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1-3）作者：最是留不住

作者：最是留不住
2026/11/05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18,269 字
　　《月白》
　　　　　　　　　　　　　　　　序言：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的背叛，不是突然发生的。
　　它可能从一句谎言开始。
　　从一次没有说出口的提醒开始。
　　从一个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开始。
　　沈月白是我大学里第一个喜欢上的女生。
　　我曾经以为，她是自由的。
　　直到我发现，她有一个秘密交往的男朋友。
　　而那个男朋友，是我的室友。
　　我也曾以为，只要我不越界，就不会伤害任何人。
　　可当我真正看见她眼里的失望时，才发现这场感情里，没有谁能全身而退。
　　包括我。
　　　　　　　　　　　第一章   白月光和红玫瑰
　　我第一次见到沈月白，是在大学开学后半个月。
　　那天晚上，刚刚结束了军训，学校召开迎新晚会，刚好学校礼堂的空调坏了。
　　准确来说，不是完全坏掉，而是它一直在响，风口里吹出来的风却像是某个
快要退休的老人在叹气。
　　礼堂里坐了将近两千个人，前排的学长学姐穿得人模狗样，后排的新生则像
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鸭子，谁也不认识谁，却都在努力装出一副已经适应大学生
活的样子。
　　我坐在最后三排。
　　左边是周叙，右边是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男生。
　　那个男生从进礼堂开始就没停止过吃东西，塑料包装袋被他捏得咔嚓咔嚓响。
周叙倒是安静，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舞台，像是对这场迎新晚会没有半
点兴趣。
　　我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已经开始后悔答应辅导员来参加这场活动。
　　事情是这样的。
　　下午四点多，我们宿舍接到了通知，说晚上七点半有新生欢迎晚会，要求全
体新生参加，不允许无故缺席。
　　辅导员在群里发了三遍通知。
　　第一遍是正常通知。
　　第二遍提醒大家不要迟到。
　　第三遍直接艾特全体成员，后面跟着一句：请不要让我在礼堂里点名。
　　我当时正在宿舍里研究学校食堂的外卖菜单。
　　看见这句话，我把手机递给周叙。
　　「你去不去？」
　　周叙看了一眼。
　　「去。」
　　「这么积极？」
　　「不去，辅导员会点名。」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于是我们就来了。
　　大学的半个月生活，不是军训就是军训，我还没搞清楚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
到底有几条路，就先被迫参加了一场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晚会。
　　「你看那个。」
　　周叙忽然用胳膊碰了我一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礼堂入口处，一群女生正从外面进来。
　　其中一个女生穿着红色连衣裙，裙摆刚刚到膝盖上方，头发卷得很漂亮，耳
朵上戴着一对亮闪闪的耳饰。她身边跟着几个女生，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
　　红裙女生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朝我们这边扫了一眼。
　　笑了一下。
　　「那个漂亮吧？」
　　周叙问。
　　我点点头。
　　「很漂亮。」
　　「艺术学院的。」
　　「你认识？」
　　「不认识啊。」
　　「那你怎么知道？」
　　「刚刚听前面的人说的。」
　　我看了一眼他。
　　「你消息挺灵通啊。」
　　周叙笑了下，没接话，重新低头看手机。
　　漂亮的红裙女生被几个同伴带到了前排的位置，很快就被人群挡住了。
　　我也没太在意。
　　大学里漂亮女生应该不少。
　　至少从这半个月的观察来看，学校里的人比我高中时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有人刚开学就开始准备竞选学生会，有人已经在宿舍里研究怎么加入社团，
还有人每天穿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商业活动。
　　我属于最后一种人的反面。
　　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短袖，下面是一条普通的运动裤，脚上是从家
里带来的旧球鞋。
　　如果不是背上还背着一个书包，我看起来更像是刚从操场打完球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
　　右边那个一直吃东西的男生忽然问我。
　　我转过头。
　　「陈野。」
　　「哪个野？」
　　「野外的野。」
　　他点点头。
　　「我叫王浩。」
　　我说：「哦。」
　　说完，递过来一包薯片。
　　我没接。
　　「你吃吧。」
　　「你不吃？」
　　「刚在宿舍吃过了。」
　　其实我没有。
　　但我不太喜欢和刚认识的人分享食物，尤其是对方已经把手伸进包装袋里摸
过一圈之后。
　　王浩倒也不介意，自己拆开继续吃。
　　舞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试麦。
　　「1.2.3.4.喂，喂，能听见吗？」
　　礼堂里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有人捂住耳朵，有人笑了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五分。
　　距离晚会正式开始还有五分钟。
　　「你们两个是一个宿舍的？」
　　王浩问。
　　「嗯。」
　　「你是哪个学院？」
　　「体育学院。」
　　「难怪。」
　　听着这句难怪，我皱了眉。
　　「什么难怪？」
　　「看起来就像体育生。」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这也能看出来？」
　　「当然。」
　　王浩说得很认真。
　　可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底从哪里看出来的，舞台上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礼堂里的说话声逐渐消失。
　　晚会开始了。
　　开场是一个舞蹈节目。
　　几个女生穿着统一的服装上台，音乐一响，舞台两侧的灯光跟着闪动。前排
有人举起手机拍摄，后排有人开始聊天，还有人干脆把脑袋靠在椅背上，准备把
这场晚会当成免费的睡前背景音。
　　我也没太认真看。
　　直到第三个节目结束，主持人报出了一个名字。
　　「接下来，请欣赏由艺术学院苏蔓带来的独舞表演－－《红玫瑰》。」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我抬起头。
　　那个穿红裙的女生走上了舞台。
　　原来她叫苏蔓。
　　台上的她，换了一身红色的演出服，裙摆比刚才那条更长，腰间系着一条细
细的金色腰带。舞台灯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被一团火包围着。
　　音乐响起。
　　她开始跳舞。
　　说实话，我看不懂舞蹈。
　　但我能看出来她跳得很好。
　　动作很舒展，身体随着音乐起伏，转身的时候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扇
形。
