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排位党校传达室,下午四点。窗户外头那两排老槐树早就绿透了,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那毒辣辣的太阳挡了一大半,可那热气还是一阵一阵地从窗户缝里往屋里钻。传达室的大爷六十来岁,光着膀子套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汗衫,坐在那张旧藤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摇着一把大蒲扇看报纸。桌上放着一台黑色的拨盘电话。陈太忠站在那桌子跟前拿起了听筒。“大爷,借个电话。”“打吧,”大爷头都没抬,“本市的,两毛。”陈太忠往桌上搁了两个钢镚儿,拨了寻呼台的号。那拨盘一圈一圈地转回去,嗒嗒嗒嗒。“您好,凤凰寻呼台,请问,呼几号?”那头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甜甜的,脆脆的,一听就是天天坐在那儿一天说几百遍这句话的。“二三七八。”“好的,先生。请问,留言吗?”“……留。”“请讲。”陈太忠握着那个听筒站在那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传达室大爷摇着蒲扇的手慢了下来。“先生?请讲?”陈太忠清了清嗓子,把那听筒往嘴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任娇,”他说,“是我,女朋友。”“署名……太忠。”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噗。一声,很轻的,憋不住了的,噗。紧跟着那小姑娘又咳了一声,那声音一下子又甜又脆了,一本正经的。“好的,先生,给您重复一遍,任娇,是我女朋友。署名,太忠。对吗?”她念得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清楚楚,脆脆亮亮。陈太忠把那听筒往外拿得老远。“……对。”“好的,先生,马上为您发送。感谢您使用凤凰寻呼台,再见。”咔哒。陈太忠把那听筒搁了回去。他一扭头。那传达室大爷从那副老花镜的上头抬着眼皮看着他,那蒲扇停在半空中。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大爷又把眼皮垂了下去接着看报纸,那蒲扇又摇了起来,一下,一下。“年轻人,”大爷对着报纸说了一句,“好。”陈太忠站在那儿,脸上一子烫得跟那窗户外头的太阳似的。---同一时刻。二楼东头那间十来平米的宿舍里头,任娇刚上完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回来脸都没顾上洗,坐在那张写字台跟前批作业。写字台的一角搁着一个新东西。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长方形的盒子,比她原来那个宽一点,长一点,正面一条窄窄的长条屏,绿莹莹的。汉显的。上礼拜他拿来的,那天他把这个东西往她桌上一搁,说,号码没换,还是二三七八,原来那个邮电局给收了,折了一百块钱。她问他花了多少。他说,没多少。她后来在百货大楼的柜台上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一千二百八。她把那个旧的、数字的揣在兜里揣了半年多了,那壳子磨得发亮了。新的这个她拿一块手绢包着,每天擦一遍。嘀嘀嘀。那新东西在桌上一子叫了起来,那绿莹莹的屏一闪,一闪。她手里那支红钢笔一子停住了。她把那东西拿了起来按了一下那个小小的按钮。那条绿屏上黑黑的字一个一个地滚了过去。任娇是我女朋友那一行滚完了,又一行。署名:太忠她坐在那儿捧着那个小东西看着。那一行字又滚了一遍。任娇是我女朋友她又按了一下,又看了一遍。又按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看了三遍。她把那个小东西往自个儿的胸口上一捂,捂得紧紧的。她坐在那张写字台跟前,两只手捂着那个小东西,一动不动,捂了好一会儿。那小东西贴着她的心口,硬硬的,凉凉的,过了一会儿被她捂热了。窗台上那盆吊兰抽出来的那两根新茎在那热风里头一晃,一晃。---晚上八点多,天才擦黑。陈太忠上了二楼往东头走。那走廊里头热,闷,一股子谁家在那门口的煤油炉子上熬绿豆汤的味儿。隔壁晓艳那屋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里头那台破录音机开着,放着邓丽君,一个喇叭响,一个喇叭不响,那声音嗡嗡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走到任娇的门口,手还没抬起来。那门开了。她站在门里头。刚洗过澡,头发半干,湿湿地披在肩膀上,一股子蜂花洗发水的味儿一下子扑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短袖衫,一条薄薄的蓝布裙子,光着脚,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她一只手举了起来。那手里攥着那个新的汉显的BP机,那条绿屏亮着,一直举到了他的鼻子跟前。那屏上一行字。任娇是我女朋友“这是,”她说,“你发的?”陈太忠看着那一行字。“……寻呼台,小姐发的。”“你再说一遍。”她说。她仰着脸看着他,那张脸上在笑。陈太忠站在那门口看着她。那走廊里头邓丽君还在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他张了张嘴。“……任娇,”他说,“是我,女朋友。”她笑了。她一把揪住了他那件白衬衣的前襟往屋里一拽,那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屋子里头就开着一盏台灯,黄黄的,暗暗的。窗户大开着,外头学校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那球砰,砰,砰,一下一下地砸在水泥地上,有人在喊,“这边!这边!”那张单人铁床空着,床上的蓝格子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床头。床前头那块水泥地上铺着一张新凉席。竹子的,黄澄澄的,一条一条的竹篾编得密密的,平平的,铺在那地上一股子新竹子的清清凉凉的、带着一点点青涩的味儿从那席子上冒出来。“新买的?”“嗯,”她说,“床,太响。”她说完这句,脸红了一下。隔壁那邓丽君还在那儿嗡嗡地唱。她拽着他往那凉席上一推。“躺下。”---他躺下了。那凉席贴着他的后背,隔着那件白衬衣,凉丝丝的,一条一条的竹篾硌着他的肩胛骨,那凉一子就从后背上渗了进来,把他那一身从党校一路走过来的热汗压下去了一截。她跨了上来。她那条薄薄的蓝布裙子往上一撩,两条光溜溜的腿从他腰的两边跪了下去,跪在了那凉席上。她骑在了他的腰上。她那屁股坐在他的小肚子上,隔着他那条裤子,软软的,热热的,那一下坐下来,他那小肚子底下就跟着一紧。她一只手里攥着那个BP机,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按在他那颗咚咚咚跳得有点快的心上。她低头看着他。那半干的头发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垂在他的脸边上,那发梢湿湿的,凉凉的,扫着他的脸,一股子蜂花洗发水的味儿。她把那个BP机举了起来,举在两个人的脸中间,按了一下那个小按钮。那条绿屏,亮了。那一行字又滚了出来。她看着那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任,”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那嘴唇软软的,凉凉的,刚洗过澡,还带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儿。“娇,”她又低下头,嘴唇落在了他的眼睛上。他闭上了眼睛。她亲了左边又亲了右边,那嘴唇贴在他的眼皮上,他能觉出她那睫毛扫在他的眉毛上,一下,一下。“是,”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嘴上。她亲得深。