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魔王与祭品勇者】(63-64)作者:zozo5055

送交者: u71oz [★★★声望勋衔R14★★★] 于 2026-11-05 21:23 已读21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zozo5055
  
  
  63 恩、爱

  布兰克睁开眼睛,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头痛欲裂,摇摇欲坠地从摇椅上站起,环顾四周,愕然发现这是放置莱斯尸体的房间。

  他的记忆停留在自己走出卧室时。

  是无意识地来到这个房间了吗?

  不论如何,要尽早离开此地。

  布兰克走到门口,拧动把手。

  门没有开。

  一道微弱的魔力覆在锁上。

  ——有人刻意把他搬进了这个房间!

  布兰克瞬时想明白了。

  那人并不是想困住他——没有结界困得住他。但解开封锁需要用到魔力,而使用魔力,就会与莱斯的残魂共振。

  放在平时,这不会有太大影响,但布兰克正处于这个房间中——处于漩涡的正中心。

  有人陷害了他,误导希雅攻击他,而那人最终的目的或许是,让他与莱斯融合,成为一个“合格”的,魔族的王……

  希雅怎么样了?他出房门时锁好门了吗?

  他不记得了。

  布兰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希雅身上覆盖的那层胶衣坚固无比,无法被暴力破开,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只要慢慢地,慢慢地……在维持魔力最小波动的情况下,解开封锁……

  “有必要吗?”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布兰克猛然转过头去。

  一张腐败不堪,面目全非的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脸。

  是幻觉。布兰克告诉自己。

  但那幻觉执着地不肯消散。

  “你压抑太久了吧?”那张脸说道,“压抑自己的本性,压抑自己的欲望,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想要杀死你的女人,这一切值得吗?”

  “这不关你的事。”布兰克无法忍耐地叫道。

  那张脸嗤笑了一声,如灰般消散。

  下一刻,声音在布兰克的脑海中响起。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你。

  ——我们是来这世上享乐的,世间万物只是我们的玩具,你会因为一个玩具砸到自己而难过吗?

  “希雅不是玩具。”

  ——是,是,所以你才会悲伤。

  那道声音大笑。笑声却好像不仅在脑海中回荡。

  布兰克抬手触摸自己的脸。

  他的嘴咧开着,原来也是他自己在笑。

  ——你也觉得很好笑,对吧?

  那声音说。

  ——只要你仍在意她,就会不断地感到心痛。

  ——你喜欢痛苦吗?

  喜欢痛苦吗?

  布兰克的眼神摇曳了一下。

  没有人会喜欢痛苦。他厌恶心痛,厌恶到恨不能把这颗心挖出,他恨他为什么长着这颗心。

  眼前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布兰克摇摇晃晃地扶住墙壁。

  如果能够不再悲伤。

  如果能够远离这让他厌恶的感觉……

  但是希雅,希雅会变得怎么样呢?

  布兰克猛然回神,他伸手按住肩膀,被希雅砍伤的地方几乎痊愈,再怎么重击也造成不了更多疼痛。

  手掌中现出白光,布兰克毫不犹豫地释放魔法,将半边肩膀轰得粉碎。

  他强迫自己清醒,他不能交出自己的意志。

  剧烈的疼痛与冲击让布兰克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他捂住伤口,单膝跪下。

  鲜血喷溅一地,更多的血液从指缝间溢出,他死不了,但是——所以痛苦永无止境。

  没有人会喜欢痛苦。

  唉——

  和布兰克相同音色的声音在他心中叹气,或许那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叹息。

  何必呢?

  好像是在被提问,又好像是在自问。

  “我爱她。”布兰克说道。他想用实质化的声音,去压倒心底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

  与希雅对他的态度无关,他不想伤害她。

  ——有爱就会有悲伤。你总得舍去一个。

  ——爱比快乐更重要吗?

  “……我爱她。”布兰克再一次说道。

  ——那么,什么是爱?

  布兰克呆呆地注视着墙壁,这个问题太难了,他一直、一直没能想通。曾经对希雅、对希芙说出的回答,是正确的吗?如果是,为什么他现在没法单纯地将那些话重复一遍,来说服自己呢?

  ——看吧,你根本说不出什么是爱!你只是对人类的感情生活抱有执念,想去模仿他们而已。但为什么要模仿人类?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站起来,拉开房门,去吸收莱斯最后的力量,去成为完整的自己!

  “我……”

  布兰克张嘴无言。那从心底生出的缱绻眷恋,怎么可能是源于模仿?但他确实解释不清自己因何而爱。甚至,“爱”这个词语在脑中翻来倒去地思虑太多次,已经不太明白“爱”是什么意思了——还是说,真的是从一开始就不明白吗?曾经作出的回答,只是在自欺欺人?

  因为是别人就不行,所以是爱吗?

  可为什么是别人就不行?这难道不是自己对自己设下的限制吗?

  布兰克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些希雅让他心动的时刻。

  在他怀中无声流泪,呢喃着“人类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不怨恨”,“即使知道也会难过,人类也是这样的”的希雅。

  自认为只差一步就能成功逃脱,却为了伊莉丝自投罗网,哭叫着“如果我走了你们就会死,我也没办法啊”的希雅。

  说着“我恨不得所有人都去死”,却连曾欺辱自己之人身陷危险都看不下去,甩开他的手走出树林的希雅。

  甚至,是在他昏迷之前,快被胶衣覆盖全脸,依然大睁着眼睛,告诉他“没有爱,一点都没有”的希雅……

  就算是在此时此刻,鲜血淋漓的此时此刻,他依然觉得希雅光彩耀目极了。

  ——光彩耀目就要爱吗?

