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相信你应有的性别》 第18-29卷 （炼铜 LGBT）

177.# 克莱尔夫妇
亨利·克莱尔的皮卡在警察局门口的停车场里刹停了。
轮胎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了一声吱嘎，车身因为急刹晃了一下。驾驶座的门被从里面一把推开了，亨利·克莱尔从车上跳了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踩进了一滩积水里溅了一裤脚。
他四十二岁，身板高大但已经开始发松了，肚子的弧度在格子法兰绒衬衫底下支着，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褪了色的棕色工装夹克，拉链没拉，敞着。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往下坠着，眼睛底下的眼袋跟哈里斯有得一拼，鼻头和两颊泛着酒渍留下的暗红色。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灰白色的胡茬又短又硬。头发是深棕色的，掺了不少白，剪得很短，头顶的部分开始稀疏了。
他的步子大而急，工装靴在水泥地面上嗵嗵地响着，直直地往警察局的正门冲过去。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露丝·克莱尔从车上下来了。她比亨利慢了好几拍，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迈出步子。三十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深褐色的头发扎在脑后，发质干枯毛燥的，发际线的位置有几根白头发。脸上的肤色灰白带黄，嘴唇起了皮，嘴角往下拉着。眼睛是浅灰色的，跟塞西莉亚的蓝灰色有三分相似但没有那种清澈，取而代之的是药物长期作用下的那种浑浊和迟钝。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号卫衣和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脏了的白色运动鞋。
她走路的速度比亨利慢了一大截，两只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肩膀缩着，脑袋低着，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拖着往前走。
亨利推开了警察局的正门，门上的弹簧铰链嘎吱一声被推到了极限，门框撞在了墙上发出了嘭的一声。前台的花白头发值班警员吓了一跳，嘴巴里的口香糖差点咽下去。
“我女儿在哪？Where's my daughter?!（我女儿在哪儿？！）I'm Henry Claire点（我是亨利·克莱尔。）
他的声音大得在前台的空间里回荡着，酒精在他的血液里已经代谢了一夜了但说话的时候嘴巴里还带着一股残余的威士忌酸味。他的两只拳头攥在身体两侧，工装夹克的口袋里塞着一包万宝路，烟盒的边角从口袋里露着。
值班警员正要说话，苏珊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亨利先生。我是苏珊·梅里克，昨晚给你打电话的人。塞西莉亚在里面，她很安全。但在你见她之前，有些人需要跟你谈谈。请你冷静一下。”
亨利的脸从暗红色变成了更深的暗红色，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谈？谈什么？我来接我的女儿，你让我谈？两年了！我每个月给你们打电话你们说没消息！现在有消息了你们不让我接？What kind of bullshit is this?!（这是搞什么鬼？！）”
露丝·克莱尔从他身后走了进来，前门在她身后慢慢地合上了，弹簧铰链吱呀吱呀地响了两声。她走到了亨利的身后站着，两只手还插在卫衣口袋里，浅灰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一眼苏珊，又垂了下去，嘴巴没有张。
苏珊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亨利先生，我跟你一样着急。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州里的一个办公室介入了，他们需要跟你们做一次沟通之后才能放人。请你跟我来，越快完成越快接到她。好吗？”
亨利的嘴巴张着喘了两口粗气，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了两下。然后他嘶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工装靴在地砖上嗵地跺了一下。
“Fine点 Let's get this over with点（行。赶紧搞完。）”
苏珊领着亨利和露丝往一楼的会议室走去。走廊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亨利的工装靴在地面上的声音像是在打鼓，露丝的运动鞋几乎没有声音。
会议室的门开着。
塞西莉亚已经不在里面了，苏珊之前把她带到了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里等着，让一个女警员陪着她。会议室里剩下罗伯特·唐宁和阿曼达·维克斯，还有琳达·霍夫曼。
亨利走进会议室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塞西莉亚，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下。
“她在哪儿？你们说在里面。她不在。”
苏珊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她在隔壁。等谈完了就见。”
亨利的嘴巴里嘀咕了一句脏话，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嘎的一声刮出了一条白印。露丝在他旁边坐下了，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了膝盖上，手指间夹着一串念珠。
罗伯特·唐宁自我介绍了姓名和身份之后，把话语权交给了阿曼达·维克斯。
阿曼达·维克斯坐在桌子的对面，彩虹围巾在灯光下格外鲜艳。她的脸上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眼镜后面的眼睛在扫过亨利的工装夹克和露丝手里的念珠时微微眯了一下。
“亨利先生，露丝女士，你们好。首先，我想恭喜你们。你们的孩子被找到了，这是非常好的消息。我能理解你们现在的心情，想要尽快把孩子接回家。我们会让这个过程尽可能快。但在移交之前，我需要跟你们分享一些关于你们孩子的情况，以确保孩子回家之后能得到最好的支持。”
亨利的眉毛拧着，嘴巴撇着，手指在桌面上嗒嗒地敲着。他看上去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从椅子上弹起来。
“什么情况？她生病了？受伤了？有什么就说。”
阿曼达的笑容没有变。
“你们的孩子在今天上午的面谈中表达了一些关于自身性别认同的感受。他……”
“她。”亨利的声音硬邦邦地插了进来。
阿曼达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你们的孩子，在面谈中表示，他觉得自己更认同男性身份。他表示代词“he”比“she”更符合他对自己的感受。这在青少年和儿童中并不罕见，这是一种正常的性别多元表达。作为家长，你们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尊重他的认同，使用他觉得舒适的代词，给他一个safe space（安全空间）……”
亨利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桌面的蓝色桌布在他掌力下皱成了一团，桌子上罗伯特·唐宁的钢笔滚了一下。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What the hell are you talking about?!（你在说什么鬼话？！）“He”? 
他的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阿曼达·维克斯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她的背挺直了，两只手在桌面上交叉着，指尖上的淡紫色甲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亨利先生，I hear you点（我听到你说的了。）I understand you're upset点（我理解你很生气。）But I need to gently correct something点（但我需要温和地纠正一件事。）You just referred to your child as“she” and“her” multiple times点（你刚才多次用了“她”来称呼你的孩子。）Your child has expressed a preference for“he” and“him”点（你的孩子已经表达了他希望被称为“他”。）
亨利的椅子往后蹭了一截。
他站起来了。
一米八几的块头从椅子上升起来的时候投下了一大片阴影，工装夹克的下摆在他猛然站起的动作中甩了一下。他的手指指着阿曼达·维克斯的脸，指尖在离她的鼻尖大概两英尺的地方晃着。
“Don't you DA
他的声音大到了会议室外面走廊上的人都能听见的程度。
阿曼达·维克斯在他的咆哮中眨了两下眼睛，黑框眼镜在她脸上滑了一点。她的嘴唇抿了抿，脸颊上浮了一层粉。但她没有后退，身体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亨利先生。I understand this is hard点（我理解这很难。）But I need you to know that this kind of aggressive reaction is exactly what can push a gender-diverse child further away from their family点（但我需要你知道，这种激烈的反应恰恰是可能把一个性别多元的孩子推得离家庭更远的原因。）I've seen it happen点（我见过这种事情发生。）If you refuse to accept your child's identity, you risk losing them again, this time not to a kidnapper, but to your own rejection点（如果你拒绝接受你孩子的身份认同，你有可能会再次失去他们，这一次不是因为绑架，而是因为你自己的拒绝。）”
亨利的嘴巴张到了最大。
“You……你……你在威胁我？你在拿我女儿威胁我？！”
罗伯特·唐宁终于开口了。
“各位，please calm down点（请冷静。）亨利先生，请你坐下来。情绪激动解决不了问题。阿曼达，请你……也注意一下措辞。我们今天的目标是尽快完成审查流程，让孩子回家。让我们都冷静下来，集中精力把事情办完。”
亨利的手指还指着阿曼达的方向，指尖在空气中颤着。他的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像一头暴怒的公牛在被最后一根缰绳拽着。
露丝的手从膝盖上伸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几乎没有使力，指间的念珠在拉扯的动作中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
亨利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喷了一口气，嘴巴里挤出了一个含混的词，然后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嘎吱一声叫了。
他的手指插进了头发里，指尖在头皮上用力地抓了两下，掉下来几根灰白色的短发飘落在桌面上。
露丝的手搁在了他的前臂上，念珠的十字架坠子垂在了他工装夹克的袖口边上，轻轻地晃着。
她的嘴巴终于张开了。声音细而哑，像是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
“……My baby点（我的孩子。）I just want my baby back点（我只想要回我的孩子。）Please点（求你们了。）
阿曼达·维克斯的嘴唇动了一下。
“露丝女士，him点 Not she点 Him点（露丝女士，“他”。不是“她”。是“他”。）I know it's an adjustment点（我知道这需要适应。）But it matters点（但这很重要。）To your child, it matters点（对你的孩子来说，这很重要。）”
露丝的浅灰色眼睛抬了起来，视线落在了阿曼达脖子上的彩虹围巾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亨利从椅子上又弹了起来。
他的椅子被顶到了后面的墙上，嘭的一声。
苏珊从门口冲了进来，一只手按在了亨利的肩膀上。琳达也站了起来。罗伯特·唐宁的钢笔嗒地放在了桌上，两只手掌摊在了桌面上。
阿曼达·维克斯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着搁在桌面上，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混乱，嘴角微微牵着，既不是笑也不是紧张，是某种坚定的平静。
苏珊的手在亨利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坐下。你现在发火只会让事情更慢。坐下。”
亨利的身体绷了两秒。
苏珊的手又按了一下，力度更重了。
他坐回去了，椅子在墙壁和桌子之间被挤着嘎吱嘎吱地响。
隔壁的办公室里，塞西莉亚坐在一把转椅上，双脚离地悬着，运动鞋的鞋带散着垂在椅子底下。她的两只手攥着灰色T恤的衣摆，手指把棉布拧成了一团绳子。陪着她的女警员靠在办公桌边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隔壁的说话声透过墙壁传过来了。
听不清楚具体的词，但能听到亨利的嗓门在里面一阵一阵地炸开，还有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音和什么东西撞墙的声音。
塞西莉亚的脚在椅子底下晃了两下就停了，手指把衣摆攥得更紧了。蓝灰色的眼睛盯着办公室关着的门，门底下的缝隙里透过来走廊上日光灯的白光。
女警员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
“你还好吗？要喝水吗？”
塞西莉亚摇了摇头。
隔壁传来了亨利的声音，这一次够大了，穿过墙壁的时候还剩下了足够的音量让几个词清晰了起来。
“……my daughter……give her back……what kind of sick……”
塞西莉亚的手指松开了衣摆，又攥上了，指节在灰色棉布底下一白一红地交替着。
她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一下，穴口那片红肿的嫩肉在运动裤的棉布底下隐隐地跳了一下痛，她的膝盖又夹紧了。
