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护花使者党校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一晃就是一个多月。天凉了。党校那栋三层的灰楼前头两排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刮风哗啦哗啦往下掉,落了满院子。看门的老头拿一把大竹扫帚,一大早在那里扫,扫成一堆,又被风吹散了。陈太忠夹着书从那堆叶子上头踩过去,进了教室。教室里头已经坐了一大半人。他一进门,说话的声音就低了一截。没人冲他点头,也没人跟他打招呼。前头几排的人有的低下头去翻书,有的扭过脸去跟旁边的人接着小声说话,那话头一下子就换了。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户那张桌子跟前坐下了。这一个多月天天都是这样。也没人得罪他。开会,排队打饭,分组讨论,人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他问一句,人家答一句,客客气气的,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可也就那一句。第一个礼拜他还试过。课间他凑到那几个抽烟的跟前,掏出烟来一人散了一根。人家接了,点上了,冲他笑笑,“谢谢陈主任”,然后三个人一转身凑到另一个窗户跟前,抽去了。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烟盒子,捏了半天。打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盒往一张桌子上一坐,那张桌子上的人三口两口扒拉完了,一个一个端着饭盒走了。他就不试了。[拿我当瘟神。也好。省得,跟他们打哈哈。]他把书往桌子上一搁,扭过头看窗户外头那两排掉叶子的槐树。前头忽然一阵哄笑。他回过头来。杨倩倩站在讲台跟前,被七八个人围着。那都是班里没成家的,有区里的,有市里各局的,一个个二十好几、三十出头的年纪,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溜光,围在她跟前,你一句我一句。“小杨,礼拜六,市工会搞联欢,你得上一个!”“小杨,上回那个《心雨》,你再给唱两句呗!”“小杨,你们机关事务局,还招人不?”杨倩倩站在中间笑着摆着手,“不唱,不唱,嗓子哑了……”上礼拜党校搞了个迎国庆的小晚会,她上去唱了一首,又跳了一段新疆舞,底下的掌声差点儿把那间礼堂的顶子给掀了。打那以后她在这个班里就出了名了。她好不容易从那一圈人里头挤了出来,抱着书一路小跑,跑到了最后一排,在他旁边坐下了。“哎呀,烦死了。”她小声说,拿书扇了扇脸。前头那一圈人,眼睛齐刷刷地跟着她挪到了最后一排,挪到了他的身上。那一双双眼睛里头,有的是酸,有的是琢磨。他把那些眼睛一个一个地看了回去。那些眼睛一个一个地躲开了。---下了课,陈太忠去水房打开水。水房里头雾腾腾的。他把暖水瓶往那个龙头底下一搁,拧开了,那开水哗哗地往里灌,冒着白汽。“陈主任。”身后有人叫他。他扭过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胖乎乎的,戴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脸上堆着笑。他认得这个人,是市里一个什么局的科长,姓孙,坐在第二排,平常打饭的时候跟他坐过一张桌子,扒拉得比谁都快。“孙科长。”“哎,哎,叫我小孙,叫我小孙就行。”孙科长凑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双手递了过来,“陈主任,抽一根?”陈太忠看了一眼那根烟,没接。“水房里头,不让抽烟。”“哦,对,对。”孙科长讪讪地把烟又塞了回去,搓着手往他跟前又凑了凑,“陈主任,那什么……你跟小杨,是老同学?”[来了。]“高中同学。”“我就说嘛!你俩坐一块儿,说说笑笑的,一看就熟!”孙科长嘿嘿地笑,“那,陈主任,小杨她……有对象没有?”那暖水瓶灌满了,开水从瓶口往外漫。陈太忠伸手把龙头拧上了。“你自个儿,问她去。”“嗨,这不是……不好意思问嘛,”孙科长搓着手,“陈主任,你帮着,递个话?回头,我请你吃饭!海上明月,怎么样?”陈太忠拎起暖水瓶,塞上了木塞子,看着孙科长。“孙科长。”“哎!”“一个多月了,”陈太忠说,“你跟我,一张桌子上吃饭,吃了不下十回,哪回,你不是三口两口,扒拉完了,端着饭盒,就走了?”孙科长脸上那笑一下子僵住了。“那会儿,你嫌我是瘟神。这会儿,你想追她,我就成了,陈主任了?”“陈主任,你这话……”“好走,不送。”陈太忠拎着暖水瓶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出水房门口他才想起来,张新华那天晚上坐在他家那张小方桌跟前、喝着那碗齁甜的白糖水说的那句话。[在党校里头,少犟点儿。][得。又得罪一个。]他拎着暖水瓶站在走廊里头愣了一会儿,又笑了。[这些人,还不如老古实在。]他拎着暖水瓶回了教室。杨倩倩还坐在最后一排,趴在桌子上拿钢笔画小人儿。他把暖水瓶往桌子底下一搁坐下了。“哎,”她头都没抬,“刚才那个孙科长,跟着你进水房了?”“你咋知道?”“全班都看见了,”杨倩倩撇撇嘴,“他找你干啥?”“问你,有没有对象。”杨倩倩手里那支钢笔一下子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咋说的?”“我说,让他自个儿问你去。”“那他……”“他要请我吃饭,让我给他递个话。”陈太忠说,“我没答应,让他好走,不送了。”杨倩倩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拿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呀,”她小声说,“又得罪一个。”“得罪就得罪呗。”“这个月,第几个了?”陈太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第三个。”“张书记要是知道了,”杨倩倩说,“非得拿那个大茶缸子,敲你的脑袋。”陈太忠没吭声。杨倩倩又低下头在那个本子上画了几笔,推到了他跟前。本子上是一个小人儿,拎着一个暖水瓶,那脑袋上冒着三缕烟,脑门上写着一个“犟”字。他看了一眼,伸手把那本子合上了。她在旁边笑得直揉肚子。---每过十天他就去一趟市委大院三十九号。那个站岗的小战士看见他老远就敬礼。他进了那座小院上了阳台,冲着那棵五针松比划两下,喝一杯茶,就走。那松树一回比一回绿。---礼拜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陈太忠正趴在桌子上琢磨着晚上是去任娇那儿还是回家,窗户外头有人咚咚咚地敲玻璃。他一扭头。窗户外头一张胖脸贴在玻璃上,冲他挤眉弄眼。是古昕。他穿着一身便装,一件皮夹克敞着怀,那肚子比上回又鼓了一圈。陈太忠站起身来从后门溜了出去。“老古,你咋找这儿来了?”“嘿嘿,找你,还不好找?”古昕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走廊尽头那个没人的楼梯口拽,“太忠,跟你说个事儿,大事儿!”“啥事儿?”古昕从皮夹克的里兜里掏出一个大红的信封来双手递了过来。那信封红纸的,大红大红的,上头拿毛笔写着几个字:“陈太忠同志,亲启”。那字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我写的,”古昕挺着胸脯,“请柬!”陈太忠打开那个信封。里头是一张红纸,叠了两叠,上头还是那笔狗爬字:“兹定于本周六晚七时,幻梦城歌舞娱乐城试营业,恭请陈太忠同志,莅临指导。古昕,石红旗,敬上。”“幻梦城?”“十七那歌城,凯旋门那边的那个,装修好了!”古昕眉飞色舞,“名儿也改了,叫幻梦城!十七说凯旋门那名儿太土!还是我起的名儿,怎么样,有文化吧?”“……有文化。”“下个礼拜正式开业,”古昕说,“这个礼拜六先试营业,不对外,就请几个自个儿人过去唱唱歌,挑挑毛病。太忠,你是老大,你得去!”陈太忠捏着那张红纸。[跟老古这种人打交道,比跟那帮干部痛快。]“行。”“痛快!”古昕一拍大腿,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哎,太忠,带个伴儿来!你那个……任老师?”陈太忠一愣。他捏着那张红纸半天没吭声。[娇娇。歌城。那种地方。]