　　不像是在完成一个节目，更像是早就习惯了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台下的掌声比刚才热烈得多。
　　尤其是她做完最后一个动作，音乐停下的那一刻，前排有男生直接吹起了口
哨。
　　苏蔓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弯腰。
　　抬头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她就是苏蔓啊？」
　　「对，艺术学院的，听说在网上挺有名的。」
　　「长得是真漂亮啊。」
　　「人家本来就是校花。」
　　「校花不是还有一个吗？」
　　「你说沈月白？」
　　「对啊。」
　　「那不是一个类型。」
　　几个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原本我只是随便听听，听到沈月白这个名字时，倒是多留意了一下。
　　校花？
　　学校里还有一个？
　　我下意识看向舞台。
　　苏蔓已经退场了。
　　主持人重新走上来，介绍下一个节目。
　　「接下来这个节目比较特别，是由中文系沈月白同学带来的钢琴独奏……」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
　　「曲目是《月光》。」
　　礼堂里响起掌声。
　　不算特别热烈。
　　至少没有刚才苏蔓登台时那么明显。
　　我本来以为接下来会是一个穿着礼服、妆容精致的女生。
　　结果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的人，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是一个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女生。
　　裙子没有太多装饰，长度过膝，腰线收得很自然。头发垂在肩后，发尾微微
卷着，脸上没有特别浓的妆。
　　她走得不快。
　　从侧台到钢琴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走得很安静。
　　礼堂里依旧还有人在说话。
　　当她走到钢琴旁边后，稍稍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坐下。
　　灯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白色的裙子在舞台上显得很干净。
　　她低头看了一眼琴键，手指轻轻放上去。
　　第一个音响起来的时候，礼堂里还有人在说话。
　　第二个音落下，声音少了一些。
　　第三个音响起时，前排有人放下了手机。
　　我不懂钢琴，也不知道她弹的究竟好不好。
　　我只知道，刚才还让我觉得有些闷热的礼堂，忽然安静了下来。
　　《月光》。
　　这个曲子我听过。
　　高中时，学校艺术节上有人弹过，但我没记住是谁。
　　只记得那首曲子听起来有些慢，像是一个人走在很长的路上，周围没有其他
人，只有月亮一直跟着他。
　　沈月白弹得很认真。
　　她的背挺得很直，手指落在琴键上时却很轻。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她不是在弹琴，而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我看了她很久。
　　久到旁边的王浩都发现了。
　　「你认识？」
　　我没转头。
　　「不认识。」
　　「那你一直看什么？」
　　「看节目。」
　　王浩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看上人家了。」
　　我这才转过头。
　　「你别乱说。」
　　王浩咧嘴笑着，没再说话。
　　我重新看向舞台。
　　沈月白已经弹到了后半段。
　　音乐没有突然变得激昂，也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技巧。
　　但她弹得很稳。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会儿。
　　随后，她抬起头。
　　舞台灯光照在她脸上。
　　没有像苏蔓那样露出很明显的笑容，只是轻轻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比我预想的要热烈。
　　甚至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沈月白！」
　　听见声音的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
　　像是礼貌，也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随后，转身离开舞台。
　　我一直看着她走到侧台，直到白色裙摆彻底消失在灯光后面。
　　「这就是沈月白？」
　　王浩忽然说。
　　我嗯了一声。
　　「你知道她？」
　　「刚才听别人说的。」
　　王浩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听说她挺有名的，中文系的，成绩好，还会弹钢琴。好像高中就拿过不少
奖。」
　　我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听力好。」
　　「你那叫八卦。」
　　「这叫信息收集。」
　　我笑了一声。
　　周叙一直没有参与我们的对话。
　　坐在我左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瞥见他似乎在看一条消息。
　　屏幕上方弹出一个名字。
　　我没看清。
　　他很快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
　　「你不看节目？」
　　我问。
　　「看了。」
　　「看出什么了？」
　　「弹得不错。」
　　我有些意外。
　　「你还懂钢琴？」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不错？」
　　周叙看了我一眼。
　　「听着舒服不就行了？」
　　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晚会继续。
　　后面的节目有合唱，有小品，还有几个学生社团的介绍。
　　主持人讲了不少冷笑话，台下配合着笑了几次。
　　我开始犯困。
　　空调还是没有修好，礼堂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升高。王浩吃完了薯片，又从书
包里翻出一包饼干。
　　我看着他。
　　「你到底带了多少吃的？」
　　「没多少。」
　　「你书包是食堂吗？」
　　「你懂什么，这叫有备无患。」
　　我没再理他。
　　晚会进行到一半时，舞台侧面的工作人员开始搬动道具。
　　我看见苏蔓从后台走出来。
　　已经换回了进场时穿的那条红裙，身边跟着一个男生。
　　男生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手里拿着一瓶水。
　　苏蔓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似乎在说什么。
　　她笑得很开心。
　　男生也跟着笑了笑。
　　我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没想到苏蔓忽然朝观众席这边望了过来。
　　目光在前排停了一下。
　　随后，那个男生像是察觉到什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们很快转身离开。
　　「看什么呢？」
　　王浩问。
　　「没什么。」
　　我收回视线。
　　礼堂里的节目还在继续。
　　我没有再看到沈月白。
　　直到晚会最后，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一起上台谢幕。
　　主持人让大家往前走一点，方便拍合照。