门底下的白光在地砖上铺成了一条窄窄的亮带，亮带里有一只鞋的影子晃过去了，是走廊上经过的人。
她的眼睛盯着那条亮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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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对未成年人的压迫
阿曼达·维克斯的眼镜后面，目光从亨利涨红的脸上缓慢地收回来，落在了桌面上自己交叉着的手指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阵风刮过去之后才开口。
亨利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工装夹克的前襟在他胸口的起伏中一张一合。露丝的手指还搭在他的前臂上，念珠的十字架坠子轻轻地摇晃着，她的浅灰色眼睛从丈夫的侧脸移到了对面阿曼达的脸上，又垂了下去，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苏珊·梅里克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巴紧紧抿着，腮帮子上那块肌肉又跳了两下。她的视线在阿曼达和亨利之间来回扫着，手指在门框的金属边沿上嗒嗒地敲了三下。
罗伯特·唐宁把钢笔帽摘下来又盖上了，动作重复了两次，笔帽和笔身碰撞发出的咔嗒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
阿曼达比他快了一步。
“亨利先生，I need to be very direct with you right now点（我现在需要非常直白地跟你说。）”
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子，那种温和的笑意已经从嘴角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紧绷的严肃。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了交叉，两只手掌平放在蓝色桌布上，指尖上的淡紫色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
“What I'm seeing in this room, right now, is a pattern of hostility towards your child's gender identity点（我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就在此刻，是一种对你孩子性别认同的敌意模式。）You have repeatedly misgendered your child点（你反复地性别错称你的孩子。）You have used aggressive language点（你使用了攻击性语言。）You have dismissed your child's own words about who they are点（你否定了你的孩子关于他自身的自我表述。）This is not just disagreement, Mr点 Claire点（这已经超出了意见不合的范畴，克莱尔先生。）This is, by definition, a form of psychological harm to a gender-diverse minor点（按照定义，这是对一个性别多元未成年人的心理伤害。）”
（亨利先生，我需要非常直白地跟你说。我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就在此刻，是一种对你孩子性别认同的敌意模式。你反复地性别错称你的孩子，使用了攻击性语言，否定了你的孩子关于他自身的自我表述。这已经超出了意见不合的范畴，克莱尔先生。按照定义，这是对一个性别多元未成年人的心理伤害。）
亨利的嘴巴张开了，胸腔里一口气往上涌，脖子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苏珊从门口往前走了两步。
“阿曼达——”
阿曼达抬起一只手，掌心朝着苏珊的方向，手指微微张开，那个手势干净利落地截断了苏珊的话头。她的视线始终锁在亨利的脸上。
“I'm not finished点（我还没说完。）亨利先生，based on what I have observed here today, I am going to recommend to the Gender Diversity Office that your child not be released into your custody at this time点（根据我今天在这里观察到的情况，我将向性多元办公室建议，目前暂不将你的孩子移交到你的监护之下。）”
（亨利先生，根据我今天在这里观察到的情况，我将向性多元办公室建议，目前暂不将你的孩子移交到你的监护之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亨利的嘴巴还张着，喉咙里的声音卡在了半路上，像是有一块东西堵住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嘎巴嘎巴地响了两声。
露丝的手从他的前臂上滑落了，念珠的坠子在桌面的边缘上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脆响。她的嘴唇开合了两次，浅灰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阿曼达·维克斯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彩虹围巾在她的胸前堆着，她的目光平稳地扫过亨利和露丝的脸，然后看向了罗伯特·唐宁。
“罗伯特，我的建议是，在正式的性别认同评估完成之前，塞西莉亚——sorry, 在他自己选择新名字之前我先用这个——暂时安置在佩恩斯维尔本地的寄养家庭中，由一位经过性别多元培训的寄养家长照护。同时，亨利先生和露丝女士需要完成一个性别多元家庭教育项目之后，才能重新申请监护权的恢复。这是标准的程序。I've seen this protocol work in other counties点（我在其他县见过这个程序运作。）It protects the child点（它保护了孩子。）”
（罗伯特，我的建议是在正式的性别认同评估完成之前暂时安置在佩恩斯维尔本地的寄养家庭中。同时亨利先生和露丝女士需要完成一个性别多元家庭教育项目之后才能重新申请监护权的恢复。这是标准程序，我在其他县见过，它保护了孩子。）
罗伯特·唐宁的钢笔帽在他的手指之间转了一圈。他的脸上维持着那种不偏不倚的平稳表情，浅棕色的眼睛在阿曼达和亨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巴微微抿着。
他张开嘴，声音谨慎而缓慢。
“阿曼达的建议将被记录在案，作为审查报告的一部分提交给性多元办公室。最终的决定由办公室的主管来做，不是在这间会议室里做。但在决定做出之前，移交程序确实会继续暂停。亨利先生，露丝女士，你们的孩子在这期间会被妥善照顾。这不是关押，是临时安置。你们的监护权——”
亨利的拳头砸在了桌面上。
这一次砸得比之前重，桌子的金属腿在地板上跳了一下，罗伯特的文件散开了几张滑向了桌沿。桌布被他的拳头拽着皱成了一团堆在他面前，露出了底下桌面上灰白色的塑料贴面。
“监护权？！你们要夺走我对我自己女儿的监护权？！因为我不肯管她叫“他”？！That's what this is about?!（就因为这个？！）You people are out of your minds!（你们疯了！）
（你们要夺走我对我自己女儿的监护权？！就因为我不肯管她叫“他”？！就因为这个？！你们疯了！她被绑架了！两年！现在你们不把她还给家人，反而要再一次把她带走？！你们到底有什么毛病？！）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得嗡嗡响，门外走廊上有两个路过的警员停了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苏珊的脸沉了下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亨利和阿曼达之间的位置上。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攥着。她没有看亨利，也没有看阿曼达，视线落在了桌面上那几张散开的文件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亨利·克莱尔的脸。
她的嘴巴里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一板一眼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亨利先生。I'm going to be straight with you点（我跟你直说。）对不起。I'm sorry点 But it looks like you're not just uninformed about gender diversity点 What I'm seeing here is a pattern of hostility, of aggression, that could constitute harm to a minor点（但看起来你对性别多元的问题并非仅仅是不了解，我在这里看到的是一种敌意和攻击性的模式，这可能构成对未成年人的伤害。）And given that, I will be supporting the recommendation to temporarily suspend the transfer of custody点（鉴于此，我将支持暂时中止监护权移交的建议。）”
（亨利先生，我跟你直说。对不起，但看起来你对性别多元的问题并非仅仅是不了解。我在这里看到的是一种敌意和攻击性的模式，这可能构成对未成年人的伤害。鉴于此，我将支持暂时中止监护权移交的建议。）
亨利的嘴巴合上了。
他的整张脸从猪肝色变成了一种发青的惨白，像是有人在他的胃里浇了一盆冰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在青白的脸上抖了两下。
他看着苏珊。
“……你……你说什么？”
苏珊的视线撑着，没有移开。
“你的孩子会在佩恩斯维尔暂时安置。会有人照顾他。这期间你可以申请……复核，或者提出异议。但在审查完成之前，移交暂停。请你不要担心，这不是关押。”
亨利的嘴唇又抖了一下。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松开了，指节上被桌面硌出来的红印在灯光下清楚得很。他往后退了一步，工装靴在地砖上蹭出了一声干涩的摩擦，整个人的身体像是一座被抽掉了支撑柱的建筑开始往旁边歪。
露丝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指甲掐进了工装夹克的棕色布料里，念珠从她的手指间滑出去掉在了地上，珠子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腿旁边。她的浅灰色眼睛瞪大了，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尖锐的嘶哑。
“No……no, no, no点 You can't do this点 You can't take her away from us again点 
（不……不，不，不。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再把她从我们身边带走了。她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等了两年。两年！我每晚都在祈祷，每一晚。求求你们，求你们别这样。）
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词上碎掉了，变成了一种压在嗓子眼里的抽泣。眼泪从她灰黄色的脸颊上滑下来，沿着嘴角的法令纹淌进了嘴巴里。
阿曼达·维克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帆布袋挂在肩上晃着。她绕过桌角走到了露丝的旁边，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肩膀。
露丝缩了一下，身体往亨利的方向偏了半截，避开了阿曼达的手。
阿曼达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搭在了自己胸前的彩虹围巾上。
“露丝女士，I know this is painful点（我知道这很痛苦。）I truly do点（我真的理解。）But this is about what's best for your child点（但这是为了你的孩子的最大利益。）If you and your husband can demonstrate that you're willing to learn about and support your child's gender identity, this process will move quickly点（如果你和你的丈夫能够表现出你们愿意了解和支持你们孩子的性别认同，这个过程会进行得很快。）We want the same thing you want点 We want your child to be safe, and loved, and accepted for who they truly are点（我们想要的和你们想要的一样。我们想让你们的孩子安全，被爱，被接受他真正的样子。）”
（露丝女士，我知道这很痛苦，我真的理解。但这是为了你的孩子的最大利益。如果你和你的丈夫能够表现出愿意了解和支持你们孩子的性别认同，这个过程会进行得很快。我们想要的和你们想要的一样：让你们的孩子安全，被爱，被接受他真正的样子。）
亨利的青白色的脸上血色重新涌了上来，从脖子往上烧，烧到了耳根。他的嘴巴张开了，一口气从胸腔里冲出来，带着威士忌隔夜的酸味和早晨没有刷牙的口臭，声音从低沉一路飙到了嘶吼。
“Don't you TO
（你他妈别碰她！别碰我老婆！也别来跟我们说什么对我们女儿“最好”！你根本不认识她！你见了她十分钟！我们把她养大的！我们——）
罗伯特·唐宁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跟亨利差不多，但他的姿态完全不同：后背笔挺，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撑着身体微微前倾，浅棕色的眼睛在方正的脸上聚焦在亨利的脸上，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的声音比之前硬了一个色调，每个词都像是铸铁浇出来的。
“Mr点 Claire点 I need you to stop点 
（克莱尔先生，我需要你停下来，就是现在。你已经被多次警告控制你的行为了。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我将别无选择，只能让人把你带出这栋楼。如果你抗拒，你将因妨碍公务被逮捕。你听明白了吗？）
