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31-35 [官场后宫]作者:G406023127

送交者: G406023127 [★品衔R5★] 于 2026-11-06 16:55 已读90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三十一章 饭票之争

陈太忠站住了。

他回过头来。

刘望男站在那盏壁灯底下,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一只手扶着墙。

那磨砂玻璃罩子里头漏出来的黄光昏昏的,照在她脸上。她那张脸红到了耳朵根,红到了脖子上,红得连那串珍珠链子都像是被映出了一点粉色。

可她没躲。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头有一点恼,又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陈太忠嘴角翘了一下。

“你还笑?”

她压着嗓子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

她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那边空空的;大包房那头门关着,杨倩倩的歌声闷闷地从门缝里头漏出来。

她伸手推开了身边的一扇门。那扇门没挂铜牌子,也没挂小木牌,灰扑扑的,跟墙一个颜色,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那是一扇门。

“进来,”她说,“帮我,挡着门。”

陈太忠没动。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那扇大包房的门。门缝底下一线红光、一线绿光还在一闪一闪,杨倩倩的歌声还在那儿绕。

“就两分钟,”刘望男说,那声音又低,又急,“你要是不进来,我自个儿在这儿,淌一地?”

她说着那两条并着的腿又往紧里夹了夹,那脸上红得快滴出血来了。

陈太忠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又翘了一下。

他跟着她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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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间员工更衣间。小,窄,七八个平米。靠墙一溜铁皮柜子刷着军绿色的漆,新的,那漆味儿冲鼻子,比外头大厅里头还冲。每个柜子的门上都拿红油漆写着一个号,一,二,三,一直写到十二。

柜子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长条的镜子,镜子底下是一个白瓷的洗手池,那水龙头没拧严实,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往池子里头滴水。

头顶上一根日光灯管,刚一开闪了两下,嗡的一声才亮透了,白惨惨的,照得满屋子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太忠进了门回手把门带上了。他背靠着那扇门站着,手里还拎着那两瓶饮料,一瓶露露,一瓶健力宝。那瓶身上冰得冒出来的水珠一颗一颗地顺着他的手指头缝往下滴,滴在那水泥地上,嗒,嗒。

刘望男背对着他走到了那排铁皮柜子跟前。她拉开五号柜子的门,从里头摸出来一包纸巾,又摸出来一个小小的化妆包搁在了柜子顶上。

她没回头。

她两只手抓住那黑裙子的下摆往上一撩,撩到了腰上。

那两条腿穿着肉色的丝袜,一下子露了出来,在那白惨惨的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光。那丝袜只到大腿根儿上,一圈花边儿箍着;花边儿上头是一截白白的、软软的大腿肉;再往上是那条黑色的蕾丝小内裤,紧紧地绷在她的屁股上。

那内裤湿透了。湿得那蕾丝一缕一缕地贴在她的肉上,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

她两腿中间那一道正往外渗着。白的。稠的。从那湿透了的蕾丝底下慢慢地渗出来,顺着她大腿根儿的里侧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淌到了那一圈丝袜的花边儿上,那花边儿一下子就洇湿了,洇开了一大片,又顺着那肉色的丝袜往下洇,洇出来一道一道深色的印子,一直洇到了膝盖窝。

那股子味儿一下子就在这间小屋子里头散开了。腥的。热的。带着一点点像是新剥开的栗子壳那样涩涩的味儿,跟她身上那股子香奈儿、跟她的汗味儿、跟那满屋子的铁皮柜子的漆味儿搅在了一块儿。

她把那条小内裤往下褪,褪到了膝盖上。她叉开了一点腿,弯下腰从那包纸巾里头抽出一大沓来,叠了叠,垫在了自己两腿中间捂住了。

她捂着停了一下。那里头又往外一涌。她的小肚子轻轻地一缩。

那一沓纸巾一下子就湿透了,透得她手指头上都沾上了,黏黏的,白白的。

“啧。”

她轻轻地啧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自个儿先笑了。

她把那沓湿透了的纸巾团了团,又抽出一沓来,从大腿根儿上往下一点一点地擦。擦那一道一道往下淌的白,擦那洇湿了的丝袜花边儿。她擦得慢,擦一下,那里头又往外涌一点;再擦一下,又涌一点。她那两条腿站得有点发软,膝盖往里并着。

陈太忠靠在门上看着。那日光灯白白地照着她那弯着的腰,照着她那撅着的、白白的屁股,照着她手里那一团一团湿透了的纸巾。

镜子里头,她抬起了眼睛,从镜子里头瞪着他。

“看什么?”

“……”

“你弄的。”

她说,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喘,又带着一点笑。

陈太忠没吭声,就那么靠在门上看着。

她又抽了几张纸巾把两腿中间最后又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那两片肉还肿着,红红的,被纸巾一碰她就咝一声,腿一并。

她直起了一点腰,喘了一口气。那两条大腿的里侧还在轻轻地打着颤,那颤细细的,一下一下的,从大腿根儿上一直颤到了膝盖上,颤得那丝袜上头那一道一道洇湿了的印子都跟着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丝袜的花边儿湿透了,凉了,黏黏地贴在她的肉上,一碰就凉得她一缩。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把那花边儿往下翻了一圈。底下那一截大腿肉上被那花边儿箍出来一道红红的印子,那印子上头也糊着一层亮亮的、半干了的白。

她拿纸巾在那道印子上蹭了蹭。

蹭完了她又停了一下。她两腿中间那里头又是一阵空空的、热热的,像是还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头撑着,胀着,一下一下地跳。她闭了一下眼睛。那里头最深处那张小嘴还在那儿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自个儿轻轻地嘬着,嘬得她小肚子底下一阵一阵地发酸,发软。

一股子热乎乎的又从里头慢慢地挤了出来。这一回她没急着擦,就那么叉着腿站着,让它淌。那一股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慢慢地往下爬,痒痒的,热热的,爬过那道红印子,爬到了那翻下来的丝袜上才停住。

她咬着嘴唇等它淌完了,才又抽了一张纸巾从下往上一抹。

“……这么多。”

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个儿听。

她把那一团一团的纸巾捡起来攥在手里,一扬手丢进了门边上那个铁皮纸篓里。咚。

她把那条湿透了的小内裤从膝盖上褪了下来,从脚上摘了出去,叠了叠塞进了五号柜子里头。又从柜子里头拿出来一条干净的、白色的、棉布的,弯着腰,一只脚一只脚地套了进去,往上一拉。

那裙子放了下来。

她走到那个洗手池跟前拧开了水龙头。哗,

那凉水冲了出来。她弯下腰,两只手捧了一捧,往自己的脖子上拍。一下。两下。

那凉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淌过那串珍珠链子,淌进了那黑裙子的领口里。

她直起腰来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那镜子里头她那脖子上那一大片粉红还在,从耳朵根底下一路红到了锁骨上,红到了那领口里头,拿凉水拍了两下也拍不下去。

她一呼,一吸。她那小肚子在那黑裙子底下还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抽。抽得不重。就那么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她自个儿也觉出来了,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肚子上按着,那手底下又是一抽。

她咬了一下嘴唇。

陈太忠看着她那只按在小肚子上的手。他的神识从眉心里头轻轻地探了出去,扫了她一下。

她身上裹着一层光。薄薄的,淡淡的,跟一层雾似的,从她那小肚子上往外散,散到了她的胸口,散到了她的脖子上,散到了她那张红红的脸上。

他看见了。他把神识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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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望男从柜子顶上拿过那个化妆包拉开了拉链。她摸出来一支口红拧开了,对着镜子往嘴唇上抹。上嘴唇抹一下,下嘴唇抹一下,她抿了抿嘴。镜子里头那两片嘴唇又红了。

她拿着那支口红对着镜子,忽然开了口。

“名儿,我想好了。”

“嗯?”

“刚才那个,”她说,眼睛看着镜子里头的自个儿,“你让我自个儿起的那个名儿。”

“叫啥?”