　　我原本想直接走人。
　　但辅导员就站在礼堂出口附近，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我看见他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只好重新坐回去。
　　「你怕他？」周叙问。
　　「我怕麻烦。」
　　「有区别？」
　　「当然有啊。」
　　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台上的人开始排队合影。
　　苏蔓站在靠左的位置。
　　很显眼。
　　红色的裙子在人群里格外醒目，旁边几个女生正在和她说话，她时不时侧过
头笑一下。
　　沈月白站在另一边。
　　还是穿着那条白裙。
　　有人递给她一束花，她接过来，低头说了句谢谢。
　　花束不大，包装纸是浅蓝色的。
　　她就抱着花站在队伍边缘，和旁边的人保持着一点距离。
　　我忽然觉得，她和苏蔓确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苏蔓像一团火。
　　热烈，明亮，走到哪里都能让人注意到她。
　　沈月白更像是夜里的月光。
　　不主动争取谁的目光，却总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当然，这些都是我当时的想法。
　　现在回头看，我那时候对她们的了解，甚至还没有一张学生证上的信息多。
　　我不知道苏蔓为什么总是笑得那么开心。
　　也不知道沈月白为什么会在合影结束后，独自站在舞台边上整理那束花。
　　更不知道那个晚上，有些人已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只记得那天晚上很热。
　　热得我出了礼堂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
　　「走不走？」
　　周叙站在台阶下面问我。
　　我从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扔给他一瓶。
　　「走。」
　　我们沿着礼堂外面的路往宿舍走。
　　校园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
　　两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还有学生社团在摆摊，音响里放着不知道哪
首流行歌。
　　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你们两个哪个宿舍？」
　　「四栋，三零六。」
　　「巧了，我三零七。」
　　我看着他。
　　「你早说啊。」
　　「我不是刚知道吗？」
　　「你不是信息收集能力很强吗？」
　　王浩笑得很大声。
　　我们三个走进宿舍楼时，楼道里已经有人在喊外卖。
　　有人抱着篮球从楼梯上跑下来，有人站在走廊里打电话，还有人趴在栏杆上
朝楼下喊自己的室友。
　　这就是大学。
　　至少在我当时的理解里，大学应该就是这样。
　　热闹，拥挤，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新鲜事。
　　回到宿舍，我把矿泉水放在桌上，打开手机。
　　班级群里已经有人发了晚会的照片。
　　有舞台照，有合影，还有不少模糊的抓拍。
　　我随手往下翻。
　　一张照片突然停在屏幕上。
　　照片里，沈月白坐在钢琴前。
　　低着头，侧脸被舞台灯光照亮，白色裙摆落在琴凳旁边。
　　拍摄的人应该离得比较远，画面有些模糊。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下面有人评论。
　　「沈月白真的好漂亮。」
　　「这才是我们中文系的门面。」
　　「她弹钢琴的时候好像电影里的女主角。」
　　我看了几秒，退出了群聊。
　　手机屏幕暗下去。
　　宿舍里，王浩已经开始和隔壁床的人讨论晚饭吃什么。
　　周叙坐在桌子前，戴着耳机，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白色的身影。
　　我记住了她的名字。
　　沈月白。
　　三个字。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后来会在我的生活里出现那么多次。
　　也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为了弄清楚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反反复复地翻看一个
陌生人的私人账号。
　　那时候的我，只是一个刚入学的新生。
　　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个宿舍。
　　更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
　　我只知道，在那个闷热的晚上，有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
《月光》。
　　而我坐在礼堂最后几排，第一次觉得一场无聊的迎新晚会，也没有那么难熬。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准备睡觉。
　　周叙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他没有开灯。
　　玻璃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咱们不是说好了，别在学校找我吗？」
　　我以为他在和家里人打电话。
　　没多想。
　　几分钟后，他回到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屏幕亮了一下。
　　他伸手按灭。
　　我翻了个身，问他：
　　「怎么还不睡？」
　　「马上。」
　　「明天早八喔。」
　　「知道。」
　　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很浅的光。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周叙接到的那通电话，和我以为的家里人没有关系。
　　我更不知道，在那场晚会结束以后，有些事情已经悄悄开始了。
　　只是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章 那个红裙女孩
“宝子，还没关注呢？”
我正准备划走，屏幕里的人突然开口。
“赶紧点个关注呀！”
看着手机，我愣了一下。
这姑娘是不是每条视频都要喊一声宝子？
刚刚刷到一条视频，视频里的女生穿着一件浅色上衣，站在镜头前，笑得很甜，侧过身展示了一下衣服，又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我就顺手点进她的主页。
粉丝七万多，作品不少。
舞蹈、穿搭、校园日常，偶尔还有一些探店和产品分享。主页装修得挺漂亮，视频更新也很勤快。
往下划了几条。
不得不承认，长得确实不错。
新生晚会上那个穿红裙跳舞的女生，叫苏蔓。
我记得她。
那天晚上，舞台上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自带聚光灯。和沈月白弹钢琴时那种安静的漂亮不一样，苏蔓属于那种只要一出现，就很容易吸引别人注意的女生。
又点开一条舞蹈视频。
苏蔓穿着舞蹈服，扎着高马尾，跟着音乐做动作。视频里的动作干净利落，节奏感很好，最后还冲镜头笑了一下。
看完，又往下划。
一条，两条，三条。
直到手机里传来一声轻笑。
“你刷得还挺认真啊。”
我抬起头。
一个女生正站在饭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杯饮料，低头看着我的手机。
我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里的苏蔓，和眼前的苏蔓，几乎重合。
“你......”