亨利的嘴巴还张着，胸口的法兰绒衬衫在急促的呼吸中起伏着。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攥了又松，指关节嘎嘎地响。他的目光从罗伯特的脸上跳到了苏珊的脸上，又跳到了阿曼达的脸上，最后落在了露丝的脸上。
露丝的眼泪还在流着，无声地从脸颊上淌下来滴在了卫衣的前襟上，灰色的棉布上洇出了几个深色的圆点。她的嘴巴抿着，浅灰色的眼睛通红，手指在膝盖上攥着卫衣的布料，指节发白。她看着亨利，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除了亨利以外大概没有人注意到。
亨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闷响。他的身体往后缩了一截，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从一头暴怒的公牛变成了一袋被放了气的面粉。他跌坐回了椅子上，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往后滑了半英尺撞到了墙上，嘭的一声闷响。
他的两只手抓着头发，十根手指插在灰白色的短发里，指尖在头皮上用力地抠着，抠出了几道红痕。他的脑袋低下去埋在了两只胳膊之间，肩膀在法兰绒衬衫底下一耸一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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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你的儿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
罗伯特·唐宁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钢笔帽在他的手指间又转了两圈，然后他把帽子摘下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是这十几秒里唯一的响动。
阿曼达·维克斯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了。她的手指在帆布袋的背带上来回抚着，嘴唇微微抿着，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亨利埋在两臂间晃动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露丝通红的脸。
苏珊·梅里克还站在桌子中间的位置上。她的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收着，嘴角两侧的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她的目光从亨利的背脊上移开，扫了一眼阿曼达，又扫了一眼罗伯特，最后停在了门口的方向。
她往门口退了两步，转过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灰白色的地砖上映着她深蓝色外套的影子。她沿着走廊走了十几步，走到了隔壁那间办公室的门前，敲了两下。
门里面的女警员打开了门。
苏珊往里看了一眼。塞西莉亚还坐在转椅上，身体蜷成了一团，膝盖收到了胸前，两只手抱着小腿，灰色T恤的衣摆在她蜷起来的身体上绷着。她的脸埋在膝盖上，浅金色的卷发散在两侧，脖颈右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露在头发的间隙里。
隔壁会议室里亨利的吼声已经停了，但在那之前的那些话，穿过墙壁传过来的那些碎片，够不够让她拼出来发生了什么？苏珊的手指在门框上按着，指甲在金属表面上刮了一下。
塞西莉亚的头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一点，蓝灰色的眼睛从散乱的金发后面看向了门口。她的眼圈有点红，睫毛上挂着水光，嘴唇抿着。
苏珊的嘴角往旁边拉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安慰的表情来但没有成功。
“再等一会儿，好吗？快了。”
塞西莉亚的头又埋回了膝盖上。
苏珊把门带上了，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着警察局特有的味道：消毒水、咖啡渣、旧地毯的潮味，还有打印机墨粉的干涩气息。
她回到了会议室。
亨利已经从两臂间抬起了头，脸上的颜色介于灰白和暗红之间，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鼻头发酸地涨着。他的手从头发里抽出来搁在了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着攥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露丝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搭在他交叉的手指上面，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脸上擦着眼泪，卫衣的袖口已经被眼泪和鼻涕洇湿了一大片。
罗伯特·唐宁放下了钢笔，两只手在桌面上叠着。
“好。那么，让我总结一下目前的情况。第一，塞西莉亚·克莱尔的性别登记维持密尔沃基原始记录中的M，佩恩斯维尔的变更申请暂不批准，进入正式审查流程。第二，向监护人的移交程序暂停执行，直至性多元办公室完成性别认同保护审查并做出最终决定。第三，在此期间，塞西莉亚·克莱尔将在佩恩斯维尔本地进行临时安置，具体安置方式由莱克县儿童与家庭服务机构协调。第四，阿曼达·维克斯的建议，即要求监护人完成性别多元家庭教育项目，将作为附件提交至审查报告中。第五，亨利先生和露丝女士保留对上述决定提出书面异议的权利，异议将在十个工作日内得到回复。各位，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阿曼达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和的笑。
琳达·霍夫曼翻开了笔记本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眉心拧着。她的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像是在纠结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笔记本没有开口。
亨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像是被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根细线。
“……I want to see her点（我想见她。）我能见见我的女儿吗？哪怕就……就看一眼。两年了。两年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Let me see her点 Please点（让我见见她。求你了。）”
（我想见她。我能见见我的女儿吗？哪怕就看一眼。两年了，两年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让我见见她，求你了。）
他最后那个词的尾音碎掉了，嘴唇在发完那个音之后抖了两下合上了。
罗伯特·唐宁看了一眼阿曼达。
阿曼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光，嘴唇抿了两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语气柔和但带着条件。
“I think a brief supervised visit is appropriate, as long as we all agree on some ground rules点（我认为一次简短的有监督的探视是合适的，只要我们都同意一些基本规则。）First, please use the correct pronouns点（首先，请使用正确的代词。）“He” and “him”点（“他”。）I know it's hard, but this is for your child's wellbeing点（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为了你孩子的身心健康。）
（我认为一次简短的有监督的探视是合适的，只要我们都同意一些基本规则。首先，请使用正确的代词，“他”。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为了你孩子的身心健康。其次，请不要做任何今天能带他回家的承诺，因为那不会发生。第三，我会在探视过程中在场。这样可以接受吗？）
亨利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关节嘎吱嘎吱地响着。他的嘴巴开合了两次，像是有什么话堵在了喉咙里想冲出来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牙齿在嘴巴里磨了两下，颧骨底下的肌肉跳了一跳。
露丝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亨利闭上了眼睛。两秒。三秒。
他从鼻子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字。
“Fine点（行。）”
苏珊转身出了会议室的门，沿着走廊走到了隔壁办公室把塞西莉亚领了出来。
塞西莉亚从转椅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腿有点发麻，蜷了太久了，膝盖伸展开来的时候关节嘎巴响了一声。她跟着苏珊走在走廊上，运动鞋底在灰白色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吱嘎声，灰色T恤的下摆在她瘦小的身体上垂着晃着。
走廊的尽头是会议室的门，门开着，里面的日光灯把蓝色桌布照得发白。
塞西莉亚走到门口停住了。
她看见了亨利·克莱尔。
两年没见了，她爸爸的脸比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眼袋垂着，整张脸像是被重力拉扯着往下坠。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着搁在桌面上，看到她出现在门口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开了一半，眼睛里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清晰得像是地图上的河流。
露丝坐在他旁边，看到塞西莉亚的一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嘴巴发出了一声含混的、不成词的声音，像是想叫女儿的名字但声带拒绝了配合，只挤出了一个沙哑的母音。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因为阿曼达·维克斯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塞西莉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父亲和母亲。
蓝灰色的眼睛在两张脸之间来回扫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下唇上有一道干裂的白痕。手指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颤着。灰色T恤宽大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了左侧纤细的锁骨和一小截苍白的肩膀。
亨利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怕惊到什么小动物似的。他的手从桌面上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又抬了起来，在胸前的位置犹豫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Cece点（西西。）”
他声音里的东西很复杂，混着威士忌残渣一样的粗粝和鼻腔深处涌上来的潮湿，嗓子眼像是被细砂纸打磨过的。这个小名从他的嘴唇间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明显的颤音。
塞西莉亚的嘴唇抖了一下。
“……Daddy点（爸爸。）”
这个词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突然断了，声音从清亮的童音滑到了嘶哑的碎裂，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水在这一秒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了灰色T恤的前襟上。
亨利跨出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膝盖已经弯了下去，蹲在了塞西莉亚的面前。他的两只大手伸了出来，手指上有老茧和裂口，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他把塞西莉亚揽进了怀里。
他的两条胳膊像是生了锈的铁钳，一旦合上就再也打不开了。法兰绒衬衫粗糙的布料贴在了塞西莉亚的脸颊上，衬衫上有洗衣液的残余和陈旧烟草的味道，还有她记忆里那种属于她爸爸的汗味。
塞西莉亚的两只手抓住了亨利衬衫的前襟，手指把格子布料攥成了两个紧紧的布团。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上，肩膀在灰色T恤底下一耸一耸地颤着，嘴巴里发出了闷在布料里的呜咽声。
露丝也过来了，走了两步蹲下来，双手搂住了塞西莉亚的后背。三个人蹲在会议室的门口抱成了一团，露丝的下巴搁在塞西莉亚的头顶上，眼泪滴在了浅金色的卷发上，把几缕头发粘在了一起。
阿曼达·维克斯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抱着帆布袋的背带。她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往前走，身体的重心微微往后靠着，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克莱尔一家三口的拥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落在了自己脖子上的彩虹围巾的一角上。
亨利的手掌在塞西莉亚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按着，粗糙的手指在浅金色的卷发间穿过。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头顶上，嘴巴里含混地重复着同一个词。
“My baby点 My baby girl点 Daddy's here点 Daddy's here点（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女儿。爸爸在这儿。爸爸在这儿。）”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女儿。爸爸在这儿。爸爸在这儿。）