那舌头一下子钻了进来,在他嘴里头转了一圈,勾着他的舌头一嘬,又松开了。她直起身子来喘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那屏。“我,”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下巴上,又落在了他的喉结上。她那手指头一颗一颗地解开了他白衬衣的扣子,往两边一扒。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胸口上,落在了他那颗跳得越来越快的心上。她在那儿停了一下。她那嘴唇贴着他的心口,一下一下地,跟着他的心跳轻轻地动。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屏。那屏上还剩下三个字。女朋友她没念。她往后挪了挪,那屁股从他的小肚子上挪到了他的大腿上。她的手摸到了他的皮带扣上一拨,开了;裤子的扣子一拨,开了;那拉链嗞啦一声拉到了底。她把他的裤子连同那条裤衩往下一扒,扒到了膝盖上。他那根东西早就硬了。从她念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硬了,这会儿一下子弹了出来,直挺挺地翘在那台灯黄黄的光底下,那个头上已经冒出来一滴清亮亮的东西,颤巍巍地挂着。她低下头。她的嘴唇落在了那个头上。她把那一滴嘬了。然后她张开嘴含了进去。---那三个字她没念。她就那么含着他。那嘴里头热,湿,软,裹着他那个头,那舌头贴着那个头底下那一小块系着筋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舔。她那一只手还攥着那个BP机,攥着,搁在他的大腿上,那条绿屏还亮着,那绿莹莹的光照着他的大腿根儿,照着她那半边脸。他抬起头来往下看。他看见她那张脸埋在他两腿中间,那湿头发散着,铺在他的大腿上,铺在他的小肚子上,凉凉的;看见她那嘴含着他,那嘴唇箍着,一下一下地往下吞;看见她那只攥着BP机的手,那绿屏的光一闪,一闪。她吞了一会儿吐出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屏。“女,”她又低下头含了进去。这一回吞得更深了。那个头一下子顶到了她的嗓子眼儿上,她那喉咙咕噜一声,收紧了,又松开。他咝了一口气,那两只手一下子抓住了身底下那凉席的边儿,那竹篾的边儿硌着他的手心。她又吐了出来。那一根亮晶晶的口水丝从她的嘴唇上扯到他那个头上,扯得老长,才断。她喘着,看了一眼那屏。“朋,”又低下头去。她这一回没急着往下吞,就含着那个头,那嘴唇箍着那一圈棱子一下一下地嘬,啧啧地响,那舌尖在那个头顶上那个小眼儿上一点,一点。他的腰一下子弓了起来。“娇娇……”她不理他。她又抬起头来。那张脸红透了,那嘴唇湿湿的,肿肿的,那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她看了一眼那屏。“友,”她没低头。她就那么看着他,那只空着的手握住了他那根被她含得湿漉漉的东西,慢慢从根儿上捋到头上。捋一下,那东西在她手心里头就一胀。她又看了一眼那屏,又念了一遍。“任娇,是我,女朋友。”她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的。那手里,一个字,捋一下。念完了,她低下头又把那个头含了进去,含到了底。隔壁邓丽君换了一首,“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那一个喇叭响一个喇叭不响的录音机把那甜蜜蜜唱得嗡嗡的,哑哑的,跟哭似的。她吐出了他,直起了身子。她跪坐在他的大腿上,把那个BP机搁在了他的胸口上,那条绿屏朝上亮着,那小东西压在他心口上,凉凉的,硬硬的,跟着他的心跳一颤,一颤。她两只手抬起来,一颗一颗地解她自个儿那件碎花短袖衫的扣子。那扣子是那种小小的、白色的塑料扣子,她解得慢,解一颗,看他一眼。解到第三颗,那衣襟就往两边敞开了。里头什么都没穿。她那两只奶子一下子露了出来,在那台灯黄黄的光底下白白的,圆圆的,刚洗过澡,还带着一点点没擦干的水汽,那皮肤上一层细细的、亮亮的光。那两颗奶头粉里透红,硬硬地翘着,那奶头周围一圈奶晕缩得紧紧的,起了一粒一粒的小疙瘩。她把那件短袖衫从肩膀上褪了下去,扔在了凉席边上,那衣裳轻飘飘地落在竹篾上,一点声儿都没有。她拉过他的一只手来按在了自个儿的奶子上。他那手掌心一下子就被那一团软软的、热热的肉填满了,那颗硬硬的奶头顶在他的手心正中间,一跳,一跳的,那跳是她的心跳,比他的还快。她按着他的手让他揉。他揉。那奶子在他手心里头软得跟一团刚蒸好的面似的,一揉就变了形,一松又弹了回来。他拿手指头夹住了那颗奶头轻轻地一捻。她仰起了脖子,那湿头发往后一甩,甩出来几滴水落在他的大腿上,凉凉的。“嗯……”她跪坐在他的大腿上,那蓝布裙子底下那两腿中间贴着他的大腿,她那么一仰那屁股就往下沉,那两腿中间就在他的大腿上碾了一下。他觉出来了。那裙子底下也什么都没穿。那两片肉湿漉漉的,热乎乎的,贴着他大腿上的皮肤碾过去,留下了一道滑溜溜的、温乎乎的印子,在那大腿上慢慢地凉了。她又碾了一下,又一道。那股子味儿从她那裙子底下冒了上来,混着那蜂花洗发水的味儿,混着那新凉席的竹子味儿,腥腥的,甜甜的,热乎乎的。他那根东西就翘在她的小肚子前头,翘得直直的,那个头一下一下地蹭着她那蓝布裙子的前襟,把那前襟蹭湿了一小块。她低头看着那一小块湿。她伸手把那条蓝布裙子往上一撩,撩到了腰上,拿手攥着。那裙子底下一小丛软软的毛湿湿的,一缕一缕地贴着;那毛底下那两片肉红红的,肿肿的,往外冒着水,亮晶晶的。她就那么攥着裙子跪坐着,让他看。那台灯的光黄黄的,照着。他胸口上那个BP机,那条绿屏还亮着。她跪直了身子往前挪了挪,挪到了他的胯上头。她一只手攥着那撩起来的裙子,另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他那根东西扶着,扶得直直的,那个头对准了她自个儿那个湿漉漉的口子。她慢慢地往下坐。那个头抵在了那口子上,抵着那两片又肿、又软、又烫的肉,一挤。挤开了。她那里头一下子就把那个头吞了进去。“嗯……”她咬着嘴唇停了一下。她又往下坐。慢。慢得要命。一寸,一寸,那根东西一寸一寸地被她那热乎乎的、湿漉漉的、紧紧的肉吞了进去。他能觉出来她那里头的肉一圈一圈地被他那根东西一点一点地撑开,那撑开的地方又一点一点地裹上来,裹得紧紧的,那热,那湿,从他那根东西的头上一点一点地往根儿上漫。她坐到了底。他那根东西整根儿全进去了,那个头顶在了她最里头,顶在了那块软软的、圆圆的肉上。她停住了。她就那么坐着,不动了。她那里头可没停。一紧。一松。一紧。那一紧一紧的劲儿从她那口子上一路往里头,一下一下地夹着他,夹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跳。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腰忍不住往上挺。她一下子俯下了身子。她两只手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子往上一拉,拉过了他的头顶,按在了他脑袋上头的凉席上。按住了。她那两只手不大,可那劲使得足足的,那手指头箍着他的手腕子箍得紧紧的。“不许动。”她说。他躺在那儿,两只手被她按在头顶上,那手腕子底下那凉席的竹篾凉凉的,硬硬的,一条一条硌着他的手背。他要是想挣,一根手指头就挣开了。他没挣。他就那么被她按着,看着她。她俯在他的身上,那两只奶子垂下来,那奶头一下一下地擦着他的胸口,擦得他胸口上痒痒的,那BP机被她这么一压,从他胸口上滑了下去,掉在了凉席上,啪嗒一声。那绿屏还亮着。---她开始动了。慢得要命。她那屁股往上抬,那么慢,那根东西从她里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滑,滑出来的那一截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糊着一层白白的、黏黏的,在那台灯的光底下拉着丝。抬到了只剩一个头。她停住了。那口子箍着他那个头,一跳,一跳。她看着他。然后她一下子坐了下去。一坐,到底。啪。她那屁股砸在他的胯上,那两团肉一颤。那个头一下子砸在了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肉上。“啊……”她叫了一声,又咬住了嘴唇。她坐在那儿又不动了。她那里头又一紧,一紧,夹着他。她看着他的脸。