“怎么，不认识了？”
她指了指手机。
“刷我视频呢？”
我把手机往胸口一扣。
“这么巧？被你看到了！”
“巧什么呀，我就坐你后面。”
苏蔓朝身后指了指。
我这才发现，自己后面那张桌子坐着三个女生，桌上摆着几份饭菜。刚才我一直低头刷视频，根本没注意旁边有人。
苏蔓笑着拉开旁边的椅子，没有坐下，只是半靠着桌沿。
“刷了好几条了吧？”
“没数。”
“那关注了吗？”
“还没。”
苏蔓挑了下眉。
“那你这属于白嫖。”
我笑了。
“看几个视频还要收费？”
“当然不用收费，但是关注一下又不花钱。”
说得理直气壮。
我拿起手机，点开她的主页，按下关注。
“行了吧？”
苏蔓低头看了一眼。
“这还差不多。”
接着，她又指了指屏幕。
“顺便点个赞。”
“你这是连环任务啊？”
“没办法，做账号的，脸皮得厚一点。”
顺手点了赞。
这才满意。
“不错，有前途。”
我看着她：“你平时都这么跟粉丝说话？”
“差不多吧。”
“那你每天得喊多少声宝子？”
“你数过？”
“刚才刷了几条，感觉每条都有。”
只见她笑出声“那是工作需要。”
“喊多了不觉得别扭？”
“别扭也得喊啊。”
苏蔓把饮料放到桌上，语气轻松。
“你看我视频的时候，觉得我是在跟谁说话？”
“粉丝呗。”
“对啊。既然是给粉丝看的，当然得让人觉得亲近一点。”说完，拿起饮料喝了一口。
“不过你别真把视频里的我当成现实里的我。”
“有什么区别？”我好奇地问道
“区别可大了。”她笑了一下。
“视频里我可以一天到晚笑，现实里我也会烦，也会累，也会想骂人。”
“看不出来。”
“那说明我演得不错。”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我觉得这女生挺有意思。
说话不绕弯，开玩笑也不扭捏。明明长得漂亮，又有七八万粉丝，却没有那种刻意端着的架子。
“你们艺术学院平时都这么忙吗？”我问。
“看专业吧。我平时除了上课，还要排练，有时候拍视频，忙起来一天都没什么空。”
“视频都是自己拍？”
“有朋友帮忙，也有自己拍的。”
“剪辑呢？”
“自己来。”她伸出手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你看到的可能就十几秒，但有时候拍摄加剪辑，几个小时就没了。”
“那还挺辛苦。”
“你以为做账号就是每天拍拍照片，发个视频就行了？”她看着我。“要是这么简单，学校里几万人，人人都能当网红了。”
我点点头。
这倒也是。
之前我刷到过不少类似的账号，镜头里的生活好像每天都很精彩。吃饭、逛街、拍照、跳舞，似乎没有什么烦恼。
可真要做起来，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
“你现在有七八万粉丝了”我夸赞道。
“差不多。”
“那挺厉害的。”
“还行吧。”说这话时，她倒没有特别兴奋。“不过粉丝这东西，有时候也挺有意思。”
“怎么说？”
“喜欢你的时候，什么都好。今天你穿这件衣服好看，明天你换个发型也好看。哪天你没更新，就有人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停了一下。“可你要是哪天不符合他们的期待了，他们也能马上换一副脸。”
我看着她。
“你还挺有感触。”
“做久了就知道了。”她笑了笑，像是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反正就是网上嘛，看看就行，别太当真。”
说完，她拿起手机，准备回自己那桌。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低头看了一眼。
我原本没打算注意，可她脸上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不是那种看到坏消息后明显的难过。更像是一个人正在做自己的事情，突然被提醒了一件不愿意面对的事。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怎么了？”我随口问。
“没什么。”她很快把手机揣进兜里，“工作消息。”
“这么忙？”
“习惯了。”苏蔓重新拿起饮料，喝了一口。
可这一次，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后面有女生喊她。
“苏蔓！”
她应了一声“来了。”
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陈野，野外的野！”
“陈野是吧？”她冲我摆摆手。
“有空给我视频点点赞啊。”
“知道了。”
回到后面那桌后，苏蔓坐在几个女生中间。
我低头继续吃饭。
刚才那一小段插曲，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
不过，我倒是觉得她和视频里还有舞台上的样子确实有些区别。
舞台上、视频里的苏蔓，笑容几乎没有停过。
现实里的她，笑起来也很好看，只是偶尔会突然安静下来。
尤其是刚才看手机的时候。
我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余。
人家收到工作消息，难道还得当着我的面笑出来？
吃完饭，我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时，边走边刷手机。
苏蔓刚刚又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照片。
和那几个女生坐在食堂里，手里拿着饮料，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配文：
“忙里偷闲，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下面已经有不少评论。
有人问她今天是不是在学校，有人问她新生晚会之后还有没有舞蹈表演，还有人直接喊她老婆。
回复得很快。
“在学校呀。”
“有活动会告诉你们的。”
“哈哈哈，宝子别闹。”
我看了几眼，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刚才那点不太对劲的感觉，也慢慢淡了。
毕竟，谁还没有点自己的事情。
回到宿舍时，周叙还没回来。
306里空荡荡的，王浩倒是先发来了消息。
【你在哪？】
我回了句：刚回宿舍。
没过多久，隔壁307的门就开了。
王浩拿着一瓶饮料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吃饭了？”