阿曼达·维克斯的嘴唇动了。
她迈出了一步。
“亨利先生。I'm sorry to interrupt this moment, but I need to gently remind you点（我很抱歉打断这个时刻，但我需要温和地提醒你。）You said “baby girl”点（你说了“宝贝女儿”。）
（亨利先生，我很抱歉打断这个时刻，但我需要温和地提醒你。你说了“宝贝女儿”。记住我们讨论过的，你的孩子的偏好代词是他。使用带有性别的称呼可能会造成伤害，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尤其在这样的时刻。我建议你试试用“我的孩子”来替代。）
亨利的手在塞西莉亚的后脑勺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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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不是关押
他的背脊绷了一下，脖子上的筋跳了起来。他的手掌覆在塞西莉亚的后脑勺上没有动，粗糙的手指夹着一缕浅金色的卷发。他没有回头看阿曼达。
塞西莉亚埋在他胸口的脸微微侧了一下，蓝灰色的一只眼睛从法兰绒衬衫的褶皱间露出来，湿漉漉地看向了阿曼达的方向。阿曼达站在桌子旁边，彩虹围巾在她的脖子上鲜亮地绕着，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某种温和却坚持的光。
露丝的下巴从塞西莉亚的头顶上移开了，她的浅灰色眼睛抬起来看着阿曼达，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泪痕在她灰黄色的脸上干了一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盐渍。
苏珊站在门外的走廊上，她能看到会议室里的全貌。她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细线，腮帮子上的那块肌肉跳得比之前更频繁了。
罗伯特·唐宁从座位上抬起了头，钢笔停在了纸面上。他的浅棕色眼睛在阿曼达和亨利之间扫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亨利的手掌在塞西莉亚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松开了她，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推到了一臂远的距离。他蹲在地上，工装靴的鞋底在地砖上压着，膝盖上的牛仔裤绷着。他看着塞西莉亚的脸。
两年。
八岁的时候她的脸颊上还有婴儿肥的圆润，现在全消了，下巴尖尖的颧骨也在皮肤底下凸了出来。眼睛还是那双蓝灰色的大眼睛，睫毛长而密，但眼底的颜色比他记忆里暗了好几个色度。鼻梁上有一道细微的擦痕，像是很久以前蹭破了没有好利索留下来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白口子，嘴角微微往下拉着。
她瘦了很多。灰色T恤在她的身上空荡荡的，锁骨在领口底下凸着，两只手臂从短袖里伸出来的时候腕骨和肘关节的轮廓清晰得像是解剖图。
亨利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的嘴巴张开了，嘴唇在颤。他想说什么。他有一千句话一万句话要说，但它们全堵在了喉咙口打成了一个死结，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塞西莉亚的肩膀上收紧了一点，指尖在灰色棉布上陷了下去。
“……You're so thin点（你瘦了好多。）Mom's gonna make you eat点（妈妈会让你好好吃的。）We're gonna take you home and——and——”
（你瘦了好多。妈妈会让你好好吃的。我们会带你回家然后——然后——）
他的声音在第二个“and”上卡住了。因为他想起了什么。十分钟前说的那些话：移交暂停，临时安置，寄养家庭。他带不走她。他今天带不走她。
他的手指在塞西莉亚的肩膀上攥紧了又松开了，指节在布料底下响了一声。他的嘴巴闭上了，嘴角往下拉着，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塞西莉亚看着她爸爸的脸。她看到了他的话断在了半路上，看到了他的表情从柔软重新收紧，看到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她的手指还攥着他法兰绒衬衫的前襟，指节发白。
“Daddy?（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的底色和一个上扬的疑问。
亨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阿曼达·维克斯从桌子旁边走了过来，在离他们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的帆布袋在肩上轻轻地晃着，手指搭在背带上。她的声音柔和得像棉花裹着的针尖。
“亨利先生，我想这次探视可以到此结束了。你已经见到了你的孩子，这很好。现在，我们需要让他休息一下。之后的安置手续会由琳达和我来协调。你和露丝女士今天可以先回去了。我们会保持联系，有任何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亨利的手指从塞西莉亚的肩膀上滑落了。他的手垂了下来，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指尖在牛仔裤的粗布面上蹭了两下。他蹲在地上没有动，脑袋低着，灰白色的短发在头顶上支棱着。
露丝从亨利的身后伸过手来，手指碰了碰塞西莉亚的脸颊，指腹在她颧骨底下的皮肤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她的手指冰凉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上没有任何颜色。
“Baby，妈妈很快会来接你。Very soon点 Okay?（很快。好吗？）妈妈……妈妈每天都祈祷你能回来。God heard me点 He brought you back点（上帝听到了。他把你带回来了。）We'll be together soon点（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I promise点（我保证。）”
（宝贝，妈妈很快会来接你。很快，好吗？妈妈每天都祈祷你能回来。上帝听到了，他把你带回来了。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我保证。）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又碎了，变成了一团含混的鼻音。她的手从塞西莉亚的脸上缩了回来，攥进了卫衣的袖口里。
阿曼达在旁边轻声地补了一句。
“露丝女士，“He” brought “him” back点（是“他”把“他”带回来了。）记住代词。This is important点（这很重要。）”
露丝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浅灰色的眼睛垂了下去盯着地面。
亨利从地上站了起来，工装靴在地砖上嗵地响了一声。他站起来的时候高度差一下子拉开了，塞西莉亚的头顶只到了他的腰部，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她的手指还攥着他衬衫的前襟，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布料从她的指间被拽了出去，留下了几道皱褶。
亨利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了。他低头看了塞西莉亚一眼。
他的嘴巴张开了，喉咙里滚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工装靴在地砖上一步一步地响着，声音越来越远。露丝跟在他身后，运动鞋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她在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塞西莉亚一眼。
塞西莉亚站在会议室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的指尖上还残留着攥法兰绒布料留下的褶痕。她看着她的父亲和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然后是正门推开又合上的声音，弹簧铰链吱呀吱呀响了两下。
然后是停车场里皮卡的引擎启动声，沉闷的发动机轰鸣混着排气管的突突声，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剩下了阿曼达·维克斯、罗伯特·唐宁、琳达·霍夫曼，还有站在门口的苏珊·梅里克。
塞西莉亚站在蓝色桌布的桌子旁边，运动裤裆部那块干涸的深色痕迹在灰白色的棉布上勾勒着一个不规则的轮廓。她的膝盖微微弯着，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移动着，穴口那块红肿的嫩肉在运动裤棉布的摩擦下传来细密的钝痛。她的蓝灰色眼睛从走廊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了桌面上的蓝色桌布上。
阿曼达·维克斯走到了她身边蹲下来。
她的彩虹围巾在蹲下的动作中从脖子上松了一圈，一截围巾的尾端垂在了她的膝盖上。她的手伸出来碰了碰塞西莉亚的手背，指尖上的淡紫色甲油在塞西莉亚苍白的皮肤上点了一个温热的触点。
“Hey点 You okay?（嘿，你还好吗？）Your dad loves you very much点（你爸爸非常爱你。）I can see that点（我能看得出来。）He just needs some time to learn and understand点（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学习和理解。）And we're going to help him with that点（我们会帮助他的。）In the meantime, we're going to find you a really nice place to stay, with someone who understands you, okay?（在那之前，我们会给你找一个很好的地方住，一个理解你的人，好吗？）You're not alone点（你不是一个人。）We've got you点（我们在这儿。）”
（嘿，你还好吗？你爸爸非常爱你，我能看得出来。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学习和理解，我们会帮助他的。在那之前，我们会给你找一个很好的地方住，一个理解你的人，好吗？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在这儿。）
塞西莉亚的蓝灰色眼睛从桌布上移到了阿曼达的脸上，又移到了她脖子上的彩虹围巾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When can I go home?（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阿曼达的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
“
塞西莉亚的眼睛在阿曼达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把视线移开了，落在了地面上那串从露丝手里滑落的念珠上。念珠静静地躺在桌腿旁边的灰白色地砖上，十字架坠子侧着，银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反着暗沉的光。
琳达·霍夫曼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把笔记本夹在了胳膊底下，走到了塞西莉亚的另一边蹲下来。她的手搭在了塞西莉亚的肩膀上，比阿曼达的手宽一些，力度也重一些。
“塞西莉亚，先跟我来。我带你去吃点东西。你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吃。会议室外面有台自动售货机，你想喝什么？橙汁？牛奶？”
塞西莉亚的视线从地上的念珠上移到了琳达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牛奶。”
琳达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一只手轻轻搭在塞西莉亚的肩头上引着她往门外走。
阿曼达·维克斯直起身来看着她们走出了会议室，帆布袋在她的肩上晃了一下。她转身看向罗伯特·唐宁，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罗伯特·唐宁已经把文件收进了公文包里，钢笔插回了内衬的笔袋里，公文包的搭扣咔嗒一声扣上了。他站起来整了整深灰色外套的下摆，看了一眼阿曼达。
“审查报告我回去写。你的建议作为附件提交，我今天下午之前发给你确认。临时安置的事情琳达那边会协调，你跟她对接一下具体安排。探视记录也要整理好一起归档。有什么问题打我办公室电话。”
阿曼达点了点头，手指在帆布袋的背带上捏了两下。
罗伯特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去，经过苏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着苏珊的脸。苏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巴紧闭着，两只手抱在胸前。
“探员。如果克莱尔先生后续有任何过激行为，第一时间通知我。”
苏珊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罗伯特走了出去，皮鞋在走廊上嗒嗒地响着，越来越远。
……
走廊上的自动售货机发出了嗡嗡的压缩机声。
塞西莉亚站在售货机前面，蓝灰色的眼睛透过玻璃面板看着里面一排一排的饮料和零食。琳达在旁边掏了一张一块钱的纸币塞进了投币口，按了牛奶的按钮。机器嘎嘎地响了两声，一盒小包装的纯牛奶掉进了出货口。
琳达弯腰把牛奶拿出来递给了她。
塞西莉亚接过牛奶盒，手指在蜡质纸盒上摸索着找吸管孔的位置。琳达从牛奶盒的侧面撕下了粘着的塑料吸管递给她，她戳进去了，吸了一口。
冷牛奶从吸管里涌进了嘴巴里，甜腻的奶味在舌头上铺开来，顺着喉咙滑进了空了一夜的胃里，凉凉的。她又吸了一口，腮帮子在吸的时候凹了进去，浅金色的卷发垂在脸颊旁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晃了一下。
琳达靠在售货机旁边的墙上看着她，笔记本夹在腋下，手指在笔记本的纸板封面上来回地蹭着。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还咬着吸管。