他想起了任娇那间屋子,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一摞一摞的作业本,一支红钢笔;想起了她在那盏台灯底下低着头,一个本子一个本子地批。那种地方,烟,酒,灯,一屋子一屋子的男人。[不让她沾。]“她就算了,”他说,“她明天,学校里头,有事儿。”“那……”“我带个同学去,”陈太忠说,“党校的同学,她懂音响,在机关事务局,天天鼓捣那玩意儿。你那歌城,音响好不好,让她给你听听。”“好啊!懂行的,那更好!”古昕一拍巴掌,“就这么定了!明儿晚上七点,我在门口等你!”古昕一溜烟走了。陈太忠站在楼梯口捏着那个红信封站了一会儿。[名义上,她是我女朋友。我带别人去……倩倩懂音响,是去干活的。]他把那个红信封揣进了夹克兜里回了教室。杨倩倩正趴在桌子上拿钢笔画小人儿。“哎,”他坐下碰了碰她的胳膊,“明儿晚上,有空没有?”---礼拜六下午党校还有半天课。陈太忠到得早,坐在最后一排翻着那本《邓小平文选》,翻了两页就开始犯困。身边那张椅子被人一拉。他一扭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杨倩倩换了一身新衣服。一条浅棕色的水洗牛仔裤,洗得发白,发软;上身一件鹅黄的衬衣,领口翻在外头,外头套着一件豆绿色的绒线外套,毛茸茸的,扣子是一颗一颗木头的。那鹅黄,那豆绿,那浅棕,往这间灰扑扑的教室里头一搁,跟窗户外头那两排黄了的槐树一比,倒像是开春了。前头好几个脑袋扭了过来。“看啥?”她小声说,瞪了他一眼,脸有点红。“……新衣服?”“昨天下了班在百货大楼买的。”她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搁,凑到他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我包里头还带着一条披肩呢,酒红的,回头你帮我看看,配不配。”“我哪儿懂这个……”“你看看嘛。”讲台上那个老师拿着教案进来了,咳了一声。杨倩倩撅了撅嘴,一下子坐直了,把书翻开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子上。陈太忠扭过头去看窗户外头。他想笑。这一套,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下午的课上完了,四点多。陈太忠夹着书走到党校大门口,在传达室的窗户跟前站住了,掏出手机按了一串号,是寻呼台。“您好,请问呼哪位?”“呼,二三七八号。回电话,这个号。留言……就写,太忠。”他挂了电话蹲在传达室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等。那槐树叶子黄黄的落了一地,一阵风过来打着旋儿往他的鞋面上扑。等了不到五分钟那手机就响了。“喂?”“是我。”任娇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点喘,“我在学校传达室呢,礼拜六,学生都走了,我正在办公室改卷子,一路跑下来的。咋了?出啥事儿了?”“没事儿。”“没事儿你呼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说,“今儿晚上我不过去了。老古那儿有个应酬,他那歌城装修好了,让去看看,挑挑毛病。”那头静了一下。“歌城?”“嗯。”“就你一个人去?”“……还有个同学,”他说,“党校的,杨倩倩。她懂音响,老古让她给听听。”那头又静了一下。这一回静得长了一点。他蹲在那棵槐树底下捏着那个手机,听着那头传达室里头有个老头在那儿咳嗽,咳得呼噜呼噜的。“哦。”任娇说。“那你,少喝点儿酒,”她说,“早点回去。明儿,过来不?”“过来。”“那我,明儿,炖排骨。”“好。”“……那,挂了啊。”“嗯。”那头咔哒一声挂了。陈太忠蹲在那儿捏着那个手机,好半天没站起来。[她没问。她什么,都没问。]他想起了她刚才那一声“哦”,又轻,又短,跟一片槐树叶子落在地上似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教室那边走。杨倩倩还在教室里头等他。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传达室。[明儿,排骨。]---晚上七点差五分,出租车在东市街口停了下来。陈太忠先下了车,扭身扶了一把车门。杨倩倩从车里钻了出来,那条酒红的披肩搭在她的肩膀上,被晚风一吹,一角扑扑地往起飘。“到了?”“到了。”两个人站在街口抬起头。街对面原来凯旋门那栋灰扑扑的二层楼整个儿变了样。外墙贴满了亮闪闪的白瓷砖,门口立着两根大柱子,金黄金黄的,也不知道刷的什么漆。两根柱子中间顶上是一块大招牌,一圈一圈的霓虹灯管,红的,蓝的,紫的,一闪一闪,闪出来三个大字:幻梦城。那“梦”字底下一根灯管接触不太好,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滋啦滋啦地响。“好家伙。”陈太忠说。“俗。”杨倩倩说。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门口站着两个小伙子,穿着一身一模一样的制服,白衬衣,红马甲,黑领结,一看见他俩过来就齐刷刷地弯腰。“欢迎光临!”推开那扇大玻璃门,一股子味儿扑面就冲了上来。是油漆味儿。新刷的油漆,新铺的地毯,新做的木头柜子,新粘的墙纸,那胶水,那漆,混在一块儿,冲得人鼻子眼儿里头发酸,眼睛都有点辣。杨倩倩一下子拿手捂住了鼻子。大厅里头灯开得暗暗的,就头顶上一个大大的球灯镶满了小镜子,慢慢地转着,把一点一点的光斑洒在满地的大红地毯上、满墙的浅色暗纹墙纸上,一圈一圈地转。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服务员男的女的都有,捧着托盘在大厅里头来来回回地走。吧台后头一个小伙子在那儿擦杯子。大厅那头一个小舞台上,一个留着长头发的男歌手抱着一把吉他正在调弦,叮叮咚咚的。“太忠!”一声大嗓门从楼梯上头滚了下来。十七从楼上噔噔噔地跑了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的西装,打着一条大红的领带,头发抹得锃亮,那条领带系得有点歪。“来了,来了,你可来了!”他跑到跟前一把握住陈太忠的手使劲儿地摇了好几下,眼睛一斜就落到了杨倩倩的身上。他冲陈太忠挤了挤眼,“哟,这位是……你爱人?”陈太忠眉头一皱。“瞎说什么,”他说,“我同学,杨倩倩,市机关事务局的。别乱嚼舌头。”“哎,哎,同学,同学!”十七一点都不尴尬,嘿嘿地笑着冲杨倩倩一哈腰,“杨小姐,欢迎,欢迎!”杨倩倩冲他点了点头,那张脸在那个转着的球灯底下一会儿红一会儿紫,也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一股子香味儿忽然从旁边飘了过来。浓。浓得一下子就把那满屋子的油漆味儿压下去了一截。“陈书记!”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笑。紧跟着一个香喷喷的身子就贴了上来,贴得近得他胳膊上都能觉出那件衣服底下的热乎气儿。陈太忠扭过头。是刘望男。她今天跟那天在小库房里头判若两人。一身黑色的连衣裙,收着腰,裙摆到膝盖底下,脖子上挂着一串细细的珍珠链子。那头短发还是齐着耳朵根,可吹过了,蓬蓬松松的,往一边斜着。脸上化了妆,眉毛描得细细长长的,嘴唇抹得红红的。她一双眼睛看着他,跟钩子一样,一下子就钩了过来。十七在旁边咳了一声,赶紧冲她使了一个眼色。“刘经理!”他一本正经地板起了脸,“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敢,拉拢腐蚀,国家干部?”说到最后他自个儿先绷不住,笑了出来。---刘望男被这顶大帽子扣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那笑僵了一下。听见十七那一声笑她才回过神来。[开玩笑呢。]她眼睛往陈太忠身后一扫。这一扫她就看见了。陈太忠那宽宽的肩膀后头站着一个年轻姑娘,鹅黄的衬衣,豆绿的外套,肩上搭着一条酒红的披肩,一张脸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这会儿正看着她,看着她贴在陈太忠胳膊上的那半边身子。[带了女伴来。]刘望男心里头咯噔一下。[我以为,他今天是来看场子的。]她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回缩了半寸。就半寸,收得一点痕迹都没有。她脸上那笑又活了过来,比刚才更亮,更甜。她绕过陈太忠往那姑娘跟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哎呀,这位,就是弟妹了吧?”