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十点·下·十点 周日下了一天的小雨。 林晚在自己那十二平米里睡到中午,起来洗了一盆衣服,晾在窗口那根铁丝上。衣服滴着水,她坐在床边发呆,手机亮了一下,是周砚发来的一张照片:他公寓那张大桌子上摊着骑楼的窗棂测绘图,旁边压着她昨天落下的一根发圈。 “你的。”他写,“我先替你保管。”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埋进去,自己笑了很久。 纸是包不住火的。 尤其是一间只有七个员工、前台还坐着小周的店。 周一店长来巡店,在三号房的垃圾桶里没发现什么,林晚那晚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她亲手换的,倒在推车上的那一小滩油,她用热毛巾擦了三遍,却在监控里看见了周五晚上十点零五分,卷帘门从里面落了锁,然后一直到凌晨一点四十,才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监控是装在前台上方的,黑白的,画面里只看得见卷帘门和一截走廊。看不见三号房,看不见盐灯,看不见那张窄床。 可是看得见时间。 店长姓何,四十出头,烫着一头小卷,说话永远笑眯眯的。 “小林啊,”她把林晚叫进办公室,泡了一杯菊花茶推过去,“咱们店是正规养生馆,你懂吧?” “我懂。” 办公室很小,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妙手回春”,是何店长自己找人做的。桌上摆着招财猫,一只爪子一下一下地招,招得人心烦。 “那个周先生,我查过了,充了两千的卡。”何店长笑着,用指甲敲了敲电脑屏幕,屏幕上停着那帧画面,两个人影,一高一矮,“这样,你跟他说说,让他办个五万的尊享年卡,这事我就当没看见。以后他来,三号房随你们用,我不管。” 她说得很体贴,像在替林晚着想。 林晚低头看着那杯菊花茶。 几朵干瘪的花,泡在热水里,慢慢地胀开,像一张张泡发了的脸。 她想起周六下午,周砚公寓那扇朝西的窗,太阳斜进来,落在测绘图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雕花跟她说,这是缠枝莲,一根藤从头缠到尾,中间不断。她当时趴在他肩膀上,说,像我外婆家的。 那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干净的一个下午。 现在有人要把它折成五万块钱。 “何姐,”她说,“他是我男朋友。” 何店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招财猫的爪子还在招。 “男朋友也是客人嘛,” “不是客人。”林晚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我辞职。这个月的提成您按规矩算,算不清就不要了。” 何店长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到这个做了六年、从不顶嘴、被扣提成也只是低头说“知道了”的技师,会在这时候站起来。 “小林,你想清楚,外面可没这么好的,” “我想清楚了。” 她把工作服的第一颗盘扣解开,又扣上,手指有点抖。外婆说过,手别抖,你一抖,人家就知道你心里有事。 她让它抖了。心里就是有事。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周正趴在前台上偷听,看见她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冲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林晚回三号房收拾自己的东西。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一双软底鞋,推车最底层那几瓶她自己调的油,还有一本记客人身体情况的小本子。她翻开那本子,翻到最后几页,全是一个人的名字。 周先生。右肩胛,老地方。周二。周五。 她合上本子,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小周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还是一支润唇膏,新的。 “晚姐,”小周说,“你开店了告诉我,我第一个去。” 林晚捏着那支润唇膏,站在暖黄色的灯箱底下,这一次笑了出来。 --- 那天晚上,她在馄饨摊上把这事告诉了周砚。 他是从工地直接过来的,裤脚上沾着灰,听见她电话里那句“我辞职了”,连安全帽都没摘就打了车。坐下的时候帽子还拎在手里,往桌上一放,压歪了一角蓝雨棚漏下来的水。 老板娘端上两碗,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葱。她看看林晚,又看看周砚,没说话,又转身去给林晚那碗里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林晚讲得很平。监控,菊花茶,五万的尊享年卡。讲完了,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等他开口。 她以为他会说“太好了”,或者“我早就看那店不顺眼”,或者干脆说“我养你”。 他都没说。 