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被人置疑 三天以后,十七算是看明白了。 马疯子那一顿棍子,打出去的不光是小胡子那几个。 那天晚上,马疯子在幻梦城的包间里喝了两瓶洋酒,拍着胸脯,冲着那几个留下来的纺织厂女工放了话:往后纺织厂出来的人,不用再给小胡子那帮人交一分钱,谁敢找麻烦,报他马疯子的名字。 第二天,那话就传遍了纺织厂那一片。 小胡子那帮人连个影儿都没了。 人家说,那叫闻“疯”而逃。 十七坐在他那“总经理办”里,听着门口那两个女人跟保安嘀嘀咕咕地说话,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那天应聘进来的有七八个。 扫地,擦包间,端盘子,倒水,后厨里洗碗、切水果。工钱不高,一个月二百来块,管一顿饭。可那七八个干得踏实,有一个干了三天,包间的玻璃茶几擦得跟镜子似的。 昨儿下午,十七从后厨门口过,听见里头几个一边洗碗一边说话。 “……我家那口子昨儿又去厂门口蹲了一天,说是厂里要发半个月的生活费。” “发了没?” “发个屁。” “我家那个在家糊火柴盒,一千个,八毛钱……” “这儿好歹一个月二百,还管一顿饭。” “管饭好。我把那馒头揣一个回去,给我家那小的。”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叮叮当当地碰。 十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转身跟后厨的大师傅交代了一句:往后晚上剩下的馒头别倒了,让她们带回去。 大师傅看了他一眼:“十七哥,你这是……” “少废话。” 剩下的那些还在外头。 在外头的那些先是高兴。 不用交钱了,不用被人扒一层皮了。 高兴了两天,就发起愁来。 没了那几个男人在外头挡着,遇着缠人的、赖账的、喝多了动手的,谁出头? 外地来的遇着了,换个地方,搬个家,一走了之。她们是本地的,爹妈在这儿,孩子在这儿,家就在纺织厂那一片的筒子楼里,往哪儿跑? 那个粗粗壮壮的女人今儿上午就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说了一句。 “十七哥,在外头我们是有家有口的,躲都没处躲。” 十七没应。 “在幻梦城门里头,我管。”他说,“出了这个门,我不管。” 那女人说,可以加钱。 他还是摇头。 --- 刘望男坐在吧台后头对账。 账本摊在吧台上,一页一页的,数字一行一行的,她拿着一支圆珠笔,一行一行往下划。 十七从楼梯上下来,往吧台跟前一靠,叹了一口气。 她头也没抬。 “又是纺织厂那些?” “嗯。” 她把那一行划完了,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他。 “十七,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咱这儿的服务员、唱歌的,一多半是我从通玉招过来的。”她说,“人家都管她们叫通玉帮。” “纺织厂那几个进来了,跟她们一块儿干活。” “你别偏心。” 十七一愣。 “通玉来的你别偏着,纺织厂的你也别让她们在咱这儿受气。” “女人心眼小。”她说,“我自个儿就是吃这个亏吃大的。” 她低下头,又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一行一行往下走。 通玉那几个丫头来得早,心气高,嘴也利。 纺织厂那几个三十来岁,家里头有孩子,有一个男人还瘫在床上。 一个锅里搅马勺,早晚要磕碰。 十七在吧台跟前站了一会儿。 “……知道了,刘姐。” “还有。”她又说,头也没抬,“外头那些,你别往马疯子那儿推。” “推也推不过去。”十七苦笑,“马疯子压根儿不收她们的钱。他那个档次,拿女人的钱传出去让人笑话。再说了,陈哥在这儿,他巴结还来不及,敢收?” “那她们还能找谁?” 十七没说话。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玻璃门外头,台阶底下,那个粗粗壮壮的女人又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打扮得花里胡哨的。 两个人站在那儿,往门里头张望。 十七叹了一口气。 “陈哥这几天。”他说,“来练歌。” --- 那雨下了一整天了。 从早上起就没停过,不大也不小,细细的密密的斜斜的,下得那天跟一块泡湿了的灰抹布似的,拧不干。 梅雨来了。 陈太忠从幻梦城出来,没打伞,一路走到教师宿舍楼底下。夹克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脑门子上,往下滴水。 他上了二楼,往东头走。 楼道里一股子霉味儿。墙根儿底下返了潮,石灰墙皮一块一块鼓起来,发黑。水泥地上一个一个的湿脚印子。 她开了门,一看他那样子,“哎呀”了一声。 “咋不打伞?” “……忘了。” 她一把把他拽了进去,关上门,就扒他那夹克。 夹克湿得沉甸甸的,往下扒的时候,袖子粘在他胳膊上,她拽了两下才拽下来,往椅子背上一搭。下摆滴答滴答往水泥地上滴水。 她扯过一条干毛巾,往他脑袋上一蒙,两只手在毛巾上头使劲儿地搓。 “你这人……多大了,还淋雨……” 他低着头,让她搓。 屋里一股子潮乎乎的霉味儿,混着她身上那雪花膏的味儿,香香的,甜甜的。窗台上那一盆吊兰,叶子一条一条垂着,叶尖儿上挂着水珠子。 窗户外头,雨沙沙沙的。 她把毛巾从他脑袋上往下拽,擦他的耳朵,擦他的后脖颈子。毛巾底下,她那手指头隔着那一层布,按着他后脖颈子上的筋,一下,一下地捏。 “那吊兰。”他说,“又长了。” “天天浇。”她说,“这几天不用浇了,老天爷替我浇。” 他扑哧一声笑了。 她拿那毛巾在他脸上一抹。 “你还有脸笑。衬衣也湿了。” 那衬衣是白的,的确良的,湿透了贴在胸口上。底下的肉透出来,那两颗小小的奶头,黑黑的两点。 她看了一眼,眼睛就挪开了,又挪了回来。 她搓着搓着,那手慢了。 窗户外头一道闪电,唰地一下,把屋里照得雪白。 紧跟着,台灯啪地灭了。 一下子黑了。 整栋楼一片“哎哟”。 “停电了!” “又停电了!” 隔壁晓艳一嗓子:“阿娇!蜡烛!你那儿有蜡烛没?” “有!”她摸着黑往桌子跟前摸,拉开抽屉,摸了半天,摸出来两截红红的蜡烛头。 她划了一根火柴。 火柴头嗤的一声亮了,那一小团黄黄的火,一下子就把她那张脸照了出来。 她点着了一截,开了门,递给门口的晓艳。 晓艳举着那截蜡烛,火苗一抖一抖的,照着她那张脸:“我下去找老钱,他会弄那个保险丝。”她往屋里瞟了一眼,看见了他,嘴角一撇,没说话,举着蜡烛噔噔噔地下楼了。 她关上门,又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另一截。 她拿过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一个红五星,掉了一块瓷。她把缸子往桌子上一扣,滴了几滴蜡油在缸子底上,把那截蜡烛往上一摁,摁住了。 火苗一抖,一抖。 那一小团光黄黄的红红的,把这小屋照亮了一小圈。圈外头黑黢黢的,墙上、天花板上,两个人的影子大大的,晃着。 她走回来,站在他跟前,抬起手来摸他的脸。 手凉凉的,软软的,摸他的脑门,摸他的眉毛,摸他的下巴。 “你这几天。”她说,“心里有事。” 他心里一紧。 她说的,是哪件? “……纺织厂那帮人。”他说,“有点烦。” 这是实话。 可也就是一半的实话。 他知道。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蜡烛的火苗在她眼珠子里头跳着,两小点。 她没再问。 她的手落在了他那衬衣的第一颗扣子上。 扣子小小的,白白的,塑料的,湿了,滑溜溜的。她那手指头捏了两回才捏住。 解开了。 领口一敞,露出来他脖子底下,锁骨中间那一个小窝。 那一块皮肉被湿衬衣捂了一路,凉凉的,白白的,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 她踮起脚尖,把嘴唇贴在了那个小窝上。 亲了一下。 嘴唇热热的,软软的,贴在那凉凉的皮肉上,贴着,没挪开。 她就那么贴着,等。 等那一块凉被她的嘴唇焐热了。 他能觉出来,那一小块皮肉在她的嘴唇底下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那热从那一小块往四周洇,洇开了一小圈。 她这才挪开了嘴唇。 她又低头,解第二颗。 第二颗扣子在他胸口上。衬衣湿得贴着胸口,她一解开,衣襟往两边一敞,胸口就露出来一片。