他咬着牙,那两只被按着的手攥成了拳头。他的腰又忍不住往上挺。她按着他手腕子的那两只手一下子又使了劲儿,按得更紧了,她那身子也往下压,把他那腰压得挺不起来。她俯下来,那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那汗一下子就把两个人黏在了一块儿。她把嘴唇凑到了他的耳朵边上。“今儿下午,”她说,那热气喷在他的耳朵眼儿里,“我把这几个字,背下来了。”“……啥?”“任娇,是我,女朋友,”她说,“署名,太忠。”“我把那个BP机捂在胸口上,捂了一下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揣在兜里,排着队,掏出来,看一遍。”“洗澡的时候,搁在脸盆架子上,看一遍。”“你要是再不来,我睡觉的时候,还得搁在枕头底下,半夜醒了,掏出来,再看一遍。”她说一句,那里头就夹他一下。“你说,”她说,“我是不是,傻?”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又抬起了屁股,又慢慢地抬到了头,又一下子坐了下来。啪。---隔壁那台破录音机里头邓丽君还在唱,“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她跟着哼了起来。“你的笑容,这样熟悉……”她一边哼一边往上抬。“我一时,想不起……”她又坐了下去。“啊,”那一句歌一下子断了。他趁着她坐下来的那一下,腰往上狠狠地一顶。那一顶正好迎着她那一坐,那个头一下子砸进了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肉,被他砸得往里一缩,又一下子迎了上来,张开了一个小口子,一嘬。她浑身一颤。她瞪着他。那眼睛里又恼,又软,水汪汪的。“……让你,别动!”“……没忍住。”她咬着嘴唇又抬起来。“你的笑容……”又坐下去。他又往上一顶。“……这样……啊……”那歌又断了。她不哼了。她按着他的手腕子,那两只手攥得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她开始快了一点。抬起来,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他就跟着她,她往下坐他就往上顶,一下,一下,那凉席被两个人压着磨着,那竹篾咯吱,咯吱,咯吱,响得跟那张铁床也差不了多少。两个人中间那连着的地方啪,啪,啪,咕叽,咕叽,那水越来越多,顺着他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了他的大腿根儿上,淌到了那凉席上,那竹篾一下子就湿了,滑了。那股子味儿一下子就把那新竹子的清凉味儿给盖住了。窗户外头那篮球还在砰,砰,砰。有人在喊,“好球!”她喘得越来越急。那汗从她的额头上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淌到了鼻尖上,挂着,一颤,一颤,啪嗒,滴在了他的嘴唇上。咸咸的。他舔了一下。她那湿头发散下来,垂在他的脸两边,跟一顶帐子似的,把他的脸罩在里头。那帐子里头全是她的味儿,蜂花洗发水,汗,还有她那一口一口喷在他脸上的热乎乎的气。他就在那帐子里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脸红得发烫,那眉头皱着,那嘴唇咬着,那眼睛半睁半闭,水汪汪的,一下一下地跟着她往下坐的劲儿,眯一下。他看着她这张脸。[三个字。花了两个月,才敢说出口。]那天晚上她举着那个旧的、数字的BP机,说这屏太小了,写不下“女朋友”这三个字。他那会儿心里头就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又搁下了。这一搁就搁了两个多月。[又花了一台BP机,才敢让人家替我发。][还欠着。]她一下子又坐了下来,坐得狠,那个头砸在她最里头,砸得他那念头一下子散了。她那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他。她松开了他的一只手腕子。就松了一只。她那只手伸下去摸到了自个儿两腿中间,摸到了那一粒被他那根东西一下一下地挤着、碾着的小肉豆儿,拿两根手指头按住了,揉。“嗯……嗯……”她那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又细,又尖,从嗓子眼儿里一截一截地往外冒。他那只被松开了的手没动。还搁在头顶上,搁在那凉席上。她没让动,他就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只规规矩矩搁在头顶上的手。她一下子笑了出来,那笑跟那喘气搅在一块儿,又软,又颤。“……傻子。”她说。她那两根手指头在那一粒小肉豆儿上揉得越来越快。她那屁股坐在他身上不抬了,就那么坐着,前后磨。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她磨得左一拧,右一拧,那个头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肉上蹭过来,蹭过去,那块肉被蹭得一下一下地张开小口子,嘬他一口,又合上。她那里头的水被她这么一磨,咕叽咕叽地往外挤,挤到了两个人贴着的胯上,挤到了那一丛搅在一块儿的毛上,糊成了一片白白的、黏黏的。那凉席被两个人的汗、两个人的水泡得湿透了,那竹篾一条一条的滑溜溜的,他那后背在那竹篾上跟着她磨的劲儿一下一下地蹭,那后背上火辣辣的。隔壁那邓丽君唱完了一盘带子,咔哒一声,停了。一下子静了。那一下子的静里头,两个人中间那咕叽,咕叽的声音,她嗓子眼儿里那一截一截的哼哼,一下子响得满屋子都是。她一下子愣住了,那手指头停了。两个人瞪着眼睛看着那堵墙。墙那边咔哒一声,那录音机又被翻了个面,又响了起来。“小城故事多……”她松了一口气,那脸红得跟那台灯罩子似的,扑哧一声又笑了,那笑一抖一抖的,抖得她那里头也跟着一缩一缩的,夹得他咝咝地直抽气。“你……你还笑……”他咬着牙,“你夹得……”“夹得咋了?”她故意又一夹。他那两只手在头顶上一下子攥紧了那凉席的边儿,攥得那竹篾嘎吱一声。她看着他那副样子,那嘴角翘得老高。她那两根手指头又揉了起来,那屁股又磨了起来,那汗从她的下巴上一颗一颗地往他的胸口上滴。她磨得越来越急。那两根手指头在那一粒小肉豆儿上揉得飞快,那手腕子一抖一抖的,碰着他的小肚子,碰得他那小肚子上湿乎乎的一片。她另一只手还按着他的一只手腕子,那手指头越攥越紧,那指甲掐进了他手腕子的肉里,掐出来四个弯弯的、红红的小月牙。“太忠……”她叫他。“太忠……太忠……”那声音一声比一声细,一声比一声高。他看着她。她那眼睛睁着,看着他,那眼珠子水汪汪的,可那眼神已经散了,看着他,又跟没看着他似的。她那里头一下子就开始抽了。那抽从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肉上起的头,一下子咬住了他那个头,咬得死死的,然后那一圈一圈的肉从里往外一圈一圈地跟着绞了起来,绞他那根东西,绞得又紧,又急,一下,一下,一下。她浑身一下子绷直了。她那腰往后一仰,那两只奶子往前一挺,那脖子仰着,那湿头发往后甩着,那嘴张着,张得大大的。没出声。那声音卡在她的嗓子眼儿里,卡着,憋着,憋得她那脖子上一根青筋一跳,一跳。那凉席底下她那两只膝盖跪着,那膝盖一下子就往竹篾里头碾了进去。她那两条大腿夹着他的腰,一抽,一抽,那大腿里侧的肉一下一下地哆嗦。她那里头一股热水一下子涌了出来,烫烫的,从那个口子上顺着他那根东西哗地一下浇了下来,浇在他的胯上,浇在那凉席上。“……嗯,!”那一声终于从她嗓子眼儿里挤了出来,挤出来,又憋了回去。她一下子软了,往前一趴,趴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一趴,她那里头还在抽,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软。那每一下都嘬着他。他那两只手还搁在头顶上。他忍不住了。“娇娇……我……”她趴在他的胸口上喘着,那脸贴着他的脖子,那热乎乎的气喷在他的锁骨上。她没起来。她那屁股又往下沉了沉,沉实了,让他那根东西整根儿又顶到了她的最里头。“……别出去。”她说,那声音贴着他的脖子,又哑,又软。“……就在里头。”他那两只手一下子从头顶上落了下来搂住了她的后背。她那后背湿透了,汗津津的,滑溜溜的,烫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他搂着她,那腰往上顶了几下。