他放下勺子,看着她,问了一句:“你需要什么?” 林晚愣住了。 “钱?铺面?还是先歇一阵?”他说,“你说,我听着。你想自己来,我就站在旁边看;你想让我帮忙,我就帮。但决定是你的。” 馄饨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汤里。 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哭。在何店长面前她没哭,收拾东西的时候没哭,拎着包走出栖云的时候也没哭。偏偏是这一句,问得这么轻,她就撑不住了。 六年来,没有人问过她需要什么。客人问她能不能再加十分钟,店长问她这个月能不能多推两张卡,房东问她下季度的房租能不能提前交。 只有他问,你需要什么。 “哭什么。”周砚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汤都咸了。” “我需要……”她吸了吸鼻子,“我需要一间铺面。不用大,便宜就行。还需要一个懂房子的人,帮我看看怎么改。” 周砚笑了。 “巧了,”他说,“我刚好认识一个。” ---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地上一汪一汪的水,映着路灯。 她住的那栋楼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六楼,没有电梯。周砚送到楼下,仰头往上看,数了一遍窗户。 “哪一个?” “最顶上,晾着衣服那个。” “我送你上去。” “你不是第一次来吗?”林晚说,“楼道灯坏了两盏,你会撞头的。” “那你牵着我。” 她牵着他往上走。走到三楼,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这一天绷得太紧,绷到现在,一口气泄了,膝盖就不听使唤。 周砚在她前面蹲下来。 “上来。”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他没回头,背对着她,那片她摸了一个多月的背,冲锋衣底下鼓出肩胛的轮廓,“可你今天走了一天了。让我背一回。” 林晚趴了上去。 他的背很宽,很稳,走一步,她就在上面轻轻颠一下。她把脸贴在他后颈上,那里有汗,有工地的灰,还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她听见他的呼吸一层一层地重起来,到五楼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了。 “你右肩。”她说。 “没事。” “我说了你别逞强,” “晚晚。”他喘着气笑,“到了六楼你再给我按。” 她跺了一下脚。坏了的那盏灯居然亮了。 --- 门一开,十二平米一眼就看完了。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墙角立着那个旧木箱。 周砚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像是在等她允许。 “进来吧。”林晚说,“没地方坐,坐床上。” 他坐在床沿上,床吱呀了一声,比三号房那张还响。他自己先笑了。 林晚去烧水。水壶呜呜地响起来,她背对着他站着,忽然听见他问:“那个箱子,是外婆的?” “嗯。” “我能看看吗?” 她回头看他。他坐得很规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家里做客的学生。 她走过去,蹲下,掀开箱盖。 木头的味道先出来,是陈年的樟木,混着一点药油。里面是几块牛角刮板,磨得发亮,边缘被手指摩挲出了弧度;一个小陶罐,装着外婆自己熬的药膏,早就干了;还有那本手抄的穴位笔记,纸页黄得像秋天的银杏叶,毛笔小楷,一页一页,写得密密麻麻。 周砚没伸手去碰。他就那么蹲在她旁边看,看了很久。 “这一页。”林晚翻开一处,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字,“依兰,安神,亦乱神,用量慎之。” “你那瓶油。” “嗯。” “所以那天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林晚把笔记合上,“我是手抖,多倒了两滴。” 周砚侧过脸看她。灯泡是最便宜的那种白光,照得人脸色发青,可他的眼睛里是暖的。 “她要是知道。”他说,“你今天为了自己站起来了,会高兴的。” 林晚盖上箱子,手掌按在箱盖上,很久没动。 然后她转过身,抱住了他。 --- 那一夜,他们没有急。 是她先吻他的,吻得很轻,嘴唇碰在他嘴角,有一点馄饨汤的咸。周砚回吻她,手掌托着她的后脑,拇指在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慢慢地蹭。她整个人就软了,软进他怀里。 “今天累了。”他贴着她的额头说,“我们就这样抱着睡,好不好?” “你想吗?” 他沉默了一下,很诚实地说:“想。可我更想你今晚睡得好。” “那就让我睡得好。”林晚说,“周砚,我想要你抱着我。不是只抱着。” 他看着她,确认了一会儿,才点头。 床太窄,单人的,一米二。两个人侧躺着,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从后面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窗外不知谁家的空调外机在滴水,嗒,嗒,嗒。 