皮肉上湿湿的,一颗一颗的雨水珠子还挂着。 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胸口正当间儿。 又是一下。 又贴着,不动。 嘴唇底下,他那心咚、咚、咚地跳,她那嘴唇都跟着一颤,一颤。 她把那一片凉也焐热了,才挪开。 舌尖伸了出来,在胸口上舔了一下,舔掉了一颗雨水珠子。 凉凉的,带着一点那天上下来的土腥味儿。 第三颗。 第三颗扣子在他胸口底下。衬衣一敞,那一颗小小的、黑黑的奶头就露了出来,被雨水激得缩着,硬硬的,皱皱的。 她看着那一颗。 她把嘴唇贴了上去。 “嗯……” 他胸口一下子往上挺。 她嘴唇含着那一颗小小的硬硬的,舌尖在上头轻轻地转了一圈。 那一颗凉凉的,在她嘴里头一点一点地热了,软了,又一点一点地硬了。 她又换了另一颗。 第四颗。 第四颗扣子在他肚脐眼儿上头。衬衣一敞,小肚子就露了出来。小肚子上那一块一块的肉绷着,凉凉的。肚脐眼儿底下一溜细细的黑黑的毛,往下一直钻进裤腰里头。 她蹲了下去。 嘴唇贴在了肚脐眼儿上头。 小肚子上的肉一下子缩了一下,一块一块的,跟搓衣板似的,在她嘴唇底下一鼓,一鼓。 她把那一块也焐热了。 嘴唇往下挪,挪到肚脐眼儿里头,舌尖往里一钻。 他那小肚子一下子往里一吸,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最后一颗。 衬衣的下摆掖在裤腰里头,她一把拽了出来。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了,衬衣往两边整个儿一敞,挂在他的肩膀上。 她站了起来,把衬衣从他肩膀上往下捋。 湿衬衣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光着上身站在蜡烛的光里头。 身上一半是凉的,一半是热的。凉的是雨水还没干的地方,热的是她那嘴唇一下一下焐过的地方。 她伸手往他胸口上一推。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推。 又一步。 他后背一下子贴在了墙上。 墙凉,潮,墙皮返了潮,软软的,黏黏的。一贴上去,那股子凉,那股子潮,一下子渗进了他后背里头。石灰的味儿,霉味儿,一下子冲了上来。 他“咝”了一声。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小点烛火一跳,一跳。 她慢慢地跪了下去。 跪在他跟前,膝盖跪在水泥地上。水泥地潮乎乎的,凉丝丝的。 她伸手去解他的皮带。 皮带扣是铁的,凉的。她那手指头碰着扣子,一缩,又伸了回去,一拽,一拉,皮带松了。裤扣解开了,拉链嗞啦一声。 她把他那裤子连裤衩一块儿往下扒拉。 湿裤子粘着他的腿,她扒拉了两下才扒拉到膝盖底下。 他那一根一下子弹了出来,直直地翘着,就在她脸跟前。 蜡烛的光从侧面照着,那一根的影子投在墙上、天花板上,大大的,一晃,一晃。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一张嘴,含住了。 那嘴里头热。 那热一下子把他那一根从头到根儿裹住了。他一身被雨淋了一路,凉透了,后背还贴着那冰凉的、潮乎乎的墙皮,可他那一根一下子掉进了一口热乎乎的、湿漉漉的、软软的、小小的泉眼里头。 他浑身一哆嗦。 她含得慢。 嘴唇箍着他那个头,一点一点往下吞。舌头在底下垫着,托着,舌面软软的,糙糙的,顺着他那一根底下那一道筋,一点一点往里舔。 吞到了一半,她停了一下,嗓子眼儿里咕咚咽了一口。 又往下吞。 吞得深了。 他那个头一下子顶在了她嗓子眼儿上。嗓子眼儿软软的,一缩,一缩,箍着他那个头,箍得他腿都软了。 她鼻尖一下子埋进了他那一丛毛里头。 她就那么含着,停着,不动。 嗓子眼儿一下,一下,自个儿往里嘬。 他仰起了头,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墙皮簌簌地往下掉了一点渣子,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慢慢往外吐。 嘴唇箍着,顺着那一根往外一点一点地捋,捋到了那个头上。嘴唇在那一圈棱子上一嘬,啵的一声,吐了出来。 那一根上头糊着她的口水,亮晶晶的,在烛光底下一闪,一闪。那个头上拉着一根丝,连着她的下嘴唇。 她又含了进去。 又慢慢吞到了底。 又慢慢吐出来。 一下,一下。 蜡烛在倒扣的搪瓷缸子上一抖,一抖,把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大大的,黑黑的,一个脑袋,一前一后,一前一后,一晃,一晃。 他低头看着她。 她一只手伸了上来,托住了他那两个蛋。 那两个蛋被雨激得缩着,硬硬的,皱皱的,凉凉的。她手心热热的,软软的,托着,揉着,手指头轻轻一捏,一松,一捏,一松。揉得那两个蛋在她手心里头一点一点热了,松了,沉了下来。 她那嘴又一吞,到了底。 她抬起了眼睛。 眼睛从底下往上看着他。 眼珠子里头,两小点烛火一跳,一跳。 她嘴里头还含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上淌下来一道亮亮的口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她就那么含着,看着他。 他喉咙里一下子哼了出来。 雨在窗户外头沙沙沙的,一阵大,一阵小。雨点子打在窗台上,啪啪的,溅进来几颗,落在那吊兰的叶子上。 屋里那滋溜、滋溜的声音,那咕叽、咕叽的声音,被雨声盖着,一点都不显。 她吐出来,拿舌尖在他那个头上那个小口子上舔,一下,一下,舔掉了那一颗冒出来的、亮亮的水珠子,咸咸的。 又含进去。 她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大腿。大腿绷着,硬得跟一根柱子似的,手指头底下,大腿上的肉一跳,一跳。 后背底下那墙原先凉着,这会儿被他后背焐得温温的。那一块墙皮湿了一大片,糊在他后背上,黏黏的。 他伸出手来,插进了她的头发里头。 头发软软的,凉凉的,雪花膏的香味儿从头发里头冒出来。 他没使劲儿,就那么插着,捧着她的后脑勺。 她那嘴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快。 他那小肚子一下子紧了,两条腿一抖。 “娇娇……停……停一下……” 她没停。 她那嘴箍着,吞着,手托着,揉着,嗓子眼儿一下一下地嘬着他那个头。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头发,往后轻轻一拽。 她那嘴被他拽得往后一退,啵的一声。那一根从她嘴里弹了出来,弹在他自个儿的小肚子上,啪的一声,又翘了起来,一跳,一跳。那个头涨得紫红紫红的,上头亮亮的,全是她的口水。 她跪在那儿,仰着脸看着他。嘴唇红红的,肿肿的,亮亮的,喘着。 “……干啥?”她说,声音哑哑的。 “……再含。”他说,“就交代了。” 她那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 她伸出舌尖,在自个儿那肿肿的下嘴唇上舔了一圈,把那一道亮亮的舔了回去。 她那两只膝盖跪在那潮乎乎的水泥地上,跪了这半天,膝盖头凉透了,红红的,沾着两小片地上的灰。 她那睡衣的领口敞着,里头那一对奶子随着她喘气一起一伏。奶头把那薄薄的棉布顶出来两个小小的尖儿。 烛火一跳,她脸上的光也一跳。嘴唇上还亮着。 他弯下腰,两只手往她胳肢窝底下一抄,把她拽了起来。 她那两条腿跪麻了,一站就是一软,整个儿往他怀里一扑。 他搂住了她,一转身。 把她按在了墙上。 换她靠着那墙了。 她后背一贴上那墙皮,就“咝”了一声。 那墙被他后背焐了半天,焐温了一块。可那一块旁边还是凉的,潮的。潮气一下子透过她那一层薄薄的棉布睡衣,渗进了她后背里头。 他把她那睡衣从底下往上一撩,撩过了腰,撩过了胸口,撩过了脑袋,一扔。 她光着了。 烛光从侧面照着她,照着她那一身白生生的皮肉。两只奶子,小肚子,两腿中间那一丛黑黑的、软软的毛,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她后背光溜溜地贴在那墙上。墙皮上的潮气一下子洇湿了她的后背,凉凉的,黏黏的。石灰的渣子沾了几粒在她的肩胛骨上。 他低下头,在她脖子上亲了一口。 他一只手往下摸。 摸过她的小肚子,摸进那一丛毛里头,摸到了那两片肉。 那两片肉早就湿了。 湿得一塌糊涂。那湿从那两片肉中间渗出来,糊在那一丛毛上,糊在她大腿根儿上。他手指头一碰,就是一手的滑,一手的热。 “……你。”他贴着她的耳朵,“含着我,你自个儿湿成这样?” 她一下子把脸扭到了一边去。 他那两根手指头顺着那缝儿滑了进去。 “嗯……!” 她整个人一下子往那墙上贴了上去,贴得紧紧的。后背,屁股,都压在了那潮乎乎的墙皮上。墙皮被她一压,又簌簌地往下掉渣子。 他那两根手指头在她里头一进,一出。 那里头热得烫手,软得跟一团化了的猪油似的,裹着他那两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往里嘬。 他那手指头往前一勾,勾在那一块糙糙的、鼓鼓的肉上。 她那两条腿一下子软了,往下一出溜。 他另一只胳膊一下子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托住了。 他弯下腰,那一只手从她里头抽了出来,往下一抄,抄住了她左腿的腿弯。 往上一抬。 她那一条左腿就被他抬了起来,抬得高高的,搭在了他的胳膊弯里头。膝盖往上,几乎抵到了他的肩膀上。 她那一条右腿还站在地上,脚踮着,脚尖点着那潮乎乎的水泥地。小腿肚子绷得紧紧的,一抖,一抖。 她那两腿中间一下子被他这么一抬,扯开了,扯得大大的。那两片肉被扯得往两边咧开了,那口子红红的,湿湿的,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蜡烛的光照着那口子,上头亮晶晶的。 她低头看着自个儿那被扯开的两腿中间,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这样……” “咋了?” “……羞死了……” 他又把那两根手指头伸了进去。 这一回那口子被扯开了,两根手指头一下子进得更深了,一直捅到了手指头根儿。 “啊……” 她一只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胳膊,指甲掐了进去。 另一只手往后按在了那墙上,按在那潮乎乎的墙皮上。手指头往墙皮里头抠,抠下来一小块。那一小块墙皮在她手心里头碎了,湿湿的,粉粉的。 他那两根手指头在她里头搅。 一圈,一圈地搅。 咕叽,咕叽,咕叽。 那水顺着他的手指头往外淌,淌到了他的手心里,顺着他的手腕子往下滴,滴在那水泥地上,跟那地上从窗台上溅进来的雨点子混在一块儿。 她那一条踮着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 “……进……” 她喘着,声音一截,一截的。 “进……来……” 他把那两根手指头抽了出来。 他那一根早就硬得发疼了。那个头一下一下地蹭着她大腿里侧,蹭得那大腿里侧上一道一道的,亮亮的。 他往前一凑,那个头抵在了那口子上。 那口子一碰上那个头,就张开了,嘬住了。 他那腰往前一送。 一下子顶到了底。 “啊,!” 她那一只踮着的脚一下子离了地。 整个人一下子挂在了他的身上。一条腿搭在他的胳膊弯里,一条腿悬在半空里。两只胳膊一下子箍住了他的脖子,箍得死死的。 她后背往那墙上一撞,咚的一声。 墙皮又簌簌地掉了一片。 她就那么被他钉在了那墙上。 他那一根整根儿全在她里头,那个头顶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圆圆的肉上,顶得实实的。她整个人的分量一下子全压在了那一根上头,压得那个头往那块肉里头又陷进去了一点。 她那嘴张着,眼睛瞪着,半天喘不上气来。 蜡烛的火苗一抖。 他就那么顶着她,抵着那墙,一动,没动。 她那里头一下,一下,绞着他。 一下,一下,从她那口子上,一圈一圈地往里头绞。那绞的劲儿又急又乱,跟她那喘气一样。 他低头看她。 她那脸仰着,靠在那墙上。头发散着,有几缕粘在那墙皮上。脸上被烛光照得一半红,一半黑。嘴张着,喘气一口一口地喷在他的下巴上。 “……疼不?” 她摇头。 摇了一下,又点头。 “……胀。”她说。 “胀得……顶到……心口了……” 他托着她那条抬起来的腿,往后,退了一点,退出来一截。 又一送。 “啊……” 她那身子被他这一送,往那墙上一撞,又是咚的一声。墙皮又簌簌的。 他又退。 又送。 他动得不快,可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把她往那墙上钉一回,每一下那个头都实实在在地砸在她最里头那块肉上。 她那一条腿搭在他的胳膊弯里,被他托着,一颠,一颠。那一条悬着的腿没着没落的,在半空里晃荡,脚尖时不时地碰着那水泥地,一点,又弹起来。 后来那条腿自个儿抬了起来,往他那腰上一勾,勾住了。 脚后跟压在他的屁股上,凉凉的,一下一下地往里扣。 他一下子把她那条腿也托住了。 两条腿都离了地,一条搭在他的胳膊上,一条勾在他的腰上。屁股被他托着,后背抵着那墙,她整个人就悬在那墙跟他中间,全凭着他那一根,跟他那两只手撑着。 她那两只胳膊箍着他的脖子,指甲掐在他的后背上,掐出来一道一道的。 他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到了屁股上,被她那脚后跟一蹭,糊开了。 她后背上的潮气,那墙上的潮气,两个人身上的汗,糊成了一片。墙皮上被她的后背蹭出来一大块深深的、湿湿的印子,人形的。 啪,啪,啪。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那声音湿湿的,脆脆的。 那水从她那口子里头被他一下一下地捣出来,顺着他那根儿往下淌,淌到了他的蛋上,滴答,滴答,往地上滴。 那股子味儿,腥腥的,甜甜的,混着屋里的霉味儿,墙皮的石灰味儿,蜡烛烧着的那一股子淡淡的油烟味儿,一下子全搅在了一块儿。 窗户外头,那雨忽然大了。 哗, 雨点子砸在窗玻璃上,砸在窗台上,噼里啪啦的,跟炒豆子似的。 那雨声一下子把这屋里的什么声音都盖住了。 她一下子愣了一下。 她扭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玻璃上雨水一道一道地往下流,外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扭回头来,看着他。 眼睛里头那两小点烛火一下子亮了。 他一下子明白了。 他托着她的屁股往上一颠,又一送,撞得比哪一下都狠。 “啊,!” 她叫出来了。 那一声又尖又亮,一下子冲了出来,冲到了天花板上,又被窗户外头那哗哗的雨声一下子吞了下去。 她一下子又捂住了嘴,捂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那眼睛往窗户那边又一瞟。窗户外头那雨哗哗的,一点没小。 他又一撞。 “啊……啊……太忠……” 她那声音就那么一声一声地冲出来,一点都没压着。冲出来就被那雨声吞了,冲出来又被吞了。 他耳朵里头全是她的声音,跟那雨声。 那声音他从来没听她这么叫过。 在这间小屋里头,在这张铁床上,在那凉席上,她回回都是咬着、捂着、憋着,咬嘴唇,咬床单,咬手腕子,咬那BP机的壳子。 这一回她不咬了。 那一声一声就那么敞着,亮着,扎进他耳朵里头,扎得他那一根在她里头一跳,一跳,硬得发疼。 他托着她,一下一下地往那墙上撞。 墙皮在她的后背底下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在两个人的脚底下。 窗户外头一道闪电。 唰, 屋里一下子雪白。蜡烛那一小团黄光一下子被那白光吞没了。她那张脸,那张仰着的、张着嘴的、汗津津的脸,一下子白得跟纸似的。眼睛瞪着,瞳仁儿一下子缩成了一个小点。 紧跟着。 咔嚓,轰! 一个炸雷就在那楼顶上炸开了。 窗玻璃嗡嗡地响,桌子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一颤。蜡烛的火苗一下子矮了下去,差点灭了,又一下子窜了起来。 她吓得一缩。 那一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胳膊上、后背上一下子起了一层细细的、密密的小疙瘩,贴在他身上,糙糙的。 整个人往他怀里一缩,两只胳膊箍着他的脖子,箍得他都喘不上气来。 她里头也跟着一缩。 一下子死死地咬住了他。 那一咬从她那口子上一直咬到了她最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一下子全收紧了,收得跟一只拳头似的,死死地攥住了他那一根,攥得他那一根一下子动不了了。 他那小肚子里头一下子炸了一下。 “嘶,” 他咬住了牙。两只托着她屁股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手指头陷进了她那屁股肉里头。 