就几下。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下子胀大了一圈,那个头顶在她最里头那块刚抽完的、还软软的、还一张一合的肉上,一跳。射了。一股,一股,烫烫的,打在她最里头。她浑身一颤。她那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圆圆的肉,那个小小的口子一下子又张开了,贴着他那个头,一嘬,一嘬,一嘬。那宫口把他射进去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往里头吸。他能觉出来。那一嘬一嘬的,又轻,又软,又急,跟一张小嘴似的,嘬着他那个头,把他那一股一股的全吸了进去,嘬得他那根东西一跳,又一跳,又射出来一股。又被吸了进去。他搂着她喘着,那胸口一起一伏,把趴在上头的她也一起一伏地顶着。她没动。她就那么趴着,那里头还一下一下地嘬着他。隔壁那邓丽君还在唱,“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窗户外头那篮球不打了。有人在楼底下喊着,“回去冲个凉,走了!”那脚步声一串一串地远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撑起了身子。她那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两边,撑着,那胳膊还软着,一抖,一抖。她往起跪了跪,那屁股一抬。他那根东西软了一半从她里头滑了出来,啵的一声,那声儿不大,可在这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她那口子一下子空了,那肉一缩,一缩,往外冒了一股白白的、稠稠的,顺着她的大腿里侧往下慢慢地流,热乎乎的,在她那白生生的腿上拉出来一道亮亮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没去擦。她伸手在自个儿的大腿里侧那一道上,拿指头尖抹了一下,抹起来一点白白的、黏黏的,在那台灯的光底下拉着丝。她看着那指头尖,又看了他一眼。她把那指头尖在他的胸口上抹了一下。“你的,”她说,“还你。”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也笑,那一笑,那口子里头又冒出来一股,顺着那大腿又往下淌。她“哎呀”了一声,伸手捂住了,那手指头底下咕叽一声。她一挪身子,从他身上下来了,往凉席上一侧,一坐。那一坐,她就“咝”了一声。她抬起了一条腿,看自个儿的膝盖。那膝盖跪了这半天,跪在那竹篾上,红了,红得一片,那红里头印着一道一道细细的、直直的白印子,一道挨着一道,跟那凉席上的竹篾一模一样,那竹篾的节也印上去了,一个一个,小小的,凹下去的坑儿。两只膝盖,都是。她拿手指头在那膝盖上摸了摸,那竹篾的印子凹凹凸凸的,摸上去麻麻的,痒痒的。“你看,”她把那膝盖往他跟前一伸,“你看你,干的好事。”那声音还哑着,软着,一点都不凶。他撑起身子来看着那两只红红的、印着一道一道竹篾印子的膝盖。他低下头在那膝盖上亲了一口。那嘴唇底下那竹篾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凹凹的,他拿舌尖顺着那一道一道的印子舔过去,那印子在他舌尖底下一跳,一跳,烫烫的。那膝盖上咸咸的,汗味儿,还带着一股子新竹子的清清凉凉的味儿。他又亲了另一只。她那膝盖一缩。“痒……”她那小腿肚子一下子绷了起来,那绷起来的肉硬硬的,一抖,一抖,那大腿里侧刚淌下来的那一道被这一绷,又往下滑了一截。她拿脚蹬了他一下,那脚丫子软软的,凉凉的,蹬在他的肩膀上,没使劲儿。他一把就攥住了那只脚丫子。那脚丫子小小的,脚底板儿汗津津的,那五个脚趾头一下子就蜷了起来,在他的手心里头一拱,一拱。她又往回抽,没抽动。“放开……”他没放。他看着她,她那一身汗涔涔的,那奶子上、那小肚子上、那大腿上一道一道亮亮的,那两腿中间那一丛毛湿成了一缕一缕的,糊着白白的东西,那口子还红红的,肿肿的,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外冒。他那根东西软了一半的,又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她也看见了。她那脚丫子在他手心里头不拱了。她那小肚子上那一层汗底下那肉跟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他伸手在那小肚子上按了一下,按在她肚脐眼儿底下那一块软软的、热热的。她那小肚子一下子绷紧了。他那手心底下那肉里头好像还揣着一团热,那热是他刚才射进去的那些,被她那里头一口一口地吸进去的那些。“……你,”她说,“你又……”---任娇那只脚丫子还在他的手心里头攥着。她看着他那根东西又一点一点地翘起来,那个头上还糊着她的、他的,白白的、亮亮的一层。她那两腿中间一下子又是一热。[这个人……]她刚要说话。那凉席上那个BP机一下子响了。嘀嘀嘀,嘀嘀嘀,那声音又尖又急,在这屋里头炸开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她一下子把脚从他手心里头抽了回来,扑过去一把抓起了那个BP机。那小东西在她手心里头一震,一震,嘀嘀嘀地叫个不停,那绿屏一闪,一闪。她手忙脚乱地按了一下那个键。不叫了。那绿屏上一行字一个一个地跳了出来。她凑到眼前看。“小点声!”底下,一行小字。“署名:晓艳”她愣住了。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有两三秒钟。然后她一下子笑了出来。那笑一开始是憋着的,从鼻子里头噗噗地往外冒,憋着,憋着,没憋住,一下子笑出了声,笑得那身子一抖一抖的,笑得那两只奶子一颤一颤的,笑得她往凉席上一歪,捂着肚子。“咋了?”他凑过来,“谁?”她笑得说不出话来,把那BP机往他眼前一递。他看了一眼,那脸一下子也红了。“她……她跑下楼……”她笑得直抽气,“跑到那传达室……拿那个电话……打寻呼台……”“……让人家那小姐,给她……发这个……”“小点声……哈哈哈……”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能想得出来。晓艳穿着拖鞋趿拉趿拉地跑下了那一层楼梯,跑到那传达室,跟那看门的老大爷借那部黑电话,拨那个寻呼台,跟那接线的小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点、声,感叹号。”那接线的小姐在那边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情。她笑得在凉席上打滚。他就跪在她旁边看着她笑。他那根东西就那么翘着,一点都没软。她笑着笑着,一眼看见了。她那笑一下子收了一半。他伸出手来一把就攥住了她的腰。一翻。她就被他翻了过去,翻成了趴着,那脸朝下,贴着那凉席。那凉席被两个人刚才的汗泡得湿湿的,凉凉的,贴着她那发烫的脸,那竹篾的味儿,汗的味儿,还有他的、她的那股子腥腥甜甜的味儿,一下子全冲进了她的鼻子。他攥着她的腰往上一提,她那屁股就被他提了起来,翘了起来,那两只膝盖又跪在了那凉席上,跪在那刚才跪出来的那一道一道的印子上。“咝……”那膝盖一碰那竹篾就疼了一下,麻麻的,那疼一下子顺着那大腿窜到了两腿中间。她手里还攥着那个BP机。“你……你干啥……”她扭过头去看他。他跪在她的身后,那两只手攥着她的腰,那根东西翘着,那个头正对着她那两腿中间那个还在往外冒着白东西的口子。他看着她。“小点声。”他说。她一下子又想笑。那笑还没出来。他一挺腰。整根儿一下子进去了。“啊,!”那一声一下子冲出了她的嗓子眼儿。她一下子把脸埋进了那凉席里头,把那后半声捂在了那竹篾上。他那根东西从后头进来的这一下跟刚才不一样。那个头一下子顶到了一个刚才没顶到过的地方,顶在她最里头偏下一点那块肉上,那块肉又软,又嫩,被他这一顶一下子麻了,那麻一下子炸开了,炸得她那两条腿一软。她跪不住了,那屁股往下塌。他攥着她的腰又一提,又提了起来。他开始动了。不快。可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往外抽到只剩一个头,每一下都一整根儿撞进来,撞到底,撞在那块又软、又嫩、又麻的肉上。啪。他那胯撞在她那屁股上,那两团肉被撞得往前一颤,那颤从屁股上一直颤到了她的腰上,颤到了她的后背上。啪。