“吃了。”
“我刚打完游戏，差点忘了饭点。”
他把饮料放到桌上，拉过椅子坐下。
“下午没课？”
“没。”
“那晚上去球场？”
“到时候看。”
王浩拿起手机，随手划了两下。
我正准备把短视频软件关掉，他忽然凑了过来。
“哎，这不是苏蔓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认识倒谈不上，刷到过。”他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艺术学院那个苏蔓啊，几万粉丝，挺出名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短视频又不是你一个人刷。”
“我中午吃饭的时候遇到了，她看我在刷她的视频，让我点个关注。”
王浩把手机还给我，“暑假那会儿我就刷到过。那时候粉丝没现在这么多，视频也没现在精致。”
“你还挺关注她。”
“长得漂亮，谁不关注？”他说得很自然。
“新生晚会之后，她和沈月白又被拿出来一起说了。”
听到沈月白的名字，我抬了下头。
“怎么又扯到她了？”
“学校里不就这两个最出名吗？”
王浩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沈月白，一个苏蔓。一个白月光，一个红玫瑰。”
“你这比喻还挺老套。”
“老套归老套，大家都这么说。”他靠在椅背上。
“沈月白是中文系的，钢琴弹得特别好，平时也不怎么参加乱七八糟的活动。苏蔓就不一样了，拍视频、跳舞，学校里经常能看见她。”
“你见过沈月白？”
“远远见过几次。”
王浩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你对她有兴趣？”
“随便问问。”
“你这人，怎么一说沈月白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刚才问苏蔓的时候，你可没这么积极。”
我懒得理他。
王浩又笑了两声，站起来准备回去。
“行了，不逗你了。晚上球场见。”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
“对了，你今天真碰到苏蔓了？”
“嗯。”
“她真人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挺好相处的。”
“那你赚了。”
“赚什么？”
“能让她亲自过来催关注，多少也算个待遇吧。”
我拿起桌上的纸团，朝他扔过去。
王浩笑着躲开，推门回了307。
没过多久，周叙回来了。
他把书放到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起身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周叙正在看电脑，屏幕上是一串我看不懂的代码。
“你晚上还出去吗？”我问。
“可能要出去一趟。”
“又有事？”
“嗯，之前答应了别人。”
“行。”
我没有多问。
大学刚开学，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周叙不爱说，我也没必要追着问。
晚上吃过饭，我和王浩去球场打了一会儿球。
回宿舍后，已经快十点。
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苏蔓的账号又更新了。
这次不是照片，而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杯咖啡，镜头从窗外的夜景慢慢转到她脸上，笑着说：
“今天也算忙完啦，明天继续努力。”
视频下面的评论已经不少。
我随手往下翻。
大多数都是夸她漂亮的，也有人问她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其中一条评论吸引了我的注意。
【今天中午是不是在食堂？】
苏蔓回复了一个笑脸。
【对呀。】
评论下面还有一个人发了一句：
【那件事处理好了吗？】
这条评论下面没有回复。
我停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
只是它和其他评论不太一样。
别人都在聊视频、聊穿搭、聊她今天穿得好不好看，只有这个人问了一句看起来不太相关的话。
我点进那个人的主页。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作品不多，粉丝也很少。
看不出什么。
我正准备退出，刚刚那条评论被删了。
是苏蔓删除的？
我愣了一下。
删得很快。
快到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我又往下翻了翻，评论区已经恢复了刚才那副热闹的样子。
有人继续喊她宝子，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发新视频。
苏蔓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复了几个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退出了。
可能是她不喜欢别人问私事。
这也没什么。
我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视频，眼睛有点酸，正准备关手机睡觉，周叙从电脑前站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我出去打个电话。”没看我，拉开阳台门直接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玻璃门隔音一般，但关得严实，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声响。
我没多想，翻了个身，把手机充上电。可阳台那边传来周叙的声音，语调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压着情绪在说话。
我本来真没打算听。
人家出去打电话，摆明了不想让人听见。我翻了翻短视频，又刷了两条，实在没意思，关了屏幕。
阳台那边还在说。
隔着玻璃门，声音闷闷的，听不全，但有几个词还是飘了进来。
“......我知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这个意思，项目的事我会推进......”
