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第十卷 醉宿层云 第十章 鱼跃龙门

送交者: 蛋伤 [★★★声望勋衔R13★★★] 于 2026-11-06 3:17 已读489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第十章:鱼跃龙门

  敖酥酥翩跹离去,凤宿云制止齐开阳尾随之举,将他拉回房里。

  「四公主精心准备,你呀,得好好换一身像样的,不可怠慢于他。」

  「精心准备?」齐开阳不明所以,一顿宴席再怎么精致,能有多重要?

  「从今往后,你就是四公主认可的万妖天贵客。除了方才那句话之外,她会
庄重且隆重地见你,以彰身份。你呢?中天池唯一传人齐公子,你要穿得这么随
随便便地去见她么?你无可无不可就罢了,中天池要陪你丢这个人啊?」

  原来如此!齐开阳感慨着道:「早知如此,还弄那么多麻烦事作甚,不如一
来就……」

  「凤姨早和你说了,是你自己不肯老是拒绝!这一趟不空费气力,老白,老
陆他们几位一定都进过言,若是美言,多少有益。」凤宿云白了他一眼,吃吃笑
道:「当然,能让腰腰下定决心,你这几日神勇无敌,亦是画龙点睛的妙笔。」

  将齐开阳按在妆台前,凤宿云从法囊中翻出诸多物事。齐开阳对自家仪容无
甚要求,一向干净清爽整洁而已,对此一窍不通,只得任由摆弄。凤宿云为他挑
选了件天青色长袍,黑色腰带,以及腰带上的一面蓝玉配饰等物。

  齐开阳身材高大,凤宿云让他起身后绕着圈子打量一番,甚是满意。看齐开
阳正低着头左右打量,尤其那块蓝玉配饰不时拿起看看,对这些累赘之物颇觉不
耐。凤宿云轻笑一声,择了双黑色踏云靴让他换上,不再添加什么装饰之物。

  至于描眉画目的装模作样之举,凤宿云知他一来不喜,二来男儿汉本就长得
好看,青春正盛的年纪,龙章凤姿,天质俊秀,已然足够。最后挑了根冰蓝玉簪
为他束发冠笄,这么穿戴一番,于朴实中显出些庄重贵气来。更不似殷其雷等天
池公子一样每出必盛装,惺惺作态。

  齐开阳暗自松了口气,若再添加些什么,自家难免不自在,徒惹人笑。

  穿戴完毕,凤宿云又细致嘱咐了一阵,两人这才挽手离去。

  侍女将二人一路引入前厅,另一名侍女接手引着二人向大殿之后行去。齐开
阳微一偏头,初来时敖酥酥宴客的偏殿就在此处,今日想是换了地方?看向凤宿
云时,她嘴角带着一缕骄傲笑意,正是轻车熟路,尾随侍女前行。

  齐开阳心中暗忖,这座行宫连绵不绝,占地甚大。以凤宿云之尊该当更得礼
遇,此前未得只因自己随同前来。万妖天当然敬重凤宿云,自己则不配。今日换
了地方,想是贵客才能进入。敖酥酥所言之认可,并非虚言。

  穿过条长长的回廊绕过座花园,跃过条山溪,前面又现一座殿宇。

  「启禀公主,贵客已到。」

  侍女的传话声过,殿宇门开,敖酥酥从珊瑚宝座上起身。与初来万妖天时一
身碧波水纹裙相比,此刻的四公主一身深海玄色为底,上绣九条五爪金龙。每条
金龙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昂首吞日,有的潜渊戏珠,有的腾云驾雾,有的盘踞
山川。龙身以金线织就,每一只鳞片都微微凸起,仿佛随时会从衣袍上腾空而起——
竟是万妖天最庄重的朝服。

  敖酥酥的长发高高盘起,绾成山川朝天髻,斜插的珊瑚簪头镶嵌着鸽卵大小
的东海明珠,珠光温莹。发髻正中,别着一支凤首衔珠金步摇,凤口衔着一串米
粒大小的蓝宝石流苏垂落额前,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发出细碎如雨打芭蕉般
的脆响。