琳达的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她的眉心拧着，眉毛之间有两道竖纹。她把视线从塞西莉亚的脸上移开了，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的门。阿曼达·维克斯还在里面，隔着走廊能看见她的彩虹围巾的一角。
琳达的嘴巴又张开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面谈的时候说的话……你说你觉得自己应该是个男孩。你是真的那么觉得吗？还是因为……因为有人那样告诉过你，你就觉得应该是那样？”
塞西莉亚的嘴唇从吸管上松开了。她的蓝灰色眼睛看着琳达的脸，眨了两下，睫毛上还挂着之前哭过留下的水痕。
她的嘴巴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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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两年被叫buddy
她的手指攥着牛奶盒，蜡质纸盒在她手掌的热度下微微变软了。吸管从嘴唇间歪到了一边，一滴牛奶从吸管口渗出来顺着纸盒的外壁淌了下去，滑过了她的手指。
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年里丹尼尔叫她“buddy”，叫她“little man”，把她的头发剪短了，给她买男孩的内裤和T恤。密尔沃基的冬天冷得刺骨，丹尼尔给她买了一件男孩的深蓝色连帽衫，帽子上印着啤酒鬼队的队标。她穿着那件连帽衫在Playground的走廊上走的时候，路过的男人有的叫她“小子”有的叫她“小妞”，更多的什么都不叫，直接拍拍旁边空着的沙发垫子或者用下巴朝里面的房间呶一下。
来Playground的客人里有一个白头发的老头，每次来都点她，付过钱之后带她进了里面的小房间，把门关上了。老头的手很粗糙，跟她爸爸的手一样有老茧。老头每次做完之后都会从兜里掏一颗太妃糖给她，糖纸是金色的，剥开来里面是棕色的软糖。老头叫她“sweetheart（甜心）”，用的是she和her。
有一个纹了满身花臂的瘦高个，来的次数比老头少但每次待的时间更长。他喜欢把她翻过去趴着从后面进，抓着她的短头发往后扯。他叫她“boy（男孩）”。他用的是he和him。他说“good boy（好孩子）”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沉，贴在她的耳朵后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只知道在学校里那个宣讲会上，投影幕上那个穿裙子的小男孩看起来很快乐，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她不快乐。她想要有人为她鼓掌。问卷上那道题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跟身体的性别不一致，她画了圆圈，因为她觉得自己确实跟什么东西不一致，虽然她说不清楚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然后丹尼尔出现了，说能帮她。
现在阿曼达出现了，对她笑，说她很勇敢，说她觉得自己是男孩是完全没有问题的。阿曼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黑框眼镜后面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
她爸爸刚才抱着她的时候也是温暖的。法兰绒衬衫的粗糙布料贴在脸颊上的感觉是温暖的。但她爸爸说“baby girl”的时候，阿曼达说那是不对的。
她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
琳达的问题还悬在走廊的空气里。
塞西莉亚的蓝灰色眼睛从琳达的脸上移开了，落在了手里的牛奶盒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I don't know点（我不知道。）有人说我是男孩。有人说我是女孩。
琳达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两道竖纹变成了三道。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纸板封面上停了下来。
她蹲了下来，跟塞西莉亚平视。
“听我说。你在密尔沃基之前，在你上学的时候，在丹尼尔出现之前。那个时候你觉得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
塞西莉亚的嘴巴咬着吸管，腮帮子动了一下，吸了一口牛奶咽了下去。她的蓝灰色眼睛看着琳达的脸，眨了一下。
“I was a girl点（我是女孩。）然后那个人来学校讲课的时候说，有些人外面是女孩但里面是男孩。And I thought……maybe that's me?（然后我想……也许那就是我？）Because I didn't like wearing dresses点 And I didn't like playing with the other girls sometimes点（因为我不喜欢穿裙子，有时候也不喜欢跟其他女孩玩。）
（我是女孩。然后那个人来学校讲课的时候说，有些人外面是女孩但里面是男孩。然后我想也许那就是我？因为我不喜欢穿裙子，有时候也不喜欢跟其他女孩玩。所以我在问卷上填了。然后丹尼在网上找到了我的帖子，他说他能帮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短句之间都隔着一两秒的停顿，吸管在她的嘴唇间来回转着，蜡质纸盒在她的手指间被捏得变了形。
琳达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在牛仔裤的布面上收紧了一下。
她想说很多话。她想说不喜欢穿裙子跟性别认同是两回事，她想说八岁的小女孩不可能在一份问卷上一个勾就决定了自己的性别，她想说丹尼尔利用了那份问卷上的勾引诱了一个孩子跨越了半个威斯康星州把她带进了一个地狱。
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阿曼达·维克斯走了出来。她的帆布袋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彩虹围巾在走廊的空气流动中轻轻飘着一角。她的视线扫过来，扫到了走廊中段的自动售货机旁边蹲着的琳达和站着的塞西莉亚。
她的脚步往这边走过来了。
琳达站了起来。
阿曼达走到了她们面前，低头看了塞西莉亚一眼，嘴角挂着笑。
“嘿，你在喝牛奶呀。Good点（很好。）你需要补充一些营养。一会儿我们安排你去吃个正经的午饭，好吗？”
塞西莉亚点了一下头，吸管还含在嘴里。
阿曼达转头看向琳达，声音压低了一点。
“琳达，关于临时安置的事情。我有一个名单，是莱克县经过我们志愿者协会认证的、对性别多元友好的寄养家庭。其中有一家在佩恩斯维尔本地，是一对女同性恋伴侣，她们之前接收过两个跨性别的孩子，经验很丰富。我觉得对塞西莉亚来说这是最合适的选择。我可以今天下午就联系她们。你们机构那边需要什么手续，我配合你走。”
琳达的嘴巴紧闭着，下颌的线条绷了一下。
“……我需要先跟我的主管确认。临时安置的寄养家庭安排通常是由我们机构统一协调的。你们的名单——我不确定是不是符合我们的审核流程。”
阿曼达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琳达，这个名单上的家庭都经过了背景调查和我们协会的专业培训。她们在性别多元照护方面的资质是最好的。比你们常规名单上的寄养家庭更适合塞西莉亚目前的情况。I'd really recommend we go with them点（我真的建议我们选她们。）”
琳达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按了一下。
“我先跟主管谈。然后给你答复。”
阿曼达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好。越快越好。他不应该在警察局多待了。”
她说的“他”，用的是he的语调和重音。
琳达的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阿曼达·维克斯低头又看了塞西莉亚一眼，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浅金色的卷发，指尖在发丝上滑了一下。
“你很快会有一个暂时的家。会有人照顾你，会有好吃的，会有自己的房间。And they'll call you whatever makes you comfortable点（她们会用你觉得舒服的方式称呼你。）Hang in there, okay?（再坚持一下，好吗？）”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阿曼达的脸。黑框眼镜后面弯弯的眼睛，嘴角温和的弧度，脖子上鲜艳的彩虹围巾。
她的嘴唇从吸管上松开了，牛奶盒在她的手指间轻轻地晃了一下。
苏珊·梅里克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她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口冒着热气，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飘散成了一缕薄雾。她走到了琳达旁边站定了，眼睛扫了一下阿曼达，又扫了一下塞西莉亚，嘴巴抿着。
阿曼达冲苏珊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走廊往正门的方向走了。帆布袋在她的肩上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晃着，“Love is love点”的字样在帆布袋的侧面上下跳动着，在日光灯下明明灭灭的。
苏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烫的，嘴巴嘶了一声。她把咖啡杯换到了左手上，右手在制服裤子上蹭了两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站在自动售货机前面，牛奶盒里的牛奶已经喝完了，吸管在空盒子里吸出了嗤嗤的空气声。她的蓝灰色眼睛盯着售货机玻璃面板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宽大灰色T恤的瘦小身影，浅金色的卷发蓬乱地垂在脸颊两侧，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盐渍的亮光还在。
苏珊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走吧。带你去吃点热的。”
塞西莉亚的手指攥着空牛奶盒，纸盒在她的掌心里被捏扁了，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咔嚓。她把压扁的牛奶盒扔进了售货机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跟着苏珊往走廊的那头走去。
走廊上只剩下嗡嗡响着的日光灯和自动售货机的压缩机声。
琳达一个人站在售货机旁边，笔记本夹在腋下，手指搭在自己的胳膊上。她的视线落在了地面上，走廊灰白色的地砖上有一个很小的水渍，是刚才牛奶盒上滴下来的那滴牛奶。
她弯腰用鞋底把那个水渍蹭掉了，直起身来，沿着走廊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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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佩恩斯维尔
苏珊把塞西莉亚带到了警察局斜对面的一家小餐馆里。
餐馆的名字叫“Lisa's”，门口的招牌是一块手写的木板，白底红字，字迹歪歪扭扭的。里面的空间不大，六张四人桌靠墙排着，台面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每张桌上立着一个铝制纸巾架和一瓶番茄酱。吧台后面是厨房，油烟从半开着的小窗户里往外冒，掺着煎蛋和培根的味道。
上午十一点出头的餐馆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穿荧光背心的市政工人在喝咖啡，另一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独自坐着吃一盘华夫饼。吧台后面的女人四十来岁，棕色的头发扎了一个发髻用发网兜着，脸颊圆圆的，系着一条印花围裙。她看到苏珊进来的时候扬了扬手里的抹布打了个招呼。
苏珊领着塞西莉亚坐到了靠窗的一张桌子边上。
窗户外面是佩恩斯维尔的主街，灰蒙蒙的天底下几辆车慢吞吞地开过去，人行道上有一个遛狗的男人被一只金毛猎犬拽着走，皮绳绷得紧紧的。十月底的树叶已经变成了焦黄色和暗红色，风一吹就从枝头旋着飘下来，落在了人行道的砖缝里。
苏珊从吧台后面的女人手里拿了两份菜单，摊开了一份放在塞西莉亚面前。
塞西莉亚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上。她的蓝灰色眼睛扫了一眼菜单上的项目：煎蛋、培根、华夫饼、热狗、烤奶酪三明治、番茄汤、炸鸡块。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价格，用手写的粗马克笔写在塑封过的纸面上。
她的目光在“烤奶酪三明治”上停了两秒。
苏珊看到了她视线的落点。
“烤奶酪三明治？再来一碗番茄汤？加一杯热巧克力？”
塞西莉亚点了一下头。
苏珊转头冲吧台后面的女人报了菜，然后给自己又要了一杯咖啡。吧台后面的油烟呲呲地响了起来，煎锅和黄油碰撞的滋滋声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格子桌布上来回地摸着，指腹顺着红色条纹和白色条纹的交界线一根一根地划过去。她的运动裤的裤管下面露出了一截脚踝，脚踝骨凸出来的那块皮肤在灯光下青白色的，上面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子，像是之前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苏珊坐在对面看着她，咖啡杯端在手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转着。她的嘴巴张了两次又合上了。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高。
“塞西莉亚，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不是公事，不需要你回答。你听就行了。”
塞西莉亚的手指停在了一条红色条纹上面，蓝灰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苏珊。
苏珊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按了一下。