她握住了那姑娘的手。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被她一握往回缩了一下。“真年轻,”刘望男笑着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真漂亮。陈书记,好眼光啊。”那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刘望男眼角的余光扫着陈太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姑娘也张了张嘴,也闭上了。她斜着眼睛看了陈太忠一眼,看他没吭声,她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两个人谁都没否认。[哟。]刘望男握着那只凉凉的小手,心里头转了一个弯儿。[这倒是,怪事儿。]---陈太忠站在那儿,脸上有点发烫。[弟妹……]他想说,这是我同学。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这一否认,就得解释,解释杨倩倩是谁,解释两个人是什么关系,解释她今天为什么跟他来,一套一套的,得费半天口舌。再说了,刚才十七说“你爱人”,他已经否认过一回了。当着她的面再否认一回……他瞟了一眼杨倩倩。她低着头,脸红红的,那条酒红的披肩被她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再否认一回,倒像是她多拿不出手似的。]他就没吭声。[弟妹……娇娇要是在这儿,这会儿,已经掐我了。]他想起了任娇那两根手指头掐在他腰眼儿上那股子劲儿,腰上下意识地一紧。“太忠!哎呀,太忠来了!”又一个大嗓门。古昕从楼上挺着那个大肚子一步一晃地下来了,一把拉住了他。“来了好,来了好!呃,这位是……”他看着杨倩倩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上回,海上明月,一块儿吃过饭的!杨……杨倩倩,是吧?”“古所长好。”杨倩倩说。“好,好!欢迎,欢迎啊!”陈太忠抽了抽鼻子。“老古,这装修味儿,也太大了。”他说,扭过头看了杨倩倩一眼,“倩倩,你受得了受不了?”杨倩倩捂着鼻子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油漆味儿,没办法,一时半会儿散不完。”古昕笑着摇了摇头,“我弄了好几百斤活性炭来,各屋里头都搁上了,先慢慢吸着吧。”“这是发财的味儿!”十七在旁边接了一句,笑嘻嘻地冲着杨倩倩,“杨小姐,谁家的歌城装修好了,还能晾着?晾一天就是一天的钱!再说,等正式开了业,人一多,烟味儿酒味儿一压,这味儿就压下去了。多待一会儿,就习惯了。”“那倒是,”陈太忠点了点头,“这年头,最难闻的,是人味儿。只不过,大家都闻惯了,闻不出来罢了。”古昕和十七对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接这句话。古昕领着他们在大厅里头转了一圈。“这吧台是从广州订的,”古昕拍着那个亮闪闪的大理石台面,“那舞台,晚上有驻唱,那小伙子是从省城请来的,唱了好几年了,一晚上一百块!”舞台上那个长头发的小伙子冲这边点了点头,又低头拨他的吉他。几个服务员捧着托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一个一个冲他们弯腰,“您好”。男的白衬衣红马甲;女的也是白衬衣红马甲,底下是一条及膝的黑裙子,头发都盘在了脑后,盘得整整齐齐的,胸口上别着一块小牌子,上头写着名字,写着编号。陈太忠看着那几个女服务员。他认出来了,其中有一个就是那天在那间库房里头攥着自个儿身份证的那个,二十一岁的那个。她这会儿捧着托盘站在吧台边上,冲他抿着嘴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十七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太忠,你放心,”他说,“照你说的,一个一个都是正经招的,身份证在自个儿兜里,合同一人一份,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刘经理带着,培训了一个月,端盘子,倒酒,点歌,记账,规规矩矩的。”“嗯。”“谁要敢在我这儿乱来,”十七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不用你查封,我先打断他的腿!”陈太忠瞟了他一眼。“你那腿,先管好。”十七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不吭声了。杨倩倩在旁边没听清他俩嘀咕的什么,扭过头来,“你们说啥呢?”“没啥,”陈太忠说,“说这儿的服务员,挺精神。”杨倩倩看了一眼那几个盘着头发的姑娘,点了点头。“是挺精神的。”---几个人上了二楼。二楼的走廊又窄又长,铺着红地毯,两边一扇一扇的门,门上钉着亮闪闪的铜牌子,“牡丹厅”“玫瑰厅”“百合厅”……每扇门的把手上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一面写着“欢迎光临”,另一面写着“请勿打扰”。古昕推开了走廊正中间那扇最大的门。“太忠,这是咱这儿最大的一间,六十平米!”屋子里头是一色的大红地毯,浅色暗纹的墙纸,靠墙一圈大大的皮沙发,黑的,亮的,新的,一股子皮革的味儿混着油漆味儿往鼻子里头钻。正对着沙发是一台三十四寸的大彩电,两边立着两个半人高的大音柱,屋角上还挂着四个小音箱。天花板上,一圈一圈的灯带,红的,绿的,忽明忽灭。“怎么样?”古昕得意地搓着手,“太忠,你先来一首?试试效果?”“我不行,”陈太忠赶紧摆手,“我那嗓子,一张嘴,人家以为杀猪呢。”杨倩倩可不客气。她把披肩往沙发上一搁,拿起茶几上那本厚厚的歌本哗啦哗啦地翻了起来,翻了没两下,手指头一点。“就这个。”服务员接过歌本去点歌机那儿按了几下。大彩电的屏幕上一闪,跳出了几个字:《十九岁的最后一天》。前奏响了起来。杨倩倩握着话筒站在屏幕跟前张开了嘴。她那嗓子是真好,甜,亮,又干净,调拿得稳稳的,一嘴张开,那一屋子的人就都静了。唱了两句,她忽然停了。古昕愣了一下赶紧带头鼓起掌来。十七也跟着啪啪啪地拍巴掌,拍得比谁都响。“好!唱得好!”陈太忠也跟着鼓了两下掌。杨倩倩却没笑。她拿着话筒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这个效果,调得不太好,”她说,“有啸叫。”“啸叫?”陈太忠一愣。[啥叫啸叫?]杨倩倩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没听出来。“刚才我唱到第二句,话筒往那个音柱那边一转,”她拿话筒比划着,“离得近的时候,就有那么一点,往上尖的那个劲儿,要叫没叫的。这个,就叫啸叫。”她说着拿着话筒往那个音柱跟前走了两步,又凑近了一点。“吱,”一声尖叫一下子从那两个大音柱里头钻了出来,又尖又细,跟拿指甲刮玻璃似的,刮得满屋子的人都一缩脖子。她赶紧把话筒拿开了。“看见没有?”她说,“音柱摆的位置不对,正冲着唱歌的人。还有,话筒的增益开得太大了,得往下调。”古昕和十七对看了一眼,张着嘴。十七掏出一个小本子赶紧往上记。“这……地方太小,”他一边记一边苦笑,“这套音响已经不错了,专门拿效果器调过的。可要说跟顶级的比,那肯定差着。再说了,哪家歌厅,没点儿啸叫啊?”“能调,”杨倩倩说,“音柱往两边拉开一点,往外斜一点,别正冲着。增益往下降两格,再试试。”“好,好,记下了,记下了……”十七把本子一合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小刘!小张!进来!搭把手!”两个穿红马甲的小伙子跑了进来。“把这两个音柱往两边挪!”十七指挥着,“往外,斜一点,斜一点!别正冲着这边!”那两个音柱半人高,死沉死沉的,两个小伙子一人抱一个憋红了脸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挪,那底座在地毯上蹭出来两道印子。“行了吗?”十七扭头问杨倩倩。杨倩倩歪着头看了看,“左边那个,再往外,转一点。”“再转一点!”“好了。”杨倩倩又走到那台功放跟前蹲了下来,看着那一排旋钮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其中一个往回拧了两格。她站起来拿着话筒又往那音柱跟前走了两步,凑近了。