他差点就交代了。 他就那么僵着,顶在她里头,咬着牙,喘着,等那一股劲儿过去。 她那里头还攥着他,一下,一下,一下。那攥的劲儿一点一点地松了,又一下子攥紧了。 那雷声还在那天上轰隆隆地滚,滚远了。 她那心隔着两个人贴着的胸口,咚咚咚地砸着他,砸得比那雷声还响。 她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头,喘气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锁骨上,热热的,湿湿的。 “……吓死我了……”她说,嘴唇在他锁骨上一张一合。 “……我也是。” 她一下子扑哧一声笑了。那一笑,她里头又一缩。 他又一咬牙。 “……别笑……” “……咋了?” “……你一笑,就夹我。”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嘴角翘着。 她故意又笑了一声。 又一夹。 他那一股劲儿一下子又上来了。 他托着她往那墙上一阵撞,撞得又快又狠。 啪啪啪啪。 那墙,咚,咚,咚。 那雨,哗哗哗哗。 她那声音一下子又冲了出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啊……啊……啊……太忠……太忠……” 那声音跟那雨声搅在一块儿,跟那墙的咚咚声搅在一块儿,跟两个人连着的地方那啪啪的声音搅在一块儿,满屋子都是。 她那里头一下子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绞了。 那一条勾在他腰上的腿一下子绷直了,脚后跟死死地扣在他的屁股上。那一条搭在他胳膊上的腿一下子也绷直了,脚背绷着,脚趾头往外张开着,一抖,一抖。 “啊,!” 她那一声拉得长长的。 她那里头一下子死死地绞住了他,一阵,一阵,一阵。一股热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浇在他那个头上,浇在他那一根上,顺着他那根儿哗地一下往下淌。 她那两只胳膊箍着他的脖子,指甲在他后背上一下子抓了下去,从肩胛骨一直抓到腰上,火辣辣的,四道。 她那脑袋往后一仰,咚,又磕在了那墙上。她压根儿没觉出来。 她小肚子贴着他的小肚子,一抽,一抽,一抽。那抽一下一下地从她的肚皮上传到他的肚皮上。 她那两只奶子压在他的胸口上,奶头硬得跟两颗小石子似的,硌着他,跟着她那抽的劲儿,一下一下地在他胸口上蹭。 那热水一股又一股地浇下来,他那两个蛋上、大腿根儿上全湿了,烫烫的,又一下子被屋里的潮气激得凉了。 他再也憋不住了。 他往前一顶,她那后背死死地压在了那墙上。墙皮又是一片,簌簌的。 他那一根在她最里头一下子胀了。 一跳。 一股烫烫的,打在她最里头。 她浑身一颤。 她那最里头那个小小的口子一下子又张开了,贴着他那个头,一嘬,一嘬,一嘬。 又一跳,又一股。 那宫口一下一下地吸着他,吸得他那小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那一根在她里头跳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把那一股一股全送了进去,全被她吸了进去。 她那一条搭在他胳膊上的腿一下子打起了颤。 那颤从她大腿根儿上一直颤到了脚尖上,颤得跟那风里头的树叶子似的,停都停不下来。 他想把那条腿放下来。 一松手,那条腿往下一落,脚尖刚碰着那水泥地,膝盖就一软,又往下一出溜。 他一下子又把那条腿托了起来。 那条腿在他的手心里头软得跟一根煮过了头的面条似的。小腿肚子上的肉还一跳,一跳,脚趾头蜷着,伸不开。 她那另一条勾在他腰上的腿也松了,耷拉了下来。脚后跟顺着他的屁股往下滑,滑到了他的大腿上,挂着。 “……落不了地。”她说,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软了。” 他就那么托着她,抵着那墙,喘着。 那汗从他的脑门子上往下砸,砸在她的胸口上,砸在她那两只奶子中间,顺着那奶子中间的沟往下淌。 那雨小了一点。 那雷滚远了,在那老远的天边上,闷闷地咕噜,咕噜。 那蜡烛在那倒扣的搪瓷缸子上烧得只剩下了一小截。蜡油顺着那缸子底淌了下来,红红的,一道一道的,凝住了。 他低头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 他那一根还插在她里头。那口子被扯得大大的,箍着他那根儿,一圈,红红的,肿肿的。那口子边上一股一股的白白的往外挤,挤出来,顺着他那根儿往下挂,挂到了他那两个蛋上,一滴,一滴,往地上掉。 那地上一小滩白白的,跟那雨点子,跟那掉下来的墙皮渣子,混在一块儿。 她那一条腿还在他的胳膊上,抖。 他低下头,在她那膝盖上亲了一口。 那膝盖还红着,刚才跪在那地上跪出来的。膝盖头上还沾着两粒细细的沙子,硌着他的嘴唇。 她那膝盖一缩。那一缩,她里头也跟着一缩,又嘬了他一口。 他那软下来一半的一根被她这么一嘬,又一跳。那口子里头又挤出来一股。 “……你。”她说,“你别亲那儿……” “为啥?” “……一亲,里头,就……” 她没说完,脸又红了,埋回了他的脖子里头。 她后背上粘了一后背的墙皮渣子,白白的,一粒一粒的。他拿手在她后背上抹了抹。那后背湿湿的,凉凉的,渣子被他一抹,抹成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墙皮。”他说,“全蹭你身上了。” “……那墙。”她说,“明儿晓艳一看,还以为耗子啃的。”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也笑。 两个人就那么贴着,抵着,在那墙跟前笑得一颤一颤的。那连着的地方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咕叽,咕叽。 他把她从那墙上抱了下来。 她那两条腿还软着,搭在他的腰上。两只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整个人跟一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的身上。 他抱着她,三步,走到了那床跟前。 他那一根从她里头滑了出来,啵的一声。那口子里头紧跟着就淌出来一大股,顺着她的屁股,滴答,滴答,滴在了那床沿上。 他把她放在了那床上。 床单是蓝格子的,也潮,凉凉的。一贴上她那后背,她又“咝”了一声。 他压了下去。 面对着面。 他两只手往下摸,摸到了她那两只手,一只,一只,手指头插进了她那手指头缝里头,扣住了。 十个手指头扣在了一块儿。 他扣着她那两只手往上一抬,按在了那枕头的两边。 她那两只手被他扣着,按着。手心贴着他的手心,手心里头汗津津的,热乎乎的。 她看着他。 蜡烛的光从那桌子上斜斜地照过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光已经暗了,黄里透红,一抖,一抖。 那烛火在她眼睛里头跳。 他那一根又硬了。 他往下一沉,那个头抵在了那口子上。那口子刚才被他灌了,还没合拢,还湿着,还热着,一抵,就开了。 他慢慢进去了。 慢。 慢得出奇。 一寸,一寸。 那里头刚才抽过了一回,那肉还软着,还麻着,还一跳,一跳的。他那一根一寸一寸地往里挤,那一寸一寸的肉就一寸一寸地被他挤开,又一寸一寸地裹上来,裹着他,一下,一下,轻轻地嘬。 到了底。 那个头顶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肉上,轻轻地抵着。 他停了一下。 他又慢慢往外退。 退得也慢。 一寸,一寸,一直退到了只剩一个头。那口子箍着那个头,一缩,一缩,跟舍不得似的。 又慢慢进去。 一整根儿全进去,全出来。 全进去,全出来。 那蓝格子床单潮乎乎的,贴着她那后背,被她后背上的汗焐着,一点一点地热了。 那铁床没响。 他动得太慢了,那床板连吱呀都没来得及吱呀。 屋里头就剩下了那雨声,沙沙沙的,小了,细了;那两个人的喘气声,一深,一浅;还有两个人连着的地方,那一下一下,湿湿的,轻轻的,咕叽声。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他。 她那睫毛湿湿的,一根一根的,粘在一块儿。睫毛底下,那烛火在她眼睛里头跳着。他一进去,那两小点火就一颤;他一出来,那两小点火又一颤。 --- 任娇躺在那潮乎乎的床单上,两只手被他扣着,按在那枕头边上。 他压在她身上,胸口贴着胸口。那分量沉沉的,热热的,压得她那两只奶子扁扁的。