“你不需要在今天做任何决定。你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现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你很累，你需要吃饱、休息、然后慢慢地把事情弄清楚。你八岁之前是塞西莉亚·克莱尔，是你爸妈的女儿。之后有人告诉你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搅乱了你的想法。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需要在今天弄明白的。你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塞西莉亚的嘴唇动了一下。
“嗯。”
苏珊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
烤奶酪三明治端上来了。两片烤得金黄的面包片中间夹着融化了的黄色奶酪，奶酪从面包的边缘拉出了几根长长的丝。旁边是一碗番茄汤，红色的浓汤表面飘着一小撮切碎的欧芹，蒸汽从碗口往上升。热巧克力装在一个白色的马克杯里，杯口冒着甜腻的可可味热气。
塞西莉亚拿起了三明治，两只手捧着，手指在面包的酥脆表皮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指印。她咬了一口。
烤酥的面包碎在了牙齿之间，融化的奶酪拉出了一根长丝从她的嘴唇上垂了下来，她用手指把丝卷了上去塞进了嘴巴里。面包和奶酪的温热在口腔里化开，咸的，带着一点黄油的油脂感，顺着舌头的味蕾一路滑到了嗓子眼。
她又咬了一口。
苏珊坐在对面喝着咖啡看着她吃。
塞西莉亚吃完了半个三明治，拿起了番茄汤的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汤是热的，酸甜的番茄味在舌头上炸开来，浓稠的汤体裹着舌面滑进了喉咙里，暖流从食道一路淌进了胃里。她的肩膀松了一截，绷了一夜加一上午的某根弦在热汤的温度里软了下来。
她把番茄汤喝了大半碗，然后拿起了热巧克力。马克杯在她的两只手掌之间被捧着，掌心贴着杯壁的热度，十根手指在白色陶瓷杯面上围成了一圈。她吹了一口气，杯口的热气被吹散了，然后她抿了一口。
甜的。
可可的甜味在嘴巴里铺开来，带着牛奶的醇厚和一点点苦的底味。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睫毛在杯口的蒸汽里沾上了细微的水珠。
苏珊的嘴角往旁边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笑。
塞西莉亚把三明治的另一半也吃了，番茄汤喝完了，热巧克力喝了大半杯。她的手指在空了的盘子边上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面包屑和奶酪的油渍。她用纸巾擦了擦手，纸巾在她的手指间被揉成了一个小团扔在了盘子旁边。
她的肚子不空了。温热的东西填满了胃，暖意从小腹往四肢散开来。她的眼皮有点沉了，蓝灰色的眼睛在餐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眯着。
窗户外面的主街上，风把一片焦黄色的树叶贴在了玻璃窗上，叶子的脉络在光线里清晰地透了出来。
苏珊把咖啡杯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了，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走吧。先回局里。琳达那边还要跟你确认一些事情。之后，我们给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你今晚不用再睡那张行军床了。”
塞西莉亚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两只脚落在了餐馆地面上。
她跟着苏珊走出了餐馆的门。门外的风灌了进来，十月底的冷空气贴在了脸颊上。她的灰色T恤在风里鼓了一下，浅金色的卷发被吹到了脸的一侧。
她缩了缩肩膀，两只手抱着胳膊往身体两侧拢了拢。
苏珊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身上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脱了下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外套的尺寸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垂到了她的膝盖下面，袖子长出来一大截耷拉在手背上。布料上有苏珊身上残余的咖啡味和洗衣液的清淡香气。
她裹着那件大外套跟在苏珊后面穿过了主街。
警察局的门口，风把铜字牌上凝的水珠吹落了一滴，啪地砸在了台阶的水泥面上。
苏珊推开了门让她先进去，然后跟在后面进了一楼的前厅。
前台的花白头发值班警员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他的嘴巴里嚼着新的一块口香糖，老花镜搁在鼻梁上，手边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甜甜圈。
他朝苏珊招了一下手。
“梅里克，你桌上有个信封。琳达·霍夫曼让我转交的。说是刚从她主管办公室里拿回来的。还有，楼上的传真机收到了一份密尔沃基那边发过来的补充材料，跟那个丹尼尔·韦恩的案子有关。我放在你桌上了。”
苏珊点了一下头，手指在前台的台面上嗒了一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她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裹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在前厅里，浅金色的卷发从外套的立领上面冒出来，蓝灰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看着她。
苏珊的手搭在了楼梯扶手上，指尖在金属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先在一楼等我。我上去拿个东西就下来。”
塞西莉亚点了一下头。
苏珊的脚步在楼梯上嗵嗵地响着往上走了。
塞西莉亚一个人站在前厅里，外套的大袖子垂在手背上轻轻地晃着。前台的值班警员又低下头看他的甜甜圈去了，嘴巴里嚼着口香糖和甜甜圈混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前厅里咕叽咕叽地响着。
她的蓝灰色眼睛扫过了前厅的墙壁。墙上挂着一面美国国旗、一面俄亥俄州旗，还有一块告示板，告示板上钉满了各种传单和通知。
告示板的左下角，钉着一张彩色打印的传单。传单的背景是彩虹色的，上面用粗体字印着一行字：“If you or someone you know is questioning their gender identity, you are not alone点 Call the Ohio Gender Diversity Helpline点（如果你或你认识的人正在质疑自己的性别认同，你并不孤单。请致电俄亥俄州性别多元热线。）”
塞西莉亚的眼睛在那张传单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的手指在外套的袖口里蜷了一下，指甲在自己的掌心里掐了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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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判决书
三个月的时间在佩恩斯维尔过得像一锅慢慢熬干的汤。
亨利·克莱尔请了一个律师，镇上唯一一家律所里的年轻合伙人，叫布莱恩·卡特，二十九岁，西北大学法学院毕业，搬回佩恩斯维尔是因为他妈在这儿。布莱恩的办公室在主街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对面的五金店，桌上堆满了卷宗和空的红牛罐子。他接这个案子没收预付金，因为亨利掏不出来。
布莱恩在法庭上做的第一件事是提交了一份关于丹尼尔·韦恩案的补充材料，包括苏珊·梅里克从密尔沃基传真过来的调查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丹尼尔如何利用校园LGBT宣讲会散发的问卷在网络论坛上物色目标。他试图论证塞西莉亚的所谓“性别认同”是犯罪诱骗的直接产物，法庭应当将其排除在性别认同保护审查的考量范围之外。
阿曼达·维克斯以“认证志愿咨询员”的身份出具了一份书面意见，援引了俄亥俄州性别认同保护法案的第七章第三节和第四节，指出无论性别认同的形成过程中是否存在外部影响，当事人本人的自我表述才是唯一有效的认定依据，第三方无权以“洗脑”或“诱骗”为由否定当事人的自我认同。她在意见书的末尾附了一份由莱克县性别多元与青少年权益志愿者协会签章的评估报告，报告的结论是：塞西莉亚·克莱尔在面谈中表达了清晰的男性性别认同，建议维持M登记。
布莱恩·卡特在法庭上拿着那份评估报告，指着上面的日期问了一个问题：这份评估是基于一次十分钟的面谈做出的，在当事人刚从两年的非法囚禁中被解救出来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进行的。请问一次十分钟的面谈，在当事人处于极度心理创伤状态下进行，能否作为认定性别认同的充分依据？
阿曼达·维克斯的律师代表回应说，性别认同的表达可以在任何时刻发生，不受时间长度和心理状态的限制。法律保护的是当事人表达的权利，而非表达的条件。
法官听了双方的陈述，翻了翻厚厚的卷宗。
莱克县的家事法庭的法官叫帕特里夏·格林，五十六岁，灰白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金边的半框眼镜。她在莱克县当了十四年的家事法官，处理过一百多件监护权纠纷案。她的判决书一般写得很长，措辞严谨，引用条文密密麻麻。
这一次也一样。
判决书在十二月中旬送达了亨利·克莱尔手里。
布莱恩·卡特坐在律所办公室里给亨利念了判决书的核心段落。亨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工装夹克敞着，法兰绒衬衫的领口松松垮垮的，脸上的酒渍比三个月前更深了，眼袋底下的皮肤发青发黑。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牛仔裤的裤管。
布莱恩的声音在小办公室里回荡着，窗户外面五金店的霓虹灯牌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判决书说：鉴于被告亨利·克莱尔和露丝·克莱尔在审查期间持续表现出对未成年人性别认同的敌意态度，包括反复使用与当事人自我表述不符的性别代词、在监护评估访谈中拒绝参加性别多元家庭教育项目、以及在法庭陈述中使用“洗脑”和“诱骗”等贬损性语言来否定当事人的性别认同……鉴于上述行为已构成对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的潜在危害……本庭依据俄亥俄州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三百零七条及性别认同保护法案第七章之规定……判决如下：
终止亨利·克莱尔和露丝·克莱尔对塞西莉亚·克莱尔的监护权。
将塞西莉亚·克莱尔的临时监护权移交至莱克县儿童之家，由莱克县儿童与家庭服务机构负责后续的安置与收养评估工作。
亨利的手指在膝盖上的牛仔裤上攥紧了，指关节嘎巴嘎巴地响。他的嘴巴紧闭着，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好几下。他没有说话。他什么都没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发了软，膝盖撞在了布莱恩的办公桌角上，桌上的空红牛罐子倒了一个滚到了地上，铝罐在地板上咕噜噜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他走出了律所的门，下了楼梯，走到了主街上。佩恩斯维尔的十二月很冷，伊利湖方向吹来的风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片。他的工装夹克敞着，法兰绒衬衫在风里鼓着，他的手插进了夹克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包万宝路。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按出火来，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差点灭了，他用手挡着点燃了烟头，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喷出来被风扯成了一条白线。
他站在佩恩斯维尔的主街上抽完了那根烟，烟蒂扔在了人行道的砖缝里，用工装靴的鞋底碾灭了。然后他上了停在路边的皮卡，发动了引擎，把车开回了枫树街的家。
露丝跪在客厅的地毯上。
她面对着墙上的耶稣受难像，两只手合在胸前，手指间夹着那串念珠。十字架坠子的银色表面在台灯昏黄的光里反着暗沉的光。她的嘴唇在动，嘴巴里反复念着同一段祈祷词，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沙哑的低语混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卫衣的袖口又湿了，眼泪和鼻涕在深灰色的棉布上洇成了一大片深色。她的膝盖跪在地毯上已经跪了很久了，膝盖骨的位置隔着运动裤的棉布硌在地毯底下的木地板上，疼得发麻，但她没有换姿势。
亨利推开家门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了一股冷风和烟味。
露丝的祈祷声停了。她的头微微转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从手指间缝里看了亨利一眼。她看到了他的脸，看到了那张脸上的颜色和线条的走向，什么都不用问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手指间的念珠嗒嗒地碰了两声。
亨利没有看她。他径直走进了厨房，从橱柜上面拿下了一瓶杰克丹尼，是三分之二满的。他拧开了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两大口，威士忌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了法兰绒衬衫的领口上。
他把酒瓶往厨房的灶台上一墩，玻璃瓶底撞在了不锈钢灶台面上发出了嘭的一声。然后他的手又拿起了酒瓶，举到了头顶的高度。
他往地上砸了。
酒瓶在厨房的瓷砖地面上炸开了，玻璃碎片和威士忌四散迸溅，琥珀色的酒液在白色瓷砖上铺成了一滩，玻璃碎渣在液体里闪着尖锐的光。酒精的气味在厨房里炸开了，刺鼻的浓烈辛辣味从地面往上蹿，混着玻璃碎裂的脆响在整个一楼回荡。
客厅里，露丝的肩膀缩了一下，念珠在她手指间咔嗒一响。
亨利站在碎玻璃和酒液中间，工装靴踩在玻璃渣上嘎吱嘎吱地响。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成了拳又松开了，攥成了拳又松开了。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口在法兰绒衬衫底下剧烈地起伏着，鼻腔里喷出来的气在厨房里结成了一团白雾。