  珊瑚宝座侧有一面绘制百川归海图景的屏风,波涛翻涌,气势磅礴。屏风下
一张玉石圆桌,摆了一壶酒,三只杯,三副碗碟。

  「小凤姐姐,齐公子,朝露殿只迎贵客,快快请进。」敖酥酥屈身半福,抬
手虚引。半福时颈间挂着的一串龙纹璎珞叮当作响,细看璎珞以三缕深海寒铁为
链,链上缀着九只异光闪闪的鳞片。鳞片呈暗金色,边缘闪烁着一圈淡淡的虹彩
光晕。寒链下的宝石雕作鲜花之行,垂垂荡荡,随着她半福之姿,直指胸口只及
匆匆一瞥的雪痕。

  主人盛装,齐开阳不敢失礼,入了殿堂长揖到地行礼道:「见过四公主。公
主盛情款待,幸何如之。」

  「齐公子才是大驾光临,先前招待不周,还请多多担待才是。来,请坐。」
敖酥酥嘴角微扬,耳畔悬着一对碧玉龙形珰被香腮一碰自行摇曳。耳珰柔腻如脂,
雕成两条小龙衔珠样式,龙身蜿蜒,栩栩如生。小龙的眼睛则镶以两颗极小的绿
宝石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与她本人如出一辙。

  凤宿云微笑挽着齐开阳入座。敖酥酥随之入席时蛇腰款摆,一眼看去忍不住
担心会折断。玄色朝服在她腰部收束,以一条三指宽的珍珠腰带贴肉系住,腰侧
挂着七宝玉如意。那腰肢柔韧如柳,即使端坐不动,都让齐开阳觉得随时都在轻
扭。既优雅,又带着几分危险的魅惑。

  「齐公子在万妖天逛了几处地方,可还入得眼?」敖酥酥的妆容都精致打扮,
一双青黛眉斜飞入鬓,眼尾轻挑根细细墨线,让她的泪光桃花眼去了几分嬉闹,
平添几分威严。瞳仁中隐约透出道竖线,浓睫卷翘,在眼睑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生平仅见,叹为观止。几位前辈待我礼遇有加,不甚荣宠。」

  「齐公子是慕圣尊亲传弟子,名不虚传。自谦之举固是好品德,不必时时刻
刻。父王不喜欢过于低调自谦之人,尤其是你,齐公子。」敖酥酥目中竖线一凝,
此刻的声音一改先前的清脆悦耳,如同远海的涛声,又如深山的钟鸣。

  「多谢四公主提点。」齐开阳淡然一笑,道:「若四公主认为我还有那么些
作用和值当,我更不该去迎合任何人。凡事,相机而行。」

  「哦~」敖酥酥青黛眉一挑,轻轻点头,意似赞许,又多了分审视。

  齐开阳历来不卑不亢,对敬重者礼节甚周,对鄙视者只要没撕破脸皮,表面
功夫也不落下。凤宿云一番教导,齐开阳更觉该当遵守本心——恩师自幼教导的
待人处事之道本就妥当得宜,无需更改。

  尤记得与敖酥酥初次见面,乃至在南天池再会,她都以齐小哥相称。今日改
口齐公子,不论态度还是给的场面,都非先前可比,齐开阳颇有所悟。

  一点一滴,不骄不躁,每一分刻苦与成长,终究会有表现的时候,终究会得
到相应的认可。何必急于一时?

  片刻后诸般宴客菜肴流水价送上,共计五荤二素,还有两大坛酒。泥封拍开,
酒里花香四溢,闻香气正是初到万妖天时意甚向往的千花醉。齐开阳目光一瞥,
每坛中仅存了小半坛,竟是千花醉中的上上之品。

  「齐公子一定要面见父王吗?」

  「初来觉得势在必行,此刻觉得当初想法太过幼稚。若有幸能面见王上,当
以会友之心,仅此而已。万妖天未必需要盟友,多个交心的好朋友总不是坏事。」

  「这么说来,齐公子当我是朋友了?」

  「从出山那一刻就受过公主恩惠,当时自觉高攀不上,一直感念至今。」齐
开阳意诚感慨道:「满地繁花之时,山呼海啸前呼后拥不足为奇。枝残叶落还能
搭一把手,说一句话,足见盛情。当日四公主为我仗义执言是如此,时至今时今
日,万妖天仍善待中天池,亦是如此。这些事情,我一直会记在心里。」