“锦鲤吸水。”

她说。

陈太忠靠在门上愣了一下。

[锦鲤吸水……]

他想起了那一下,她一口气坐下来,里头所有的肉一下子齐刷刷地往里一吸,跟一条鲤鱼张开嘴往里头嘬一口水。

[一百零八大套里头,管这个,叫众星拱北。]

仙界那些狐狸修成的女仙传来传去的那些名目他记不全,可这一个他记得。

“也有人,”他说,“管这个,叫众星拱北。”

刘望男那只拿着口红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她从镜子里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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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望男握着那支口红看着镜子里头那个靠在门上的年轻人。

[众星拱北。]

这四个字,她听过。

十来年前在文工团,那个跳了一辈子舞的老大姐私底下跟她说过一回。说是老辈子的人传下来的,说是大套里头的东西,一般人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叫得出名儿来。

她自个儿练了那么些年,就为了有一天能练出那个劲儿来。可这些年她在那么多男人身上用过这一手,那些男人没有一个叫得出名儿来。

[他真懂。]

她心里头一下子有一股子又酸又热的东西涌了上来。她把那支口红拧上了,塞回了化妆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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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个儿练的?”陈太忠问。

刘望男点了点头。“嗯。”

她拉上了化妆包的拉链搁回了柜子顶上,转过身来靠在了那排铁皮柜子上。

“练了好些年,”她说,口气淡淡的,“吃了不少苦。”

她就说了这一句。她没说那些年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躺在文工团宿舍那张硬板床上一口气一口气地提,提到小肚子发酸发疼,提到满头大汗;也没说那些年她是怎么一点一点地琢磨那股子劲儿,琢磨了多少个晚上。

她从那个化妆包旁边摸出来一盒烟,细长的,白杆儿的,抽出一根夹在了手指头中间,又摸出一个打火机,啪,点上了。

她没抽。她就那么夹着那根烟,看着那一缕青烟从烟头上一丝一丝地往上飘,飘到那根日光灯管底下,散了。

那水龙头还在滴。滴答。滴答。

“陈书记,”她说,“我跟你,说件事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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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年前,”刘望男夹着那根烟看着那缕青烟,“我在文工团。”

“嗯。”

“那会儿团里的姑娘有个说法,”她说,“女人的青春,短。趁着年轻,得给自个儿找一张饭票。长期的。”

她嘴角扯了一下。“我那会儿在团里也算是拔尖儿的。哪儿有个大场面,要几个姑娘去陪着,去撑撑场子,名单上头一个准是我。”

“后来有一回,陪一个贵客。”

“那人,看上我了。”

她弹了一下烟灰。“年纪不大,人也长得周正,有本事,有地位。就是,家里有老婆。”

陈太忠没吭声。

“我那会儿年轻,傻,”刘望男说,“我想,那就是我的饭票了。”

“可那人,也看上了另一个。”

她停了一下。

“胡芳芳。”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根夹着烟的手指头轻轻地抖了一下。

“我最好的姐妹。比我小两岁,刚进团那会儿啥都不会,是我手把手教的,吃的穿的,没少照顾她。我俩睡一个屋,上下铺。”

“她也想要那张饭票。”

“我那会儿还觉着,那就是姐妹俩各凭本事呗,谁也不亏谁。”

她笑了一下。那笑干干的。

“后来,那人的一块金表,丢了。”

“在我宿舍里,找着了。”

“我枕头底下。”

陈太忠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人倒也没说是我拿的,”刘望男说,“可打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又有一回,”她说,“团里聚餐,我喝了一杯饮料。是她给我倒的。”

“喝完了,当着那人的面,我出了大丑。”

她没往下说是什么丑。她就那么夹着那根烟看着那缕青烟。那烟已经烧了一小半了,一截长长的烟灰弯弯地挂在烟头上,要掉,不掉的。

“后来呢?”

“后来,”刘望男说,“那人的老婆,出车祸,死了。”

“没过半年,胡芳芳就成了那人的老婆。扶正了。”

那截烟灰啪嗒掉了,掉在了她的黑裙子上,她也没管。

“她成了太太,我就回了通玉。”

“按说,这就完了吧?”她说,“她赢了,我走了,我回那个穷山沟里头,她在城里头当她的太太,井水不犯河水。”

“可她,没完。”

“我回了通玉,过了两年,嫁了个人,也是个老实人,开个小饭馆的。”

“没过多久,又离了。”

她看着他。

“那男人跟我离婚的时候跟我说,有人找过他。”

“我不用问,”她说,“我知道是谁。”

“那个人,”陈太忠开了口,“那张饭票,后来呢?”

刘望男看了他一眼。

“后来,升了,”她说,“一路上去了。现在,在省里头。”

“胡芳芳呢?”

“她?”刘望男笑了一下,“她现在出门有车接,有车送。逢年过节,省里头那些太太们凑一块儿打麻将,她坐上首。”

“你见过她?”

“前年,见过一回。”

刘望男把那根烟换了一只手夹着。

“在省城百货大楼门口。我去给我姐买一件羽绒服。她从一辆黑轿车上下来,穿着一件貂皮的大衣,身后跟着一个司机,拎着包。”

“她看见我了。”

“我也看见她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

刘望男说到这儿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烟。

“就笑了那么一下,”她说,“然后就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三百块钱,站了半个钟头。”

“那件羽绒服,我后来,没买。”

陈太忠没吭声。他看着她那根夹着烟的手指头,那指甲修得短短的,圆圆的,抹着一层淡淡的透明的指甲油。那手指头一点都没抖。

“你恨她?”

“恨,”刘望男说,“怎么不恨?”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可我恨了十年,”她说,“恨得我自个儿都烦了。”

“我就想,往后别让她再搅和我的日子了。我就想,好好地过几天安生日子。”

屋子里头静了下来。那水龙头,滴答,滴答。隔着那扇门、隔着走廊,远远的,杨倩倩那甜甜的歌声又换了一首,换成了一首慢的,软软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这边飘。

陈太忠靠在门上看着她。

[找我,是想有个靠得住的人。]

他想起了她在走廊里头那盏壁灯底下说的那句话。

我想找个,靠得住的人。我吃过亏。

[她刚才那一阵,跟这些事儿,不相干。这些事儿,是她信了我,才说的。]

“这些事儿,”他开了口,“你干啥,跟我说?”

刘望男看了他一眼。

“走廊里头,”她说,“你说,你不拿任何东西,换这个。”

“嗯。”

“这些年,跟我说过好听话的男人多了,”她说,“说要帮我,说要替我出气,说要给我在省城找个好工作。”

“说完了,就伸手,要东西。”

“你是头一个,”她说,“先把话说在前头,说你不要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快烧到手指头的烟。

“我信了。”

“信了,就想说。”

“憋了十年了,”她说,“总得跟一个人,说说。”

陈太忠靠在门上看着她,没说话。

那水龙头又滴了一下。

刘望男把那根烟按在了洗手池的边儿上按灭了,那烟头滋的一声冒了一缕白烟。她把那根烟屁股丢进了纸篓里。

“陈书记,”她说,“我跟你说这些,没指望你去收拾她。”

“她现在是什么人家的太太,我心里有数。”

“我就是……”

她停了一下。

“就是想,有个说话算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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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望男靠在那排铁皮柜子上,那冰凉的铁皮贴着她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裙子,凉。

她看着门口那个年轻人。他靠在门上,手里还拎着那两瓶饮料,那饮料瓶子上的水珠都快滴干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一点都没躲。

[说出来了。十年了。头一回,跟人说全了。]

她以为说出来了心里头会疼。可这会儿她靠在这排冰凉的铁皮柜子上,心里头空空的,轻轻的,跟卸了一副扛了十年的担子似的。

她眼眶子一热。她赶紧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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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把那两瓶饮料换了一只手拎着。他想了想。

“刘经理。”

“嗯。”

“你在歌城,好好干,”他说,“不坑人,不骗人。谁找你麻烦,你找我。”

刘望男看着他。

“这话,”他说,“歌城里头,每个人,我都这么说。十七那儿,服务员,保安,后厨,扫地的,谁都一样。”

“刘经理,”陈太忠说,“你那几个,从通玉带来的丫头……”

“服务员,”刘望男接过了话头,“六个,都是我老家那一片的。十八九的,二十出头的,都有,身份证自个儿揣着,合同十七那儿一人一份。”

她看着他。

“陈书记,你放心,”她说,“那几个丫头在我手底下端盘子、倒酒、点歌、记账,谁要敢往歪路上带她们,我第一个不答应。”

“十七那天跟我说了你的规矩,”她又说,“这歌城里头没那个。我跟那几个丫头也是这么说的。谁要想干那个,趁早回家去。”

陈太忠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他就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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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望男靠在那排铁皮柜子上没吭声。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头有一点往下沉。

[就这些?]