他的嘴巴张开了。
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嘴巴又合上了。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记。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酒，工装靴的鞋底踩着一块三角形的玻璃碎片，碎片在他的体重下碎成了更小的碎末。
他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他从灶台底下的柜子里抽出了一个垃圾袋，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玻璃。他的手指在捡的时候被一块碎片划了一下，食指指腹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滴在了白色瓷砖上，跟琥珀色的威士忌混在了一起。
他没有停，继续捡。
……
莱克县儿童之家是一栋两层的砖楼，坐落在佩恩斯维尔东边三英里外的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门口有一棵高大的橡树。楼房刷了浅黄色的外墙漆，窗框是白色的，门廊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手写的花体字写着“Lake County Children's Home”（莱克县儿童之家）。
塞西莉亚在这里住了下来。
她被分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上铺了一套深蓝色的床单和一条格子花纹的薄棉被。床头有一个小木柜，柜子上放了一盏台灯。窗户对着后院，院子里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秋千架和一片光秃秃的草坪，草坪在冬天变成了枯黄色。
儿童之家里住着七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四岁。管事的是一个叫帕姆的黑人大妈，五十出头，身材敦实，声音洪亮，脸上总挂着一种不咸不淡的笑。帕姆管所有的孩子都叫“honey（宝贝儿）”，不分男女，不分新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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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儿童之家
塞西莉亚在儿童之家的日子过得很安静。
帕姆每天早上七点叫她们起床，七点半在一楼的餐厅里吃早饭。早饭一般是烤面包片抹花生酱、一盒牛奶、一个苹果或一根香蕉。塞西莉亚吃东西的速度很慢，两片烤面包能嚼二十分钟，其他孩子都吃完了出去了她还坐在桌子边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帕姆不催她。帕姆只是在经过的时候拍拍她的头顶说一句“take your time, honey（慢慢来，宝贝儿）”。
儿童之家有一个固定来访的心理咨询师，每周二和周四来。咨询师叫黛安·莫里斯，四十五岁，戴着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歪着头。她跟塞西莉亚谈过几次话，谈话的内容塞西莉亚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因为是保密的。
阿曼达·维克斯也定期来。大概每两周一次，穿着她的彩虹围巾，拎着她的帆布袋，在一楼的会客室里跟塞西莉亚坐一个小时。她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本关于性别认同的绘本，有时候是一包彩色的橡皮泥，有时候是一盒积木。她跟塞西莉亚说话的时候坚持用“he”和“him”，问她要不要换一个更符合自己认同的名字。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那块橡皮泥，把它搓成一根长条又揉回一个球，再搓成长条，再揉回去，周而复始。
帕姆在走廊上碰到阿曼达的时候偶尔会跟她聊两句。帕姆管塞西莉亚叫“她”，阿曼达每次都会纠正，帕姆点点头说“对，对”，下次见面还是叫“她”。阿曼达为此写了一封正式的投诉信给莱克县儿童与家庭服务机构，投诉信里说儿童之家的工作人员对跨性别未成年人使用错误的代词，构成了不安全的环境。
投诉信被归档了，没有后续。
亨利和露丝每两周可以来探视一次，每次一个小时，有工作人员在旁边。亨利每次来都穿着那件工装夹克和法兰绒衬衫，脸上的酒渍颜色时深时浅，眼袋一直没有消过。露丝每次来都攥着那串念珠，手指在珠子上转来转去。他们坐在会客室的另一张沙发上，塞西莉亚坐在对面。
亨利的话不多了。他在法庭上吼过、骂过、拍桌子之后好像把嗓子里的东西都吼干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塞西莉亚的时候嘴巴紧闭着，手指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掉的树桩。偶尔他会问一句“吃得好吗”、“睡得好吗”，塞西莉亚点点头或者说一声嗯。
露丝的话比亨利多一点。她会问塞西莉亚有没有读什么书，有没有跟其他孩子玩，晚上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塞西莉亚的回答都是简短的，一两个词或一个点头。露丝的手在膝盖上攥着念珠，十字架坠子在她的手指间翻来翻去，银色的表面被磨得越来越亮了。
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在这种沉默和碎语中过得很慢。
到了该走的时候，帕姆会走进来轻声提醒“时间到了”。亨利从沙发上站起来，露丝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露丝总会回头看一眼塞西莉亚。塞西莉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她的手指会去够沙发垫子上的那块橡皮泥，搓成长条，揉回球，搓成长条，揉回球。
布莱恩·卡特在判决书送达后的两周内提交了上诉申请。上诉的理由有三条：第一，性多元办公室的审查程序存在重大缺陷，一次十分钟的面谈不足以构成性别认同认定的有效依据；第二，当事人在面谈时处于严重心理创伤状态，其陈述的可信度应当受到质疑；第三，判决书援引的“敌意态度”的认定标准过于宽泛，将父母拒绝使用特定代词等同于“对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的潜在危害”缺乏充分的事实依据和法律支撑。
上诉被莱克县上诉法院驳回了。
驳回的理由只有一段话：上诉人未能提供足以推翻原审判决的新证据或法律论据，原审判决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方面均无明显错误。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布莱恩·卡特在电话里把结果告诉亨利的时候，亨利那边沉默了很久，手机听筒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的电视广告声。然后亨利说了一个字：“嗯。”然后挂了。
……
莱克县儿童之家的收养评估在上诉驳回后正式启动了。
评估的流程是标准化的：社工审核收养申请人的家庭状况、经济能力、居住条件、心理评估报告和犯罪背景调查，然后安排试住期和跟踪回访。整个过程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
琳达·霍夫曼负责塞西莉亚这个案子的收养对接工作。
她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收养申请表，每一份都夹着一叠厚厚的附件：房产证明、收入证明、推荐信、心理评估报告、无犯罪记录证明、居住环境照片。她一份一份地翻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眉心拧着。
阿曼达·维克斯给她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附了一份“推荐收养人名单”，名单上有三户家庭，都是经过莱克县性别多元与青少年权益志愿者协会认证的“性别多元友好家庭”。阿曼达在邮件正文里写道：考虑到塞西莉亚的性别认同情况，我们强烈建议将其安置在具备性别多元照护经验的家庭中。
琳达看完了那封邮件，把它关了，然后继续翻收养申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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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终于好了
俄亥俄州的冬天结束了，春天来了又走了，夏天的热浪开始从南边涌上来的时候，佩恩斯维尔以南四十英里的克利夫兰市郊区，一条叫橡树巷的安静街道上，一栋刷了淡灰色外墙的二层小楼前面的草坪刚被割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汁液的甜腥味。
小楼的门廊上摆着两把白色的塑料椅子和一张小圆桌，圆桌上放了一盆假花。门口的信箱上贴着一张打印的名字标签，上面写着“T点 Marsh”。门廊的油漆是新刷的，白色的栏杆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楼里面，一楼的客厅。
窗帘拉了一半，从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在米白色的地毯上切出了一道光带。客厅的陈设简单而整洁：一张棕色的皮沙发靠着墙，沙发对面是一台五十寸的平板电视挂在墙上，电视下面是一个低矮的电视柜。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的啤酒罐和一个纸巾盒。
特伦特·马什坐在沙发上。
他四十岁，身高中等偏矮，一米七出头。体格偏粗，肩膀宽，肚子也有了些轮廓，但还没到发福的程度，介于壮实和松弛之间。脸型偏方，下巴宽，两颊的肉厚，刮了胡子但下巴和上唇的位置总有一层洗不干净的青茬。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额头宽，发际线往上退了一点。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窝略深，眉骨凸出来一截，眉毛浓而短。鼻子大，鼻翼宽。嘴唇厚，嘴角微微往下拉着。
他穿着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和一件白色的旧T恤，T恤的领口被洗得松了拉到了锁骨下面，露出了胸口和脖子上稀疏的棕色体毛。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在绒毛里蜷着。
他的右手搁在运动短裤的裆部上面。
准确地说，他的右手探进了运动短裤的松紧腰带里面，手指穿过了内裤的裤头，整只手掌裹着他那根粗硬的鸡巴。
鸡巴在他的掌心里勃着，涨得发烫。粗大的柱身在他手掌的握持下微微跳着，表皮底下的血管在充血的状态下鼓成了一条条凸起的青色纹路，从根部一路延伸到冠状沟的位置。龟头从包皮的褶皱里整个儿撑了出来，饱胀的圆头泛着深粉色的光泽，前端的马眼微微张着，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从缝隙里渗了出来，挂在龟头的边缘上摇摇欲坠。
他的手指沿着柱身缓慢地上下撸动着，拇指在每次上行的时候碾过龟头的冠状沟，食指和中指在柱身的中段收紧形成一个肉环，掌心的热度和手指的摩擦让鸡巴上的皮肤变得发烫发红。运动短裤的裆部被他的手和勃起的鸡巴顶成了一个鼓包，灰色的棉布绷在那个形状上面，手指在布料底下的动作清晰可辨。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视频。视频的画质粗糙，像是手机拍的，光线昏暗，背景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画面里有一个小女孩，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两条细瘦的腿分开着。一个成年男人的下半身出现在画面右侧，腰往前顶着，节奏缓慢而沉重。女孩的身体随着每一下顶撞往前挪了一小截又被拽回来，枕头里传出来含混的、细碎的声音。
特伦特的手指在鸡巴上收紧了一点，撸动的速度加快了半拍。龟头前端的前列腺液被拇指碾开了涂在了冠状沟的一圈上，湿滑的液体在他手指和龟头之间拉出了一根细细的丝，被下一个撸动的动作扯断了。
他的呼吸变重了，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气流又热又急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嘴唇微微张着，厚嘴唇之间露出了一线牙齿的白。
他的左手搁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指在棕色皮面上嗒嗒地敲着。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了一秒，扫向了茶几旁边地板上的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的位置被撕开了，里面的文件抽出了一半搁在文件袋上面。最上面那张纸是莱克县儿童与家庭服务机构的收养申请审批表，上面盖了一个蓝色的圆形公章，公章旁边手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签名。
审批通过了。
他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在嘴巴微张的状态下牵出了一个歪歪的笑。手指在鸡巴上又收紧了一圈，拇指在龟头顶端碾了一记，一小股前列腺液从马眼里被挤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裆部鼓起来的那个形状，灰色运动短裤的棉布上洇了一小块深色的湿渍，是前列腺液从龟头上渗透了内裤渗到了外裤上。他的手从短裤里抽了出来，手指上沾着黏滑的液体，在空气里泛着微弱的光。他用手背在T恤的下摆上蹭了两下，液体在白色棉布上留下了一道透明的湿痕。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光着脚走到了茶几旁边，弯腰把那个文件袋里的文件全抽了出来，在手里翻了翻。收养审批表、家庭环境评估报告、心理评估合格通知、无犯罪记录证明、居住条件验收表。每一张都有签名和公章。
他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一份收养对象的基本信息表。
信息表上贴了一张照片，护照尺寸的，背景是浅蓝色的。照片里的小女孩有一头浅金色的卷发垂到了肩膀，蓝灰色的大眼睛看着镜头，嘴巴微微抿着，嘴角旁边露出了一颗小虎牙。鼻梁小巧挺直，皮肤白得像牛奶。脖子右侧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信息表上的名字一栏写着：塞西莉亚·克莱尔（Cecilia Claire）。性别一栏写着：M。年龄一栏写着：11。