那汗从他的胸口上渗过来,渗到她的胸口上。 他在她里头,一下,一下。 慢。 她从来没见他这么慢过。 他回回都是急的,狠的,跟饿了三天似的,撞得那铁床咣咣的,撞得她那脑袋磕那床头。 这一回他慢得跟那雨似的。 一下,进来,进得那么慢。她能觉出来他那一根上头那一根一根的青筋,那一道一道的棱子,一点一点地碾过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一下,出去,出得那么慢。她能觉出来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一点一点地拽着他,不让走。 他那眼睛看着她。 眼睛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他今天……不一样。 慢得像是…… 怕弄丢什么。 她看着他那眼睛。 她那两只被扣着的手,手指头一下子攥紧了,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里头。 他那手指头也跟着一紧。 两个人的手扣着,攥着,按在那枕头上。手心里头的汗糊在一块儿,分不清是谁的。 她把那两条腿抬了起来,慢慢盘在了他的腰上。 那腰汗津津的,滑溜溜的。腰上的肉跟着他那一下一下的劲儿,一鼓,一松,一鼓,一松,在她小腿肚子底下动着。 她那脚后跟搭在他那屁股上。屁股硬硬的,凉凉的。他一往里送,那屁股就绷得硬邦邦的,顶着她的脚后跟;他一往外退,那屁股就一松。 她就拿那脚后跟随着他,他往里送,她就往里扣一下。 他那眼睛里头那个东西,一下子软了一点。 他低下头来亲她。 嘴唇贴着嘴唇,也慢。一下,一下,轻轻地嘬她的下嘴唇,嘬她的上嘴唇。舌头伸进来,在她嘴里头慢慢地搅。那嘴里头还有一点点刚才她含他的时候那股子咸咸的、腥腥的味儿。 他也尝着了。 他没躲。 他那下头还是那么慢,一下,一下。 她那里头被他这么慢慢地碾着,磨着,那一股劲儿一点一点地攒了起来,从她最里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漫。那么慢,那么满,跟那屋外头一盆一盆的雨水往一个缸子里头灌,灌到了那缸沿儿上,晃着,晃着,就是不往外溢。 她小肚子里头酸酸的,胀胀的,暖暖的。 她那两只脚的脚趾头蜷了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她在他的嘴里头哼了一声。 那哼软软的,长长的,跟一声叹气似的。 --- 陈太忠扣着她那两只手。 他那一下一下,没快。 他自个儿也说不上来,为啥。 屋外头那雨沙沙的;屋里头那蜡烛矮得只剩了一个小指头肚儿那么高,那火苗一抖,一抖,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红。 他看着她那张脸,被那最后一点烛光照着,红红的,软软的。那眼睛半睁着,看着他,眼睛里头那两小点火也越来越小了。 她说我,心里有事。 她说对了,一半。 那一半,他说了;那一半,他没说。 她那两条腿盘在他腰上,脚后跟一下,一下,跟着他往里扣,那么轻,跟拿手指头在他屁股上敲门似的。 她那里头一下一下地嘬他,那嘬的劲儿跟她那脚后跟一个点儿。 那一个“男朋友”,在那幻梦城的包间里头砸在他脑门子上的时候,他张了张嘴,咽回去了。 那一个“今儿,有人,管倩倩叫我女朋友”,在那黄漆木头椅子上,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还欠着。 他那一下送进去,送到了底,停住了,抵着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肉。 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那额头烫烫的,汗津津的。那几缕湿头发粘在那上头,被他的额头一压,压平了。那头发底下,她那一跳一跳的脉贴着他的脑门子。 两个人的额头贴着,那汗糊在一块儿。 她那里头一下,一下,轻轻地夹着他,嘬着他。 他又慢慢退出来。 又慢慢送进去。 那烛火一下子跳了一跳。 她那两条盘在他腰上的腿一下子收紧了。 他觉出来,她那里头一下子变了。 没有那么急。 没有那么狠。 她那里头一下,一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往里收,软软的。那收的劲儿跟他那一下一下一样慢,一样深。 她那腰往上轻轻地拱了起来,拱着,贴着他的小肚子。那小肚子一抽,一抽,那抽也是慢的,一下,隔好一会儿,又一下。 她那嘴从他的嘴底下挪开了,张着。那喘气一口,一口,长长的,热热的,喷在他的下巴上。 “嗯……嗯……” 那声音低低的,从她那胸口里头一声一声地往外冒,跟那屋外头那小了的雨一个调门。 她那被他扣着的两只手攥着他,攥得一下,一下,跟她那里头一样的劲儿。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在他底下慢慢地化开。 那一股热水从她最里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裹着他那一根,暖暖的,一点都不烫,跟那刚倒出来晾了一会儿的那一碗汤似的。 他那一根在她那一圈一圈的、慢慢的收里头,一跳,一跳。 她那眼睛一直没闭上。 一直看着他。 他也没闭。 他那下头还是那么慢,一下,又一下,顺着她那慢慢的收,送进去,退出来,送进去,退出来。那每一下都被她那里头一圈一圈地裹着,嘬着。送进去的时候嘬一下,退出来的时候又嘬一下。 那蓝格子的床单底下,那床板终于吱,地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儿又长又细,跟一声叹气似的。 那雨在窗户外头一滴,一滴,从那屋檐上往下掉,啪嗒,啪嗒,落在那窗台上,那吊兰的叶子上,一颤,一颤。 他后背上被她刚才抓出来的那四道,被那汗一浸,火辣辣的,一跳一跳地疼。 那疼他也没管。 他把她那两只手扣得更紧了一点。 她那手心跟他那手心扣着,那汗越攥越多。 她那两条腿在他腰上又盘紧了一点,小腿肚子汗津津地贴着他。 他那一股劲儿来的时候,他没动。 他就那么送到了底,抵着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肉,停住了,深深地埋着。 一跳。 一股烫烫的,射在了她的最里头。 她那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又一跳。 又一股。 他没往外退,也没往里撞,就那么埋着,抵着,一下,一下,一下,让那一股一股全落在她最里头。 她那最里头那个小小的口子贴着他那个头,一下,一下地吮。 那吮也是慢的,软的,一下,一下,跟婴儿嘬奶似的,把他那一股一股一点一点地吮了进去。 他那小肚子一阵一阵地发麻。那麻从他那一根上一直麻到了他的后脊梁上,麻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她一下子抬起了头。 她那嘴一下子咬住了他的嘴。 咬着,牙齿轻轻地咬着他的下嘴唇,不松开。 她那两条腿盘在他的腰上一下子扣紧了,脚后跟死死地压在他的屁股上,把他往自个儿身上按。 不让他出来。 他就没出来。 他那一根在她里头射完了,还一跳,一跳,又一跳,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慢。 她那宫口还一下一下地吮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嘴咬着嘴,手扣着手,腿缠着腰,那一根埋在她里头,一动,不动。 那雨在窗户外头滴答,滴答。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松开了他的嘴唇。 他那下嘴唇上一圈浅浅的牙印子,麻麻的。 她那脑袋落回了那枕头上,喘着,看着他。 他那一根慢慢地软了,从她里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滑。 滑出来了。 那口子里头紧跟着就涌出来一股,又一股,白白的,稠稠的,热乎乎的,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在了那蓝格子的床单上。 两个人贴着的地方,小肚子,大腿根儿,那两丛毛,黏成了一片。他一抬身子,那黏着的地方揭开来,拉着丝,嘶啦的一声。 