  那声音问他。

  ——这世上有数以亿计的人类,不可能不存在比之希雅更耀眼的人,你要一个一个地爱过去吗?

  那声音又说。

  ——你被人类的教育搞昏了头,过于痴迷所谓的“美好品质”了。事实上她没有那么美好,她只是容易心软——你也可以称之为懦弱。她不敢看别人死在自己面前,即使那是个坏人。她看上去显得“善良”只是因为她运气好,换一种情状,她就会是一个软弱无能自私的人。

  “我……我承诺过永恒,我想,我也能做到永恒……”

  ——为什么呢?别和我说这是神明的设定。现在在思考的,在“爱”的,在活着的是你。你凭什么觉得你对她的爱会是永恒?

  “……”

  ——什么是爱,为什么会爱,你说得出来吗?

  布兰克说不出来,越是思考这些问题,越是觉得一切都是虚无。

  不值得,不值得,不值得——无数道声音在布兰克脑海中狂啸。为任何一个人痛心都不值得,何况希雅不是完人,何况希雅想杀了他——她辜负了他的心。

  爱只是他的幻觉,是为了填补童年遗憾而生出的执念。

  要放弃执念很难,但如果下定决心去放弃,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一瞬间的失落后,会是永恒的轻松……

  意识逐渐远去,布兰克摔倒在地板上,晕了过去。

  “早上好。”

  布兰克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床边。

  “怎么表情这么呆?”那老妇人微笑着问他,咧开的嘴中,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

  布兰克愣愣地盯了她一会儿,捂住自己的脑袋。

  许许多多的记忆在脑中涌现。

  他想起来了,他和希雅解开了误会,然后共度了几十年的时光。

  可能是六十年,可能是八十年,他记不住这对他来说过于短暂的时间。

  时间像细雨一样落在他的身上,却像暴雨一样冲刷希雅。几乎是在眨眼间,希雅的脊背就弯下去了,她的头发变白,牙齿脱落,皮肤松弛得能够用两根手指捏起来。

  再也看不出年轻时的光辉。

  “怎么这么看我?”老妇人迷惑地问他。

  疑惑的表情没有维持多久,老妇人忽然兴奋起来,她爬进布兰克怀中,皱巴巴的脸贴紧他的胸膛,“我变年轻了?那方法真的有用?”

  更多记忆涌入布兰克脑中。

  无人甘愿变老,尤其是握有权力的人。

  希雅因为衰老日渐癫狂。她听闻用少女的鲜血沐浴就能永保青春,于是在周边城镇掳掠人类女孩,放血供自己使用。

  “血用得太快了。”老妇人在他的怀中撒娇,嗓音粗糙如拉锯。

  “再帮我抓些人类来。”世俗意义上的老巫婆向他请求。嶙峋之骨顶着皮肤,硌在他的掌心。

  “……好。”布兰克应道。

  他抱紧怀中枯槁的身躯。

  他好高兴,高兴得要落下泪来。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布兰克哽咽道,“还好,只是一个梦。”

  同时,又感到难以言喻的悲伤。

  几十年的时光,如水般流逝。

  再多陪伴我一会儿吧,再多一会儿。

  这样,我也可以晚一点离开这个世界。

  包裹布兰克的肥皂泡轰然破裂,他坠回了现实。

  丧家之犬一般地蜷卧在地上,双手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刚才那是什么?”布兰克茫然自问。

  问完,他立刻在心中回答自己:当然是幻觉。

  ——那是未来!

  声音在脑海中隆隆回响,语调不复之前的从容,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真的气急败坏吗?还是只是对自己的心感到迷惑?

  ——人类会老去,人类会随时间而改变,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怎么能说是幻觉?

  ——倒是你,为什么不失望?

  布兰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撑住地面,迟缓地坐起身来。

  几十年的虚构记忆风吹烟散般地散去,最后留下的,是那面目全非的老妇人,用粗糙渗人的嗓音所抱怨的——“血用得太快了。”

  他应该感到失望,乃至于恐惧的,所有他曾向往的东西都已消逝,但他却奇怪地生不出一点厌弃之心。

  为什么不失望?

  嘴上说着永远不背叛,转眼就与外人商量如何逃跑。

  嘴上说着喜欢啊爱的,转眼就持利刃捅向他的胸膛。

  人类分明就是如此易变啊!

  布兰克自虐般地去回忆那女人残缺的牙齿,脏污的指甲,污浊可怖的瞳孔,还有瞳孔里对于生命的漠视。他告诉自己那就是希雅,他想说服自己,即使忽略掉希雅对他的态度,那些他爱慕的特质也会随时间流逝而改变,那么,为什么——凭什么,他的爱不会改变?

  但不管怎么设想她最丑陋卑劣的一面……

  “别试了。”布兰克说道,“不会改变。”

  ——那不是幻觉,不是你的想象。

  “我知道,我,不会改变。”

  布兰克对自己说,对心中的声音说,对这个世界说。

  若是因为坚信希雅不会行恶而爱她,希雅也会失望、会难过的吧。

  那意味着爱是有条件的啊。有条件的,就终有一天会改变。

  如果爱是这么浅薄的东西,那希雅是多么、多么的可怜啊……一想到希雅可能因此而伤心,布兰克就觉得连呼吸都引得心脏抽痛,那甚至比自己被背叛更加不能忍受。

  “不论她美丽或丑陋。”布兰克望向视线尽头的墙壁,一字一顿地说道。

  墙上空无一物,但他语气之真挚坚定,仿佛身处教堂,正对着俯瞰众生的神明,说出一生的誓言。

  “不论她年轻或年老,不论她是男是女,不论她的灵魂是否如我爱上她时的那般璀璨,我的心意,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为什么?如果任何事物都不会改变爱意,那爱意最早是因何而产生,又是因何而存续的?