  「与齐公子这样有趣的人为友,酥酥幸甚。」敖酥酥提壶斟酒,道:「这是
两千年陈的千花醉,在万妖天都是上上之品。千花醉这酒,年份少了脂粉味儿太
重,年份过了酒里生出酸苦味来。两千年陈最好,齐公子请尝尝。小凤姐姐,回
去的时候给大凤姐姐带上十坛。」

  「好酒!」齐开阳轻抿一口,再一饮而尽,只觉一线冰冽直透小腹,香气弥
漫时如烈火熊熊,又被那线冰冽不停融合。香而不腻,雄而不烈,不禁由衷赞道。

  「好酒如人,越醇越香,好酒,正需好友品。」敖酥酥见齐开阳饮酒之势熟
稔,奇道:「尊师何时让公子开始喝酒的?」

  「师尊不好酒,亦不禁我喝酒。幼时觉得苦涩辣口,一点都不及果汁好喝,
向来只爱酒香,倒与家姐学了些稀松平常的酿酒本事,不爱饮。去南天池后凤圣
尊爱喝酒,平日常陪她小酌几杯,才开始喜欢喝酒的味道。」

  「哦?还有此事,凤圣尊待你格外不同。」敖酥酥抬眉眯目,道:「千花醉
功用远不及她的万年醪,论滋味各有所长。人道人生如酒,齐公子再饮一杯。」

  敖酥酥抬眉眯目甚是独特,常人做此神情,大都是个鬼脸,至多俏皮些。她
做也是鬼脸,因一双大而明亮的泪光桃花眼,与修容俊美之姿,做来却能更增两
分丽色。十分相貌,十二分仪容人才。

  齐开阳摇头咧嘴一笑,仰面饮了。

  「齐公子笑什么?」

  「在昆丘饮了白老师一杯千花瘴,好生吃了顿苦头,看见千花醉,又想了起
来。」

  「白老师?这个称呼有趣。」

  「三人行,必有我师嘛,他自己说的。」

  「齐公子怎生熬下千花瘴的?」

  「仗着一身糙肉硬挨,运功慢慢化解,粗笨得很,上不得台面。白老师若是
敌人,足够我死 一千回的。」齐开阳摇头苦笑。

  「原来如此……这般简单吗?」见齐开阳不信,敖酥酥淡淡道:「我熬不下
来。我说的是现在,我还是熬不下来。」

  齐开阳眉头一跳,吃惊地看向敖酥酥。四公主是五爪金龙之体,肉身之强堪
称生灵第一,无族类可与之相提并论。敖酥酥已凝结道丹,居然熬不下千花瘴?

  「记得齐公子从道陨窟得脱之日,阵斩锁魂宗护法朱小泉。从我得到的消息,
齐公子闲庭信步,悠哉悠哉就取了朱小泉性命。他不是无能之辈,不仅修为高,
战力强,下手还狠辣,清心境的修士里向来令人闻风丧胆。」敖酥酥如数家珍,
扫了凤宿云一眼道:「齐公子要改一改你妄自菲薄的毛病,这个毛病,不好。小
凤姐姐的圣体,岂是什么人都受用得了?」

  「见得越多,越觉不足,我不是妄自菲薄。」齐开阳目光坚定,如蕴神光,
道:「而是见得越多,越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多难。朱小泉不算什么,不值得
沾沾自喜,我的眼光从来没有放在这类人身上。」

  「好气魄,远超我的想象,比什么殷其雷之流只会对着小辈作威作福,不可
同日而语。齐公子,佩服,佩服。」敖酥酥笑颜如花,唇瓣一抿下撇着道:「这
么说来,莫非我从来不在齐公子的眼光之内咯?」