那蓝格子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深深的,湿湿的,那蓝格子那一片变成了黑格子。 那桌子上那蜡烛最后一点火苗一抖。 一抖。 灭了。 一缕青烟从那搪瓷缸子上细细地、直直地往上飘,飘到了一半,散了。 屋里一下子黑透了。 那股子蜡烛灭了以后的焦焦的、油油的味儿一下子冒了出来,混着屋里那霉味儿,那汗味儿,那两个人身上腥腥的、甜甜的味儿。 黑地里头,他摸着把她搂进了怀里。 她那身子汗津津的,滑溜溜的,贴着他。那小肚子还一抽,一抽。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黑地里就听见那雨,滴答,滴答。 还有她那喘气,一点一点地匀了。 “啪。” 那台灯一下子亮了。 来电了。 那光黄黄的,一下子刺得两个人都眯起了眼睛。 整栋楼一片“哎,来了来了!” 她一下子把手捂在了他的眼睛上。 “别看我。”她说,“丑。” 她那手凉凉的,软软的,捂着他的眼睛。 他从那手指头缝里头看见了她。 她躺在那潮乎乎的蓝格子床单上。头发乱得跟一窝草似的。后背上、胳膊上糊着那墙皮的白渣子,一道一道的。嘴唇肿着。脸上那汗干了一半,一道一道的印子。大腿根儿上,那床单上,一大片,湿的,白的。 他把她那只手从自个儿眼睛上拿了下来,攥在手里。 “不丑。” 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里头。 那胸口上,她那脸烫烫的。鼻子里头喷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地喷在他胸口的汗上,凉凉的。 他伸手在她后背上一点一点地摘那墙皮的渣子。 一粒,一粒,白白的,硬硬的,沾在她那汗津津的后背上。他拿指甲轻轻一抠,抠下来一粒,她那后背就一缩。 又一粒。 又一缩。 她那后背上被那墙皮蹭红了一大片。那红里头一道一道的、细细的、白白的划痕,是那墙皮上的沙子划出来的。他拿手指肚儿在那划痕上轻轻地抹。那划痕在他手指头底下,一道一道的,糙糙的,烫烫的。 “疼不?” “……不疼。”她在他胸口上闷闷地说,“麻。” 她那两腿中间还在往外渗,一点一点地渗到那床单上。那床单上那一大片湿又大了一圈,凉了,贴着她的大腿根儿,贴着他的大腿,黏黏的。 她动了动腿,那腿根儿上一下子又“咕叽”一声。 她那脸一下子在他胸口上又烫了一层。 “……都是你的。”她说,“一肚子。” 他把手往下挪,按在了她那小肚子上。 那小肚子软软的,鼓鼓的,暖暖的。那里头一下,一下,还轻轻地跳着,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他手掌心一压,那口子里头又咕嘟一下,冒出来一小股,热乎乎的,顺着她的屁股沟滑了下去。她那屁股一夹,没夹住,那一股还是淌到了床单上。 她拿脚丫子在他小腿上蹬了一下。那脚丫子凉凉的,软软的,没劲儿。 她把她那只手也盖了上来,盖在他那手背上。 两只手叠着,按在那儿。 她那小肚子在两只手底下一齐,一伏。那里头还一下,一下地轻轻地缩着。一缩,那口子里头就又渗出来一点,热的。 那台灯黄黄的,照着。 那窗台上那吊兰的叶子上,那水珠子一颗一颗的,亮着。 “咚,咚,咚。” 那墙被人从隔壁敲了三下。 晓艳回来了。 “阿娇!”晓艳那嗓门隔着那一堵墙,闷闷的,“老钱说,那保险丝他是给接上了,可那电闸箱泡了水,明儿再修!” 任娇一下子把脸从他胸口上抬了起来,跟他对着眼睛,看着。 “……知道了!”她冲着那墙喊了一嗓子。那嗓子哑得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那墙那边静了一下。 然后晓艳那边扑哧一声笑了,笑得那墙都嗡嗡的。 --- 第二天一早,那雨又下起来了。 陈太忠从那屋里出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楼道里头那盏灯泡还黑着,那霉味儿比昨儿更重了。 他轻轻地带上了门。 隔壁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晓艳站在那门口,趿拉着拖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脸盆。脸盆里头一块毛巾,一个牙缸子,一管牙膏。那头发乱蓬蓬的,在脑后拿一根皮筋胡乱一扎。 两个人就在那黑乎乎的楼道里头打了个照面。 晓艳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眼。 看他那夹克皱巴巴的,半干不湿的;看他那衬衣,扣子扣错了一颗;看他那脖子上,一道红红的、细细的指甲印子。 她那嘴角一撇。 “陈书记,早啊。” “……早。” “昨儿晚上,那雷,打得响吧?” “……挺响。” “是挺响。”晓艳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我在隔壁,听得可清楚了。” 陈太忠那脸一下子热了。 晓艳端着那脸盆从他身边擦了过去,往那楼道尽头的水房走,拖鞋踢踏,踢踏的。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哎。”她说,“阿娇那墙,掉了一大块皮,你知道不?” “……知道。” “那可是公家的墙。”她说,“学校要扣钱的。” “……我赔。” “你赔?”她扑哧一声笑了,“你拿啥赔?拿你那政法委书记的帽子?” 她笑着,端着那脸盆进了那水房。那水龙头哗哗地响了起来。 陈太忠站在那楼道里头,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那衬衣,把那扣错了的一颗解开了,重新扣上。 他往楼下走。 走到那楼梯拐角,他回了一下头。 那东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任娇站在那门缝里头,披着那件昨儿晚上被他从她身上扒下来、扔在地上的棉布睡衣。那睡衣皱得跟一团咸菜似的。那头发还乱着,那脸还肿着,那眼睛眯着,看着他。 她冲他摆了摆手。 那意思是:走吧。 他也冲她摆了摆手。 那门缝合上了。 他下了楼,走进了那雨里头。 那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脑袋上,落在他的肩膀上,凉凉的。 他没打伞,他也没伞。那把伞昨儿就忘在了幻梦城。 他走在那雨里头,心里头那一笔账又翻了出来,翻了一遍。 她说我,心里有事。 她说对了,一半。 那一半搁在那儿,沉沉的,跟揣在怀里头的一块没捂热的石头似的。 他走到了那学校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正坐在那窗户后头捧着一个大茶缸子喝茶,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又淋雨?” “……忘带伞了。” 那老大爷从那窗户底下摸出来一把黑布的、长柄的旧伞,从那窗口递了出来。 “拿着。” “这……大爷,我回头给您送回来。” “送啥送。”那老大爷摆了摆手,“那是前年不知道哪个老师落在这儿的,一直没人来拿。你拿着,下回别淋着了。” 他接过来,撑开了。 那伞面上破了一个小洞。一滴雨从那小洞里头漏了下来,正好滴在他的鼻尖上。 --- 这天傍晚,雨停了一阵儿。 陈太忠又来了幻梦城。 他是来练歌的。 跟杨倩倩来了两回了,两回都没合唱成。头一回刚点上,十七撞门;第二回那《选择》的前奏都响了,十七又撞门。 这几天杨倩倩天天往他那办公室里打电话,那话阴阳怪气的。 “哟,陈书记,升职了,连老同学都顾不上啦?” “陈书记,您那么忙,我这个小科员哪儿敢打扰您呀?” 他觉着自个儿挺冤。 可在那进修班里头两个月,杨倩倩对他是真不赖。 他今儿特地来挑几首自个儿会唱的,练熟了,再拉她来,补上。 他刚在那小包间里头坐下,腰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那号码他认得。 “喂?” “哟,陈书记。”杨倩倩那声音从听筒里头钻了出来,脆脆的,“您老人家今儿有空接我电话啦?” “……倩倩,我这不是一直……” “一直啥?一直忙?”她在那头哼了一声,“忙着跟谢向南喝酒?忙着给人家当政法委书记?” “我说,倩倩……” “我跟你说,太忠。”她那声音一下子又软了下来,软得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委屈,“那首《选择》,我练了一个礼拜了。”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我今儿就在幻梦城。”