  已经不知道是谁在提问。

  与希雅相处的一幕幕于脑海中浮现,围绕布兰克流转。

  那些让他为之心动,为之心醉,为之心碎的场景,不过是扔进爱火中的燃料,而非爱意的起点。

  何时是起点?布兰克想起与希雅最初相遇的那一天。

  躺在血泊中的少女,与死亡只有一线之隔,却固执地不肯死去。

  被他抱起时,仍紧紧握着手中剑。

  那的确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坚定不移的性格也会在某一日改变,所以那仍然不是起点……

  还在更久、更久之前。

  更久的之前……

  真正的,第一次的遇见。

  在魔族军队黑云压城之际,少女手持长枪,将自身化为利刃,刺入敌军阵地。

  她的身影一度淹没在敌群,然后,如同赤色的太阳,如同命运本身,她于黑暗中浮现。

  原来如此,是……

  “是恩情。”布兰克说道。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想起来呢?希雅对他有恩。

  这是除他之外无人知晓的恩情,但他自己知道,没有希雅,他不会尝试潜入魔族领地。没有希雅,就没有今天的他。

  在那之后,吸引,爱,伤害,然后被伤害,太多复杂的情感掺杂其中。而抛除那些由冲动、由激素引发的情感后,布兰克终于明白,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让他执着的起点,是“恩”。

  “希雅对我有恩,我不能对不起她。”

  曾经对他有恩的这个事实,不会随任何事物而改变。

  世上不存在永恒的爱。

  真正永恒的,是恩情。

  心中的另一个声音静默了,似乎不知如何回应。

  许久之后,那声音问道。

  ——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爱源于恩?爱情是恩情?

  ——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类认同这一点。你敢对希雅说这句话吗?她会觉得你欺骗了她的感情。

  “那就不认同。没有人认同,这种感情就不存在了吗?”

  布兰克扶着墙壁慢慢站起。他在梦境中度过了几十年,而现实时间似乎只过去了几分钟,他被轰碎的肩膀只自愈了一小部分,血液沿着手臂流淌至指尖,淅淅沥沥地落到地上。

  “爱情不能是恩情?这是谁规定的,你吗?人类吗?”布兰克朝着虚空大喊。

  “真是好笑,凭什么人类规定的就是对的?假如世上真存在全知全能的神明,假如这个世界完全由祂所创造,爱的存在与概念也由祂创造,而祂认为爱情不可能是恩情,那么我才会接受这个说法——”

  “不,不对,即使神明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我是错的,我也不接受。因为现在存在在这里的,是我。此时此刻正在爱人的,是我!”

  炽热的感情在心中激荡,曾一度出现却被压下的念头死灰复燃。

  ——在人族和魔族领地之间的峡谷中建立结界,把自己的所有力量注入,就能够彻底封闭通道。

  既能摆脱莱斯的意志,又能维系真正意义上的和平,这是再好不过的主意,只不过,要牺牲自己的全部。

  ——你疯了!

  心中那道声音大叫,它意识到布兰克比上一次更认真。这不再只是一个心血来潮、转瞬即忘的念头,而是一个虽在犹豫、但可供选择的计划。

  ——通道封闭后,你打算留在哪边?魔族这边?你不怕他们把你活剥了?人类那边?你舍得现在的地位?

  ——失去力量后,你又要怎么控制希雅?凭那个可笑的项圈?

  “那是我的事,而你要做的是闭嘴。”

  布兰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屋内走去。在墙壁的尽头,有着一间密室,打开它,就会面对莱斯的尸身。

  不再犹豫,不再逃避,他要直面自己。

  “你不要以为我是你的敌人!我就是你!是你——是我自己在想,我这只是在自我感动!”

  ——那就自我感动。

  “不值得,不值得,不值得!为那种女人!”那道声音在尖叫,“好好想想,她是怎么对我的!”

  ——那就不值得。又不是为了值得才爱的。

  布兰克没有去触摸自己的嘴,他不需要确认那声音是否从自己口中发出。

  是又如何,连区区自我都不能跨越的算什么爱?

  “别再自欺欺人了,这根本不是爱!”

  ——不是爱也没关系,那不过是措辞上的问题。

  ——我只是对希雅抱有深刻的、无法放下的感情。

  布兰克终于走到密室门前。

  在沉重的石门后,摆放着莱斯的尸骸。

  布兰克深深地看着门扉,他的视线仿佛能透过石门,落在那张与自己相同容颜的脸上。

  他凝视那张脸,如同凝视自己。

  此刻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情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就算是比海更深的恩情,也不能让人毫不犹豫地付出一切。待到冷静下来,他就无法再次下定决心了吧。

  所以一定要在此时此刻,在他刻意创造的、极度的热情与冲动之下完成。

  我会让自己不再迷茫。

  布兰克对自己说。

  我会保护你,我会爱你。

  我会改变。

  布兰克强撑着站直身体,双手抓住门沿,手心的血液在门上印出鲜红掌印。

  ——从现在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石门。

  莱斯破败的尸体,一点一点地出现在他眼前。

  ——从面对你开始。

  残存在莱斯尸身中的魔力开始骚动,挣扎着流向布兰克。

  布兰克伸开双臂,毫不反抗地任它们侵入自己的灵核。他将要变成完整的自己。

  魔力的风暴在密室中回旋,发出恐怖的呼啸声。当最后一丝魔力进入布兰克的身体时,这个房间成为了一个全然受他掌控的空间。他所定下的规则,会成为不可抗拒的事实。

  布兰克闭上眼睛,专心感受体内力量的波动。他将属于莱斯的魔力凝聚在灵核中心,把属于他自己的、那少到可怜的魔力残渣延展为一层薄膜,包裹在莱斯的力量之外。

  在这只属于他的领域中,此世最强的魔王对自己降下诅咒。

  如果莱斯的魔力——意志,擅自超脱他自己的意志,灵核就会自毁。

  与这具肉体,与这肉体中始终游移不定的灵魂,还有那些与他同源的魔族,一同迈向破灭。

  “我不想死。”布兰克轻声道,“我知道,你也不想。”