她想要的比这些多。她想要一个能站在她身后的人;想要有一天她能挺直了腰杆走回那座城里去,走到那个女人的跟前去。

可这个年轻人就给了她这么一句,跟给歌城里头每一个端盘子的小丫头的一模一样。

她心里头往下沉了那么一下,又慢慢地浮了上来。

十七给她开的薪水不低,比她在通玉县开那个小饭馆一年挣的都多。她不用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了;不用再在那个穷山沟里头看人的脸色了。

[做好这个大堂。先,把日子过下去。]

她想着,嘴角又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他的跟前,仰起脸来看着他。

“陈书记,”她说,“那……要是有客人,手脚不干净呢?”

她问得轻轻的,那眼睛往上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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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客人,手脚不干净?]

他眼前一下子就冒出来一幅画面:大包房里头,灯红酒绿的,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搂着她的腰,那手往下……

他心里头一下子翻了一下。一股子酸溜溜的、说不上来的东西从心口那儿冒了上来,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凭什么?刚才,那间屋子里头……]

他把那股子东西往下压了压。

[她是她。她跟谁,是她自个儿的事儿。]

他看着她。

“你跟谁好,”他说,“是你的事。”

“有人强迫你,找我。”

刘望男一愣。她仰着脸看着他,那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笑了。这一回那笑里头什么钩子都没有,眼角都弯了。

“……陈书记,”她说,“你这人,真怪。”

“怪啥?”

“说不上来,”她摇了摇头,“就是,怪。”

她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凑到了他的耳朵边上,那股子香奈儿又一下子浓了。她压低了声音。

“说真的,”她说,“你的……真不小。”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捂着嘴,那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太忠站在那儿,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可他心里头那股子得意一下子冒了上来,冒得他嘴角差点儿没绷住。

[真不小。这话,从她嘴里头说出来……娇娇,说不出来。也比不出来。]

他心里头美了半天。美着美着,冷不丁地又冒出来一句。

[娇娇,明儿,炖排骨。]

这一句冒出来,他心里头那股子美一下子停住了。

他没往下想。

门外头走廊里有人在喊。

“太忠?”

是杨倩倩的声音。“太忠,你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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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拉开门出去了。

杨倩倩站在走廊里头,离这扇门不到五步远。她手里攥着那条酒红的披肩,那张脸被那盏昏昏的壁灯照着,看着他从那扇灰扑扑的门里头钻了出来,那眼睛眨了一下。

“太忠,”她说,“你不是,买饮料去了么?”

她说完这一声“太忠”,自个儿先红了脸。

陈太忠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太忠?上学那会儿她管他叫“陈太忠”,连名带姓的,叫得脆生生的;后来在党校,她叫他“哎”,叫他“老同学”,叫他“你”。她从来没这么叫过。]

[今儿晚上十七叫他“太忠”,古昕叫他“太忠”,一屋子人左一个太忠右一个太忠。她要是还连名带姓地叫,倒显得生分了。]

他看着她那张红红的脸,那攥着披肩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绞着那条披肩的穗子。

他没点破。

“买了,”他举了举手里那两瓶饮料,“这不是。”

“唱了这么半天,”杨倩倩说,“我嗓子,都快冒烟了。”

那扇灰扑扑的门又开了。

刘望男从里头走了出来,回手把门带上了。她脸上笑盈盈的,那嘴唇红红的,那头短发蓬蓬松松的,一点乱都没有。

“哟,杨小姐,”她说,“刚才我领陈书记看了看这更衣间。这墙也薄,跟那边那间小包房一样,回头都得加板子。”

她说着眼睛往陈太忠手里那两瓶饮料上一扫。

“哎呀,陈书记,”她说,“这都拎了半天了,都不凉了,还喝什么?我再给你们拿两瓶冰的去。”

她冲杨倩倩笑了笑。“杨小姐,喝点什么?露露,还是茹梦?”

“嗯……茹梦吧。”

杨倩倩说。

她说完,那双大眼睛在刘望男的脸上扫了一下,又在陈太忠的脸上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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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看着刘望男。

那盏壁灯昏昏的,黄黄的,照着那张脸。那张脸刚才在楼底下大厅里头她看过的,那会儿那嘴唇也是红的,红红的一层,是那种抹了一晚上、有点干了、有点淡了的红。

这会儿那红亮亮的,润润的,一点都没干。

[……刘经理的口红,好像,比刚才,红。]

她心里头冒出来这么一句。

刘望男冲她又笑了一下,转身扭着腰往楼梯口那个小吧台那边走了。

杨倩倩看着她的背影,又扭过头来看了看陈太忠。他站在那儿拎着那两瓶不凉的饮料,一脸啥事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她没往下想。

“走吧,”她说,“回去,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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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包房里头那台三十四寸的大彩电还亮着,屏幕上是一首歌放完了跳回来的那个点歌界面,蓝底白字,一排一排的。

杨倩倩往那张大皮沙发上一靠,把那条披肩往旁边一扔,整个人懒洋洋地陷进了那沙发里头,那新皮子咯吱一声。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话筒往他跟前一递。

“喏,你唱一会儿吧。”

“我?”

“不行了,”她拿手揉着自己的嗓子,“我这嗓子撑不住了。你唱,我歇歇。”

陈太忠接过了那个话筒。那话筒被她攥了一晚上,那手柄上热乎乎的,还有一点潮。

他拿起那本厚厚的歌本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他会的歌不少,他喜欢的不多。

翻了半天,他的手指头停在了一页上。

郑智化,《水手》。

他把那个歌名报给了门口那个服务生。前奏响了起来,那调子粗粗的,沉沉的,带着一股子海风一样的咸味儿。

他站起来握着话筒走到了屏幕跟前。他想起杨倩倩说的离那音柱远一点,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张开了嘴。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

他那嗓子粗,糙,调也不怎么准。可他唱得用劲儿。

“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他唱着唱着那声音就从嗓子眼儿里一点一点地往外冲。

“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

他想起了仙界。想起了那七百年,一个人,一门心思往上冲,冲,冲;想起了那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他唱到这一句那声音一下子扯开了,粗粗的,哑哑的,震得那两个大音柱嗡嗡地响。

“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身后啪啪啪地有人鼓掌。

他扭过头来。杨倩倩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拍着巴掌,那眼睛亮亮的,笑吟吟地看着他。

“好啊!”她说,“太忠,唱得不错!”

她又叫了一声“太忠”。这一回叫得顺了一点。

“老同学了,”她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你可藏得够深的啊。”

陈太忠握着那个话筒咧着嘴笑。他是个不经夸的性子,被她这么一夸,那胸脯一下子就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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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看着他。

他站在屏幕跟前握着话筒,那后背挺得直直的,那肩膀宽宽的,把那屏幕上的光挡了一大半。

他那嗓子真不怎么样。粗,哑,那调一会儿高了一会儿低了,有好几处跟那伴奏都对不上。要是搁在机关事务局、搁在那些联欢会上,有人这么唱,她早就捂着耳朵跑到走廊里头去了。

可她没捂。她就那么靠着,听着。

他唱到第二遍“擦干泪,不要怕”的时候那嗓子一下子扯开了,扯得有点破。

那一下,她心里头跟着一揪。

[他唱这个,怎么跟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他一个街道办的干部,哪来的那么多风雨?]