“喂……喂……”屋子里头静静的,就她那一声“喂”,干干净净的,从那几个音箱里头传出来。没叫。她又往前凑了一步。还是没叫。“好了。”她说,把话筒往茶几上一搁,拍了拍手。“哎呀!”古昕一拍大腿,“专家!这才叫专家!太忠,你这同学,了不得!”十七也在那儿竖着大拇指,“杨小姐,你这一手,比那个调音响的师傅强多了!那师傅收了我八百块,调了一下午,还不如你拧这两下子!”杨倩倩脸又红了,摆着手,“我也就瞎鼓捣……我们局里那套,比这个,难伺候多了。”陈太忠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咧着嘴笑。[这丫头……]他在那间六十平米的屋子里头第一回觉得自个儿是个外行。门被推开了。一个服务员探进头来,“古所长,石总,楼下又来客人了,说是,工商所的王所长……”“哎呀,来了来了!”古昕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太忠,你俩先唱着,我们下去招呼一下,马上回来!”十七也跟着站了起来,冲陈太忠又挤了挤眼,跟着古昕出去了。门带上了。那么大一间屋子一下子剩下了他俩。也不知道人家是有意还是无意。杨倩倩倒没觉出什么来。她唱在兴头上,又点了一遍《十九岁的最后一天》,从头唱了起来。---陈太忠靠在沙发上听她唱。屋里没有别人,他就听得仔细了。那屏幕上的字幕一行一行地往前走,杨倩倩握着话筒离那音柱远远的,唱得又甜又软。“我好想说,如果一切,可以从头来过……”陈太忠坐在那儿听着这一句,忽然愣住了。[从头来过。]他心里头一下子翻上来一股子滋味儿,苦的,辣的,酸的,甜的,咸的,搅成了一团。[从头来过……七百年,从头来过的,不就是我?]仙界那七百年,那道雷,那个他拿命去护着的人,回过头来捅他的那一刀。一睁眼就到了这儿,一个小小的凤凰市,一个小小的街道办。[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屏幕上那首歌还在唱。他坐不住了,站了起来。“倩倩,你先唱,”他说,“我出去帮老古应酬一下,马上就回来。顺便弄点喝的。”杨倩倩正唱得开心,扭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嗯……”他拉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带上了,杨倩倩那甜甜的歌声被那扇门隔得闷闷的,远远的。---刘望男站在走廊拐角那盏壁灯底下,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她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香水瓶子,方方的,玻璃的,里头那点子金黄的水就剩下一个底儿了。她拧开了盖子,往手腕子上点了一点,又往耳朵根儿后头点了一点。那股子味儿一下子冒了出来。她把那个瓶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了裙子的兜里。这瓶子她留了好些年了,一直舍不得用。走廊那头那间大包房的门关着,门里头那姑娘的歌声甜甜的,一句一句地飘过来。她靠着墙看着那扇门。[他带了女伴来。我这会儿凑上去,算什么?]她咬了一下嘴唇。她想转身下楼,回吧台后头去,去对账,去盯着那几个小丫头别把杯子摔了。那才是她的活儿。她站在那儿没动。她一闭眼就是那间破库房,那张破沙发,那个年轻人翘着二郎腿,一口气报了那一长串,报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腻子粉,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走了。那门哐的一声。[就问一句。他说不,我就下楼。]那扇门开了。他从里头出来,回手带上了门,顺着走廊往这边走过来。刘望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墙上直起了身子。---走廊里头灯比包房里头还暗。头顶上隔老远才有一盏小壁灯,罩着一个磨砂的玻璃罩子,黄黄的,昏昏的,照在那条长长的红地毯上,照得那红发黑。两边那一扇一扇的门里头,有的空着,黑着;有的已经有人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一线的彩光来,里头有人在试麦,“喂,喂,一二三”,有人在吼《涛声依旧》,吼得跑调跑到了姥姥家。陈太忠顺着走廊往楼梯口那边走。走到拐角,他站住了。拐角那儿靠墙站着一个人。那股子香味儿先到了。浓浓的,甜里头又带着一点点辣,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像是烧过的木头、又像是人皮肤上的那种暖烘烘的味儿,从那个拐角一下子漫了过来,把那满走廊的油漆味儿都推开了。“陈书记,有空?”刘望男靠着墙,两只胳膊抱在胸前,那串珍珠链子在她锁骨上头一闪一闪。她冲他轻轻地一笑。“我有点问题,想请教您一下呢。”“问题?”陈太忠看着她。“你是说,内媚吧?”“是啊,”刘望男从墙上直起了身子往他跟前走了一步,“上回您在那间破库房里头说的那些……我回去琢磨了一个多月,还是有好些地方不明白。想请您,指点指点。”陈太忠心里头一下子有点虚。[指点?上回从那间库房里头出来,我回去也琢磨过好几回。仙界里头那些狐狸修成的女仙,那些传言,那些名目,我翻来覆去地想,想起来的也就那么几样。我自个儿拿娇娇试过,试了一个“狐尾灼心”,试砸了,被娇娇一巴掌打了个“不及格”。][那会儿我在仙界一门心思就是修炼,修炼,修炼。那些东西我听过,见过,可从来没往心里去过。“仙界第一修炼速度”,是拿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扔掉了,才换来的。]刘望男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犹豫。她又是轻轻地一笑。“陈书记,您是嫌我老了?”“……”陈太忠没吭声。他抽了抽鼻子。她又往跟前凑了一点,那股子香味儿一下子浓得往他脑门子里头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身上,这个味儿……”他盯着她,口气里头带着一点惊奇。那味儿不对。他六识比凡人灵了不知道多少倍,一闻就闻出来了。那味儿冲,像是一巴掌扇在人脸上;可那一巴掌底下又软,又黏,往人身上缠。[这味儿,像在喊人。]刘望男的眼睛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香奈儿,五号。”她说。说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往走廊那头那盏昏昏的壁灯上飘了过去。“这是好多年前,一个……一个朋友,送我的。”她眼睛里头升起来一层薄薄的水雾似的东西。那模样是挺招人疼的。可陈太忠冷冷地哼了一声。“为什么?”他说。“你告诉我,为什么?”---刘望男一愣。这话没头没脑的。可她偏偏一下子就听懂了。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一只手抬了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你,你怎么……”“十七跟我说了。”陈太忠看着她。“他追了你,好久了。你从来,不给他好脸色。”那天在那间库房里头他走了以后,十七追出来追到街上,拉着他的袖子嬉皮笑脸地非要他教几套“一百零八”,说是关系到歌城的稳定。他被缠得烦了,拿出了领导的架子才把十七给骂了回去。十七一边往回走一边嘟囔:“那娘儿们,软硬不吃,我连她手,都没摸着过……”他那会儿才知道自个儿想错了十七。“我今天,带着女伴来,”他说,“你倒,找上我了?”刘望男捂着嘴看着他。那走廊里头远远的,从那间大包房里头飘过来杨倩倩的歌声,闷闷的,隔着两三道门,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就听着一个甜甜的调子在那儿绕。她慢慢地把那只手放了下来。她脸上那层笑没了,那层水雾也没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描得细细长长的眉毛底下,那双眼睛一下子干干净净的,一点钩子都没有了。“陈书记,”她开口,声音低低的,“我跟您,说实话。”“说。”“我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她说,“我吃过亏。吃过一个大亏,差点把这辈子都搭进去。这事儿……改天,我跟您细说。”陈太忠没吭声。“可今天晚上,”她说,“不是为那个。”