  「四公主前途无量,处事周到,迟早执掌万妖天,岂是那些泛泛之辈可比。」

  「连话都越来越会说了,咯咯,上回给我甩脸色,这才几天呀。」

  「当日心情迫切,公主赎罪。」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凤宿云自入席之后一言不发,只笑盈盈地将每种菜色往齐开阳碗里夹,其后
就自斟自饮,自得其乐。三人闲谈饮酒之际,齐开阳见左右连个侍女都无,本想
问起巫族一事。敖酥酥只字不提,遂按纳心思。

  酒过三巡,看看天色将晚。

  「小凤姐姐,把你的如意郎君借我半日可好?」敖酥酥掩口吃吃笑道:「二
位缠绵多日,今夜就歇一歇?」

  「好呀,正巧有些醉了,今夜我睡个好觉。」凤宿云不以为意,伸个可爱的
懒腰打着呵欠道:「我回房睡了,你们自便。」

  若于往日,齐开阳不免猜疑。自得凤宿云之后,两人欢好间隙多得点拨,心
性大进,只对美人眨眨眼,示意明日再战!三人当即离开朝露殿,齐开阳先将凤
宿云送回客居,敖酥酥于偏殿换回身便服。

  比起朝服的庄重而显繁赘,此刻极为贴身的红莲水纹连身裙,极衬她的腰肢
一抹,细枝硕果。尤其豪乳撑起的胸前衣襟处,用金线绣着三圈水纹螺旋,更显
高耸硕大。

  「齐公子请。」

  敖酥酥移莲步,出了行宫一路向北穿城而去。两人并肩而行,仅有三名侍女
远远隔了一里地远随。穿过城池进入郊外,再向北就会抵达那片被群山环抱,又
阔如大海的水域。沿途有不少妖兵岗哨,见了敖酥酥次第行礼。

  齐开阳首次【出使】,与敖酥酥单独出行颇觉新奇。敖酥酥行走之间蛇腰款
摆,如春日的柳枝柔韧而轻盈,不知她要带自己往哪里去。

  「四公主要带我去哪儿?」终究还是沉不住气,齐开阳不仅对目的地甚感好
奇,更奇敖酥酥邀约自己出行,一路只是闲谈,所为何来。

  「齐公子是想问为什么独独约你出来吧?」敖酥酥嫣然一笑,道:「三千余
年前,尊师来到这里,不数日间折服万妖。父王曾约她在龙宫中闲谈半日,没有
第三人。龙宫虽美,闷得很。今日你我出游算是效仿往事,假以时日,或许又是
一桩美谈呢?」

  「啊~」齐开阳每每听闻就觉神往不已,花信之年的慕清梦究竟何等惊才绝艳。

  「我问过父王,当年与尊师都谈了些什么。彼时我在猜测,两人之间得有多
少机锋暗藏,互相争辩,彼此说服。父王的答案全出我意料之外,你能猜到她们
在谈什么?」敖酥酥道:「他们只是谈天说地,说彼此各自的苦闷与难处,说将
来的准备,说某些事情不想做又不得不做……」

  「这……」齐开阳脑中电转,良久后叹服道:「王上明心见性,佩服,佩服。」

  若是慕清梦与烛龙王摆明车马,一个是中天池未来之主,一个是万妖天之尊,
各有各的利益相关。必然唇枪舌剑,斤斤计较地计算厉害,彼此不让。就算这里
让了一块,另一边也得拿回来。争到最后就成了吵,最终大体要不欢而散。

  两人如老友般谈天说地,首先撇去身后的无数利益,只说自己。就算天地至
尊,一样有苦恼,有不想为而必为之事。闲谈之际,彼此之间更能增进了解,互
相体谅,无形之中就少了许多隔阂。

  「若世间以天地为尊,尊师与父王便是替天地掌管世间的一方之主,或可称
为同僚?尊师与父王不谈各自的利益与得失,只说二人之间作为同僚,都会遇到
的难处。多了了解,彼此更能设身处地,便不会斤斤计较,的确高明。」敖酥酥
感慨着,道:「齐公子有件事情猜错了,此法并非父王所提,是尊师提的。」