  “我们一定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他只听得到心脏剧烈的鼓动声。

  曾在心中聒噪不安的声响,不管是来源于莱斯的,还是来源于自己的,似乎都畏惧于这疯狂的诅咒,不敢再多说一句了。

  莱斯的尸身迅速腐败,他的脖子猛地一折,还留有一丝皮肉的脸朝向布兰克,露出一个有些怜悯的诡笑。

  “你会后悔的。”尸体嘴巴微动,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不会有任何好事发生。”

  “当然。”布兰克回以微笑,“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莱斯在转息间化为烟尘,布兰克久久注视着那一片灰烬,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那只猫不是我杀的,对吧。”他在无人的室内,对自己说道。

  64 落入敌手

  胸口燃起被火焰灼烧般的疼痛。

  “呜——”

  希雅浑身僵直,意识短暂地中断了几秒,接着身体无法自控地抽搐。

  随后失控的——再次失控的是眼泪,她的整个脸庞都浸泡在泪水中,她挣扎着,无声地惨叫,妄想能延缓下一次的攻击。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在黑暗寂静的世界里,时间已经毫无意义。

  被强迫交叠、绑缚于背后的双手早已麻木,麻木比疼痛更让人恐慌,再怎么试图握紧、移动它们,也感知不到手掌的存在。

  起初希雅还有心思去担忧双手会不会就这样废掉,或是思考自己的未来将变得怎样,而现在她脑中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别再打了。

  让她做什么都好,就是别再打了……

  她曾翻转身体,把胸脯压在地上以躲过鞭打,但紧接着她的躯干就被固定住,双乳凄惨地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

  她眼睛被蒙,看不到鞭子的模样,耳朵被堵,听不见鞭子挥下时的破空声,于是那灼热感变得不像是外界赋予的,而像是从身体上长出来的。

  每隔一段时间,她的乳首就会自发地发热、发痛,然后是身体僵直,意识中断,无法自控地痉挛、流泪、惨叫,还有失禁。

  她的嘴好干,眼睛好胀,浑身都好酸痛,连呼吸都变成了纯粹的煎熬。

  但这些都没有挨打来的痛苦。

  只对着那两点,她最不想被碰触的那两点打。

  求求你,求求你,别再打了。

  希雅不断摇头,大声哀嚎,然而声音都被口枷堵在嗓中,能泄露出去的,只有几声微弱到听不清的呜咽。

  “呜……呜呜……”

  打其他地方也行啊,别再打那里了。

  求求你……

  现实不会随她的祈祷而改变,胸前再次传来灼热的痛感。

  费利西斯走进房间时,被房内淫靡的场景吓了一跳。

  一具银白人形瘫在地上抽搐,身下淌着大片的汗液、淫水、尿液——尽是些让魔族兴奋躁动的味道。

  格兰妮尔坐在高脚椅上,悠闲地晃动红酒杯,抿唇喝上一两口后,随意地朝那人形挥出一鞭,仿佛什么余兴活动。

  接着那人形就会像被电到一般地剧烈抖动,发出让人心动到心悸的痛苦呜咽。

  费利西斯看得心里痒痒,恨不能自己亲手来上一次,但他还留有一丝理智,犹疑地问道:“格兰妮尔小姐,我们的计划不一定成功,陛下不一定会变成我们所期待的样子,你现在就这么对她,不怕她跟陛下告状,要……要了你的命啊?”

  格兰妮尔向他挑挑眉,站起身走到银白人形面前。她踩住人形——希雅的脸,强迫希雅将脸对向费利西斯。她用长鞭的鞭柄指指希雅的耳朵和眼睛,说道:“看不出来吗?她的五感都被封住了,不会知道是谁打的她。”

  说完,格兰妮尔一鞭子抽在人形高挺的乳房上。

  “呜!呜呜……”人形像快死了一样地疯狂挣扎,但她的脑袋被踩着,再怎么渴望逃离,躯干正面都只能无助无奈地对准鞭子。

  费利西斯总觉得人形扑腾的样子有点眼熟,让他想起在人类世界看到的一种鱼。

  应该是叫泥鳅吧?被抓上岸时也会像这样死命地翻滚,要是不好好固定着,能一路从岸边翻回到水里去。

  曾经高贵凛然的勇者大人,如今只能让人联想到生活在淤泥里的泥鳅,连以真容示人的资格都被剥夺……这让费利西斯更加口干舌燥了。

  但他惜命得很,心里再骚动,嘴上仍然劝道,“就算她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也还是小心为好吧——别把她弄伤了。”

  “你好好看看这胶衣。”格兰妮尔踩住人形的小腹,“它能隔绝几乎一切物理伤害,我打得再用力,她也只会觉得疼,而不会留下伤痕。”

  “噢……噢……”

  “计划不一定成功,所以我才要加把火呀。毕竟……”格兰妮尔勾唇笑道,“在这女人的视角里,现在是陛下在鞭打她吧?”

  她随性地挥出一鞭,人形抖了两下,突然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动不动了。

  “人类还是太脆弱了,单纯的疼痛都受不了。”格兰妮尔叹气。她踢了人形两脚,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瓶晃了晃,“用完了啊——你帮我去库房拿两瓶提神的药物来。”

  费利西斯看着那空空的提神药瓶,心里发寒。

  真不怕把这女的玩坏了,引陛下震怒吗?