她咬了一下嘴唇,那抹得红红的嘴唇上咬出了一道白印子。“那天,您在那间破库房里头,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口气报了一百零八套,报完了,拍拍屁股,扭头就走了,看都没看我一眼。”她看着他。“我这辈子,见过的男人多了。头一回,有人当着我的面,那么瞧不上我。”“……”“我回去睡不着。”她说,那脸上慢慢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做梦都在想,您那副样子。”走廊那头有一扇门开了,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从里头出来往楼梯那边走了。她等那个服务员走远了才又开了口。“陈书记,您要是不答应,”她说,“我不会怎么样。歌城的活儿,我照样干。服务员,我照样带。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她站在那盏昏昏的壁灯底下,两只手垂在身边,那黑裙子底下一双腿站得直直的。陈太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假来。他用神识轻轻地扫了她一下。她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邪门的东西,没有什么往人身上缠的气,就是一个凡人女人,三十出头,心跳得砰砰的,又快,又乱。那股子香水味儿底下是她自个儿的味儿,有一点汗,有一点紧张,热乎乎的。“我把话,说在前头。”他说,“我不拿,任何东西,换这个。”刘望男看着他。她笑了。这一回,那笑里头什么钩子都没有。“我也不卖。”她说。---陈太忠站在那儿扭过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那间大包房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红光、一线绿光,一闪一闪。门里头杨倩倩的歌声还在唱。[两个来月前,我跟老蔡说,任娇是我女朋友。上礼拜我还在她那间屋子里头背党章,她拿红笔在我胸口上打了个对勾。]他想起了那个对勾。红红的,被汗洇开了,糊成了一团。[这女人身上,没什么媚术。是我自个儿想。]他站在那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事儿,对不住娇娇。账,记在我身上。]他转回头来看着刘望男,点了一下头。---刘望男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她那只手热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拉着他往走廊的另一头走。走廊尽头最里头有一扇小门,门上那块铜牌子还没钉,就留着四个小钉眼儿,门把手上挂着那块小木牌,“欢迎光临”。“这间,还没收拾利索,”她回头小声说,“明儿才往里搬东西。”她推开门拉着他进去了。进了门她反手把门把手上那块小木牌一翻,“欢迎光临”翻成了“请勿打扰”。她关上了门,咔哒,又拧上了门锁。屋子里头黑。就一台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是蓝的,蓝莹莹的光照着这一间小小的屋子。屋里一张长沙发,皮的,崭新,扶手上还裹着一层没撕的塑料薄膜;一张玻璃茶几;靠墙一台点歌机,上头一排小灯红红绿绿地亮着。那股子新皮子的味儿冲鼻子,混着油漆味儿,又混着她身上那股子香奈儿,三股味儿在这间屋子里头搅在了一块儿。隔壁隔着一堵墙,有人在试麦。“喂……喂……一二三……”那声音透过墙清清楚楚的。[这墙,跟纸糊的似的。]刘望男松开他的手走到了点歌机跟前,弯下腰在那排按钮上按了几下。电视机的屏幕一闪。一阵节奏明快的前奏一下子从屋角那几个小音箱里头炸了出来,那超重低音咚,咚,咚,震得那张玻璃茶几都跟着嗡嗡地响。屏幕上跳出了几个字。《护花使者》。她又按了一下,屏幕的角上跳出来一个小小的标志:循环。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她。“这是,干什么?”刘望男直起身子转过脸来。那蓝莹莹的屏幕光罩在她的半边脸上,那半边脸在笑。“隔音,不好。”她说。---她走到他跟前。她没急着往下按。她站在他跟前,抬起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她那两个手心热,潮,带着一点点香奈儿的味儿。她踮起脚尖亲了上来。她那嘴唇软,厚,抹着口红,一贴上来就是一股子甜腻腻的蜡似的味儿。她没急,先拿嘴唇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又一下,他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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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了一层红。然后她舌尖探了出来,在他的下嘴唇上一舔。他张开了嘴。她的舌头一下子就钻了进来。那舌头热,滑,灵,在他嘴里头转着圈儿,勾他的舌头,缠上了又松开,过一会儿又缠上来,一下一下地嘬。她嘴里头有一股子淡淡的酒味儿,还有一点点薄荷糖的凉。他两只手搭上了她的腰。那腰隔着那层滑溜溜的黑裙子,热乎乎的,细,软,一掐就掐住了。她往他身上贴了过来。她那胸口贴在他的夹克上,软软的两团,一压就压扁了,压得他隔着两层衣服都能觉出那两团肉的热。她那小肚子贴着他的裤裆往上轻轻地一蹭。他裤裆里头那东西一下子就顶了起来,顶在了她的小肚子上。她嘴里头含着他的舌头,鼻子里头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她松开了他的嘴。两个人的嘴唇中间拉出一根亮亮的丝。她喘着看着他,那眼睛里头水汪汪的。“陈书记,”她小声说,“您这心,跳得,好快。”屏幕上李克勤在那儿唱,“她总是留下电话号码,从不肯让我送她回家……”她伸出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往下一按。他就势坐在了那张新沙发上。屁股底下那皮子凉,硬,又滑,咯吱一声。她在他跟前跪了下去。那黑裙子在膝盖那儿堆成了一团,那双膝盖跪在那块崭新的大红地毯上,地毯的毛软软的,扎扎的。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伸出手去解他的皮带。她那手快,又稳,皮带扣咔的一声就开了;裤子的扣子一拨就开了;拉链嗞啦一声拉到了底。她把手伸了进去。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裤衩,她的手心贴了上来,热的,汗津津的,贴在他那根已经硬了一半的东西上头。她轻轻地一握。他那东西在她手心里头一跳,一下子就全硬了,硬得把那层裤衩顶起了老高。她把那层裤衩往下一拉。那东西一下子弹了出来,直挺挺地翘在她的脸跟前,紫红紫红的,那个头上被屏幕上的蓝光一照亮汪汪的。她一怔。“哇……”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嘴张着,眼睛睁得老大,看着那东西,又抬起眼来看他。“你这个,好大啊……”“少废话。”陈太忠说。她扑哧一声笑了。她低下头。她先没含,把脸凑了上去,鼻尖贴着他那根东西的根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那鼻子里头喷出来的热气扑在他的蛋袋上,痒痒的,热热的。她又抬起头来伸出舌头,舌尖从那根儿上一点一点地往上舔,舔过那一道一道鼓起来的青筋,舔过那个头底下那一圈棱子,最后在那个头的顶上那个小眼儿上轻轻地点了一下。那小眼儿里头已经冒出来一滴清亮亮的东西,她舌尖一卷,卷走了。陈太忠的腰一下子绷紧了。她这才张开嘴把那个头含了进去。她那嘴里头热。热,湿,软,口水多得一含进去就从她嘴角往外溢。她往下吞,不快,一寸,一寸,那嘴唇箍着他那根东西箍得紧紧的,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滑到一半她停了一下,鼻子里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往下吞。吞到了底。他那东西的头顶到了她的嗓子眼儿上。他以为她要呛。她没呛。她就那么含着,嘴唇贴着他的根儿,鼻尖埋在他那一丛毛里头,一动,不动。她舌头也不动。动的是她的嗓子。