说什么九泉?”“唉。”唐亦萱又叹了一口气,“也许吧。”她转过身来,背靠着那扇封阳台的玻璃窗,午后的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得她那张白净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不过,这个污浊的世道,我看得,太透了。”她淡淡地说,“早死,晚死,还不都,那么回事?”陈太忠看着她。他最烦的就是这个。这种莫名其妙的颓。一个人活生生的,好手好脚,吃得饱,穿得暖,住着市委大院的小二楼,喝着明前的武夷野茶,张嘴就是“早死晚死”。[当年那一劫,我拼了命从那堆碎渣子里头爬回来,求的是什么?求的,就是一口活气。她倒好。]他把脸一沉。“无聊。”他说。“那你,陪这棵树,殉葬好了。还要我,治什么?”---唐亦萱靠着那扇玻璃窗,半天没说出话来。[殉葬?陪这棵树,殉葬?]她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站在那棵黄了大半的松树旁边,一只手插在夹克兜里,脸沉着,那双眼睛里头一点笑都没有,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她被这一句话呛得,胸口一下子堵得严严实实的。这些年。五年。这满凤凰城,从市委书记到市长,到那些厅长、局长、处长,见了她个个都客客气气的,说话轻声细语的,生怕一个字说重了。就连她自己那个继女晓艳,恨她恨成那样,见了她也只是不说话,扭头就走。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没人。“陪这棵树殉葬好了”。[他知道,他是在跟谁说话么?]她想发火。那股子火从她心窝子里头一下子窜了上来,窜到了喉咙口,可窜到了喉咙口又不知道怎么的,噗地一下变了味儿。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沉着脸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他还生气了。我说我想死,他倒先生起气来了。]她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憋住,轻轻地笑了一声。“呵呵。”她点了点头。“看来,我发现了你的秘密,实在是,罪大恶极的事儿啊。”---“话,不是这么说的。”那个年轻人居然反过来数落起她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口气诚恳得很,诚恳得她都愣了一下。“你还年轻。”他说。“而且,这么漂亮。完全可以,找个人,再嫁了。用不着,活得这么累。”唐亦萱站在那儿看着他。漂亮。她当然知道自己漂亮。这满凤凰城,她自认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出挑的女人来。可她还真没想到。[他,居然也知道我漂亮?从赌石店,到公园,到今天……他看我,跟看一块石头,有什么两样?我还当他是铁石心肠,是个睁眼瞎呢。]可他这一句“漂亮”说得干干净净的,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就跟夸那院子里的丁香树长得好一个口气。“哼。”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嫁人?哪有,那么简单?”她懒得跟他解释。[我敢嫁么?我嫁了,那是丢老书记的脸。满凤凰城的人都看着呢。蒙通的遗孀,改嫁了。嫁给谁了?图的是什么?再说……这些年往我跟前凑的那些男人,有几个是冲着我唐亦萱这个人来的?不都是冲着蒙家这块牌子?][老书记……]她想起了那一年。她十几岁,家里头出了事,她爸被人冤枉,关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出不来了。是蒙通,那时候还在省里,听说了,一句话就把案子翻了过来。她爸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临走拉着她的手就说了一句:“萱萱,这份恩,咱家,得记一辈子。”后来她就嫁了。那个人,比她大了三十岁。满天南省谁都说她是图那个人的位子,图那个人的权,图那份家当。只有她自个儿知道,那个人待她,像待一个闺女。那几年他头发一年比一年白,咳嗽一年比一年厉害,她给他端药,给他念报纸,陪他在这阳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看他拿着那把小剪子,一根一根地修这棵松树。他走的那天跟她说:“亦萱,你还小。别守着我。”她没听。一守,就是五年。[嫁人?我要是嫁了,那满城的人就更有话说了。说,看吧,熬到老头子死了,她就跑了。]她心里头一下子灰了。她转过身去不看他了,在阳台上那把小竹椅上坐了下来,绷着脸,看着那棵松树。那棵树黄了大半,那一簇一簇的黄针叶在太阳底下枯得透亮。她就那么看着,看着,发起了呆。---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她。她坐在那把小竹椅上,背还是挺得直直的,可那两个肩膀往下塌着。那张白净的脸绷着,绷得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棵松树,一眨不眨。午后的太阳从玻璃窗外头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得她那眼角底下一道淡淡的、细细的纹,都看得清清楚楚。[还年轻呢。就有纹了。守着这么一个大院子,一屋子石头,一盆快死的树。五年。]他心里头又软了。[算了。帮她治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脑子里头忽然又转出来另一个念头。[这女人在凤凰,能量不小。那些靠在车门上抽烟的司机,看见她走过来,赶紧把烟头一扔站直了;赌石店那回,她一个电话,市委的车就来了,拉走了一块几百斤的石头;公园那回,那个警司一看见她,那张脸上的笑就客气了好几分。][她能帮我。我要进步。老张让我收敛,让我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情商。情商。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一课?]他一想到自个儿那条仕途,脑子一下子活泛了。[可不能就这么白白地答应她。答应得太痛快,她倒以为我是求着她呢。收敛着。提个条件。]他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副为难的样子。他皱着眉头,皱了半天,还叹了一口气。“唉……”他看着那棵松树,又看了看她,又叹了一口气。唐亦萱坐在那把小竹椅上还在发呆,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又皱了一会儿眉头,总算慢慢地点了一下头。“……要我治,”他说,“也行。”唐亦萱一下子抬起了头。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角往上挑着的、刚才还灰扑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你说。”他看着她那双一下子亮起来的眼睛。[好家伙。一说有门儿,眼睛就亮了。跟刚才那个说“早死晚死都一样”的,是一个人?]他心里头琢磨着那条件该怎么开。开大了,她办不到,那是白开;开小了,又对不住这一盆老松树一肚子的仙灵之气。[第一条……][第二条……]他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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