我本来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周叙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更低，更急。
“行了行了，我说了会处理。你再给我两周。”
然后他挂了电话。阳台门被拉开，周叙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他看了我一眼。
“还没睡？”
“快了。”我说，“你忙什么呢？”
“学校有一些小的项目。”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我看看有没有可以做的。”
“哦。”
没再说话，坐到电脑前继续敲代码。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又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周叙不是那种会跟人急眼的人，平时说话慢条斯理，连课代表催作业都客客气气的。刚才那种语气，我没怎么听他对人使过。
睡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顺便看了一眼周叙，电脑还亮着，屏幕上那串代码我依然看不懂，阳台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呼呼作响。
我裹了裹被单，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大学才开学几天，怎么感觉遇到的事儿比高三还多。
第三章 琴房偶遇
大学里的时间过得很奇怪。
刚开学的时候，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长了，早上醒来不知道该去哪里，下午坐在宿舍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晚上躺在床上，又觉得一天什么正经事情都没干。
等真正开始上课，才发现所谓的大学生活，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上学。
区别在于，没人会在早自习的时候检查你有没有背书，也没人会因为你上课睡觉就把你叫到办公室。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自己的，学生坐在下面做自己的，至于最后能学进去多少，全看个人造化。
我对此适应得很快。
毕竟高中三年，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不影响别人睡觉的情况下，尽可能地让自己舒服一点。
开学一个多月，我已经摸清了体育学院和宿舍之间的路线，知道哪个食堂的肉多，哪个窗口的阿姨打菜比较大方，也知道学校里有一条近路，可以绕开每天早上堵得水泄不通的主干道。
唯一还没弄明白的，是大学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社团。
篮球社、摄影社、音乐社、街舞社、文学社，甚至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观星协会的组织。
第一次看见这个社团的招新海报时，还专门停下来研究了一会儿。
上面写着：仰望星空，寻找生命的意义。
我看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群人应该挺闲的。
周叙对此倒是没什么兴趣，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抱着电脑在宿舍里敲代码，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能看见他桌子前那盏台灯亮着。
我问过他几次，写那么多代码到底有什么用。
就说是练习。
我说练习也不至于练到凌晨两点吧。
又说习惯了。
我就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我不太喜欢打听别人的生活。更何况周叙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一个特别愿意说话的人。
不过，我们倒是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都不太喜欢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
所以，当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出第二轮社团招新通知时，我和周叙几乎同时选择了无视。
只是我没想到，开学一个月后，我就会避开为了一个社团招新，在校园里多绕一段路，然后遇见了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场面。
那天是周三。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得比较早，体育理论课的老师提前十分钟下课，我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训练。
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结果走到图书馆附近时，一大群社团的人正在到处拉学弟学妹，我远远看到，为了避免麻烦，转身往图书馆后面的一栋楼走。
刚刚转角，就听见了一阵钢琴声。
琴声从小楼里传出来。
这栋楼我之前经过几次，外面挂着艺术楼的牌子，旁边还有一块小小的指示牌，写着音乐教室和琴房。
我确实对音乐没什么研究，但对声音还算敏感。
至少这段琴声和普通教室里传出来的练习声不太一样。
它不是从头到尾都很完整，有些地方会突然停顿，接着又重新开始，偶尔还能听见几个音被反复弹奏，像是有人正在练习某个不太熟悉的段落。
原本只是路过。
可走了十几米以后，脚步又慢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新生晚会上的那个白裙子。
沈月白。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停在原地，往艺术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琴声还在继续。
反正也不着急回宿舍。
我想。
于是拐了个弯，回头朝艺术楼走了进去。
艺术楼比我想象中安静得多。
和体育馆完全不同，这里的走廊铺着浅色瓷砖，墙上挂着一些学生的摄影作品和油画，靠近楼梯的位置摆着几盆绿植，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外面斜着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块。
我走上二楼时，琴声变得清楚起来。
那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
节奏不快，旋律有些复杂，弹到某个地方时，声音突然断了。
过了几秒，又重新开始。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
琴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不大的缝隙，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本来只是想看看是谁在弹琴。
可当我从门缝里看进去时，脚步却不自觉地停住了。
坐在钢琴前的人，正是沈月白。
今天她没有穿晚会上的白裙，而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简单的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裙。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右侧耳边别着一枚很小的发夹。
没有化妆，或者说，即使化了也看不出来。
琴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户开了一半，微风从外面吹进来，桌上的乐谱被吹得轻轻翻动，似乎她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人，低着头，认真地看着琴谱。
好像弹错了一个音。
手指停在琴键上。
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重新从前面的地方开始。
我靠在走廊旁边的墙上，没有进去。
说实话，我并不是特别喜欢偷看别人。
但那时候的情况有些特殊。
琴房门本来就是开着的，我站在外面，也没有挡住谁的路，她弹琴，我听琴，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当然，如果她知道我站在外面，估计不会这么想。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五点零七分。
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
我想着听完这一段就走。
可她重新弹起来的时候，我又觉得这首曲子好像比刚才好听了一些。
我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琴谱上的符号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只能凭自己的感觉去听。
有时候音乐这种东西挺奇怪的。
你明明听不懂它，却能感觉到它里面有些东西。
比如她弹到某一段时，旋律突然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原本走得很慢，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于是加快了脚步。
紧接着，节奏又慢下来。
沈月白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偶尔会有一两个音显得不够连贯，但她并不着急，只是停下来，重新来过。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新生晚会那天，台下那些人说的话。
中文系的沈月白。
成绩好，会弹钢琴。
还有人说她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漂亮女生。
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毕竟漂亮女生这种东西，在大学里并不稀缺。