那嗓子眼儿裹着他那个头,一收,一放,一收,一放,跟咽东西似的,可又咽不下去,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吸着他,嘬着他,那股子劲儿从那个头上一直往他的根儿上、往他的小肚子里头、往他的后腰上钻。“咝……”陈太忠一口气从牙缝里头吸了进去。他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那头短发被她吹得蓬蓬松松的,摸在手里软软的,还带着一股子发胶的味儿。“慢……”他说。她没慢。她抬起眼睛往上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屏幕的蓝光里头亮亮的,湿湿的,眼角被嗓子眼儿顶得憋出来一点泪花,可那眼睛里头全是笑。她嗓子眼儿又一收。他一下子攥紧了她的头发。屏幕上李克勤还在唱,“她总是留下电话号码,从不肯让我送她回家……”那超重低音咚,咚,咚,跟他的心跳搅在了一块儿。她慢慢地往上退了出来,退到只剩那个头,她嘴唇在那个头上啵的一声松开了。一根亮亮的口水丝从她的嘴唇上扯到他那根东西的头上,扯得老长,才断。她喘着气,嘴角湿漉漉的,口红蹭花了,蹭了他那根东西红红的一圈。“陈书记,”她仰着脸,喘着笑,“还说我呢……您这儿,倒是一点不虚。”她没歇多久,低下头又含了上去。这一回她只含那个头,嘴唇箍在那一圈棱子底下,舌头贴着那个头底下那一小块系着筋的地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弹。她一只手握着他的根儿慢慢地上下捋;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蛋袋,掌心里捧着,那手指头在底下一揉,一揉。那蛋袋被她那热乎乎的手心一捧,一下子就缩紧了。“咝……”他往后一仰,后脑勺靠在了那冰凉的沙发背上。她那嘴里头口水越来越多,顺着他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她握着的那只手上,她那手一捋就咕叽一声,一捋又咕叽一声,混在那震天响的超重低音底下,一下一下的。她一边含着一边抬着眼睛看他。看他那张脸,看他那咬着的牙,看他那一下一下往上挺的小肚子。她嘴里头一嘬。他那根东西在她嘴里猛地一跳。她立刻松了嘴,那只捋着的手也停了,就那么握着他的根儿,捏紧了。那股子劲儿到了门口,又被她一捏,给捏了回去。他喘着粗气低头瞪着她。她仰着脸,嘴唇湿湿的,红红的,冲他笑。“陈书记,”她说,“这么快,可不行。”---陈太忠一把把她拉了起来。他手上劲儿大,她轻飘飘地就被他拉到了沙发上,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旁边,那新皮子又咯吱一声。他把她按在了那张沙发的靠背上。他的手伸到她的膝盖上抓住那黑裙子的下摆往上一掀。那裙子滑溜溜的,一掀就掀到了她的腰上。底下是一双腿,穿着肉色的丝袜,那丝袜只到大腿根儿上,一圈花边儿箍着,花边儿上头是一截白白的大腿肉,被那屏幕的蓝光照得发青,发亮。再往上是一条黑色的小内裤,窄窄的,薄薄的,蕾丝的。那内裤正当中湿了一片。那一片湿颜色比别处深,在那蓝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一股子味儿从她两腿中间冒了上来,热的,腥的,带着一点点咸,一点点甜,跟她身上那股子香奈儿搅在一块儿往他鼻子里头钻。[她早就……]他伸出手去,两根手指头隔着那层湿透了的蕾丝按了上去。那地方热,烫手。湿,一按就从那蕾丝的眼儿里头渗出来一股黏黏的,沾在了他的手指头上。她一下子咬住了嘴唇。他手指头往下轻轻地一滑。她的腰一挺,自个儿往他的手上送了过来。他把那条小内裤往旁边一拨,手指头贴了上去。她那两片肉又肥又软,早就湿透了,滑溜溜的,热乎乎的,被他手指头一分就分开了,里头那一点红红的、嫩嫩的,往外冒着水。他手指头往里头探了进去。一根。她那里头热,紧。那热乎乎的肉一下子裹了上来,裹住了他那根手指头,一圈,一圈,往里头吸。他一愣。[这……]他又加了一根手指头。两根手指头往里头慢慢地捅,那里头的肉一层一层的、一圈一圈的,箍着他,箍得跟活的似的,一下一下地往里头嘬他的手指头。她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嘴唇咬着,鼻子里头嗯,嗯地哼。她的腰跟着他手指头一挺,一挺。她那里头的水顺着他的手指头往外淌,糊了他一手心,又流到了那张崭新的皮沙发上,在那皮子上汪了一小汪,亮亮的。咕叽,咕叽。那声音小,可在这间屋子里头,在那震天响的《护花使者》底下,他听得清清楚楚。他把手指头抽了出来。那两根手指头上亮晶晶的,糊满了,在那蓝光底下拉着丝,一股子腥甜的味儿。他从沙发上滑了下去跪在了那块大红的地毯上,跪在她两条腿中间。她一愣。“你……”他两只手按住了她两条大腿的里侧往两边一分。那丝袜滑溜溜的,那丝袜上头那一截白白的大腿肉热的,软的,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坑。他低下头把脸凑了上去。那股子味儿一下子浓了,热烘烘地扑在他的脸上,腥,咸,甜,又骚,还带着一点点她早上用过的香皂的味儿。他伸出舌头从下往上一舔。从那口子底下舔过那两片湿漉漉的肉,一直舔到顶上那一粒鼓起来的小肉豆儿上。“啊……”她一下子叫了出来,又赶紧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他舌尖在那粒小肉豆儿上绕了一圈。那小肉豆儿硬硬的,烫烫的,被他舌头一绕,在他舌尖底下一跳。她的腰一下子弹了起来,又落下去,那张新皮沙发咯吱一声。他又舔。他舌头压平了,贴着那粒小肉豆儿上下慢慢地碾。她那口子里头一股一股的水往外冒,冒到了他的下巴上,热的,滑的,咸咸的,顺着他的下巴颏往下滴。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伸下来揪住了他的头发,揪得他头皮一紧。她那两条大腿一下子夹了上来夹住了他的脑袋,那丝袜蹭在他的耳朵上沙沙的。“嗯……嗯……”她捂着嘴,那哼声从指头缝里头一点一点地漏出来。他舌尖在那粒小肉豆儿上一嘬。她那两条腿一下子绷直了,那脚尖在地毯上一勾,一勾。她那口子一下一下地收,跟一张小嘴似的,在他下巴上一嘬,一嘬,嘬出来一大股水,浇了他满下巴。她松开了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他抬起头来。他满下巴都是亮的,湿的。她靠在沙发背上喘,那胸口一起一伏,那串珍珠链子在她锁骨上一跳一跳的,那张脸红透了,眼睛里头水汪汪的,有一点点恼。“……你,”她喘着瞪了他一眼,“谁让你,先……”他拿手背擦了一把下巴,又爬上了沙发。[两位数的技巧……她要是真……]他这念头还没转完,她一把揪住了他夹克的领子。她手上使了劲儿,一拽,把他拽到了她的身上。他那条裤子还挂在膝盖上,被她这么一拽,整个人扑在了她的身上,那根硬邦邦的东西一下子就戳在了她的大腿根儿上,戳在了那一圈丝袜的花边儿上,那花边儿糙糙的。“别琢磨了……”她喘着在他耳朵边上说。那热气扑在他的耳朵眼儿里头,带着她嘴里头一点点口红的味儿。她把一条腿抬了起来搭在沙发的靠背上;另一条腿往外一分,脚尖点在了地毯上。她伸下手去一把握住了他那根东西,把那个头往自己两腿中间那个湿漉漉的口子上一凑,上上下下地蹭了两下。那个头蹭了一头的水,滑溜溜的。她就那么握着他抵着自己的口子,一点一点地往里头吞。那个头挤开了那两片肥软的肉。进去了。她那口子紧,一下子就把那个头箍住了。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又赶紧咬住了嘴唇。她松开了手,两只手搂住了他的后背往下一按。他往里头进。一寸。又一寸。---进去一半,他就觉出来了,不对。他停住了。她那里头有好多好多张小嘴。一圈一圈的,从口子上一直往里头,一层套着一层,那一张张小嘴裹着他那根东西,一圈一圈地往里头裹,裹紧了又一圈一圈地松开,松到了头又裹上来。那一圈一圈的,有先有后,有快有慢,从外头往里头转着圈儿地嘬他,一下接着一下,跟一群鱼围着一块饵轮着班儿啄似的。他整个人撑在她身上,一下子愣住了。[这是……]他在仙界七百年,那些狐狸修成的女仙他没亲身试过,可那些传言、那些名目他是听过的。可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凡人女人,没灵气,没功法,就凭着自个儿,能把这身子里头的肉练到这个份儿上。[她自个儿练出来的?]“别动……”她在他耳朵边上喘着说,“让我来……”她两条胳膊搂着他的后背搂得紧紧的,那两条腿,一条搭在沙发背上,一条缠了上来,缠在了他的腰上。