  「师尊当真了不起。」齐开阳只恨自己生晚了,未能一睹慕清梦当年风采。

  「听说当日他们聊得甚是投缘,尊师离去之前回身道:三月之后一战或将定
鼎乾坤,胜则峰回路转,枯木逢春,败则万劫不复。我一定得去,王上去不去?」
此刻两人已近海岸边,敖酥酥引路登上一条山径,道:「于是三月之后,父王引
妖兵参战。那一战老怪大败,从此攻守之势易形。」

  山势渐渐走高,向着大海延伸,不多时翻卷拍打着崖壁的浪花声便越来越小,
夜色之下,只见大海黑如墨玉,拍击山崖时泛着白沫。

  齐开阳仍在回味敖酥酥先前所言,沉迷不可自拔。又行数里,忽听浪花声翻
涌如咆哮,齐开阳心惊往山崖下望去,仍是一片漆黑的海浪,只是更显汹涌了些。
不见异状,齐开阳忽有所感,猛然抬头。

  头顶一座巨大的石门,形似桥拱横跨,像两座山之间架起一座石桥。两侧的
山壁上刻画的图案不知经年,以至风化模糊,隐约可见无数金鳞正逆游而上。有
的正奋力甩尾,有的在浪尖跳跃,有的头生二角,鳞爪初现,姿态狰狞而庄严。

  「鲤鱼跃龙门而化龙,这里就是龙门。」敖酥酥道:「龙门每三十年一开,
每开三日,齐公子恰逢其会,正好品评一二。」

  转过最后一道山脚,眼前豁然开朗。俯瞰而去,不知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大海,
还是阔如大海的巨湖,一眼望不到边际。水色深蓝如靛,此刻无波,只有细密的
涟漪,如同被风吹皱的丝绸。龙门之下隐约可见一道白色的水线,正是水流汇聚
之处。

  群山如黛,龙门旁几道瀑布从山崖倾泻而下,水声轰鸣,溅起漫天的水雾。
银色的月光穿过水雾,折射出一道黯淡的七色彩虹,横跨在群山,如同一座通往
仙境的神桥。

  敖酥酥带着齐开阳登上山峰于石门旁停步。山崖边有一块平坦的巨石,石面
光滑如镜,足以容纳数十人。站在山顶,整片海域尽收眼底,龙门下那道水线看
得更加清晰。

  「坐。」敖酥酥拍拍山石,道:「再有半个时辰龙门将开。齐公子可知龙族
阶层之分?」

  「听说除了公主这样纯正的龙子龙孙,还有其余妖族演化成龙。譬如蛇生四
足成蛟,蛟生龙鳞成螭,再长角为虬,最终渡劫成真龙。除了蛇之外,驹,龟,
鲤皆有龙族血脉,皆可蜕变成龙。所谓鱼化龙,便是鲤鱼跃过龙门成亚龙。蛟,
虬,螭,皆是亚龙一属?」

  「不错。我们族中阶层,论身份真龙当然远比亚龙尊贵些,论修为战力则未
必。我的三位哥哥,玄冰境主,皆强于我太多。」敖酥酥道:「这是我第二回来
龙门,第一回来时刚离南天池不久。」

  「说鲤鱼跃龙门,过程凶险,万不存一。」

  「不全对。」敖酥酥笑道:「是百万不存一。」

  齐开阳倒抽一口凉气,再想又觉理所当然。鲤鱼化龙是逆天改命之事,岂是
泛泛之辈都可为之。今日会有多少生灵葬身于此?万妖天偏安一隅,不参与世间
争杀,可争杀又何尝不是随时随地?

  「我第一回来龙门后问过父王,为什么一定要跃龙门?为什么不能好好做一
条鱼?」敖酥酥俯瞰水面,目光变得悠远,举着皓腕遥指群山道:「父王告诉我,
我看到的都是不想好好做一条鱼的鱼。安心做一条鱼的,都没有来。没有谁逼它
们,还是有那么多不想只做一条鱼。」

  龙门之前的群山忽然裂开一条缝隙,浪花翻涌,无数金鳞从裂隙中冲入,向
着龙门游来。正如山石壁画所刻,有些奋力甩尾,有些在浪尖跳跃,个别正以头
顶龙角分开水路,鳞爪拨荡。先前那些咆哮的海浪声,正是无数金鳞聚于群山之
外,等待山裂时拍尾而成的巨响。