她想不明白。她就看着他那后背,那后背在那件夹克底下一齐一伏,跟着那调子喘着气。

她手指头绞着那条披肩的穗子,绞了一圈,又一圈。她忽然有点想,等会儿合唱的时候挑一首慢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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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敲了两下,开了。

一个穿红马甲的女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两瓶冰的茹梦,两瓶冰的百威啤酒,两根吸管,一碟瓜子,一碟开心果。

“刘经理让送来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搁在了茶几上,弯了弯腰,出去了。

杨倩倩伸手拿过一瓶茹梦来,头也不抬地往那瓶口里头插吸管。

“哎,”她一边插一边说,“等会儿咱俩合唱两首吧?”

“行啊。”

陈太忠说。

他眼睛瞟着茶几上那两瓶百威。那瓶子冰得冒着一层白白的霜气,那瓶身上一颗一颗的水珠往下滚。他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烟,他想过去拿起一瓶来咕咚咕咚灌上半瓶。

可屏幕上那首《水手》还有一段没唱完。他举着那个话筒站在那儿,看着那两瓶百威,干看着。

“……至少我们还有梦。”

那一段总算唱完了。

他刚往茶几那边迈了一步。

“再来一首!”杨倩倩嘬着吸管冲他摆手,“我嗓子还没缓过来呢!”

“……”

他又翻开了歌本。还是郑智化,《找路的人》。

前奏一响,他趁着那一小段三步两步蹿到了茶几跟前,抓起一瓶百威,拿起子一撬,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那啤酒冰得从嗓子眼儿一直凉到了胃里头,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哎,你倒是唱啊!”杨倩倩在旁边喊,“过了!过了!”

他一抹嘴抓着话筒扑回了屏幕跟前,那第一句已经过去了半句,他张嘴就接了下半句,接得东倒西歪的。

杨倩倩倒在沙发上笑得直拍那个靠垫。

他又唱了一首。唱完了,杨倩倩已经把那瓶茹梦嘬了一大半,脸上红扑扑的,抱着那本歌本往他跟前挪了挪。

“来,咱俩挑一首,男女对唱的。”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翻那本歌本。

“哎,太忠,”她一边翻一边小声说,“那个刘经理……人,挺好的。”

“嗯?”

“刚才在走廊里头,她说回头要是想来唱歌,给她打电话,她给我留最好的包房。”杨倩倩说,“还说,我那音响调得好,要请我来给他们这儿的人上上课。”

“那你来呗。”

“我才不来,”杨倩倩撇了撇嘴,“一个歌城,我天天往这儿跑,像什么话?”

她又翻了一页。

“不过,她人是挺好的,”她说,“就是……”

“就是啥?”

杨倩倩没往下说。她低着头,手指头在那歌本上划来划去。

“没啥,”她说,“你看这首,《广岛之恋》,会不会?”

“……不会。”

“你咋啥都不会!”

“《选择》?”

“……太老了。”

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古昕站在门口,满头大汗,那张胖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太忠!”他说,“快,快来!有人,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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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分钟以前。

十七正站在吧台跟前跟郑老板碰杯。

那扇大玻璃门哗啦一下被人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股子外头的热风,带着一股子柴油味儿。

接着,一个,两个,三个……二十来个人,乱哄哄地涌了进来,有的穿着花衬衣,有的光着膀子套着皮夹克,有的嘴里叼着烟,有的手里拎着啤酒瓶子。

门口那两个穿红马甲的小伙子弯着腰,“欢迎光,”那个“临”字还没出口,就被人一胳膊扒拉到了一边。

十七手里那杯啤酒停在了半空中。

他认得最前头那张长脸。

[狗脸彪。]

他把那杯啤酒搁在了吧台上,整了整那条大红的领带,迎了上去。

“彪哥!”他脸上堆着笑,“哎呀,彪哥,您怎么来了?我们这儿还没开业呢,今儿就是请几个朋友来试试……”

狗脸彪没理他。他背着手在那大厅里头转了一圈,抬着头看那个转着的大球灯,看那亮闪闪的吧台,看那舞台上缩着脖子的长头发小伙子。

“不错,”他说,“十七,你小子,混得,不错啊。”

“托彪哥的福……”

“托我的福?”狗脸彪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你得,谢谢我。”

十七脸上那笑僵了一下。

古昕从人堆里头挤了过来,挺着那个大肚子站在了十七的旁边。

“彪子,”古昕说,“今儿是试营业,都是朋友,给我个面子……”

狗脸彪看着古昕,嘿嘿地笑了。

“我说,姓古的,”他说,“我知道你,靠着谁。这买卖要是你的,我彪子卖你面子,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他往前凑了一步。

“可既然不是你的,你最好别挡我的财路。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合着,你要脸,我就不要脸了?”

古昕那张胖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他张了张嘴。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一圈人,郑老板,王所长,他那几个朋友,一个个都看着他。

[说,这是我的?刘东凯那张脸……]

他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十七看着古昕那张憋得通红的胖脸。

[老古,靠不住了。]

他心里头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可他脸上那笑又慢慢地收了起来,收得一点不剩。他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往狗脸彪跟前站直了。

“彪哥,”他说,“有话,您说。”

狗脸彪看着他,那长脸上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往一边撇了撇。

古昕在十七身后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一转身挤出了人堆,往楼梯那边一路小跑上了楼。

十七没回头。他知道老古去搬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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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望男从吧台那儿拿了两瓶冰茹梦搁在托盘上交给了一个女服务员,“送到大包房去,再拿两瓶冰百威,一碟瓜子,一碟开心果。”

那女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

刘望男没回大厅。她又顺着走廊往回走,推开那扇灰扑扑的门进了那间更衣间,回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头那根日光灯管还亮着,白惨惨的。那股子铁皮柜子的漆味儿底下还混着一点点她自个儿的味儿、他的味儿,腥腥的,淡淡的。

隔着走廊,大包房里头有人在唱歌,那嗓子粗粗的,哑哑的,调跑得东一句西一句。

是他。

她靠在那排铁皮柜子上听着,笑了一下。

她站直了身子又转过身来对着那面长条的镜子看了一眼自个儿。

镜子里头那个女人三十出头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拿粉盖得住,可凑近了还看得见。那脖子上那一片粉红淡了一点,还没褪干净。那嘴唇红红的,是刚才新抹的。

她看着那个女人。

[你今儿,干了件什么事儿?]

她问自个儿。

[你在走廊里头,堵着一个带了女伴来的年轻人,跟他说,你睡不着,你做梦都在想他。]

[他点了头。]

[你把那个你连名字都没起过的东西用在了他的身上。他接住了。]

[然后你把你这辈子最不愿意跟人说的那些事儿,一五一十地全倒给了他。]

[他给了你一句话。跟给端盘子的小丫头的,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她看着镜子里头那个女人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那也够了。]

那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

她伸手把它拧紧了。滴答声停了。

她从五号柜子里把那条换下来的湿内裤拿出来,拿一个塑料袋装好了扎紧了口,塞进了自个儿的手包里;又把那包纸巾、那个化妆包一样一样地收拾好了,锁上了柜门。

走廊里头咚咚咚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从她门口跑了过去,是古昕,那嗓门压着,可还是听得见,“太忠!快,快来!有人,闹事!”

她一愣,拉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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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包房里头一下子剩下了杨倩倩一个人。

那门被古昕撞开了,又没关严,留着一道缝,走廊里那昏昏的黄光从那道缝里头斜斜地切进来一道,切在那大红的地毯上。屏幕上还是那个点歌的界面,蓝底白字。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本歌本,翻开着,翻在男女对唱的那一页。

[有人闹事?]