她不动腰。她整个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动的是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小嘴从外往里,一圈一圈裹上来,又从里往外,一圈一圈放开,再裹上来。他就那么撑着,进去了一半,那剩下的一半还露在外头,可那进去的一半被她里头那些小嘴裹着,嘬着,那股子劲儿从他那东西的头上一路往根儿上爬,往他的蛋袋里头爬,往他的后腰上爬。他的胳膊撑在她脑袋两边,那胳膊上的肉一跳,一跳。“咝……”“进来……”她喘着,那条缠在他腰上的腿往里头一勾,“全进来……”他往里头一沉。全进去了。他那根东西一下子捅到了底,那个头顶在了她最里头,顶在了一块软软的、圆圆的、热乎乎的肉上。她“嗯”的一声,整个人往上一弓。那块肉就在他那个头上一下子张开了一个小口子。一吸。他浑身一个激灵。那最里头那张小嘴嘬住了他那个头上那个小眼儿,一下一下地吸,跟婴儿嘬奶头似的,吸得又紧,又有劲儿。外头那一圈一圈的小嘴还在那儿,一圈一圈地裹,一圈一圈地放。里头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吸。他整根东西被她从头到根裹了个严严实实,里里外外,没有一寸闲着。屏幕上李克勤唱,“她总是留下电话号码,从不肯让我送她回家……”那超重低音咚,咚,咚。隔壁那个试麦的换了人,在吼《涛声依旧》,“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他一下都没动。她也一下都没动。两个人就那么贴着,喘着。他撑在她身上低下头,隔着那层滑溜溜的黑裙子把脸埋在了她的胸口上。那裙子底下那两团肉软软的,热热的,一股子香奈儿混着她的汗,闷在那布料里头往他鼻子里头钻。他张开嘴隔着那层布含住了一边。那布料底下那个奶头早就硬了,硬硬的一小粒,隔着裙子,隔着胸罩,顶在他的舌头上。他一嘬,那布料就湿了一小片,凉了,贴着那粒硬硬的东西。她“嗯”的一声,那里头跟着一下子绞紧了一圈。他一松嘴,那一圈又慢慢地松开了。他又一嘬,又绞紧了一圈。她喘着拿手揪着他的头发,那声音又软,又颤,带着笑。“……您这是,”她说,“拿我,试呢?”他没吭声,又嘬了一下。她那里头又是一紧,他自个儿先咝了一声。可她那里头一刻都没停。他额头上汗冒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了她的脸上,滴在了她那蹭花了的口红上。她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亮亮的,嘴角翘着。“陈书记……”她喘着,“这一套……您那一百零八套里头……有没有?”他咬着牙说不出话来。他那东西在她里头一胀,一胀。那股子劲儿从他的后腰上一下子涌了上来。[不行……这才……]他忍。他咬着牙忍。她那里头,那最里头那张小嘴,又一吸。他没忍住。他一下子射了。射得又深,又猛,那东西在她最里头一跳,一跳,一股,又一股,滚烫的,全射在了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迎上来,接着,吸着,他射一股,它吸一下,吸得他后腰上一阵一阵地发麻,麻到了脚后跟。外头那一圈一圈的小嘴也跟着一圈一圈地往里头捋,捋他那根东西,把他那东西里头剩下的那一点一点地往外挤。他射了好半天。射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脸埋在了她的脖子窝里,那股子香奈儿混着她的汗一下子全灌进了他的鼻子。他喘。她也喘。她那胸口在他身底下一齐一伏,那串珍珠链子硌着他的下巴,凉凉的,硬硬的。她搂着他的后背,一只手轻轻地拍。“……”她在他耳朵边上一声笑,“几分钟?”“……少废话。”他闷声说。她在他身底下笑得浑身直颤。她那一颤,里头又是一阵一圈一圈的裹。他那东西在她里头还硬着。她低下头在他的胸口上亲了一下。隔着那件汗湿了的衬衣,她的嘴唇热热的,贴在他的心口上,贴了一会儿。“陈书记。”“嗯。”“刚才那一手,”她小声地问,“您那一百零八套里头,叫个啥名儿?”他躺在那儿看着那黑黑的天花板,想了想。那些名目他是记得几个,可哪一个都对不上刚才那个劲儿。“没名儿。”他说,“你自个儿练出来的,你自个儿,起个名儿。”她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眼睛里头一下子亮了。“……真的?”“嗯。”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她又低下头在他的心口上亲了一下,这一下亲得重了。“那我,”她说,“回头,好好想想。”---她没让他出来。她两条腿缠着他的腰,搂着他的脖子,就那么一使劲儿,一翻。他被她翻了过去,仰面躺在了那张沙发上,后背压在了那层没撕的塑料薄膜上,哗啦一声。她骑了上来。他那东西从头到尾一直没出来过。她跨坐在他的腰上,两只膝盖跪在那张皮沙发上,背冲着那台电视机。那电视屏上的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照着她的肩膀,照着她的后脖颈,照着她那头蓬蓬松松的短发,照得她整个人的边儿上镶了一圈蓝莹莹的光。屏幕上那一行一行的字幕一明一暗,“她总是留下电话号码……”那字幕的光在她的肩膀上一闪一闪,一会儿白,一会儿黄。她两只手伸到背后把那黑裙子的拉链往下一拉。嗞啦。她把那裙子从肩膀上往下一褪,褪到了腰上。底下是一件黑色的胸罩,蕾丝的,跟那条小内裤是一套的。她两只手又伸到背后一抠。那胸罩松了,往下一滑。她那两只奶子一下子颤巍巍地跳了出来。那两只奶子不大,可挺,圆圆的,白白的,在那蓝光底下泛着一层微微的光。奶头是深褐色的,小小的,硬硬的,翘着,那奶头周围一圈奶晕也是深褐色的,上头一粒一粒的小疙瘩都鼓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他。她一只手撑在了他的胸口上。“陈书记,”她说,“这回,看好了。”她慢慢地往上抬。她那屁股抬得慢极了,一寸,一寸,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一寸一寸地往外滑出来,那根东西上头糊满了白的、亮的,有她的,有他的,黏糊糊的,在那蓝光底下拉着丝。抬到最后就剩那个头还卡在她的口子里头。她停住了。她那口子箍着他那个头箍得紧紧的,一跳,一跳。她看着他。她一口气坐了下来。一坐,到底。就在她坐到底的那一刹那,她里头从口子上到最里头所有的肉,一下子齐刷刷地往里头一吸,跟一条鲤鱼张开嘴往里头嘬一口水似的。那一吸把他那根东西从头到根一口全吞了进去,那个头一下子就被吸到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又是一嘬。“呃……”他一下子从嗓子眼儿里头憋出来一声,两只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腰。她那腰细,软,热,一层薄薄的汗,滑溜溜的。她又往上抬,慢慢地,抬到只剩一个头。又一口气坐下来。又一吸。啪。她那屁股砸在他的大腿上,那屁股上的肉一颤,一颤。再抬。再坐。再吸。啪。啪。他掐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她往下坐他就往上顶。一顶,一坐,那个头就砸在她的最里头,砸得她整个人一抖。那沙发跟着他俩咯吱,咯吱,那层塑料薄膜在他后背底下哗啦,哗啦。那两只奶子在他眼前一上一下,一颠,一颠。他松开一只手伸上去一把握住了一只。那奶子热乎乎的,软里头带着一股子弹劲儿,满满一把从他指头缝里头往外溢。他拇指按在那个深褐色的奶头上一捻。她一下子抬起一只手把自己的手背塞进了嘴里,咬住了。她不出声。她就那么咬着自己的手背一下一下地往下坐。她那脖子,她那脸,一下一下地涨红了,红得在那蓝光底下发紫。屏幕上李克勤还在唱,那调子又从头来了一遍。隔壁那个吼《涛声依旧》的吼完了,有人在鼓掌。那汗从她的脖子上往下淌,淌过她的锁骨,淌过那串珍珠链子,淌到她的奶子中间那条沟里头,亮晶晶的一道。那味儿满屋子都是。她的汗味儿,他的汗味儿,她两腿中间那股子腥甜的味儿,他射进去的那股子腥味儿,一下一下地被她那屁股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挤出来,混着那新皮子的味儿,混着那香奈儿。她坐到底,不抬了。她两只手往后一撑,撑在了他的膝盖上,身子往后仰了过去。那两个人贴着的地方一下子露在了他的眼底下。她那两片肉被他那根东西撑得开开的,红红的,肿肿的,箍在他的根儿上箍成了一个圈;那圈上头那一粒小肉豆儿翘着,湿着,亮着。