  「你看那条水线,看似平平淡淡对吧?」敖酥酥皓腕伏低,道:「它从归墟
深处涌出,经此汇聚成一道逆流。鱼要化龙,必须从这道逆流中逆势而上,在龙
门处经受水脉之力的洗礼,完成从鱼到龙的蜕变。要开始了……」

  金鳞密密麻麻地从裂隙涌入,越聚越多。不多时白色水线开始变化,原本只
是一道细细的水流,此刻正在缓缓扩散,形成一道宽约数丈的逆流。闪现出的淡
淡金色光芒,如同一条流淌的金色河流,横亘在中央,与银色的月光天上地下遥
遥相对。

  逆流的尽头,正在龙门石桥下方。此刻逆流冲天而起,向上攀升,如一道幕
布自水面直织就至石桥。水纹形如拱门,门楣上方,隐约可见两个古老的篆字——
龙门。

  「这就是龙门。」敖酥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道:「看看它们,有几个
能做龙子龙孙。」

  在水线前的鱼群开始骚动,一只头有二角,生有鳞爪,身逾半丈的大鲤鱼率
先按捺不住向前冲去。齐开阳见它身上鳞片如黄金铸就,力大无穷,游动时激起
的水花如小船驶过。可逆流之力更是无穷无尽,它进得三寸又被逼回两寸,挣扎
了许久,才前进不到五丈。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越来越多的金鳞顺着它破开的水路向逆流发起冲
击。有的游得快,一口气追上第一只;有的鱼游得慢,在逆流中苦苦挣扎;有的
鱼不需片刻就被冲回起点,重新出发;有的鱼被归墟水脉之力撕碎了身体,化作
一团血雾,消散在水流中。

  无数金鳞聚集在一起,向着水线发起冲击,密密麻麻,见之令人头皮发麻,
又让人为之动容。每当有金鳞被撕碎,鱼群就会响起一片悲鸣。过了不知多久,
终于有一尾银白色的鲤鱼冲至龙门下方。

  齐开阳的目光很早就为它吸引。它体型不算大,却异常顽强,在逆流中被冲
退了三次,每一次都重新出发,逆流而上。这是它第四次发起冲击,终于游到龙
门下方。

  但见它猛地一下扎入水底,两只鱼鳍如翅膀般扇动着向水面一冲,一跃,升
腾而起。石桥的水幕从天而降,如泰山压顶,它不屈不挠地扇动鱼鳍,摆动鱼尾,
迎着龙门升空。

  水幕中的异力将它的鳞片剥落,鲜血从皮肤中渗出与金色的水纹交融在一起。
它痛苦地嘶鸣着,身体剧烈地扭曲,但就是不后退。

  齐开阳看得呆了,又不知过了多久,它的嘶鸣变得悠长而威严,声如龙吟九
霄。褪去鳞片的肌肤上长出大片大片,坚如金铁的龙鳞。吻部变长生出胡须,额
头上鼓起两个小小的角。在水幕扭曲的光线中身体不断拉长,原本白色的躯体蜕
变成淡淡的金色。

  「它成功了?」齐开阳为之激动,这才发觉自己手掐双腿,连掌心都已湿透。

  「或许吧?」

  银白色的鲤鱼化作了一条丈许长的幼龙,从龙门上方破空游出,发出一声清
亮的龙吟。正当齐开阳欢欣鼓掌时,群山密林之中,忽然飞出一只黑翅大鹏,双
爪如刀抓住幼龙龙身,连拖带拽,将它向远处天空拖去。幼龙奋力挣扎,回口反
咬,大鹏愤怒,亦低头猛啄,片刻间二兽身上皆伤痕累累,翻滚着不知落到何处
去了。