她那身子被他撞得往前一冲。她那两只膝盖底下的凉席也跟着往前一滑。啪。又一冲,又一滑。那凉席铺在那水泥地上,底下就隔着一层报纸,被两个人的汗、两个人的水泡得又湿又滑,他每撞一下那凉席就带着她往前滑出去一指头宽,那竹篾刮着那报纸,刷,刷,刷地响。她一只手撑在那凉席上,另一只手攥着那个BP机,攥得死死的,那指头都攥白了,那BP机的塑料壳子在她手心里头被她的汗弄得滑溜溜的,她攥着,攥着,生怕它滑出去。[小点声……小点声……]她咬住了嘴唇,咬得死死的。他又一撞。“嗯,!”那声音从她鼻子里头憋了出来。她把脸往那凉席上压得更紧了,那竹篾硌着她的脸蛋子,硌着她的嘴唇,那凉凉的、湿湿的竹篾一下子被她嘴里头喷出来的热气喷得热了。她那两只奶子垂着,跟着他撞的劲儿一晃,一晃,那奶头一下一下地擦着那凉席,那竹篾一条一条地刮过那硬硬的奶头,刮得又疼,又麻,又痒,那麻一下一下地往她的心口上钻。他那两只手从她的腰上往前摸了过来,一只摸到了她的小肚子底下按住了;另一只往上摸到了她那垂着、晃着的奶子,一把就兜住了。他兜着她那只奶子攥着,揉着,那手心那么热,那么糙,揉得那奶子在他手心里头变了形。他按着她小肚子的那只手往下摸,摸到了那一丛湿漉漉的毛,摸到了那一粒肿得跟一颗小黄豆似的、硬硬的小肉豆儿,按住了。“……!”她一下子把那声音咽了回去,咽得那嗓子咕咚一声。他就那么一边从后头一下一下地撞她,一边那手指头按着那一粒揉。她那里头一下子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绞了起来。[不行……不行了……又要……]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越撞越快。啪,啪,啪,啪。那凉席刷,刷,刷,刷。那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被他撞得往外溅,溅在她的大腿里侧,溅在他的大腿上,溅在那凉席上,一点一点的凉了,又被下一下溅上新的、热的。她能闻到。那满屋子的,腥腥的,甜甜的,热烘烘的味儿,那味儿浓得跟那排骨汤炖到了最后那一锅底,又稠,又浓。她跪着被他撞着,往前,一滑,一滑,一滑。她那脑袋一下子碰到了那床腿。咚。不疼。他停了一下。“……碰着了?”“……没。”她扭过头去看他,那眼睛水汪汪的,那嘴唇被她自个儿咬得红红的,肿肿的,那脸蛋子上印着一道一道的竹篾的印子。“……别停。”她说。他一下子攥住了她的腰往回一拖。连她带那凉席一起被他拖回来了一截。然后又是一撞。这一下比刚才都深,她那小肚子里头一酸,一胀,那酸胀一直顶到了她的心口窝里头。她那两只膝盖在那竹篾上一下子跪不稳了,往两边一滑,那两腿就被他撞得分开了,分得更大了,那屁股塌下去了一点,他那根东西进得更深了,那个头一下一下地碾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圆圆的肉上,碾得那块肉又张开了小口子,一嘬,一嘬。她攥着那BP机的手一下子按在了自个儿的嘴上。那BP机的塑料壳子硬硬的,凉凉的,贴在她的嘴唇上,她就咬着那壳子的边儿,咬着,咬着。“唔……唔……唔……”那声音一下一下地闷在那BP机上。那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淌到了那绿屏上,糊住了那几个字。他那手指头在那一粒小肉豆儿上揉得越来越急。她那里头一下子炸开了。她那屁股往后一下子迎上了他那一撞,迎得死死的,那身子一下子僵住了,那后背弓了起来,弓得跟一只虾米似的,那后背上那两块肩胛骨一下子耸了起来,一跳,一跳。她那里头一阵一阵地死命地绞着他,绞得他都动不了了。那一股热水又涌了出来,浇在他那根东西上,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淌到了那凉席上,那凉席上又湿了一大片。她咬着那BP机,那牙齿在那塑料壳子上嘎吱一声,咬出来一道浅浅的牙印子。她那两条腿一抽,一抽,一抽,那脚趾头在那凉席上蜷着,蜷得死死的,把那竹篾都蹬得往后,退了一截。过了好半天。她那后背才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他那根东西还在她里头,硬着,烫着,一跳,一跳。他没动。他俯下身来,那胸口贴在了她那汗津津的后背上,那嘴唇贴在了她的耳朵后头。“……还行不?”她把那BP机从嘴上拿开了一点,喘着。“……你,”她说,“你还没……”“嗯。”“……那你,来。”她说着,那屁股往后轻轻地拱了一下,拱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又往里滑进去了一点。他直起了身子,又攥住了她的腰。这一回他动得快。啪,啪,啪,啪,啪。她那刚抽完的里头又软,又烫,又滑,每一下他那根东西撞进来,那一圈一圈的肉就被撞得一哆嗦,又一下子裹上来,那哆嗦一下一下地从她最里头往外传,传到她的大腿上,传到她的膝盖上,那膝盖在那竹篾上一颤,一颤。她已经没劲儿了。她就那么趴着,那脸贴着那凉席,那一只手攥着那BP机搁在脸旁边,那屁股被他攥着、提着,一下一下地撞。那凉席又往前刷,刷,刷地滑。她能听见他在她身后喘,那喘越来越粗,越来越急。“娇娇……”“……嗯……”他一下子撞到了底,撞得死死的,那两只手把她的腰往自个儿的胯上死死地按住,她那屁股贴着他的小肚子,一丝缝儿都没有。他那根东西在她最里头一下子胀了。一跳。一股,烫烫的。又一跳。又一股。她那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圆圆的肉一下子又张开了那个小口子,贴着他那个头,一嘬,一嘬,把那一股一股的烫烫的东西往里头吸。她觉出来了。那一股一股的热一下子灌进了她的小肚子里头,在那里头一点一点地散开,暖暖的,胀胀的,跟喝了一大口热热的汤,那汤一直暖到了她的肚脐眼儿底下。她闭上了眼睛。他射完了,那身子一下子松了。他那两只手一松开她的腰。她就趴了下去。一下子平平地趴在了那凉席上,那两条腿伸直了,那胳膊摊开了,一动都不想动。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了出来。那口子一下子空了,一缩,一缩,又往外冒了一股热乎乎的,顺着她的大腿缝儿流到了那凉席上。他也一歪,倒在了她的身边,躺在那凉席上,大口大口地喘。两个人都不说话。那台灯黄黄的,照着。隔壁那邓丽君不知道啥时候停了。窗户外头有蛐蛐儿在叫。任娇趴在那儿,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地侧过身来。她那一侧身,那凉席跟她那汗津津的皮肤粘着,揭起来,嘶啦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凉席。那凉席上两大片湿湿的、深深的印子,一片在她刚才跪着的地方,一片在她刚才趴着的地方,那竹篾被泡得颜色都深了,黄里透褐,那湿印子的边儿上一圈白白的、干了的、硬硬的东西。那股子味儿从那凉席上冒上来,浓浓的,腥腥的,咸咸的,又带着一点点甜,跟那新竹子的青青的味儿搅在一块儿,闷在这小屋里头,散不出去。她那大腿缝儿里头那刚流出来的一股在那凉席上又洇开了一小圈,那一小圈还热着,贴着她的大腿根儿,黏黏的。[这凉席……明儿得拿到水房好好刷一刷。][不,晓艳要看见了……][晚上,偷偷刷。]他侧过身来看着她。他伸手在她的后背上摸了一下。“咋了?”“……你后背上,”他说,“全是印子。”她扭过头去看,看不见。他拿手指头在她的后背上,一道一道地划,那手指头顺着那一道一道的、红红的竹篾的印子,从她的肩胛骨划到了她的腰窝,又划到了她的屁股上。那手指头底下那印子凹凹凸凸的,麻麻的,痒痒的,她那后背一下子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跟个,烙饼似的。”他说。她拿胳膊肘往后捅了他一下。他爬起来,从那脸盆架子上扯下来那条毛巾,在那暖壶里头倒了点温水,浸了浸,拧了个半干,又躺回来。他拿那温乎乎的毛巾给她擦。从她的后背擦到她的腰窝,那一道一道的竹篾印子被那温水一焐,没那么麻了,痒痒的,热热的。又擦到她的大腿。她那大腿里侧那一道一道干了的、白白的、硬硬的印子被那毛巾一擦,又化开了,滑滑的,黏黏的。他把那毛巾往她那两腿中间一按。她那口子还肿着,还热着,被那温乎乎的毛巾一捂,一下子缩了一下,又往外冒了一小股,冒在那毛巾上。“……别擦了,”她把腿一夹,夹住了他那只手,夹住了那条毛巾,“越擦,越多。”他就那么让她夹着,那手焐在那儿,没动。那毛巾一点一点地凉了。