两个人的毛搅在了一块儿,糊满了白沫子,一缕一缕的,黏成了一团。她就那么仰着,屁股贴着他的胯,不抬,就前后磨。一下。一下。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她磨得左一拧,右一拧,那个头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蹭过来,蹭过去。他伸出一只手,拇指按在了那粒小肉豆儿上。她浑身一抖。他拇指跟着她磨的劲儿一下一下地揉。“啊……别……”她仰着脖子,嘴张着,那声音一下子冒了出来,又尖,又颤。她赶紧又咬住了嘴唇。她那里头一下一下地绞他。她磨得越来越快,那屁股在他胯上前后滑,那汗,那水,在两个人中间咕叽,咕叽,响成了一片,那沙发底下那层塑料薄膜哗啦,哗啦。她一下子又坐直了。她两只手撑回了他的胸口上,又开始抬,坐,吸。---刘望男咬着自己的手背往下坐。那手背上被她咬出了一排牙印子,疼,可她顾不上。她那一手,练了多少年了?当文艺兵那会儿,团里一个老大姐,跳了一辈子舞的,私下里教过她一点,怎么收腹,怎么提气,怎么让底下那一圈肉听自个儿的话。后来她自个儿一个人琢磨了十来年。她在那些男人身上用过。那些男人有的没几下就交了;有的交了以后瘫在那儿,嘴里头一个劲儿地说“好”,“真好”,“你真行”。就跟看了一场杂技。她在他们身上演,演完了人家鼓掌,她鞠躬。可这个年轻人……她低下头看着他。他仰面躺在那儿,两只手掐着她的腰,那双眼睛盯着她,那里头一点那些男人眼睛里头的那种东西都没有,没有馋,没有贪,就那么盯着她,盯着她的脸,又往下,盯着两个人贴着的地方。他在看。他看得懂。她每一下往下坐,他就往上顶,不早,不晚,正正好好顶在她吸的那一下上。她换一个劲儿,他就跟着换一个劲儿。[他接住了。头一回,有人接住了。]她心里头一下子酸了一下,眼眶子一热。[他到底,见过多少……]她不敢往下想。她又抬了起来,又坐了下去。---她到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她坐在他身上坐到了底,腰往后一仰,那只咬着的手背从嘴里头掉了出来。她张着嘴,没出声。一点声儿都没有。她那里头一下子绞紧了。一阵。又一阵。那一圈一圈的肉再也不分什么先后、什么快慢,一下子全绞了上来,绞着他那根东西,死死的,一抽,一抽,一抽,那最里头那张小嘴张着,吸着,一股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最里头浇了下来,浇在了他那个头上,烫。她那两条大腿夹着他的腰一下一下地抽。那肚子一下一下地抽。那屁股坐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抖。他被她这一绞,后腰上一下子炸了。他一把按住了她的腰往下死死地一按,自个儿往上一顶。他射了。全射在了她的里头。一股,又一股,射得比头一回还猛,还多,那东西在她里头一跳,一跳,她那肚子都跟着一颤,一颤。她最里头那张小嘴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吸。她慢慢地软了下来,往前一趴,趴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两只奶子压在他的胸口上,热乎乎的,汗津津的,那两个硬硬的奶头硌着他。她那脸埋在他的脖子窝里,喘,喘得跟拉风箱似的,那热气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脖子上。他也喘。他的手搁在她的后背上,那后背上全是汗,滑溜溜的,凉凉的。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屏幕上李克勤还在唱,“她总是留下电话号码,从不肯让我送她回家……”那一句也不知道唱到第几遍了,二十几遍总有了。她趴了好一阵才撑起身子来。她撑着他的胸口慢慢地往上抬。他那根软了一半的东西从她里头滑了出来,啵的一声。紧跟着一股子白的、热的、黏的就从她那口子里头涌了出来,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又顺着她的大腿根儿往下淌,淌过那一圈丝袜的花边儿,把那花边儿洇湿了一大片。那股子腥味儿一下子冲了上来。“哎呀……”她赶紧并紧了腿,伸手在茶几上摸过来一包纸巾,抽了一大把垫在了自己两腿中间捂着。那纸巾一下子就湿透了,她又抽了一把。她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咬着嘴唇不看他。她又抽了几张替他擦小肚子上那一滩,擦完了把那团湿透了的纸巾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你,”她小声说,“弄进去,那么多。”她把那团纸巾丢在了茶几底下,又跪坐着弯下腰把那两只褪到了膝盖上的丝袜一只一只地往上捋,捋平了,把那一圈花边儿又箍回了大腿根儿上。那花边儿上湿了一圈,凉凉的,贴着她的肉。她咝了一声。她把那条小内裤从沙发缝里头摸了出来看了一眼,那蕾丝湿透了,皱成了一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一穿上那一团湿凉就贴了上去,贴在了她那两片还肿着、还一跳一跳的肉上。她并着腿坐在沙发边上低着头把那胸罩扣上,又把那裙子从腰上往上拉拉到了肩膀上,背过手去够那拉链。够了两下,没够着。“帮我一下。”她说,没回头。他坐了起来伸手捏住了那个小小的拉链头往上一拉。嗞啦。那拉链从她的腰上一直拉到了后脖颈。她那后脖颈上汗还没干,几缕短头发湿湿的贴在上头。他的手指头在她那后脖颈上停了一下。她肩膀轻轻地一缩。她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红还没褪,可那眼睛里头安安静静的。“谢谢。”她说。陈太忠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一圈灯带没开,黑黑的。[账,记在我身上。]他把这句话又在心里头过了一遍。---三十多分钟以后,那间小包房的门开了。一男一女衣冠楚楚地从里头走了出来。陈太忠的夹克拉链拉得规规矩矩的;裤子,皮带,扎得紧紧的。刘望男跟在他后头。那黑裙子拉链拉好了,那串珍珠链子摆正了,那头短发拿手捋了两捋,又蓬蓬松松的了。嘴上的口红也重新抹过了,红红的。就是她那脸上,那脖子上,还有那么一片粉红没褪干净。走廊里头灯暗,不盯着她看,看不出来。她回身把门把手上那块小木牌又翻了回来,“请勿打扰”翻成了“欢迎光临”。屋里头那首《护花使者》还在循环。她又推开门探进身子去,在点歌机上按了一下。那歌声停了。走廊里头一下子静了下来。远远的,从那间大包房里头飘过来杨倩倩的歌声,闷闷的,甜甜的,还在唱。刘望男从楼梯口那个小吧台上拿了两瓶饮料,一瓶露露,一瓶健力宝,塞到了他的手里。那两瓶饮料是冰的,凉凉的,在他手心里头一下子就冒出了一层水珠。他拎着那两瓶饮料站在那儿看着走廊那头那扇大包房的门。[这饮料……买得,够久的。]楼梯口噔噔噔一阵脚步声。古昕挺着那个大肚子从楼底下上来了,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哎,太忠!你跑哪儿去了?我在楼底下找你半天!”陈太忠拎着那两瓶饮料站住了。“买饮料。”他把那两瓶饮料举了举。古昕看了一眼那两瓶饮料,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站在壁灯底下的刘望男。“刘经理,你也在这儿?”“我领陈书记看看那几间小包房,”刘望男笑着,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一点都听不出什么来,“最里头那间,明儿才往里头搬东西。陈书记说,那墙太薄,隔音不行,得再加一层板子。”“对,对,那墙是薄,”古昕点着头,“回头让十七找人再弄弄。”他又冲陈太忠挤了挤眼。“太忠,楼下工商所的王所长,还有税务的几个,都来了,听说你在,非要见见你。你下去,喝一杯?”“回头吧,”陈太忠说,“我先把这饮料给倩倩送过去。她唱半天了,嗓子都干了。”“行,行,你先去,你先去!”古昕又噔噔噔地下楼去了。走廊里头又静了。他往那边走。走了两步。身后刘望男的脚步微微地一顿。他听见她在他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快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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