她把那本歌本合上了搁在了茶几上。她坐了一会儿,那瓶茹梦拿起来嘬了一口,又搁下了。

楼底下隐隐约约的,有人在嚷嚷,一个大嗓门,嗡嗡的,听不清嚷的是什么。

她坐不住了,站起来把那条披肩往肩膀上一搭,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头没人。两边那一扇一扇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几扇门里头有几个人探着脑袋往楼梯那边张望。

她顺着走廊往楼梯口那边走。走到楼梯口那个小吧台跟前,正碰上刘望男。

刘望男刚从那边走廊里头快步走了过来。

“哟,杨小姐,”刘望男一看见她就站住了,“你怎么出来了?”

“楼底下……”杨倩倩往那楼梯底下瞟了一眼,“出什么事了?”

刘望男看着她那张脸。那张脸有点白。

“没事儿,”她说,“有几个不开眼的来闹。陈书记,下去了。”

她伸出手来拉住了杨倩倩的手。

“别怕,杨小姐,”她说,“有陈书记在呢。”

杨倩倩被她这么一拉愣了一下。那只手热乎乎的,干干的,握着她的手,握得不松,也不紧。

“走,”刘望男说,“咱俩,在这儿,看着。”

她拉着杨倩倩往楼梯下头走了几步,在那个拐角的平台上站住了。从那亮闪闪的不锈钢栏杆缝里头往下看,正好能看见大半个大厅。

黑压压的一片人。

杨倩倩的手在刘望男的手心里头一下子就凉了。

“杨小姐,”刘望男没看她,眼睛看着楼底下,嘴里轻轻地问,“你跟陈书记,是同学?”

“……嗯。高中同学。”

“哦,”刘望男说,“我刚才在楼底下叫你弟妹,你可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嘴快。”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没事儿。”

刘望男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嘴角翘了一下,没往下说。

“杨小姐,你在哪个单位?”

“市机关事务管理局。”

“哟,那可是好单位,”刘望男说,“管着全市机关的吃喝拉撒,车子,房子,礼堂,招待所,是不是?”

“……您咋知道?”

“我以前在文工团,”刘望男说,“跟你们局里的人打过交道。那会儿演出完了,吃饭,住宿,都是你们局里安排的。”

她叹了口气。“那都是十来年前的事儿了。”

杨倩倩扭过头看着她。那张脸侧着,被楼底下那个转着的球灯一下一下地照亮又暗下去。那眼角上有细细的纹,可那鼻梁,那下巴,那一道一道削出来似的轮廓,在那一明一暗的光里头,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她年轻的时候,得多好看?]

杨倩倩心里头冒出来这么一句。

楼底下那个大嗓门又嚷嚷起来了。

“……拿二十万出来……”

杨倩倩的手在刘望男的手心里头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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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跟着古昕出了门。

“你是警察啊,”他一边走一边说,“谁敢不开眼,欺负到你头上?”

“你认识,”古昕苦着一张胖脸压低了声音,“就是那个,狗脸彪。”

陈太忠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好出头,”古昕擦着脑门上的汗,“太忠,你是知道的,要是没有刘东凯那档子事儿,我怕他个球?可眼下我得夹着尾巴做人,哪儿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是我的摊子?”

“他要干啥?”

“要钱,”古昕说,“二十万。”

两个人到了楼梯口。

楼底下大厅里头黑压压的站了一片人。那个大大的球灯还在慢慢地转,那一点一点的光斑在那些人的脑袋上、肩膀上,一圈一圈地转过去。

二十来个,有的穿着花衬衣,有的光着膀子套着一件黑皮夹克,有的嘴里头叼着烟,有的手里头攥着啤酒瓶子。

最前头站着一个人。三十多岁,一张长长的脸,下巴往前撅着,两只眼睛往上翻着,看着那个转着的球灯,嘴里吹着口哨,一条腿一抖一抖,那条喇叭裤的裤腿跟着一晃一晃。

狗脸彪。

他对面站着十七。十七那条大红的领带已经扯松了,可他站得直直的,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也一点怕都没有。

十七身后站着几个古昕的朋友,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一个个脸上都不太好看。那个工商所的王所长站在最边上,一只手捏着一根烟,那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他都没发觉。

“十七,我跟你说,”狗脸彪看着天花板吹完了一段口哨,慢悠悠地开了口,“拿二十万出来,这场子,我以后就不来了。也不月月来收你的钱了。”

他把眼睛从天花板上挪了下来,挪到了十七的脸上。

“我这是给你面子。”

大厅里头静静的。那个驻唱的长头发小伙子抱着吉他缩在舞台的角落里,一动都不敢动。

“这场子,是我罩的。”

一个声音从楼梯上头慢悠悠地传了下来。

“怎么,你还想跟我收钱?”

狗脸彪那条一抖一抖的腿一下子停住了。

“出息了啊,”那声音说,“狗脸彪。”

狗脸彪慢慢地抬起头来。

陈太忠站在楼梯的半中腰上,一只手插在夹克兜里,另一只手扶着那亮闪闪的不锈钢扶手,低着头看着他。

---

狗脸彪那张长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跟大厅里头那新贴的白瓷砖一个颜色。

他那张嘴张着,那根叼在嘴角的烟啪嗒掉在了地上,掉在了那刚铺的、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地砖上。

[他……他怎么在这儿?十七这孙子……]

他身后那二十来个小弟有几个是认得这张脸的,那几个一下子就往后头缩了缩。可大多数不认得。

一个瘦小的家伙从人堆里头挤了出来。那家伙个子小,瘦得跟猴似的,可那嗓门大得跟一口破钟似的,一张嘴满大厅嗡嗡地响。

“妈的,你谁啊?你敢这么叫彪哥?你,”

啪!

一声脆响。

满大厅一下子静了。静得连那个球灯转动的时候那个小电机嗡嗡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个瘦小的家伙捂着脸往旁边趔趄了两步站住了。他那半边脸上五个指头印子红红的,一下子就鼓了起来。

狗脸彪甩着自己的那只手瞪着他。

“妈的,”狗脸彪说,那声音压着,可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这是陈哥!你再胡咧咧,老子,废了你!”

那个瘦小的家伙捂着脸看看狗脸彪又看看楼梯上那个人,一句话都不敢说了,缩回了人堆里头。

陈太忠站在楼梯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还算懂事。]

他从楼梯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走到大厅里头站住了,冲狗脸彪招了招手。

他也不叫那外号了。

“来,小彪,”他说,“我问你点事儿。”

狗脸彪浑身一激灵,赶紧弯着腰小跑着跟着他,往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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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角落里头靠着那排还没开的立式空调,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

陈太忠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狗脸彪站在他跟前弯着腰,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搓了搓又背到身后去,又拿到前头来。

“坐。”

“哎,哎,陈哥,我站着就行,站着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

狗脸彪赶紧拉过那把椅子来,屁股只挨了半边,坐下了。

陈太忠看着他。

“小彪,”他说,“这场子,你自个儿,想来的?”

狗脸彪的脸一下子又白了一层。

“陈哥……”

“我就问你,是不是自个儿想来的。”

狗脸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那头他那帮小弟一个个傻愣愣地站着,又看了一眼楼梯底下十七那张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

他咽了一口唾沫。

“不……不是,”他说,“陈哥,我跟您说实话,我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谁?”

“帝王宫,”狗脸彪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有,金凯利。”

“两家?”

“两家,”狗脸彪说,“两家一块儿找的我。说是这边新开了一个场子,让我来探探底。没人罩着,就踩了;有人罩着,也撕块肉下来。给我开的价,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比了比。

陈太忠没去看那三根手指头。

“他们后头,是谁?”