她那里头一下,一下,还在轻轻地跳,那跳隔着那毛巾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手心。她伸手摸了摸自个儿的小肚子,肚脐眼儿底下那一块。那里头还是暖暖的,胀胀的,那一团热沉沉的,一动不动地搁在那儿,跟揣了一个刚灌好的小暖水袋似的。她一动,那一团热就跟着往下坠一下,坠得她那口子又一缩。她那两条腿还软着,那大腿根儿上的肉时不时地自个儿就哆嗦一下,哆嗦得那腿一弹,夹着的那条毛巾也跟着一弹。她那两只奶子贴着那凉席,那奶头上被那竹篾刮过的地方红红的,一碰就火辣辣的,又麻,又疼。她那嘴唇被自个儿咬得肿了,拿舌头一舔,咸咸的,有一股那塑料壳子的淡淡的胶皮味儿。她身上,哪儿哪儿,都是他的味儿。她把脸往他的胳膊上蹭了蹭。他笑。她也笑,那一笑,那小肚子里头那暖暖的、胀胀的一团就跟着一颤。她把那个BP机拿到了眼前。那绿屏上糊着她的口水,她拿手指头擦了擦,擦干净了。那屏边上,那塑料壳子上,一道浅浅的牙印子。她摸了摸那牙印子。她按着那键翻。翻到了那一条,“小点声!署名:晓艳”。她按了一下,删了。她又往回翻。翻到了那一条。“任娇是我女朋友”“署名:太忠”她按着那键按了一下,那屏上跳出来两个字,“锁定”。她又按了一下,确认。那条消息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锁头的记号。她把那BP机捂在了胸口上。---陈太忠躺在那凉席上,听着她的喘气一点一点地匀了。她侧着身子蜷在他的胳膊弯儿里头,那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一道一道的竹篾印子硌着他,那湿头发散在他的胳膊上,还带着那蜂花洗发水的味儿,被汗一泡,淡了,甜了。那台灯还亮着。他伸手想去关。她那只手攥着那个BP机搁在自个儿的胸口上,攥得紧紧的。他把手缩了回来。[这么个小东西。一千二百八。]他把那台旧的、数字的拿去换的时候,那柜台后头的小伙子把那旧的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才给了他一百块钱。一千二百八,减一百,一千一百八。这个账他心里头清清楚楚。[可这个账,没法这么算。]他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那嘴微微地张着,那睫毛一颤一颤的,那攥着BP机的手指头松了一点,又攥紧了。那绿屏早就灭了。[三个字。说出口,花了两个月。让人家发,还得找个寻呼台的小姐,替我说。]他想起了下午在那党校的传达室里头,那部黑乎乎的、摇把子都磨亮了的电话,那听筒里头那寻呼台的小姐一本正经地问他,“先生,请问您要留什么言?”他憋了半天。“……任娇,是我女朋友。署名,太忠。”那小姐在那头,“噗”的一声。就一声。然后,又憋了回去,那声音一下子又一本正经了,“好的先生,给您重复一遍,任娇是我女朋友,署名太忠,对吗?”他把那听筒拿得老远。那传达室的老大爷从那老花镜的上头抬起眼睛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年轻人,”那老大爷说,“好。”他躺在那凉席上想着那一声“噗”,那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他一笑,那胸口就一颤。她在他的胳膊弯儿里头皱了皱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又往他怀里拱了拱。那BP机还攥在她手里。[还欠着。]他闭上了眼睛。隔壁那录音机咔哒一声又响了起来,开得小小的。晓艳,也没睡。---两个月的日子,说话间就过去了。进修班的课讲完了,就剩下一场考试。按说党校这种进修班的考试那就是走个过场,开卷,抄一抄,交上去,谁也不为难谁。偏偏这一回,大家的运气不太好。主考,是阎谦。阎谦阎教授在凤凰市委党校那是出了名的,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梳得一丝不乱,戴一副黑框眼镜,正经的老大学生,六几年毕业的,真材实料。他平日里讲课有板有眼,偶尔也跟着形势喊两句口号,可一说到做学问那是一点都不含糊。他对学员一视同仁。科员来了,他不小看;处长来了,他也不巴结。他跟党校的校长、市委副书记曾宪宏是老交情,谁也不怕。这一回他放出话来,闭卷。那一班三十多个学员当场就炸了锅。“阎教授,咱们这都是在职的,白天还得管着单位上的事儿……”“阎教授,这背不下来啊,上了岁数了……”“阎教授,往年都是开卷……”阎教授坐在那讲台后头推了推眼镜,一个都没理。可那话说的人多了,他也架不住,这么闹了两三回之后,他终于退了一步。考试前一天他站在讲台上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重点。“第一题……”他一道一道地写。底下三十多个人三十多支笔,唰唰唰地抄。“……第十一题。”他写完了把那粉笔头往粉笔盒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第二天那卷子发下来,一共十道题。全在那十一道里头。那考场里头一片哗啦哗啦的翻卷子声,紧跟着就是一片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阎谦背着手在那考场的过道里头慢慢地走。他看见那一个一个的脑袋埋在那卷子上写得飞快。他看见那个市建委的李副处长,那个胖乎乎的、梳着油亮分头的,一边写一边拿手绢擦脑门子上的汗。他看见那个阴平区招商办的安道忠,写一行,抬头想一想,又写一行。他看见那个开发区街道办的小伙子,个子高高的,坐在靠窗户的那一排,那腿长得在那课桌底下都搁不下,伸到了过道上。那小伙子写着写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那嘴角一翘。阎谦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卷子。那字写得倒还算工整,答得也对。他背着手又走开了。[划了十一道。多划一道,是给他们留个面子。][可也得让他们知道,这十道题是我出的。教授的面子,还是要的。]---陈太忠坐在那靠窗户的位子上,写着写着,那笔停了。那题目上写着,“试论新时期党的基层组织建设的重要意义”。他昨儿晚上背这一段背到了半夜,背得那脑仁儿一跳一跳地疼。背着背着他就是想起来了,那天晚上那凉席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任,娇,是,我,”那嘴角就翘了起来。杨倩倩坐在他旁边隔着一条过道,拿那笔帽往他胳膊上捅了一下。“笑啥?”那声音压得低低的。“……没啥。”“没啥你笑?”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睛又往他的卷子上瞟,“第三题,第三题你写了没?”“写了。”“那你笑个啥?想谁呢?”他还没说话,那阎教授背着手从前头慢慢地转过身来,那黑框眼镜后头那一双眼睛往这边扫了一眼。杨倩倩一缩脖子,赶紧把那脑袋埋回了自个儿的卷子上。陈太忠低下头,那嘴角还翘着。他把那“重要意义”一条一条地往下写。写到第三条,他想,[明儿,得给她买个新凉席。][那一张,刷不干净了。]---考完了试就是照合影。党校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前头那几棵老槐树底下摆开了三排。前头一排是蹲着的;第二排搁了一溜儿椅子是坐着的;第三排站着;最后一排从教室里搬出来七八张课桌,一张挨一张地并着,人站在那桌子上头。照相的是党校请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师傅,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正支着那三脚架,一只眼睛眯着往那取景框里瞄。“后头的,往中间靠一靠!”“前头那个女同志,往左边,挪一挪!”杨倩倩因为年轻长得也俊,被那照相的师傅一眼就挑了出来,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蹲着。她蹲在那儿拿手把那裙子边儿往膝盖底下掖了又掖,扭过头来往后头找陈太忠。陈太忠站在最后一排正中间的那张课桌上。他个子高,全班三十多号人就数他最高,站在那桌子上那脑袋都快够着那槐树的叶子了。照相嘛,向来就是这么站的,蹲一排,坐一排,站一排,最后一排踩桌子;个子最高的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两边的人一个比一个矮一点,照出来就是一个“凸”字,好看。