  「这……」齐开阳大惊起身,摊着双手示意,惊异于敖酥酥居然袖手旁观。

  「能过这一劫,它才算成功。」敖酥酥不为所动,只淡淡看着大鹏与幼龙相
斗。不见踪影后收回目光俯瞰水线,道:「你在心疼它?」

  「唉……好不容易见它成功了……好吧,这只大鹏也在破境之门前,我明白。」
齐开阳坐回石台,道:「真难,世道真难……」

  「每一条鱼跃龙门时都很痛苦,那种被撕裂、被重塑的感觉,很难熬下来。
跃过了化龙,还要被其他大妖视作大补之物,未必活得下来。」敖酥酥低声道:
「你看了激动也好,难过也罢,最终只是看着而已,对吗?这是妖族的事情,与
你没有干系。无论你是欢喜,伤悲,还是不忿,都与你无关。」

  「嗯?」齐开阳猛然偏头,一字一句道:「四公主今日让我来这里,是为了
告诉我这件事?」

  「不错,是其中之一,你现在明白了没有?与南天池结盟一事,父王无论如
何不会答应。那是你们人类自己的事情,与我们妖族无关。」敖酥酥朝着远方微
一颔首,道:「或许今日你会出于怜悯什么的,出手助它得脱灾厄。但是龙族与
大鹏族真的动起干戈,数十万妖族不死不休时,你还会吗?你会帮哪边?」

  齐开阳听得发怔,敖酥酥又道:「好吧,看两位凤姐姐的面子,你或许会帮
我们龙族。可是你们中天池会付出多少条性命?你能与残存苟活下来的人交代吗?
就为了你一时亲近与喜好?若是你都不识得的天狐族与巴蛇族动手呢?你就事不
关己高高挂起,能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了?」

  「我懂了……」齐开阳安坐于石台,不喜不怒,只是郑重地点点头。的确如
敖酥酥所言,仙凡界之间的冲突与万妖天无关,烛龙王一念起,就是无数条妖族
性命。齐开阳瞬间释然,道:「无妨,来万妖天一趟结识这么多前辈,还有四公
主这位好友,此行不虚。」

  「我也这么想的。」敖酥酥娉婷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灰碎石,道:「走吧,
能与齐公子为友,酥酥幸甚,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这两掌拍得臀波荡漾,似将动人的幽香都拍了出来。齐开阳忙起身,想起一
事奇道:「四公主对跃龙门之苦似乎感同身受?」

  「鲤鱼跃龙门可化龙,我们龙族一样要跃龙门,且一生只得一回,跃得过,
脱胎换骨。跃不过,点额而归,此生再无机会。我的三位哥哥,寒螭王都失败了,
我成功了。不是我比他们好到哪里去,至少有近半的缘由,得益于在南天池修行
的经历,仅此而已。」

  齐开阳欣然,大笑道:「买卖不成仁义在,哈哈,哈哈!该当如此!」

  这一回两人相约出游,倾心相谈。齐开阳此刻胸臆大畅,回想三千年前师尊
与烛龙王如友谈天说地,正如今日。彼时天地大乱,人人自危,形势所迫,烛龙
王下得决心出妖兵助力,理所当然。今日未到这等危局,万妖天里盘根错节,就
算敖酥酥有心相帮,无法力排众议。

  齐开阳执念一去,反觉豁然开朗。万妖天毕竟是万妖天,什么都想着依靠外
力,永远站不直身,挺不起腰。东西北三家天池蠢蠢欲动,无非舍得一身剐,拼
个你死我活罢了,又有何惧?

  两人沿途返回,下到山脚时一名侍女上前道:「公主可是要回宫?」

  「嗯,什么事?」

  「驸马昨夜从龙宫返回不见公主,嘱咐婢子传信,言有要事相商,请公主速
归。」

  「知道了。」

  敖酥酥淡淡回应,仍与齐开阳信步而行。沿途不时说些万妖天风物,齐开阳
听得津津有味。北水域的事情,凤宿云先前说过一些,可不像敖酥酥作为此地之
主,知晓得详实透彻。

  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两人才入城。敖酥酥仍不着急,谏言齐开阳近日无事,
可到哪些店家处品美食,或者采购些珍奇物事。当然少不得贬斥些店家做生意虚
头滑脑,不必浪费时光。