“这……这我真不知道,”狗脸彪苦着脸,“陈哥,这两家在凤凰开了七八年了,黑的白的都有人。听说还有当官的,在里头有股子。到底是谁,我这个层面的,哪知道啊……”

陈太忠看着他那张苦哈哈的长脸。

[他不像在撒谎。]

“行了,”他说,“我知道了。”

狗脸彪如蒙大赦,屁股一下子就从那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陈哥,我……我这就走?”

“走吧。”

陈太忠说。

“小彪。”

“哎!”

“上回,饭店里头那档子事儿,”陈太忠说,“我跟你说过啥,还记得不?”

狗脸彪那张长脸一下子又白了一层。

“记……记得,”他说,“陈哥说,往后在凤凰,别让您再看见我,干那些……不地道的事儿。”

“那今儿,算不算?”

狗脸彪腿一软,差点儿又坐回那把椅子上。

“陈哥,我真不知道,是您的场子!”他说,“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来啊!十七那小子,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陈太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回,算了。”

他说。

“回去,跟那两家,怎么说,你自个儿看着办。”

“哎,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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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站在原地,背在身后的那两只手这才悄悄地松开了。那两只手心里头全是汗。

身边一个古昕的朋友凑了过来,那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姓郑,胳肢窝底下夹着一个黑皮包。

“十七,”郑老板压低了声音,眼睛盯着角落里头那两个人,“这是,哪路神仙啊?”

“……”

“能让狗脸彪这么听话的,”郑老板说,“数遍凤凰市,也没几个人啊。”

又有两三个人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十七。

十七笑嘻嘻的。

“这是,街道办的,政法委,陈书记,”他说,“他跟彪子啥关系,我哪知道啊?”

[陈哥这层关系,我捂还捂不过来呢。跟你们分?]

[再说了,陈哥乐意不乐意让人知道,我还没摸准呢。万一惹得他不高兴……]

他想起了那天在那间小库房里头,陈哥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口气报了一百零八套的那副样子;又想起了更早,老古跟他说过的,那一回在饭店里头,陈哥是怎么把狗脸彪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他打了个哆嗦。

那几个人还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就笑,一个字也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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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大一会儿,狗脸彪从那个角落里头走了回来。

他走到十七跟前站住了,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十七。

“呵呵,”他笑了,“不简单啊,十七。”

“彪哥。”

“现在也混得算个人物了,”狗脸彪说,“居然给我下套?”

他是笑着说的。可那笑底下那股子怨毒,谁都看得出来。

他今儿晚上当着二十来个小弟的面丢了这么大的人。要是早知道那个姓陈的就在这楼上,他连这门都不会进。

十七却一点都不慌。他微微一笑。

“彪哥,”他说,“刚才我要是跟你说陈哥在楼上,你信吗?”

狗脸彪一愣。

“你要是以为我是道听途说,随便拉个人出来蒙你,”十七说,“万一折腾起来,等你把这儿闹得不成个样子了,陈哥再下来……”

他摊了摊手。“那麻烦,不是更大了?”

狗脸彪瞪着他,那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天,他从牙缝里头挤出来一句。

“好,算你狠。”

他一扭头冲那帮小弟一摆手就要走。

“彪子。”

身后有人叫他。

他浑身一僵,站住了。

陈太忠走了过来,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不重,就那么轻轻地搭着。可狗脸彪那半边身子一下子就僵了。

“那个人,”陈太忠说,下巴往人堆后头一努,“怎么回事?”

狗脸彪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了过去。

人堆的最后头,靠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瘦,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边。他那左手腕子上,一圈疤,粉红粉红的,新长出来的肉鼓着,跟一根绳子勒在那腕子上似的。

他浑身都在哆嗦。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林海峰。

狗脸彪心里头咯噔一下。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叹了一口气,把陈太忠往旁边拉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陈哥,这个……可不怪我,”他说,“他那手是砍了,可后来送医院去了,泡在牛奶里头,送得及时,接上了,您看,他那手……”

“我说的,不是这个。”

陈太忠打断了他。

“刚才,”他说,“他看我那一眼,我不喜欢。”

正说着,人堆后头,林海峰的眼睛又抬了起来。

就那么一刹那。电光石火的一下。那双眼睛从人缝里头钻了过来,钉在了陈太忠的脸上。那里头是一股子从骨头缝里头渗出来的、阴冷冷的、怨毒。

那眼神只一闪,就又低了下去。

可狗脸彪看见了。陈太忠也看见了。

---

陈太忠看着那个低下去的脑袋。

[这眼神……]

仙界,那一年,他冲紫府金仙的那一刻,满身的雷火,满心的狂喜,背后,那一剑悄没声息地递了过来。他回过头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双眼睛。

[跟那一年,背后那一剑,一个味儿。]

他的手从狗脸彪的肩膀上拿了下来。他凑到狗脸彪的耳朵边上。

“彪子。”

“哎,陈哥,您说。”

“让他,离开凤凰。”

他的声音低低的,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往后,我在凤凰再看见他,”他说,“你,就别在凤凰,混了。”

说完他拍了拍狗脸彪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往吧台那边去,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人堆后头。

林海峰还低着头站在门口,那只带着一圈粉红疤的左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攥得那指节都白了。

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走了,就好。走得远远的,谁都别再惦记谁。]

他转回身往吧台那边走了过去,在一张高脚凳上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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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脸彪站在那儿一动都没动。

天已经很热了。大厅里头人多,那几台立式的大空调还没开,闷闷的,那汗从他小弟们的脑门上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可他身上一点汗都没有。

他就觉着冷。从后脖颈子那儿一股子凉气一直往下钻,钻到了后腰上,钻到了脚后跟上,钻得他两条腿都有点发木,跟冻僵了似的。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身后那帮小弟谁都不敢吭声,谁都不敢动。

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我操……我俩,到底,谁是黑社会?]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头嗡嗡的,乱成了一锅粥。乱了半天又慢慢地清楚了。

[技不如人,还上门挑衅,不收拾你,收拾谁?]

[陈哥今儿心情好。知道我小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没找我的麻烦。]

[就让我,把那小子,送走。]

[送走,就送走。]

他想到这儿,那后脖颈上的那股子凉气一下子散了,散得他浑身一松,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劲儿一下子冒了上来。

他转过身来冲着吧台那边陈太忠的背影,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挥手带头往外走。

“走了,走了,都走了!”他那嗓门大得满大厅都听得见,“这地方,都给我记住了!往后,谁都别来捣乱!听见没有?”

那二十来个小弟乱哄哄地应着,跟着他往外涌。

人堆的最后头,林海峰低着头跟在最后,出了那扇大玻璃门。

那门在他们身后晃了两晃,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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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半旧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东市街口的一棵大槐树底下,没熄火,那发动机突突突地响。

狗脸彪坐在副驾驶上摇下了车窗,摸出一根烟来,手抖了两下才点着。

后头那帮小弟挤在另外两辆车里头,谁都不敢往这辆车跟前凑。

他抽了两口,从腰上摘下那个摩托罗拉的手机,拉出那根天线,按了一串号。那头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头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吵吵嚷嚷的。

“孟哥,是我,小彪。”

“哦,彪子啊,怎么样?那边,几个钱?”

“孟哥,”狗脸彪说,“那边,我不碰了。”

那头静了一下。背景里头的吵嚷声一下子小了,像是那人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什么意思?”

“那场子,有人罩着。”

“谁?那个姓古的派出所所长?彪子,你他妈的,连个派出所所长,都怕了?”

“不是姓古的,”狗脸彪说,“是另一个人。”

“谁?”