他说,“正挑歌呢。挑好了,练熟了,叫你来。” 那头静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你。”她说,“这回可不许再让十七把你叫走了。” “不让,谁叫都不走。” “哼,信你才怪。” 那电话咔哒挂了。 他攥着那手机坐在那沙发上愣了一会儿。 那话筒里头最后那一声“哼”,那尾音是往上挑的。 他把手机揣回了腰里,翻开那点歌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选择》,他会;《涛声依旧》,他会;《在雨中》,他会一半。 他拿那支圆珠笔在那几首歌名底下一首一首地画道道。 画到第四首,那门就被敲响了。 十七探进脑袋来,那脸苦着。 “陈哥……有两个人,想见见您。” --- 进来的是两个女的。 一个是那天在门口头一个站出来的那个粗粗壮壮的,二十七八,胳膊、腰,结结实实的。今儿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在后脑勺上挽了一个髻。 另一个年轻,二十出头,打扮得花里胡哨的。那一身都是地摊上的货,一件亮闪闪的、带金片儿的短褂子,脖子上挂着一串塑料珠子,耳朵上两个大圈圈,晃荡着。 那粗壮的往那沙发上一坐,也不绕弯子。 “陈书记,我们姐妹几个,想请您罩着我们。” 陈太忠一愣。 “在外头有人缠,有人赖账,有人动手,您帮我们出个头。我们按月给您交钱。” 陈太忠一下子站了起来。 罩着? 交钱? 收她们的钱,替她们在外头出头…… 我陈某人,罗天上仙,头一个干那个的? 不干。 “不行!”他说,“这事儿没得商量!” 他那眼睛扫过那两个女人,那眼神,那叫一个正气凛然。 “你们搞清楚没有?我是国家干部!国家干部!你要我收你们的保护费?” 那年轻的一下子就冷笑了一声。 “国家干部还不许经商呢,你不也开着歌城?装啥装?” 她那嗓门尖,冲。 “你们男人不都那样?脱下裤子就乱搞,提起裤子就想起来自个儿是干部了!” 陈太忠那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这怎么说话呢?”他说,“这跟我是不是男人有啥关系?” “我跟你说,这歌城是我朋友开的。我是政法委书记,我管它是为了安定团结。你懂什么?” 那年轻的把那下巴一扬,还要往上冲。 那粗壮的一把就把她拽到了自个儿的身后头。 “陈书记,您别跟她计较。”她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她才二十二,脾气冲。” “可陈书记,这事儿您还是考虑考虑。别寒了我们姐妹的心。” “寒就寒去!”陈太忠一摆手,“不用考虑!我再跟你们说一遍,我是国家干部!” 你们不干这个,也饿不死吧? 那年轻的在那粗壮的身后,身子一挺,又要发作。 那粗壮的反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攥得死死的,手指头都陷进了那肉里头,眼睛往后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那年轻的一下子就不吭声了,那嘴还撇着。 陈太忠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没说话。 早知道,今儿就不来了。 --- 那粗壮的女人看着那个政法委书记。 那张脸绷着,那眼神冷冷的,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副送客的样子。 她心里头一下子打起了鼓。 可她这人越是到了这节骨眼上,脑子越转得快。 在纺织厂她干了九年,从挡车工干到了小组长,跟那车间主任、跟那厂里的书记,打过九年的交道。 那些当官的心里头想的是啥? 她那眼珠子一转。 “陈书记,我知道您是国家干部。” “可是下岗职工再就业,那不也是政府的事儿么?” “您是政法委书记,管的是安定团结。这社会上游手好闲的人一多,不就容易出事儿么?” 她就看着他。 她看见了。 他那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那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一下,那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紧跟着那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纺织厂,是湖西区的。 他是横山区的。 她干了九年,太知道了。 “陈书记。”她说,“我们纺织厂原来是市属企业。” “这事儿可不光是湖西区的事儿,是全市的事儿。” --- 陈太忠那心里头一下子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儿。 政绩? 刚才那一下他就动了这个念头。 紧跟着就又按下去了。 纺织厂是湖西区的,关我横山区啥事?湖西区安定了,我横山区捞着个啥? 可她这一句“市属企业”。 对啊。 市属的。 两千多人,全市的事儿。 他那心一下子真动了。 幻梦城缺保洁,缺后厨,缺端盘子的。那天进来那七八个,干得挺踏实。十七那儿先收十几个,不成问题。 谢向南。曲阳劳动局的副局长。再就业培训那一套他门儿清。缝纫,家政,厨师,那些个培训班怎么办,钱从哪儿来,他知道。 可两千多人,光凭一个歌城,不够。 得有人在上头说话。 他背着手在那包间里头走了两步。 这事儿要成了…… 是我自个儿的政绩。 谁都别想分。 他站住了,扭过头来看着那两个女人,脸上那绷着的劲儿松了。 “嗯……”他说,“你们这么诚心,我考虑考虑。” 那粗壮的女人一下子站了起来:“那,陈书记,我们就等您的信儿了。” 她拽着那年轻的出了门。 那年轻的被她拽着,高跟鞋在那地毯上崴了一下,那两个大耳圈一晃。 她走到门口,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头那冲劲儿还没下去,可那底下还压着点别的东西,他没看明白。 那粗壮的在外头压着嗓子骂了她一句什么,那声音顺着那门缝钻进来半截:“……你不想要,你那小的还想要呢……” 那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包间里头。那点歌的本子还摊在那茶几上,翻在那一页,那一页上那首《选择》。 他把那本子合上了。 --- 这事儿找谁商量? 陈太忠坐在那包间里头,一时间有点头疼。 张新华?吴言? 不行。 头一条,这两位都是他的顶头上司。这事儿要真是个政绩,他们俩一伸手,他还能剩下多少? 再一条…… 他自个儿也知道,“纺织厂女工”这几个字,在凤凰市是个什么意思。 他想的是保洁,是后厨,是培训班。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去,传到人家耳朵里头,人家会怎么想? 别人会想歪了。 古昕? 也不行。古昕那人他吃得住,可古昕要是真出了大力,他这个当老大的还能不分人家一点? 想来想去,他一拍大腿。 十七。 那小子三教九流哪个门道都摸过,脑瓜子好使。 他站起身来出了那包间,往那走廊的尽头那一间门上钉着一块铜牌子、“总经理办”的屋子走过去,一推门。 一股子烟扑了出来,呛得他眯了眯眼睛。 那屋里乌烟瘴气的。一张大茶几围着五六个人,茶几上一堆钞票,一副扑克,正在那儿诈金花。 茶几上一个烟灰缸堆得冒了尖儿,烟屁股一根一根地往外掉;几个啤酒瓶子横七竖八地倒着;那一副扑克旧得边儿都起了毛。 一个胖子攥着三张牌,捂在胸口上,那脸憋得通红:“跟!再跟五十!” 墙角的电扇呼呼地转着,把那烟搅得满屋子乱飘。 十七没上场,站在一边看着。 “十七,来,我找你问点事儿。” 他一把拽住了十七的胳膊,拽着就走。一屋子人他一个都没招呼。 那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 那牌桌上,一个十六七岁的瘦高小子刚把手里的牌往那茶几上一摔,正憋着一肚子气,看着那门。 “这谁啊?这么牛?” “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旁边一个叼着烟说。 “屁大个官!” “小路,输红眼了吧?”那叼烟的笑了,“你爹知道你偷钱出来不?” --- 十七那包间里头,陈太忠把那门一关。 “十七,我问你个事儿。” “陈哥您说。” “纺织厂那帮女工。”他说,“我想把她们都……安排一下。” 十七一愣。 “……安排?” “嗯,安排。