他上学的时候照毕业照就是这么站的。他冲杨倩倩挤了挤眼睛。杨倩倩撇了撇嘴,扭回头去了。那照相的师傅从那取景框后头抬起头来,“好,都别动啊,”“等等!等等我!”从那教学楼的大门里头跑出来一个人。矮矮的,胖胖的,梳着一个油亮亮的分头,穿着一身藏蓝的西装,那西装扣子系着,被那肚子撑得紧绷绷的,跑起来那肚子一颠一颠的。陈太忠一眼就认出来了。[市建委,姓李。]那个在后门口凑到杨倩倩跟前问人家住哪儿、问人家晚上有没有空的,那个副处长。那天点名的时候他在那花名册上看过一眼,那名字叫李勇生。李勇生跑到了那三排人跟前喘着气拿手绢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在人前头转了一圈儿。前头一排蹲满了。第二排那一溜儿椅子上坐着的是阎教授还有另外两个老师,剩下的几把椅子上坐着的都是班里头级别跟他差不多的几位,有区里的副局长,有市里的副处长,一个个都坐得稳稳当当的,一个都没动。他在那第二排跟前站了站。没人让。也没人敢让。大庭广众的,三十多双眼睛看着,谁要是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那就是一个马屁精,这名声往后跟着这一班人散到全市的各个单位里头去,谁丢得起这个人?李勇生在那第二排跟前站了足有半分钟,那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扭头往第三排看了一眼,那第三排挤得满满的,他要往中间钻得从人家的胳肢窝底下钻过去。站边上?他不干。他转身往后头一绕,绕到了最后一排,两只手撑着那课桌一使劲儿,爬了上去。正好爬上了陈太忠旁边那张桌子。那课桌被他那么一压,咯吱一声。他站稳了直起了腰,整了整那西装的领子,一偏头。他的眼睛正对着陈太忠的肩膀。他又往上看了看。陈太忠那脑袋比他高出来足足一头。---李勇生站在那课桌上,那脸一下子就黑了。[这叫什么事儿?]照相,身份高的站中间,这是规矩。吃饭,脸冲着门的那个座儿是上首;开会,主席台上正中间那把椅子是一把手的;照相,那正中间就得是那几个说话算数的人。这是规矩。谁都懂的规矩。可他旁边站着这么一个小年轻,人高马大的,比他高出来一头。[照出来算什么?一个副处长站在那儿矮了人家一头,跟个、跟班的似的。这,不就是丑化我么?]他扭过头去狠狠地瞪了那小年轻一眼。那意思很清楚:[小子,你还不给我滚到边上去?]那小年轻冲他笑嘻嘻地点了点头。李勇生一愣。[笑?你还笑?]他又瞪了一眼。那小年轻脸上的笑收了。那小年轻看了他一眼,一扭头不看他了,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揣,看着前头那照相的师傅。李勇生站在那课桌上,那胸口一起一伏。他很想吼一嗓子,“小子,你给我滚开!”可他吼不出来。这是党校,大家都是学员,三十多双眼睛,还有阎教授那个老学究坐在第二排,他在这儿为了站哪儿吼一个小年轻,传出去他李勇生成什么人了?[他认得我。]那天在后门口那个姓杨的小姑娘说要回家陪她干爹吃饭。[干爹是谁?她不说。可她跟这小子走得近。天天一块儿来,一块儿走。]他又瞪了那小年轻一眼。那小年轻看着前头,压根儿没看他。“后头那位胖……那位同志,”那照相的师傅从取景框后头抬起头来,“您往中间,靠一靠?”李勇生那脸一下子红了。他一咬牙从那课桌上跳了下来。那课桌又咯吱一声。他绕过去往那第三排的边上一挤,挤到了一个矮个子的年轻人旁边。那矮个子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往边上让了让。李勇生站定了,那眼睛还往最后一排的正中间斜着。[好小子。你别有朝一日,落到我手里。]---陈太忠站在那课桌上看着那李勇生一头大汗地跳了下去,挤到了第三排的边上。他心里头挺纳闷。[我没招他吧?]他记着张新华张书记的话,进了党校要跟同学打成一片。人家站过来,他客客气气地点头,笑,打招呼。人家瞪他。瞪了一眼,又瞪一眼。[有病。]“好,都看这儿啊,”那照相的师傅举起了一只手,“一,二,”杨倩倩在第一排正中间又扭过头来往后头看了一眼。“,三!”咔嚓。那快门响的那一下,陈太忠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收干净的不痛快。“好了!散了吧!”前头的人哗啦一下站了起来拍裤子上的土。陈太忠从那课桌上往下一跳,一眼看见第三排的最边上,那李勇生一张胖脸阴沉沉的,正往这边斜着眼睛。站在李勇生旁边的那个矮个子年轻人是曲阳区劳动局的副局长,谢向南。谢向南也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李勇生,又顺着李勇生那眼神往这边看了一眼。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散伙饭摆在党校的食堂里头。那食堂平日里是一排一排的长条桌子,今儿挪开了,摆上了七八张大圆桌,铺着白桌布,每张桌子当间搁着一盘凉拌猪耳朵,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拍黄瓜,还有两瓶凤凰大曲,一箱子啤酒搁在桌子底下。那菜一道一道地往上端,红烧肉,糖醋鲤鱼,小鸡炖蘑菇,那热气一冒满屋子都是油香味儿,酱油味儿,酒味儿。陈太忠跟杨倩倩,还有曲阳区的那两位,谢向南和张慧玲,挤在了靠窗户的一张桌子上。他在这一班里头人缘说不上好。走得近的除了杨倩倩也就是这两位了,碧园那一顿宵夜之后才算熟了些。那桌上还有几个是别的区县的,彼此也就是点个头的交情。那酒一倒上那话就多了。“来来来,老谢,”陈太忠拿着那啤酒瓶子往谢向南跟前的杯子里头倒,“今儿散伙了,你得喝。”谢向南拿手捂着那杯口。“不行不行,我真不行,我对酒精过敏,一喝,身上就起疙瘩……”“起疙瘩?起疙瘩怕啥?”陈太忠不放,“这么着,我喝多少白的,你就喝多少啤的,这总行了吧?这点面子,都不给?”“太忠,你别……”“别啥别?来,你先把手拿开。”张慧玲在旁边捂着嘴咯咯地笑,“谢局,人家太忠,这是看得起你。”谢向南被缠得没法子了,那眼珠子一转。“对了,太忠,”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来来,我跟你说个事儿。”“少扯,”陈太忠才不吃这一套,酒桌上玩儿这一手他见得多了,“说事儿可以,先喝了这杯再说。”“真有事儿,你过来。”谢向南站起身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那窗户边上拽。陈太忠被他拽着,一手还端着那杯啤酒,一手拎着那瓶子,跟着他走到了那窗户底下。那窗户开着,外头是那几棵老槐树,那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一阵风过来哗啦啦地响,那风里头带着一股子槐花落了之后那种淡淡的、发苦的味儿。谢向南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桌一桌的人,都在吆五喝六,没人往这边看。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儿照相的时候,”他说,“李勇生,跟你说啥了?”“李勇生?”陈太忠一愣。他本来是一门心思要灌谢向南这杯酒的,谢向南要是扯点别的他压根儿就不会理。可李勇生这个名字一下子把他那思路给带偏了。今儿那胖子那副样子,他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没说啥,”他说,“一句话都没说。就光瞪我,瞪了好几眼,苦大仇深的,我还纳闷呢,我也没招他啊。”谢向南推了推眼镜。“他是不是,”谢向南说,“想让你,站到边儿上去?”“让我站边儿上?”陈太忠冷哼了一声,“凭啥,”那话说了一半,卡住了。他站在那窗户底下端着那杯啤酒愣了好一会儿。[站中间。他是副处,他觉得,他该站中间。我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一头,照出来,显得他矮。所以,他要我滚到边上去。]他琢磨了半天才琢磨出来这里头的味儿。“你是说……”他说,“他觉得自个儿是个副处,就该站中间?”“我这个子太高,不能跟他站一块儿?”“……我靠,”他说,“这也太霸道了点吧?”---谢向南看着陈太忠那张脸一点一点地从纳闷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不可思议。