狗脸彪抽了一口烟,那烟在他嘴里头转了一圈,他也没尝出个味儿来。

“孟哥,”他说,“你那三万块定钱,我明儿让人给你送回去。”

“彪子,你,”

“孟哥,听我一句,”狗脸彪说,“那个人,你们也别去惹。”

他说完没等那头再说话就按了那个红键,把那根天线推了回去。

他靠在那半旧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头,街对面,那块红红蓝蓝、一闪一闪的大招牌。

“幻梦城。”

他念了一声。

那个“梦”字底下那根灯管滋啦,滋啦,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开车。”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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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大玻璃门一合上,大厅里头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那个驻唱的长头发小伙子从舞台角落里头探出了脑袋。吧台后头那个擦杯子的小伙子手里那个杯子这才搁了下来。几个女服务员捧着托盘从后头那扇小门里头一个一个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古昕从楼梯上一步一晃地下来了,那张胖脸上汗还没干,可那嘴已经咧到了耳朵根儿。

十七三步两步蹿到了吧台跟前,往陈太忠旁边那张高脚凳上一坐,冲吧台后头的小伙子一扬手,“两瓶冰的!”那小伙子手忙脚乱地从冰柜里头摸出两瓶百威来撬开了,搁在他俩跟前。那瓶身上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层白白的霜,凉气扑在手背上。

“陈哥,”十七压低了声音,那眼睛亮亮的,“问出来,是谁指使的没有?”

陈太忠一愣。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十七两眼。

“呵呵,”他说,“你也想到了?”

他还以为就他一个人想到了呢。

“那当然了,”十七笑嘻嘻的,“陈哥,你想啊,狗脸彪一进门,看见老古在这儿,连老古的面子都不卖。混社会的,对上警察,谁会把事儿做得这么绝?山不转水转,谁能保证自个儿永远占上风?”

“他连老古的面子都不卖,那就是后头有人给他撑着,让他往死里试。”

陈太忠看着他。

[这小子……是真精。]

“说吧,”十七凑得更近了,“是谁?”

“两家,”陈太忠说,“帝王宫,金凯利。”

十七一点都不惊讶。他点了点头,咂了咂嘴。

“我就猜着,是他们。”

他把胳膊肘往吧台上一架,掰着手指头跟陈太忠说。

“陈哥,凤凰市最大的两家就是这俩。黑的白的,根子都深着呢,听说还有当官的,在里头参了暗股。”

“咱这幻梦城地方大,设备新,靠着城边儿上,停车也方便,一开张,他们那儿的客人得往咱这儿跑一半。他们能不急?”

“这不,没等咱开业,先派个狗脸彪来探探底。咱后头要是没人,就直接踩死;要是有人,凭狗脸彪那名声,也能撕下一块肉来。真碰上硬茬子了,还没开业呢,他们退一步,也不丢人。”

他说完又咂了咂嘴,一脸的见怪不怪。

“很正常嘛,”他说,“无非就是试试而已,又死不了人。万一咱好欺负呢?”

陈太忠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头一股子火腾地就冒了上来。

[试试?我再操蛋,也就是谁惹了我我收拾谁。不相干的人,我找人家麻烦干啥?]

[这帮人,比我,还操蛋。]

他心里头骂了一句,憋着那股子火没发出来。

“那,”他说,“这两家,往后,还会来?”

“会,”十七说,“明的不敢了;暗的,就不好说了。消防,卫生,工商,税务,三天两头来查一回,查得你开不了门。这都是人家玩剩下的。”

“那咋办?”

十七嘿嘿一笑,往大厅那头努了努嘴。

那边郑老板、王所长几个人正端着酒杯往这边张望。

“陈哥,”他说,“工商的老王,就在那儿呢。”

陈太忠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

[这小子……早就,算计好了。]

“消防那边,”十七压低了声音,“老古有个战友,在支队。卫生、税务,慢慢来。”

“陈哥,您只要往这儿一站,”他说,“这些人,自个儿就凑上来了。”

“陈书记!”

身后有人叫他。

他一扭头。郑老板夹着那个黑皮包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工商所的王所长也在里头。

“陈书记,刚才那一下子,真是,真是……”郑老板搓着手,“我做了十来年生意,头一回见着狗脸彪那个样子!”

“哪里,哪里,”陈太忠赶紧摆手,“就是碰巧,认识。”

[要谦虚。]

他心里头提醒自个儿。

[张书记说过,在党校里头,少犟点儿。出了党校,也一样。]

“陈书记,太谦虚了!”王所长把那根快烧完了的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使劲儿地摇,“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哪里,我就是个街道办的小干部……”

“小干部?”郑老板一瞪眼,“陈书记,您这话说的!能让狗脸彪当着二十来号人扇自个儿小弟的,那叫小干部?”

“我真就是……”

“您越谦虚,”另一个人说,“越说明,您有本事!”

“来来来,陈书记,我敬您一杯!”

“陈书记,我这儿有张名片……”

一个个你一句我一句把他围在了中间,那酒杯、那名片、那烟,一个劲儿地往他跟前递。

陈太忠站在中间接了这个又接那个。他越说自个儿就是个小干部,人家越捧;他越说就是碰巧,人家越不信,越凑得近,那脸上的笑越热乎,越真。

郑老板好不容易挤到了他的跟前,从那黑皮包里头掏出一张名片来双手递了过来。那名片烫着金边儿,上头一行大字:凤凰市鑫达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郑国富。

“陈书记,”郑老板说,“我那公司在横山区开发区那边有一块地,三十来亩,原来是个砖厂,现在荒着。区里头一直没个说法。”

“哦?”

“我就是跟您说一声,”郑老板搓着手,“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往后您那边要是有个什么修路啊,盖楼啊,用得着建材的,言语一声,出厂价!”

陈太忠接过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揣进了夹克兜里。

[一块荒着的地,三十来亩。出厂价。]

他没接这个话茬。

“郑老板,”他说,“改天有空,喝茶。”

“好,好!喝茶,喝茶!”

王所长又挤了过来,那手里又捏着一根新点上的烟。

“陈书记,我是工商所的老王,”他说,“东市街这一片归我们所管。往后幻梦城这边,营业执照,年检,消防,有什么您一句话。”

他把那根烟往陈太忠跟前递了递。“陈书记,抽一根?”

“不了,”陈太忠摆了摆手,“刚戒。”

他其实从来就不抽。可他看着王所长那张笑得满是褶子的脸,忽然觉得这么说比说“我不抽烟”好听一点。

[这也算,谦虚?]

他心里头自个儿都想笑。

[……谦虚使人进步。原来,是这么个,进步法?]

他端着一杯人家递过来的啤酒站在那一圈人中间愣愣地想。

古昕站在一边跟十七对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吭声。

古昕那张胖脸上那笑比谁的都咧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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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昕往吧台后头一靠,掏出一根烟来点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那口烟在他肺里头转了一圈,又从他鼻子里头长长地喷了出来。

[狗脸彪。要是搁在半年前,我一个电话叫上所里那几个小子开着两辆车过来,他狗脸彪敢在这儿放个屁?]

可今儿晚上他站在这大厅里头,当着他那帮朋友的面,被狗脸彪指着鼻子说:“这买卖要是你的,我卖你面子。可既然不是你的,你最好别挡我的财路。”

他一句话都没敢回。

刘东凯那一回,处分是撤了,可那张猪肝似的脸他到现在一闭眼还看得见。他知道那张脸还在那儿等着他,等着他再出一回错。

他得夹着尾巴。

这幻梦城他投进去的钱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大半个家底。可他不能说这是他的。他就只能站在那儿看着,看着他那帮朋友一个个脸上不好看,看着十七一个人站在狗脸彪对面硬撑着。

[幸亏,太忠在。]

他又吸了一口烟,眼睛透过那一团烟雾看着那一圈人中间那个高高的、端着酒杯、一脸发愣的年轻人。

[跟对人了。我古昕,这回,是真跟对人了。]

他想着,那胖脸上的笑又往开里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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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忠!太忠!”

有人在大厅那头喊他。声音脆脆的,亮亮的,一连喊了三声。

陈太忠扭过头。杨倩倩站在楼梯底下。她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的,他都不知道。她那条酒红的披肩又搭在了肩膀上,那鹅黄的衬衣,那豆绿的外套,在那个转着的球灯底下一会儿红一会儿紫。

她身边站着刘望男。两个人手牵着手。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这俩……啥时候,这么好了?]