全都安排到我这儿来。”他说,“我来管。这个能不能算个再就业的政绩?” 他脑子里头转的是那些保洁、后厨、培训班,可那嘴上一个字都没带出来。 十七站在那儿,那嘴半张着,眼睛瞪着他,瞪了足有半分钟,一句话没说出来。 那眼珠子往门口瞟了一眼,又瞟回来,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又赶紧挪开了。那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十七那脑门子上一下子冒了一层汗。 陈太忠看着他那汗,心里头还挺纳闷。 这么点事儿,至于么? “我说,你倒是说话啊。”陈太忠看他那副样子有点恼了,“你平时那点机灵劲儿哪儿去了?” “咳……”十七使劲儿清了清嗓子,那脖子抻了抻,“这个事吧……那啥……” “得看陈哥您身后的人。” “要是您身后那靠山够硬,那这……当然就是政绩了。” 陈太忠那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我要是有硬靠山,还用得着来问你? “这点小事用不着找人。”他压着火,“你就说你能不能帮我想个好法子?” “陈哥,这个我真没好法子。”十七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又没当过官,里头那些门道我知道一点,可隔行如隔山呐……” “你!” 陈太忠瞪着他,那牙咬了咬。 “行。”他说,“我去问别人。” 他一转身往门口走。 十七一看他那张脸一下子吓坏了。 那脸一下子白了,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 他一下子直着嗓子喊了出来。 “陈哥!这事儿您千万别问外人!只能问官场里头的人!不然他们会害了您!” 陈太忠的手搭在那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能害了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可十七这话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官场里头的人。 杨倩倩? 他摇了摇头。 让同学知道我琢磨这个,往后还怎么见人? 他推开门走到那走廊上,走了两步,一下子站住了,一拍脑门。 唐亦萱! 那个住在市委大院三十九号的女人。 她不会跟他抢功;她懂官场上那些规矩,上回还教过他不少;她那棵五针松眼下恢复得挺好,往后恢复得怎么样那还得看他陈某人的心情;还有那个隔着石头辨玉的手法,她惦记着呢,真要教,也能教。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半。 这会儿天黑得晚,这个点儿去正合适。早了人家还在吃饭;再晚了,孤男寡女的,不方便。 自打那回他说了每十天去一趟看那五针松,头两回他还记着自个儿去了,往后都是她打电话叫他去。来来往往几回下来,两个人倒是近了那么一点点。 他下了楼,拦了一辆面的。 --- 快八点了。 市委大院那门口站岗的那个小武警认得他了,冲他点了点头,一摆手,放他进去了。 院子里头那一溜梧桐树,叶子上还挂着白天的雨,风一吹,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掉在他的脖子里,凉凉的。 三十九号在那路的最里头。 那小院的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当间儿那一棵五针松蹲在一只大青花瓷盆里头,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那针叶一簇一簇的,绿得发蓝。针叶尖儿上挂着一颗一颗的水珠子,被那客厅窗户里头透出来的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他走过去,伸手在那树干上摸了一下。 树皮糙糙的,凉凉的。那底下那一股子生气一跳,一跳,比上回又足了一点。 还行。 他在那松树跟前站了一会儿。心里头那一路揣过来的那些话又翻了一遍,翻得乱七八糟的。 他走上那台阶,按了门铃。 --- 唐亦萱坐在那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 那报纸是今儿的《凤凰日报》,看了一半。那第二版上一篇市里抓国企改革的社论,她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睡衣,丝的,月白色的。那料子软软的,滑滑的,长袖,长裤,领口上滚着一道浅浅的灰边儿。手里端着一杯茶,是今年的新茶,那热气袅袅的。 那门铃响了。 她搁下茶,走到那门口,从那猫眼里头往外看了一眼。 小陈? 这么晚? 她有点纳闷。 可她没多想。 这个小陈有一个好处,从来没拿她当个女人看。 偶尔想起这一条,她心里头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气。 可说到底,这是个靠得住的人。 秦小方能常来三十九号,靠的也是这么一个“靠得住”。 外头那些闲话,说秦书记什么的,我懒得听。 她拉开了门,穿着那身睡衣,就那么开了门。 没必要太在意。 “小陈?进来吧。” 她往旁边让了让。那睡衣的袖口宽宽的,随着她那一让,晃了一下。 她转身回到那沙发跟前,把那张报纸往那沙发扶手上一搭,又端起了那杯茶。 “坐。喝茶不?今年的新茶,黄山那边人家捎来的。” “不喝了,唐姐。”他说,“我说个事儿就走。” 她看了他一眼。 这么急? 她在那沙发上坐了下来,那茶杯捧在手里,等着他说。 --- 陈太忠往那沙发上一坐,那屁股还没坐稳,那话就倒了出来。 他心里头揣着这事儿揣了一路,揣得那脑子乱糟糟的。那话一出口就颠三倒四的。 “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纺织厂那帮女的,你知道吧?就是……在歌厅里头那个的……” 唐亦萱端着那杯茶看着他,没说话。 “她们来找我,让我罩着她们,按月给我交钱。我没答应,我是国家干部,我能干那个?” 唐亦萱那眉头皱了一下。 “可是我想啊。”他越说越来劲儿,“我想让她们都上我那儿去,我来给她们安排,我来管。你说这个算不算再就业的政绩?” 他心里头转着的是那些保洁、后厨、劳动局的培训班,那两千多号人,那么一大摊子正经事。 可他那嘴里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唐亦萱那张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 唐亦萱看着他。 她们,在歌厅里,干那个的。 他不罩着,收钱。 他要让她们都上他那儿去,他来安排,他来管。 还问我,算不算政绩? 她手里那杯茶往那茶几上一顿。 那茶水溅了出来,溅在那报纸上,洇开了一小块。 “做鸡头?” 她那声音一下子尖了,那手指头指着他,抖着。 “你……你居然要去做鸡头?” “你太让我失望了,陈太忠!” 她说完了,自个儿也愣了一下。 我这是……怎么了? 她这个人向来冷冷淡淡的,什么事儿都隔着一层,什么人都隔着一层,多少年了,没这么冲谁发过火。 可这一回那火一下子窜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 陈太忠坐在那沙发上一下子愣住了。 紧跟着那一股子邪火从他的心口窝里头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今儿是撞邪了? 那纺织厂的女人又是威胁又是利诱;十七那小子缩着脖子一推六二五;现在连你一个有求于我的女人,也敢指着我的鼻子?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给我闭嘴!” 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我还想让你给我出个主意。哼……” “你,也很让我失望。” “告辞了!” 他一转身往那门口走。 我说的……是她听的那个意思么? 那念头一冒,他已经走到了那门口。 他没往下想。 他那手碰到了那门把手。 那门把手是铜的,凉凉的。 身后那沙发吱呀响了一声。 她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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