  回到行宫临别时,敖酥酥道:「齐公子,我明日就向父王进言。前有白川王
已向父王推荐了你,再有我一句话,父王大体会与你见上一面。交个朋友不是坏
事?另外,齐公子或有机会鱼跃龙门,想不想试试?」

  「我?跃龙门?」

  「不错,跃过脱胎换骨,跃不过……连根头发都不会剩下的那一种!若有机
缘,齐公子愿不愿?敢不敢?」

  「我修的功法,什么外力,即便天材地宝皆无甚大作用。公主所说的机缘,
无论是否有益,我愿意试试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公子真是妙人,咯咯。」敖酥酥掩口笑得花枝乱颤,道:「酥酥告退,公
子请便。」

  五日之后,敖酥酥领着齐开阳与凤宿云除了行宫来到海边。四公主抬手一挥,
海面上浮出一只龙首巨舰。

  「两位请。」敖酥酥踏上甲板道:「父王在龙宫相候。」

  龙舟劈波斩浪行了一日夜,前方现出个漫天盖地的漩涡。靠近之后龙舟停下,
齐开阳才见这是一座由水凝聚,直通海底的水道。

  踏上水道的瞬间,如踩平地。齐开阳极目望去,只见海水清澈见底,无数色
彩斑斓的鱼群在水道两侧游过,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水道一路延伸向深海,越往下走,光线越暗,但周围的还海族越来越多。有
的鱼头上长着灯笼,虾兵蟹将们在水道周围巡弋,时有巨鲸游过唱着悠鸣之声。
齐开阳甚至还看见了一只小山般的海龟,龟壳上长满了海草与珊瑚,看起来至少
活了数千年。

  前方一座宏伟的宫殿出现在深海之中。巨大的牌匾书写着归墟龙宫四字。

  龙宫建于一只不知什么物种巨妖的骨骼之上。巨妖死了当有万余年,仅一根
肋骨就有百丈长,脊柱如同一道绵延数里的山脉。龙宫就立在这道山脉上,以珊
瑚为柱,夜明珠为灯,金碧辉煌,气势磅礴。

  齐开阳仰头望着这座宫殿,心中震撼无以言表。他见过南天池的朝凤台,亦
见过前代天庭的宫闱,但归墟龙宫的雄壮仍别具一格,丝毫不逊。那是妖族的奇
迹,在巨妖的骨骼上搭建而起,鬼斧神工。

  进入龙宫大殿,殿中无柱,支撑这座大殿的,是那具巨妖肋骨。肋骨从两侧
向中间弯曲,在穹顶交汇,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形。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
排列成星图的模样,似将人间的星空搬到此地。

  中央一块水玉龙椅,椅背雕着九条蟠龙,每一条的姿势都不同,但神态无一
不透露着威严。龙椅下首右边第二张椅子上,齐开阳见到白川笑吟吟地向他挥手,
左首第五张椅子则是商幽朝他点点头。

  龙宫外脚步声起,一名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入殿,她一袭曳地的白衣,
九条狐尾在身后忽隐忽现。齐开阳看她虽是老态龙钟,露出笑脸时仍是勾魂摄魄
一般。

  老妪身侧有一名憨实敦厚的中年男子,圆脸大耳,穿着一身黄袍,即使不笑
都像个乐呵呵的佛祖。脚步却是沉得出奇,每踏一步,龙宫都似震颤一下。

  想着这二位正是八方妖王之中,东方青丘之主涂山青,与西方厚土之主黄天
厚。齐开阳赶忙上前拱手行礼道:「晚辈见过两位大王。」

  两位妖王上下打量齐开阳一番,涂山青原身是九尾天狐,始终笑眯眯的,示
意免礼后自回落座于左首第一位。

  「余真君说你不错,能到这里,看来是不错了。」黄天厚朝凤宿云道:「小
凤丫头真看上他?看来是更不错了。」

  「大王谬赞。」黄天厚原身是土麒麟,与余真君是同根,齐开阳倍觉亲近。
当下不好多言,只垂手自谦。

  「当然啦,这样好的男孩子,放跑了要后悔一辈子。」凤宿云大喇喇地挽着
齐开阳的臂膀,妙目一转朝向龙宫门口道:「三位太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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