  他正欲再劝上两句,桌上的警报器骤然发出巨响。

  魔王快要突破封锁了。

  格兰妮尔扛起人形,施了个清洁咒语,迅速消失于房中。

  布兰克急速向楼下移动,转息间就跨过了数个楼层。

  打破门上的封锁后,他终于感知到了希雅的位置,她还在卧室中。

  他有许多事要做:治疗肩上的伤口,惩处背叛他的魔族,而其中最重要的,是放开希雅。

  走到卧室门前时,布兰克的动作迟疑了。

  ——门开着。

  透过门缝,布兰克能看到一具银白人形安静地趴在床上,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叛徒只把他搬去了莱斯所在的房间,却没有对希雅做任何事吗?

  还是说,有陷阱吗?

  布兰克释放魔力,扫荡整个卧室。

  没有魔法残留的痕迹。

  这不能使他放下心来,但也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布兰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再犹豫,开门,关门,上锁,快步走到希雅身前。

  覆盖希雅的胶衣飞速褪去,露出少女光洁的皮肤。

  她昏迷着,浑身汗津津的,嘴唇却脱水干裂。脸颊上尤其湿润,尽是未干的泪痕,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凄惨地黏在额头上,耀眼的红发似乎都褪了颜色。

  布兰克心疼地把希雅抱到怀里,唤出一颗水球递到希雅嘴边。

  下楼的过程中,他顺手打破了一块墙壁。外面艳阳高照,时间至少过去半天了。

  胶衣只是为了拘束希雅的行动,并没有如第一次像希雅展示时的那样,在其中放上各种淫具来折磨她——那只是做做样子吓她的。

  但就算是单纯的绑缚,被放置了这么久,也一定无比痛苦煎熬……

  布兰克后悔极了,但后悔并不能改变什么,他只能在今后做得更好。

  清水置于唇边,希雅却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布兰克含住一口水,俯身吻住希雅的嘴唇,舌头推着水,往她嘴中送。

  他有很多话想对希雅说。

  他要告诉希雅,他从未做过对不起人类的事,他是被陷害的。

  他还想和她炫耀,他是怎样帅气地打败了莱斯的残魂,他又对自己立下了怎样的誓约。

  希雅会觉得他勇敢吗?如果她能夸夸他就好了……

  ……她会相信他吗?

  喂了几口水后,布兰克注意到希雅睫毛颤动,她快醒来了。

  他蓦然觉得有些惶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清醒的希雅。

  总之, 不要离她太近,不要吓到她。

  布兰克放开希雅,自己挪到了床尾。

  他又期待,又忐忑地等待着。

  他看到希雅睁开眼睛,木然地眨了两下,又抬起双手,放到眼前呆呆地看着。

  她迟缓地握拳、松手,再握拳、松手,如此重复了数次,她似乎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缓缓转头,朝布兰克的方向看来。

  她的瞳孔缩小了。

  毫无疑问,是因为恐惧而缩小的。

  她两手撑住床,猛地往后——可能是要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变成了后仰,差点躺倒在床上。

  她的血液流速在转瞬间加快,呼吸声粗重,心脏咚咚狂跳,跳得布兰克耳膜发疼。

  毫无疑问,都是源于恐惧。

  她的嘴唇蠕动,好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在话音出口之前, 她狠狠咬住嘴唇,扭头望向一边。

  在她扭头之前,布兰克清楚地看到,她的眼角有水光泛起。

  “不是你想的那样。”布兰克恨不能立刻把心中所有的话都灌输给希雅,但语速越急就越显得暴躁,他太怕吓到希雅了。

  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用他能做出的最轻柔最温和的声音说道:“我被算计了。你被包裹起来的时候,我就想放开你了,但我晕过去了,醒来后,我发现有人……”

  一颗圆溜溜的东西从床边滑过。

  挤压着地毯,发出不祥的声音。

  布兰克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它吸引而去。

  机械型的留声装置……

  布兰克在瞬息间明白了那是什么,他朝那圆球伸手,指尖射出的魔力形成利刃,直冲它而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希芙被关在……”

  一个名字,一个动词,短短两个音节,在装置被破坏之前,就响彻了整个房间。

  布兰克猛然回头,惊惧地看向希雅。

  他在希雅眼中同样看到了惊惧。

  “……是真……”希雅艰难地张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的眼睛重见光明,但灵魂似乎还被关在胶衣中,不停翻滚哀嚎着“不要再打了”。

  身上到处都在幻痛,痛得想要呕吐,生物的本能在叫嚷着快逃快逃,但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就不能再逃了。

  “……真的吗?”

  希雅控制不住地发抖,光是对布兰克说上一句话,她就害怕得快死过去了。

  再否认也只是徒增怀疑,布兰克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是。”

  他压抑住把告密者碎尸万段的冲动,急切地解释道:“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前几日,你姐姐打了进来,被侍卫们俘虏,我本想放了她的,但她非说要见过你才肯走。你姐姐当时受了伤,我怕直接让你们相见你会担心,所以先留她疗伤。也是怕你误会,所以一直没告诉你。等她见过你后,我就会放她走的,实际上,我本来打算今天就让你们见面,这就是我所说的重要的事,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啊!”

  希雅直愣愣地听着,她的身体不住发抖,表情却呆板得如同人偶,红玻璃珠般的眼球一动不动,毫无活人气息。

  模糊的视线中,布兰克的嘴不停开合。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她想努力去听,但身上太疼了,于是那些话像是隔了层纱,朦朦胧胧的,怎么也不肯进到她的耳朵里去。

  “那我现在可以见她吗?”希雅问道。

  朦朦胧胧的声音消失了,希雅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布兰克闭口不言了。

  他不愿意,希雅茫然地想。

  该怎么办才好……

  身上好痛啊。姐姐……姐姐也会这么痛吗?