特伦特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
他的深棕色眼睛盯着照片里那双蓝灰色的大眼睛，嘴角的笑往上又牵了一截，露出了犬齿。
他把文件放回了文件袋里，转身看了一眼客厅的四周。
这栋房子他花了四个多月才收拾好。之前这儿是个出租屋，前任租客把墙壁涂得乱七八糟的，地毯上烧了好几个烟洞，厨房的水槽堵了，楼上的浴室瓷砖裂了三块。他一点一点地修、刷、换、补，周末去家得宝买涂料和工具，晚上下了班就趴在地上铺地毯、换水龙头。钱花得干干净净的，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从四位数降到了三位数又降到了两位数。
但是值得。
社工来做居住环境验收的时候在每个房间里都转了一圈，拿着一张检查表逐项打钩。厨房干净整洁，冰箱里有足够的食物，消防报警器工作正常。楼上的房间收拾好了：新换的床垫，新买的床单和被子，窗帘是浅蓝色的，书桌上放了一盏新台灯和几本书。社工在检查表的最后一栏打了勾，签了名。
还有那个该死的性别多元知识测试。
阿曼达·维克斯在收养审批流程的最后一个环节加了一道关卡：所有申请收养塞西莉亚·克莱尔的家庭，必须通过莱克县性别多元与青少年权益志愿者协会提供的“性别多元家庭教育项目”的考核。考核内容包括：性别认同的基本概念、跨性别青少年的心理需求、正确使用性别代词的重要性、如何为性别多元的孩子创造安全空间。
特伦特花了三个晚上把那些资料背了下来。他坐在这张棕色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学习材料，嘴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那些术语。“性别认同”、“性别表达”、“生理性别”、“社会性别”、“顺性别”、“跨性别”、“非二元性别”。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背，像小时候背课文一样，背完了合上材料自己考自己。
考核的时候阿曼达坐在他对面，拿着一份问卷逐题问他。他回答得流利而标准，每个概念的定义几乎是原文复述的，脸上挂着一种诚恳的认真表情。阿曼达在问卷上逐题打了钩，打完最后一个钩的时候抬头看着他笑了笑说“做得很好，特伦特先生，看得出你花了功夫去学习和理解”。
他也笑了笑，说“我只是想给这个孩子一个最好的家”。
阿曼达在考核通过单上签了字。
特伦特现在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鸡巴在运动短裤里还硬着，龟头顶着棉布往外顶出了一个鼓包。前列腺液还在往外渗着，深色的湿渍在灰色棉布上慢慢扩大。
他把文件袋放回了茶几上，然后走到电视柜前面，拿起了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了，客厅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窗户外面割草机在远处嗡嗡响着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光着脚走到了厨房里打开了冰箱。冰箱里有一打啤酒、半加仑牛奶、一盒鸡蛋、一包切片面包、一袋苹果、几盒微波炉加热的冷冻餐盒。他拿了一罐啤酒，拉环嘶地一声拉开了，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嗝，啤酒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他靠在冰箱旁边的灶台上，一只手端着啤酒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了运动短裤里握住了鸡巴。硬度比刚才软了一点点，但还是半勃的状态，肉柱在他的掌心里热乎乎地跳着。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捏了捏，拇指在龟头下面那圈敏感的冠状沟上蹭了一记。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张照片上的脸。
浅金色的卷发，蓝灰色的大眼睛，白得像牛奶的皮肤。十岁。性别栏写着M，但照片上是个小女孩，比他在那些视频里看到的任何一个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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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收养补贴
他的嘴角又往上牵了一下，啤酒罐送到了嘴边又灌了一口。
特伦特·马什在克利夫兰的一家建筑材料仓库里当叉车司机，每小时十七块五，一周四十个小时，税后一个月到手的钱勉强够付房租、车贷和日常开销。装修房子的钱是从一张信用卡上刷的，利息每个月都在滚，还款日的前一天他的银行账户里通常只剩下两位数。
但莱克县的收养补贴能补上这个窟窿。
他在申请收养之前就查过了：俄亥俄州对收养有特殊需求的儿童提供每月的生活补贴，数额根据孩子的情况而定。塞西莉亚·克莱尔的档案里有犯罪受害经历、心理创伤记录和性别认同问题，属于“特殊需求”的高等级分类。按照莱克县的标准，他每个月能拿到接近八百美元的收养补贴，外加医疗保险的全额覆盖和每年一笔一次性的衣物和学用品津贴。
八百块一个月。够他还信用卡的最低月供了，还能剩一点。
他在啤酒罐上又抿了一口，铝罐的冰凉触感贴在了下唇上。他的手指在运动短裤里捏着半硬的鸡巴，拇指在冠状沟上来回地蹭着，前列腺液从马眼里又渗出了一滴，湿滑地涂在了拇指的指腹上。
说不定这个小姑娘还能赚钱。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在那些论坛上泡了够久了，暗网上的那些交易他见过够多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十岁，金头发蓝眼睛，拍几张照片挂到网上，有的是人出价。更别说如果——
他的手指在鸡巴上收紧了一圈，柱身在他掌心的挤压下跳了一记。龟头涨得更饱满了，深粉色的表皮绷得发亮，前端的马眼微微翕动着，又一滴前列腺液从缝隙里涌了出来，沿着龟头的弧面往下淌，淌到了冠状沟的凹槽里，跟他拇指碾过的上一滴混在了一起。
他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变成了短促的热气，嘴巴微张着，牙齿咬着下唇。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是跟照片一样还是更好看。照片是证件照，表情呆板，灯光平，看不出太多东西。但那双眼睛和那个小虎牙已经让他在第一次翻到那张信息表的时候硬了。
他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是什么状态。信息表上写了“犯罪受害经历”，但具体是什么没写，那部分是保密的，只有社工和办案的警察能看到全部的卷宗。他能看到的只有一句话：“该未成年人在被非法拘禁期间遭受了身体侵害（The minor suffered physical harm during the period of unlawful confinement）。”
身体侵害。
特伦特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啤酒沫被舌尖卷走了。
他把啤酒罐放在了灶台上，两只手都探进了运动短裤里。左手从底下兜住了两颗沉甸甸的卵蛋，掌心裹着皱巴巴的阴囊皮，指尖在两颗蛋之间的缝隙里轻轻揉着。右手的五根手指裹着鸡巴的柱身，开始了稳定的上下撸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
鸡巴在他手里已经完全硬回来了，柱身粗大得一只手握不过来，根部的毛发在运动短裤的松紧腰带下面被压着，每次手指撸到根部的时候蹭过那一圈毛发带来一阵细微的瘙痒。龟头从包皮的褶皱里完全顶出来了，整个头部暴露在空气和他手指的摩擦之下，每次拇指碾过顶端的时候他的大腿肌肉就绷一下。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了。嘴巴张着，热气从喉咙里涌出来混着啤酒和唾液的味道。
“嗯……操……”
他从嘴巴里挤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半是呻吟半是咒骂。他的腰靠着灶台的边沿，屁股抵着不锈钢台面，两条腿叉开了站着，运动短裤在他两只手的动作下被拽到了大腿中段的位置，鸡巴和卵蛋从松紧腰带的上方露了出来。
鸡巴竖在他的小腹前面，粗大的柱身在他右手的握持下上下滑动着，表皮被撸动的摩擦力弄得发红发亮，冠状沟那圈凹槽里积了一层黏滑的前列腺液，每次手指滑过那个位置的时候都会发出湿漉漉的吧唧声。龟头顶端的马眼一张一翕着，透明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里面往外渗着，挂在龟头的边缘上被他的手指带着拉出细丝来。
下周三。
社工琳达说的。下周三下午两点，到莱克县儿童之家，办理正式移交手续，把塞西莉亚·克莱尔带回家。
下周三。
他的手指在鸡巴上又收紧了一圈，撸动的频率加快了。
他闭上了眼睛。
照片上的那张脸在他闭上的眼皮后面浮了起来。浅金色的卷发，蓝灰色的大眼睛，小巧的鼻梁，淡粉色的嘴唇，嘴角旁边的小虎牙。白得像牛奶的皮肤。十岁。
他的手在鸡巴上的速度又快了一截，掌心和柱身之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啪啪地响着，混着他从喉咙里喷出来的粗重喘息。他的小腹绷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抽搐，卵蛋在他左手的掌心里缩紧了往上提了一截。
快了。
他的嘴巴张到了最大，一声闷哼从胸腔深处挤了出来，声音粗糙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他的腰往前顶了一记，鸡巴在他的拳头里跳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鸡巴。
龟头涨成了暗红色，马眼大张着，下一秒就要射出来了。
他停了手。
手指在鸡巴的根部收紧了，用力箍着。鸡巴在他的手掌里剧烈地跳动了好几下，龟头前端的马眼一开一合着，一小股前列腺液从里面涌了出来沿着柱身往下淌，但精液被他掐着根部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两下。大腿根部的肌肉抽搐着，快感在小腹和会阴之间汹涌地翻滚着却找不到出口，像是被堵住了闸门的洪水。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在白色T恤底下剧烈地起伏着。
几秒钟之后，那股快感的浪潮慢慢退了下去。鸡巴还硬着，但射精的冲动被他掐在了临界点上压了回去，只留下一阵阵余韵的酸麻在大腿内侧和小腹之间来回窜着。
他松开了手指。
鸡巴从他的掌心里弹了出来，竖在小腹前面微微晃着，柱身上沾满了前列腺液，在厨房窗户投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龟头前端还挂着一滴没有淌下去的液体，在马眼的边缘上颤颤巍巍地悬着。
他不想在手里射。他要留着。
留给她。哦不，他。
管他呢。
不过，要不是这见鬼的多元性别浪潮，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哪儿能留给他。
他弯腰把运动短裤拉回了原位，松紧腰带勒过鸡巴的时候柱身上的前列腺液蹭在了棉布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湿痕。鸡巴被裤子包裹住了，但勃起的形状在灰色棉布底下依然清楚，龟头的轮廓顶着布料凸出了一个圆形的鼓包。
他从灶台上拿起了啤酒罐，最后一口灌进了嘴里，空罐子被他捏扁了扔进了水槽旁边的垃圾桶里，铝罐碰撞垃圾桶内壁发出了嗵的一声。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巴，光着脚从厨房走回了客厅。
他在茶几前面站定了，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敞着，里面那叠文件最上面的那张收养审批表上的蓝色公章在茶几旁边的台灯光线里清晰可辨。
他弯腰把文件袋拿了起来，走到了楼梯口。
楼梯的木质台阶在他的赤脚下嘎吱嘎吱地响着。他一步一步地上了二楼，走过了走廊上的浴室门和他自己的房间门，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面。
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铺了新的地毯，浅灰色的，软绵绵的。窗帘是浅蓝色的，被午后的阳光透过来照成了一片淡蓝色的光。靠墙的单人床铺了白色的床单和一条浅蓝色的棉被，枕头套也是白色的。床头的小木柜上放了一盏新台灯，台灯的底座是一只卡通兔子。书桌上放了几本书和一盒蜡笔。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房间。
他花了整整一个周末布置这间房间。在家得宝挑地毯的时候，一个穿红背心的店员问他是不是给孩子的房间，他说是。店员推荐了一款防水防污的儿童地毯。他挑了浅灰色的那款，觉得配浅蓝色的窗帘好看。
他把文件袋搁在了书桌上，手指碰了碰那盒蜡笔的铁皮盖子。
然后他转身走到了窗户前面，两只手插在运动短裤的口袋里。窗户外面是橡树巷的街景：刚割过的草坪，街边停着的几辆车，对面邻居家院子里的充气游泳池还没充气塌成一团瘫在草地上。
鸡巴在运动短裤里跳了一下，龟头蹭在了棉布上，他的手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握了握。
下周三。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了书桌的抽屉前面，拉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他翻了翻，挑出了一张。
照片是从莱克县儿童之家的公开活动页面上截下来打印的，画质一般。照片里是一群孩子坐在一排长桌旁边画画，其中一个坐在最右边，浅金色的卷发垂在脸颊旁边，低着头在纸上涂着什么，蓝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专注于画面上的某个角落。她的侧脸在窗户光线的映射下白得发透，颈侧那颗小痣清晰可见。
特伦特的拇指在照片的边缘上摩挲了两下。
他把照片放回了抽屉里，推上了抽屉。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间：浅灰色的地毯，浅蓝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卡通兔子台灯，蜡笔，书桌上的文件袋。
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了，门锁嗒地合上了。走廊上只剩下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和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割草机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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