可真正站在琴房外面，看着她一个人练琴，我才发现，她和晚会上的样子确实不太一样。
舞台上的她有一种距离感。
灯光、掌声、白裙子，以及坐在钢琴前时那种从容的姿态，让人觉得她好像天生就应该待在那样的地方。
而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会弹错音，会皱眉，会在某一段旋律上反复练习，偶尔还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揉一下自己的手腕。
没有舞台上的那种完美。
但反而让我觉得真实。
我正想着，琴声突然停了。
沈月白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桌子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低头看着乐谱，似乎在思考接下来应该从哪里开始练。
我看了一眼门牌。
琴房三。
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使用时间和预约规则。
我本来还想继续听一会儿，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看什么呢？”
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吓了一跳，差点直接往前迈出一步。
转过头，周叙正站在我身后。
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琴房里面。
沈月白似乎听见了动静，正朝门口看过来。
我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周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琴房。
“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路过。”
“路过能在门口站这么久？”
我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但我不打算承认。
“听琴不行啊？”
周叙没接话，他顺着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沈月白从琴房里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水杯，另一只手抱着几张乐谱，走到门口时，先看见了周叙。
“周叙？”
声音不大，听起来有些意外。
周叙点了点头。
“你在练琴？”
“嗯，刚好有空，过来练一会儿。”
说完，目光转向我。
“这位是？”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叙先替我回答了。
“我室友，陈野。”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
“你好。”
她也点点头。
“你好。”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和沈月白说话。
和我之前想象的一样，她的声音很轻，但并不怯场。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不会刻意躲闪，也没有那种因为自己漂亮就显得高高在上的感觉。
我原本准备说点什么。
比如问她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或者说晚会上的演奏很好听。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点刻意。
最后只剩下一句：“你弹得挺好听的。”
沈月白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谢谢。”
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这个。
周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夸奖，却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可是明明前几天遇到苏蔓的时候，我却很健谈。
可能是因为我平时很少当面夸一个不太熟悉的女生，尤其是沈月白这种看起来很安静又漂亮的女生。
沈月白把乐谱整理好，夹在文件夹里。
“你们也是来艺术楼的吗？”
“不是。”我说，“刚好路过，听见有人弹琴，就过来听了一会儿。”
“这样啊。”
她没有继续追问。
周叙看了眼时间。
“你还要练多久？”
“再练一会儿吧，晚上还有事情。”
“那你先练。”
沈月白点点头。
接着，她转身准备回琴房，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周叙。”
“嗯？”
“上次你借我的书，我放在宿舍了，晚点拿给你。”
周叙说：“不着急。”
“那我明天带给你吧。”
“好。”
他们的对话很自然。
自然到让我觉得两个人应该认识很久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大学里本来就有不少老乡、同学，甚至还有高中同班的人考进同一所学校。
沈月白重新走进琴房。
周叙站在原地，直到里面传来钢琴声，才转身准备离开。
我跟在他旁边。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忍不住问：“你认识她？”
周叙的脚步顿了一下。
“认识。”
“怪不得啊，你们看起来挺熟的”
“是的，老同学。”
“你们一个高中？”
“不是，初中同学。”
我点点头。
原来如此。
难怪刚才两个人说话那么自然。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琴房的方向。
门还是开着的，里面的灯光落在走廊上，钢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听起来比刚才更欢快了一些。
“她叫什么来着？”
我明知故问。
周叙斜着眼看了我一眼。
“沈月白。”
“名字挺好听。”
“嗯。”
他回答得很平淡。
我发现周叙这个人有时候确实挺没意思的。
别人聊天的时候，多少会接两句，他倒好，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我只好自己找话题。
“你们关系很好？”
“还行。”
“同班？”
“不是。”
“那怎么认识的？”
周叙把手机塞进口袋。
“就初中一个学校的。”
我看着他。
“你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那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挺熟的。”
周叙没说话。
我们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我站在旁边等他。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
我跟着他下楼。
一路上，我们没有再提沈月白。
但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的事情。
尤其是她从琴房里走出来，叫周叙名字的那一刻。
那种熟悉感不像是初中同学。
不过，我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所以，现在看回去，我才发现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是后知后觉，所以错过了很多挖掘真相的时刻！
当时想着，周叙这个人虽然话少，但平时也没什么架子。他在宿舍里和我相处得还算不错，偶尔还会帮我带饭。
至于他的初中同学，我实在没必要了解那么多。
后面走到艺术楼门口时，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
“什么？”
“沈月白是不是挺有名的？你们是同学？为什么她大二，你才大一？”
周叙又斜着眼看了我一眼。
“我高三复读了。”
“哦...，还有就是.....”
“怎么？”
“新生晚会那天，我听人说她是校花。”
周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别人怎么说，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呢？”
“什么？”
“漂亮不漂亮。”
周叙沉默了两秒。
“还行。”
我差点笑出来。
“还行？”
周叙没理我。
我故意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着。
“你们初中同学之间都这么客气吗？”
“你想说什么？”
“明明她很漂亮，你却说还行。”
我看着前面的路，忽然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她单身吗？”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突然。
周叙的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间，但我还是注意到了。
周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还能干什么？了解一下呗。”
“你想追她？”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倒不是因为我已经决定追沈月白，而是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想清楚。
如果说只是因为她漂亮，那大学里女生那么多，而且苏蔓也很漂亮，我总不能见一个就想追一个。
可如果说完全没有想法，好像也不太准确。
至少在琴房外面听她弹琴的时候，我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希望那段音乐能再多持续一会儿。
我想了想“嗯，有点兴趣。”
周叙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看着前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太清楚。”
我转过头。
“你们不是老同学吗？”
“认识归认识，我又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那你可以问问啊。”
周叙皱了一下眉。
“我为什么要问？”
我被他这句话问住了。