  身体比思想行动得更快,希雅顺着床沿滑到地上,额头磕地,两手置于头前,在表示臣服的同时,尽可能展露自己的身体曲线。“奴知道错了,奴再也不敢了,求大人放了奴的姐姐吧!”

  比起自己,比起那些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人们,为她而来、因她被困的姐姐才是最重要的啊!

  头顶上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你……你在做什么!?”

  她的手臂被抓住。布兰克要拉她起身。

  好痛!

  希雅身体瑟缩,不敢反抗。

  她的乳尖太敏感了,每一次受鞭,疼痛就会沿着那过度敏锐的神经席卷全身。浑身的神经都被痛楚浸润,就连未受鞭打过的手臂也痛到痉挛。

  她不由自主地,把在心中哀嚎过无数遍的话说出了口,“求求你,别打了!”

  布兰克的动作僵住了。“谁、谁打你了?”他惊怒交加地问。

  他松开手,轻轻把希雅抱上床,检查她的身体。

  希雅闭着眼睛,肌肉紧绷,在他的手掌下抖若筛糠。

  布兰克没有在希雅身上找到一丝伤口,但因为胶衣的特性,就算有人殴打了希雅,也不会留下痕迹……

  她是真的被谁打了,还是在无边的黑暗中产生了幻觉?

  “你别害怕。”布兰克往后挪了一段距离,“我没有打你,我怎么会打你呢……”

  甫一脱离布兰克的怀抱,希雅慌忙爬起身,重新跪好,“求您……求大人放了奴的姐姐吧,奴真的再也不敢了……”

  布兰克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差点崩断,不禁提高了音量,“谁允许你这么对我说话的!”

  希雅身体僵硬了一瞬,迅速换上另一种称呼,“求主人饶了贱奴的姐姐吧,贱奴真的、真的再也不敢了。”

  布兰克太阳穴突突地直跳,他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走了两圈。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手掌插入自己的头发,犹如被关入笼中的困兽,边走边说,“我没有打你,也不会想要侮辱你,事情真相你还看不明白吗?明显有人安排了这些事,目的就是引诱你怀疑我,使我的精神不稳定。你知道吗,我醒来后发现有人将我搬到了莱斯尸身所在的地方,他们想要我与莱斯融合,差一点我就没法以自己的意志回来见你了!你、你看我肩上的伤,就是刚才弄出来的。”

  希雅仍跪在床上,不声不响。

  布兰克不知道希雅听进去了多少,也不知道她相信了多少,他又心焦,又愤怒,又委屈。他明明还有很多更好的话想说给希雅听啊,他还以为事态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的想法进不到希雅的心中去呢?

  应该先离开这里,让希雅一个人冷静一段时间吗?

  但如果她又多想,误会越结越多怎么办?

  布兰克忽然想起在人类世界接触到的杂学知识:摄入水分能让人更好地思考。

  他再次唤出一颗水球,移到希雅身边。

  “喝点水吧。”布兰克柔声道。

  希雅仍是跪着,似乎要跪到天荒地老。

  “喝点水吧。”布兰克再次劝她。

  希雅终于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凑到水球边,噘着嘴啜饮清水。

  ——仍然是跪伏着的姿势。

  布兰克受不了了,“不是叫你这么喝!”

  希雅抖了一下,抬头怯怯地看了看布兰克,然后压低腰肢,撅高屁股,握紧拳头,像只小狗一样,伸出舌头,去舔那颗水球。

  “我不是叫你这么喝!”

  布兰克忍无可忍,他坐到床上,把希雅捞到怀里,把水球挪到她嘴前。

  “正常地喝就行!像正常人那样喝!”

  希雅在他怀里抖成一团,躯体僵硬冰冷,就连瞎子都能感知到,她怕他怕得要死。

  怕得要死,却依然张口含了一口水,试图咽下去。

  但她整个身体,包括喉部的肌肉都在抽筋,咽没咽进去,反而吐在了布兰克身上。

  希雅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对、对不起……贱奴不是故意的,贱奴只是……只是……贱奴以后会做得很好的。大人……陛下请不要生贱奴的气,贱奴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说完,她低头准备去含布兰克身上被她弄湿的那块衣襟,想用自己的口舌把它吮干。

  布兰克立刻抓住那块布料,沾湿的部分全部藏于他的掌下。

  希雅丢失了目标,登时呆住了。她的嘴唇贴在布兰克的手背上,不知道是赶紧离开为好呢,还是舔舔他的手背来表示亲近为好。

  “我根本没对你姐姐做什么。”布兰克费了好大劲儿才没有把这句话大吼出来。他极力把语气放得平和,于是这句话的语调先是急急地拔高,再是不自然地降低。

  听在他自己的耳朵里,都生硬得不得了。

  布兰克呆了一下,索性含住一口水,抱紧希雅往她嘴里度。他接连喂了希雅好几口水,才开口道:“布兰克没有做伤害希芙的事。跟着我念,布兰克没有做伤害希芙的事!”