[他是真不知道。]谢向南心里头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他家里头老爷子在劳动局干了一辈子,从小他就是听着这些长大的,谁坐上首,谁坐下首,谁先夹菜,谁先举杯,谁的车停在谁的车前头……这些东西他耳朵里头早就听出茧子来了。可听归听,他自个儿也不过二十五岁,这种事真摆在眼跟前,他也就是有那么一点点模模糊糊的感觉。今儿照相,李勇生跳下桌子气哼哼地挤到他旁边,他就觉得不大对劲儿。陈太忠这么一说,那一点点模模糊糊的感觉一下子清楚了。[就为了站哪儿。就为了,照片上,谁的脑袋,高一点。]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唉……”他说,“看来,就是这么回事了。真他妈的……”他一伸手从陈太忠手里头把那杯啤酒拿了过来。一仰脖。那一杯啤酒咕咚,咕咚,咕咚,一口气就下去了。他把那空杯子往窗台上一搁。“妈的,”他说,“真扫兴。太扫兴了。”他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那桌子跟前,一屁股坐下了。---陈太忠站在那窗户底下,手里就剩了一个啤酒瓶子。他愣愣地看着窗台上那个空杯子。那杯子底上还剩着一圈白白的啤酒沫子,一点一点地往下塌。[他……过敏?]他扭头看那桌子上的谢向南。谢向南正拿着筷子夹那盘子里的猪耳朵,夹起来往嘴里一塞,嚼得嘎吱嘎吱的,那脸上一个疙瘩都没起。[……装的。]他站在那儿又好气又好笑。可那好笑没笑多一会儿,就又没了。他心里头还硌着那件事。[李勇生。照个相,就为了站哪儿。这儿是党校,又没在他们建委,大家都是学员。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在他们建委,照个相,至于么?]他想起了谢向南刚才那一声叹气。[站第几个位置,坐第几把椅子,名字排在第几个……对他们来说,坐第几把椅子,比啥都要紧。]他拎着那瓶子往自个儿的杯子里倒了一杯,一扬手,那杯酒就进了肚。那啤酒凉凉的,苦苦的,那气儿从嗓子眼儿里往上顶。[李勇生。这个梁子,记下了。]他心里头也闪过那么一下子,那些个他自个儿才知道的手段。一闪,就过去了。[拿那些东西收拾一个副处长,容易。可那就等于认了输。认了我这心眼儿玩不过他们,只能掀桌子。]他慢慢地往那桌子跟前走。走到那桌子跟前,他那步子停了一下。[我进这个官场,图的不就是这个么?学做人。学看人。学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躲着它,跟没进来,有啥两样?]他那心里头一下子就亮堂了。他一屁股坐下了,拿起那瓶凤凰大曲往自个儿的杯子里头倒满了。“来!”他举起了杯子,“各位,散伙了,往后,常来常往!”那一杯下去了。他那心情好得跟刚洗过澡似的。他挨个儿跟这一桌的人碰杯,碰完了又拎着杯子、拎着那瓶凤凰大曲往别的桌子上蹿。“王科长,来,走一个!”“刘局,这两个月,多亏您照应!”“老孙,往后到我们开发区来,我请!”一桌一桌地敬过去。那酒一杯一杯地往下灌,他那脸一点都不红,那手一点都不抖,那些被他敬了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他的肩膀,“小陈,好酒量!”敬到第四张桌子。那桌子上坐着李勇生。---李勇生早就看见了。那小子拎着个酒瓶子一桌一桌地转,转到哪儿哪儿就一片吆喝。眼看着就要转到这一桌来了。李勇生坐在那儿,那心里头跟揣了一窝耗子似的,又恨,又痒。[来吧。你来。]他早就想好了。那小子要是拍他的肩膀,他就当没觉出来,坐着,不动;那小子要是叫他“李处”,他就先当没听见,扭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等那小子叫第二遍,叫第三遍,他再慢慢地转过脸来,“哦?你是……哪个单位的来着?”然后再刺他两句。酒桌上的话谁也当不得真,他就是刺得再狠,那小子也只能干受着。[今儿,不给你点难堪,我李勇生这口气,咽不下去。]他扭过头去跟右手边的安道忠没话找话,“老安,你们阴平那个开发区,今年,引进来几家?”“啊?几家……三四家吧……”“三四家?不少了,不少了……”他一边说一边拿那眼角的余光瞟着。那小子过来了。那小子在他左手边那位刘副局长跟前站住了,举起了杯子,“刘局,来,我敬您。”刘副局长站起来碰了,喝了。李勇生把腰挺得直直的,那脸冲着安道忠,那耳朵竖着,等着。[来吧。]那小子喝完了刘副局长那一杯,转过身来。从他李勇生的身后头,绕了过去。一点都没停。直接站在了安道忠的跟前,举起了杯子。“安大哥,来,小陈我,敬你一杯!”---安道忠正被李勇生拉着说那开发区的事儿,说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冷不丁地一抬头,那杯子就举到了他的鼻子跟前。他一愣。他喝了不少了,那脑袋有点沉,那眼睛有点花。可他在这官场上也扑腾了七八年了,那酒意再往上头涌,有些个东西他还是能一眼看出来。那小陈敬了左边,敬了右边,单单漏过了当间儿那个李勇生。李勇生那张胖脸一下子僵住了,那半张着的嘴还冲着他,那一句“不少了”还卡在嘴边上。[这俩,不对付。]安道忠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一杯,喝不喝?]喝了,就是当着李勇生的面给这小陈捧场。李勇生是市建委的副处长,往后他们阴平区招商引资、盖个厂房、批个地,少不了要跟建委打交道。为了一杯酒跟人家结个疙瘩,犯不上。不喝,这小陈是端着杯子敬上门来的,年纪轻轻的,就是个街道办的副主任,听说上头有人打过招呼。谁知道人家后头站着谁?[哪头,都得罪不起。]他那脑袋转得飞快。他一下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那身子一歪往那桌子上一撑,那桌上的碗碟叮叮当当地一响。“哈……哈哈……”他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那眼睛眯着,眯得跟没看见旁边坐着人似的,伸出手里的杯子往那小陈的杯子上当地一碰。一仰脖,干了。“还是……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啊……”他拍了拍那小陈的胳膊,那舌头大着。“不行了,不行了……老哥我,得去,洗手间……吐吐……”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椅子往后头一拨,晃晃悠悠地扶着那一张一张的椅子背,往那食堂的门口走了出去。走到那门口他扶着那门框回了一下头。李勇生坐在那桌子跟前,那张胖脸铁青。---陈太忠看着安道忠晃晃悠悠地出了门。他没琢磨这一杯,安道忠喝得有多难。他又转了两桌,敬了一圈儿,就坐回了自个儿那张桌子跟前。[一个班,三十多个男同学,一个一个地单挑?算了。做人嘛,适可而止。]杨倩倩凑过来小声地,“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啥故意的?”“漏了那个胖子。”“哦,”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没看见。”杨倩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睛一弯,笑了出来,那笑捂着嘴,咯咯的,“没看见……那么大个人,你没看见……”---这顿散伙饭一直喝到了下午快三点。那食堂里头的人走了一多半,那一张一张的圆桌上杯盘狼藉,那白桌布上一块一块的油渍、酒渍、花生米壳子。陈太忠这一桌还剩下七八个人,一个个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谁也不想走。他看着这几个人那意犹未尽的样子。“我说,”他一拍桌子,“咱们,唱歌去?”“唱歌?去哪儿唱?”张慧玲第一个蹦了起来,“我跟你说,我唱得可不比杨倩倩差!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谁怕谁啊?”杨倩倩一扬下巴。“走走走!”“去哪儿?”“幻梦城!”旁边桌子上几个还没走的,一听也凑了过来,“唱歌?带我们一个!”一呼啦,十几个人出了党校的大门,拦了三辆面的,浩浩荡荡地杀奔幻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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