想了想，确实也是。
我们只是相处一个月多的舍友，沈月白有没有男朋友，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周叙的回答有点奇怪。
刚才明明说认识沈月白，而且两个人见面时也没有半点生疏。
如果只是普通同学，不至于连她有没有男朋友都完全不清楚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交友方式。
我没有继续追问。
“行吧。”
周叙嗯了一声。
我们沿着主干道往宿舍走。
路过篮球场时，里面有人正在打比赛，篮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场边围了不少人。
我看见几个体育学院的同学，朝他们挥了挥手。
周叙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你不打球？”他问我。
“今天不打了。”
“那回宿舍？”
“先吃饭。”
“行。”
我们走进食堂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
一楼的人少了很多，几个窗口的菜也剩得不多。我买了一份鸡腿饭，周叙要了一碗面，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吃了几口，忽然想起琴房里的事情。
“你说她每天都去练琴吗？”
周叙抬头看我。
“谁？”
“沈月白。”
“我不知道。”
“你们不是老同学吗？”
“陈野。”
“嗯？”
“你今天怎么一直问她？”
我夹着鸡腿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吗？”
“有。”
“我就是随便问问。”
周叙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说。
我低头吃饭。
其实我也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奇怪。
一个偶然遇到的女生，甚至连正式认识都算不上，只是在琴房门口说了几句话，我却一直在想她。
这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会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可能不会记住一天里遇见的十个人，却会记住某一个很普通的瞬间。
比如一个女生低头弹琴时，落在肩上的头发。
比如她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点不明显的笑意。
又比如她叫周叙名字时，那种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口的熟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
也许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也许是因为那首曲子。
又或者，两者都有。
吃完饭，我和周叙回到宿舍。
王浩正在坐在我的椅子上打手机游戏，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
看见我们进来，他摘下一只耳机。
“你们怎么才回来？”
我把饭卡放到桌上。
“吃饭啊。”
“我还以为你们去约会了。”
我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一天到晚没事干？”
王浩笑了起来。
“开个玩笑嘛，来来来，快来开黑，我宿舍的人都不玩这个游戏。”
周叙没理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
我换了件衣服，拿起手机准备跟王浩打一下游戏。
刚打开手机，手机信息栏就推送了学校官方账号的一条视频信息【XX大学“贝多芬杯”钢琴比赛圆满成功】。
我点了进去，视频封面是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生。
画面里，她坐在钢琴前，背景应该是学校礼堂，镜头从侧面拍摄，灯光落在她身上，和新生晚会那天的场景很像。
视频标题写着：
【XX大学“贝多芬杯”钢琴比赛，第一名：中文系沈月白钢琴独奏《梦中的婚礼》】
不出意外的第一名。
我点开评论区。
里面已经有快上百条评论。
有人说她是学校的女神，有人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还有人说自己就是中文系的，想知道她平时在哪个琴房练习。
我看了一会儿，顺手点了个赞。
然后退出视频，重新打开搜索框。
输入沈月白三个字。
跳出来的内容不多。
有一张学校活动的合照，还有几条关于她参加比赛的消息。
我翻了几页，没找到她自己的账号。
后面看着评论，刷到了学校表白墙的帖子。
有人匿名发了一段话：
“想认识中文系沈月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下面的评论很热闹。
有人说排队吧。
有人说你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还有人开玩笑，说沈月白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
不过想想也是。
长得漂亮，又会弹钢琴，在学校活动上露过脸，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我退出表白墙，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才发现王浩直勾勾的看着我。
“陈野。”
“干什么？”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抬头看他。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那你眼睛该去医院看看。”
他哈哈笑了起来。
“你刚才一直盯着手机傻笑。”
“我看视频。”
“什么视频？”
“你管得着吗？”
王浩一脸坏笑。
“不会是女生吧？”
我懒得理，他又看向周叙。
“周叙，你说他是不是有情况？”
周叙正在敲键盘，头也没抬。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王浩被噎了一下。
我笑出了声，“快快快，上号！”
宿舍里又恢复了平时的热闹。
第二天，我有一节公共选修课。
上课地点在艺术楼附近。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发现门口贴着一张课程安排表。隔壁房间有人正在练习小提琴，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和一只不太听话的猫交流。
我从走廊经过时，忍不住往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
里面没有钢琴声。
我继续往前走。
上课的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老师讲的内容没什么难度，我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
课间休息时，我拿出手机看时间。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是周叙发来的，他说晚上有事，可能不回宿舍。
我回了一个问号。
他没解释。
我也没继续问。
下课后，我本来准备直接回宿舍，却在艺术楼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月白，抱着几本书，正站在楼梯旁边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我没见过，短头发，说话很快，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
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事情。
沈月白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过去。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她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昨天琴房里的样子不太一样，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会和朋友讨论课程，会因为对方说了什么而笑，也会低头翻找书包里的东西。
我正准备离开，她忽然抬起头。
目光刚好和我撞上，认出了我“陈野？”
我停下脚步。
“你还记得我？”
她笑了笑，“当然记得，昨天在琴房见过。”
“嗯。”
我走近了几步。
“今天不练琴？”
“刚下课，等会儿再去。”
她身边的短发女生看了我一眼。
“你们认识？”
沈月白说：“昨天在琴房碰到的，我初中同学的室友。”
短发女生点点头。
“哦。”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正好这时候手机响了。
王浩在给我发消息，说晚上准备去吃烧烤，问我有没有空。
我低头回复了两句，再抬头时，沈月白已经把书整理好了。
“那我们先走了。”她说。
我点点头。“好。”
沈月白和那个短发女生沿着走廊往外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短发女生似乎说了什么，沈月白偏过头笑了一下。
她们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出来，比如问她今天练什么曲子，比如问她有没有参加学校的音乐社团。
这些话其实都不难说。
但当一个人真的站在你面前时，很多原本准备好的话，反而会变得不太自然。
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那天之后，我开始记住一件事，沈月白下了课会去琴房练习。
而我住的宿舍，距离艺术楼并不算远，这似乎意味着，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碰面。
只是，这种想法究竟算不算期待，我觉得，大学生活好像突然多了一件值得留意的小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记得那个下午，记得琴房门口的光线，记得她低头弹琴时的样子。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