  “布兰克……没有做……伤害希芙的事……”

  “好,很好,再说一遍,布兰克没有伤害希芙。”

  “布兰克……布兰克没有伤害希芙……”希雅不自觉地抓紧布兰克的衣服,她的眼神摇曳,偶尔地,眼中会闪过一丝希冀。

  “非常好,你做得非常好。”布兰克一边轻轻按摩希雅的太阳穴,一边说道,“继续跟着我说,布兰克不会……”

  他停顿了一下,改口道:“布兰克再也不会伤害希雅。”

  “布兰克……再也……不会……”希雅的声音剧烈地颤动,眼中涌出大滴泪水。她想抹掉泪水,想伏在床上嚎啕大哭,但她不敢。

  她抽抽噎噎地、一字一泪地把剩下的话从嗓子里挤出来,“……伤害希雅。”

  “……连起来说一遍,‘布兰克再也不会伤害希雅’。求你,再说一遍,‘布兰克再也不会伤害希雅’,求你了……”

  “布……兰克……再也不会伤害希雅……”

  “好,非常好。”布兰克高兴地拥住希雅,他又喂了希雅几口水,问道,“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吧?”

  希雅其实不知道自己是明白还是不明白,但她选择点头。

  “好,好。”布兰克更高兴了。

  但希雅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的脸仍是呆板得像戴着一层面具,布兰克高兴着高兴着,就高兴不起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布兰克喃喃道。

  他都有点想把希雅打晕,让睡眠和时间修复她的创伤了。就像他给希雅戴上项圈的那次,时间总会平复一切。

  ……真的吗?

  难道不只是将问题推后,甚至越积越多了?

  思考着思考着,布兰克忽然想到,希雅并不是无缘无故地惊恐发作的。

  最开始,她还在很努力地维持平静。

  变故发生在她询问能不能与姐姐相见时,那时……那时,他犹豫得太久了吗?

  让希雅觉得,他不愿意让她与希芙见面了吗?

  “我不是不想让你和希芙见面。”布兰克捧住希雅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用力地说道,“你现在的状态太差了,我怕希芙过于担心你,不愿意离开这里。”

  布兰克一挥手,在两人面前造出一面水镜。他扳着希雅的下巴,使她面向水镜。

  镜中人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目光呆滞,一副被折腾惨了的可怜样。

  这还只是在水镜中映出的模样,现实中的她,在他人看来一定更加凄惨。

  “希芙是为你而来的,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不会放心离开,说不定还会再次打进来。”

  布兰克观察着希雅的表情,适度地调整自己的语速。

  “她毕竟是魔族明面上的敌人啊,我不可能放任她在城堡里大摇大摆地自由行动,我只能做出监禁她的样子,如果她再打进来,我也不一定能护她周全。刚才你问我能不能和希芙见面,我不是在犹豫,我只是在想,怎样能让你看起来状态好一些,让希芙安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希雅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布兰克,很久之后,她点了点头。

  “好。”布兰克松了口气,“真的明白了?刚才我说过什么,你能重复一遍吗?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希雅的眼神太呆滞了,布兰克不太确定她听进去了多少。

  “……”希雅又呆愣了一会儿,说道,“陛下能允许贱奴去见姐姐吗?”

  根本一点都没听进去!

  布兰克的脑子都要炸了,他再怎么试图保持冷静,握住希雅肩膀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收紧。

  希雅抖得更厉害了。

  布兰克慌忙放松手掌。“我没生气,我没生气!”他急切地解释,“我只是,我只是……为什么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呢!”

  希雅眼中再次淌出泪来,“贱奴明白的,姐姐看到贱奴现在的样子会很担心,会不愿意走,贱奴都听懂了的。但是,但是,贱奴不能让姐姐呆在这里啊。”

  不管布兰克说得是真是假,这里毕竟是魔界,只要呆在这里就会有危险,就有可能遇到和她一样的事……快一分也好,快一秒也好,她要尽快让姐姐出去啊。

  布兰克捏着她的肩膀,她没法从布兰克怀里钻出去向他磕头求情,于是她使劲地把屁股往后挪,把腰往下塌,尽可能地展示自己的臣服之心。

  “贱奴会说服姐姐,贱奴会让姐姐离开,并且再也不回来的!让贱奴见一见姐姐吧,求您了,求您了!”

  布兰克站起身,在床边又来回走了几圈。

  “好吧,好吧。”布兰克扶着额头叹道,“我让你见希芙,现在就见。”

  见到希芙后,又会引起多少问题呢?他已经无暇顾及更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布兰克向希雅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

  她的皮肤冰凉,颤抖从未停止。

  “……先洗个澡吧。”布兰克收回手,轻柔地说道,“洗个澡,换身衣服,这样状态好一些,你姐姐也能放心。我们不缺这一点点的时间,对不对?

  希雅的眼珠迟缓地转了一下。“……对。”她说。

  布兰克抱起希雅走进浴室,放好水,抱着她一起进到浴池。

  温热的水漫过胸膛,布兰克感到希雅的肌肉放松了些。

  布兰克轻轻地摩挲、按揉希雅的后背,手臂,大腿,小腿,他趁机又检查了一遍希雅的身体。

  没有伤痕。

  “还疼吗?”布兰克轻声问。

  “不疼。”

  布兰克能听到希雅的心脏在砰砰直跳,但他分不清希雅是在害怕,还是在撒谎。

  本来想说的话卡在了嗓中,布兰克不禁怀疑,他的努力还有用吗?他的话能进到希雅的心中去吗?