他心里头一跳一跳的。他冲身边那一圈人告了个罪,“对不住,对不住,我同学,叫我”,从人堆里头挤了出来,走到了杨倩倩的跟前。

“呵呵,好了,”他说,“刚才有点小事儿,都处理完了。走,咱回去,接着唱歌!”

杨倩倩摇了摇头。

“不了,”她说,“太晚了。”

她仰着脸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后头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亮得跟那两瓶冰茹梦的瓶子上那层水珠似的。那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他从来没在她眼睛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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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看着眼前这个人。

刚才她就站在那楼梯拐角上,被刘望男攥着手,从那亮闪闪的不锈钢栏杆缝里头往下看。

她看见了那二十来个人黑压压的。看见了那个长脸的男人抖着腿吹着口哨,冲十七要二十万。看见了他从楼梯上走下去,就说了那么一句。

然后那一声,啪。然后那个长脸的男人弯着腰小跑着跟着他去了角落里头。然后那一大帮人乱哄哄地走了。

她攥着刘望男的手,攥得手心里头全是汗。

[怪不得……怪不得他上学那会儿那么怪。]

高中那会儿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谁都不搭理,一个人闷着头,脾气又犟,又怪;后来听说他去了街道办,听说他把一个什么局长的儿子给抓了,听说……

她那会儿都当是听说。

[他身上,藏着好多事。好多,我不知道的事。]

她看着他。他站在她跟前比她高出一个半头,那件夹克的领子歪着,那头发乱着,那张脸在那个转着的球灯底下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她心里头有一样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可她也知道,这都八点了。她跟她妈说的是看看同学的场子、挑挑音响的毛病,九点准到家。

“我得回去了,”她说,“你好好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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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一下子有点为难。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圈人。郑老板、王所长那几个人还端着酒杯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回去。那里头有那么两三个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说得是有点意思的,郑老板说他那个建材公司在横山区还有一块地;王所长说工商这一块往后有啥事言语一声。

这么一走,可惜了。

可让杨倩倩一个人这么晚走回去……

他站在那儿左右为难。

身后有人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他一扭头。刘望男站在他身后,已经松开了杨倩倩的手,冲他使了一个眼色。那眼色往门口那边一甩。

[快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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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望男看着他那一脸的为难,又看着那姑娘已经转过身去往那扇大玻璃门那边走了。那姑娘的背影瘦瘦的,那条酒红的披肩在她肩膀上一飘一飘的。

刚才在楼梯拐角,这姑娘攥着她的手攥得那么紧,那手心里头汗津津的,凉凉的。楼底下那一声“啪”响起来的时候,这姑娘往她身上一缩。

[小姑娘,干干净净的。你别让她一个人走夜路。]

她又推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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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被她这么一推回过神来了。他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一圈人双手一抱拳。

“诸位,”他说,“对不住,对不住啊!”

“我得送我同学回去了。你们慢慢玩儿!”

他说完也不等那些人答话,大步就往门口追了过去。

杨倩倩已经走出去十来米了。

那一句话在大厅里头响得清清楚楚的。她听见了。

她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就顿了那么一下。

她没回头,又接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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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推开了那扇大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头夜风凉凉的,一下子扑在她的脸上,把那满脑门子的油漆味儿一下子吹散了。

头顶上那块“幻梦城”的大招牌红的、蓝的、紫的,一闪一闪,那个“梦”字底下那根接触不好的灯管还在那儿滋啦,滋啦。

[同学。……就,同学。]

她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儿。好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一块地方空了一下。

她攥紧了那条披肩的穗子,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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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望男站在那扇大玻璃门里头,隔着那层亮闪闪的玻璃看着外头。

那块大招牌底下红的、蓝的、紫的光一闪一闪。那姑娘走在前头,那条酒红的披肩一飘一飘。他从她身边一阵风似的推开那扇门追了出去,几步就追上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东市街那头那片黑乎乎的路灯影子里头,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身后郑老板那帮人还在那儿嚷嚷。

“这陈书记够意思!为了送个同学,一屋子人都不要了!”

“同学?”有人嘿嘿地笑,“你信?”

“我信个屁!刚才楼上刘经理不是管人家叫弟妹么?”

一阵哄笑。

刘望男转过身来。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盈盈的样子,扭着腰走了过去。

“哎哟,各位老板,”她说,“人家陈书记说是同学,那就是同学。我那会儿是嘴快,叫错了。”

“各位,接着喝,接着唱!今儿晚上十七请客,酒水管够!”

她冲吧台后头的小伙子一扬下巴。“再开一箱百威!”

那帮人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那话头也跟着岔开了。

刘望男站在那热闹的中间,脸上笑着。她手指头在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小姑娘,那双眼睛,干净。别让人往脏里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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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追出了门,几步就追上了她。她走得不快。他跟在她身边走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直走出了东市街,走到了大路上。那路灯昏昏的,一盏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回来,又拉得老长。

杨倩倩忽然站住了。

她转过身来仰着脸瞪着他。

“你就这么,”她说,“扔下一屋子人,跑出来了?”

“那还能咋?”

陈太忠两只手往两边一摊,耸了耸肩膀。这个动作是跟十七学的,他看十七做过好几回,觉得挺潇洒。

“这么走是挺失礼的,”他说,“可这么晚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嘛。”

他看着她。“倩倩,你不生气吧?”

杨倩倩瞪着他瞪了半天。她从他的眼睛里头什么都没看出来。那眼睛干干净净的,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回话。

她撇了撇嘴。

“好了,”她说,“我原谅你了。”

“算你,够朋友。”

“还知道,考虑我的安全。”

她说完扭过头去接着往前走。可那嘴角在那路灯照不着的地方悄悄地翘了起来。

两个人顺着大路往前走。那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老法桐,叶子已经长得密密的了,把那路灯的光筛得一块一块地落在人行道上。

杨倩倩走着走着忽然开了口。

“太忠。”

“嗯?”

“你上高中那会儿,”她说,“为啥,老不搭理人?”

陈太忠一愣。

[高中那会儿?那会儿的他,还是另一个人。那会儿的那个陈太忠,闷,犟,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谁都不搭理。他记得那些事儿,就跟看别人的事儿似的,隔着一层。]

“……没啥,”他说,“就是,懒得说话。”

“懒得说话?”杨倩倩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高二那年开联欢会,我让你帮着搬个桌子,你理都不理我,扭头就走了。我当时气得回家哭了一晚上。”

“……有这事儿?”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你!”

杨倩倩站住了,瞪着他,那脸气得鼓鼓的。瞪了一会儿她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她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她又往前走。

“反正你现在比那会儿强多了。”

“强在哪儿?”

“会说话了,”杨倩倩说,“还会,送人回家了。”

陈太忠没吭声。他看着她走在前头,那条酒红的披肩在她肩膀上一飘一飘。

[她记着那会儿的事儿。那会儿的那个人,把她惹哭了一晚上。]

[这笔账,也算我的?]

他心里头苦笑了一下,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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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跟在她身边走着。

[今儿晚上……一屋子人都知道,我带了个“弟妹”来。十七知道,古昕知道,刘望男知道,郑老板、王所长,那一屋子人都看见了,我从那一圈人里头挤出来,追着这个姑娘出了门。]

[那句“我得送我同学回去了”,他们听见了。可他们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娇娇那儿……]

他把这个念头往下按了下去。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八点。

他扭过头看着身边的杨倩倩。

“哎,”他说,“这么晚了,你家,还有饭不?”

杨倩倩一愣。“……啥?”

“一块儿,”陈太忠说,“吃点去?”

杨倩倩站住了,张着嘴看着他。那路灯从法桐叶子的缝里头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那张着的嘴上。

他站在那儿等着她回话,那张脸一本正经的,跟在党校里头问她借一支钢笔,一个口气。

街对面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铃,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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