  但不尝试的话,就连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了啊……

  “你不用对我撒谎,我也真的没有打过你,我被陷害了,等你见过希芙,我会把打你的人找出来,我会把他碎尸万段。”

  “……贱奴知道的。”

  太刺耳了。

  布兰克无法忍耐地收回手,狠狠地捏了一把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沉默的气氛更不好受,他从未想过,为心爱的人洗澡会是这么煎熬的一件事。

  希雅一直含着胸,别说触碰她的乳房,就是手指碰到她的小腹,她都会缩起身体。

  布兰克避开那些部位,清洗完希雅的四肢,说道:“剩下的地方,你自己洗吧,如果你想的话。”

  希雅呆呆地盯着水面,她呆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双手背到身后,慢慢直起腰肢,把方才刻意保护的胸脯暴露在布兰克面前。

  “……贱奴不敢。”她说。

  “……”

  布兰克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朝希雅怒吼,怒吼“你是不是在故意激怒我了?!”。

  他在理智上知道自己要对希雅耐心,遭受到虐待的希雅是那么、那么的可怜,但是“贱奴”这个词实在是太刺耳了,他每听到一次,就觉得脑中理智的弦断掉一次。他焦躁得无以复加,若不是怕吓到希雅,他或许会一头磕在浴池边缘的大理石台阶上,好让心中的痛苦减轻几分。

  “别自称‘贱奴’了,好吗?”布兰克哀求道,“就自称‘我’不行吗?算我求你了。”

  希雅垂下头,额发遮住她的眼睛,“……贱奴不敢,贱奴本就是陛下的奴隶,从前是贱奴不懂事。”

  “……”

  布兰克忍不住朝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

  他往希雅胸前舀了几捧水,权当是洗完了。他把希雅捞出浴池,迅速把她擦干,梳理好长发,抱着她走到衣柜前。

  让希雅挑的话,她一定又会说什么“贱奴不敢”了,布兰克索性不再询问,帮她换了件鹅黄色连衣裙。

  不就是要见希芙吗?不就是怕他对希芙做些什么,才这么谨小慎微吗?那见过后,总不会再说这些刺耳的话了吧!

  他也不再问“是我抱着你去,还是我们一起走过去”了,抱起希雅就往门外走。

  “陛下……”希雅揪住布兰克的袖子,怯懦地唤他。

  布兰克停下了脚步。

  “陛下……镜子……能不能……”

  布兰克在两人面前召唤出一面水镜。

  希雅看向水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看起来比洗澡前好多了,但脸色还是过于苍白。

  希雅揉揉自己的脸颊,看看水镜,再狠狠地揉一揉脸颊,再看看水镜,最后,她用力地拍了好几下脸,终于让脸色红润起来。

  布兰克看得嘴角都抽搐了,却不敢阻止她。“……仅此一次,以后不许打自己。”他语气僵硬地说。

  “当然,贱奴的一切都是属于陛下的。”

  布兰克差点手一松,把希雅摔到地上。

  “你要知道。”布兰克咬牙切齿地说,“在希芙面前,你要表现得在这里过得很好,不然希芙放心不下,是不会自愿走的!你这个自称就不行!”

  说完,他有些后悔。

  他的语气太暴躁了,让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威胁,让他很像是个坏人。

  “……还有,不要告诉希芙,我不是莱斯,她毕竟是要回到人类国土的。”

  魔族这里已经麻烦一堆,他不能让人类方也牵扯进来,腹背受敌。

  “贱奴知道的。”希雅低眉应道。

  布兰克抱着希雅闪现在希芙房中。

  希芙正凝望着剑刃,忽然感到房中出现活人的气息,她持剑转身,在看清来者容貌时,愣住了。

  “希……雅?”

  留姐妹二人独处互诉衷肠,对希雅来说或许更好吧,但布兰克现在实在不敢让希雅离开自己的视野。

  “你看。”布兰克放下希雅,指着希芙房中过于丰盛的食物,希芙手里和桌上的剑,还有希芙本人,急切地跟希雅解释,“你姐姐有吃有喝有武器,你仔细看看她啊,健健康康的,我真的没有对她做什么!”

  他又对希芙说道:“情况有变,我被其他魔族陷害了,他们伪造了我进攻人类城镇的书信,还告诉希雅你被我所抓,诱希雅误会我,我只能带希雅来见你,证明我的清白。你告诉希雅,我从没对你做过不好的事,我最初就想放你走,是你自己不愿走,非要见过希雅才肯走,而我也同意你们相见,对不对?”

  希芙看向表情紧绷的魔王,再看向表情同样紧绷,但明显有些呆滞的希雅。

  “对。”她说。

  布兰克长长地松出一口气,他捏捏希雅的手,说道:“你看吧,我没有骗你!”

  希雅转头望向布兰克,她微微张开嘴。

  布兰克整颗心都提起来了。

  可千万不要在这时候说主人啊贱奴啊什么的!

  “……嗯。”

  幸好,希雅闭上了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又转头面向希芙。

  她出神地凝视着希芙,希芙也沉静地凝望着她。

  两人一言不发,只沉默地对视着。

  布兰克有些茫然。这与他想象中的,温暖感人、能够治愈希雅、让希雅好起来的姐妹相见完全不同。

  虽然现在的情况也与当时设计的情形不一样,但为什么她们不说话呢?

  是因为他在场,所以二人无法随心所欲地交谈吗?

  布兰克向后退了两步,“我会离开一段时间,你们想说什么都可以。”

  他感到希雅的血液流速放缓了一些。

  但她仍处于紧张中。

  布兰克又说道:“我在房中设置了隔音结界,我在外面不会听到你们的对话,希芙的魔力没有被封,她知道我没有说谎。”

  布兰克看向希芙。

  “……对,他没有说谎。”希芙说道。

  “你们想聊多久都行,几天都行,我不会变卦。等你们聊完了……”布兰克手中凝出一颗魔力球,他把圆球放到桌上,说道,“捏碎它,我才会进来。”

  他退向房门,眼睛紧盯着希芙。

  希雅站在他的前方,看不见他的视线。

  ——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你知道后果。

  传音的魔法,让声音直接在希芙脑中响起。

  桌上的魔力球,成为他的眼睛和耳朵。

  怎么可能让希雅脱离自己的视线?

  房中可还有利器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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