他的手从她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没往别处去,就那样贴着,热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你的手好烫。”她说。 “你肚子好凉。” “我一紧张就这样。” “现在还紧张?” “……不了。” 他的手开始动。很慢,沿着她的肋骨往上,一根一根,像她那天梳他的肋骨。到了胸口,他握住她,没用力,只是托着,拇指在尖端上慢慢地画圈,画到那一点在他指腹底下一点点硬起来。林晚往后靠,后背贴紧了他,感觉到他贴着她腰后的地方,也一点点硬起来,隔着两层布,烫得惊人。 他吻她的后颈。 那是她自己的后颈,每天低头给人按背,低六年,低得那里也有一块硬结,她自己知道,从来没人碰过。周砚的嘴唇落在那块硬结上,停住,然后用舌尖很轻地舔了一下。 林晚抖了一下。 “这里也硬。”他贴着她说,“林老师,你自己怎么不按?” “够不着。” “那以后我给你按。” 他的手往下走,钻进她睡裤的松紧带里,指尖碰到那片柔软的地方,停一下,像敲门。她自己把腿分开了一点。 他摸到了湿。 他没说话,只是呼吸重了一下,手指沿着那道缝慢慢地滑,从下往上,滑到顶端那颗小小的硬核上,轻轻地按住,不动。 林晚咬住了枕头。 “隔壁听得见吗?”他问。 “墙是空心的。”她闷着声音说,“什么都听得见。” “那我们小声。” 他的手指开始揉,很慢,很轻,一圈,又一圈。不是要她叫出来的那种,是要她化开的那种。她的腰跟着他的手指轻轻地动,脚趾在被子里蜷起来又松开。他另一只手从她颈下穿过去,横在她胸前,把她整个人圈住,像怕她掉下床。 床很窄。窄得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他怀里。 她在他手指底下到了一次,很轻,像一阵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她咬着枕头,没出声,只有大腿内侧一阵一阵地抖。周砚把手停在那里,等她抖完,才慢慢抽出来。 “还要吗?”他问。 林晚翻过身,面对着他。灯关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她看得见他的眼睛。 “套在折叠桌底下那个抽屉里。”她说,“上周跟三号房那盒一起买的。” 周砚愣了一下,把脸埋进她颈窝,笑得肩膀直抖,又不敢出声,憋得浑身发颤。 “林晚。”他说,“你到底买了几盒?” “你管我。” 他摸黑找到了,摸黑撕开,摸黑戴上。她伸手去帮他,指尖碰到他,他倒抽一口气。 他们侧躺着,面对面。她把一条腿搭到他腰上,他扶着她,一点一点地进来。 很慢。比三号房那夜还要慢。窄床吱呀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停住,屏住呼吸,等那声响散在黑暗里,又同时笑出来。 “别动了。”她笑着说,“它会把整栋楼叫醒。” “那就不动。” 他真的不动了。就那样埋在她身体里,很深,很满,搂着她,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皮。她能感觉到他在她里面轻轻地跳,像一颗心。她也不动,只是里面一下一下地收紧,像在回答他。 过了很久,他才开始动。幅度很小,几乎只是贴着她磨,胯骨抵着她的胯骨,每一下都碾在那颗刚刚被他揉过的小核上。床不响了,只有被子窸窸窣窣地动,和两个人压得很低的喘息。 “晚晚。”他贴着她的嘴唇叫她,声音轻得只有她听得见。 “嗯。” “今天你很勇敢。” 林晚的眼泪又出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被这样一句话弄哭。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蹭在他皮肤上,下面却把他绞得更紧。 周砚没停,也没快。他就那样慢慢地磨着,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和她给他按背的手法一模一样。她哭着哭着就喘起来,喘着喘着,那阵东西又从小腹底下涌上来,这一次比刚才深,比刚才长,像潮水漫过一级一级的台阶,漫到她喉咙口,被她死死咬在嘴里。 她在他怀里抖成一团。 他跟着她,最后往里送了几下,埋在最深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闷着声音释放了。 很久,谁都没动。 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滴水。嗒,嗒,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腹轻轻敲着一扇门。 “周砚。” “嗯。” “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半。” “那你得六点起。”她说,“从这儿到你公司,要换两趟车。” “那我五点半起。”他把她往怀里搂紧,“多抱你半个小时。” 那一晚她睡得很沉,沉到第二天早上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折叠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从测绘图本子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画着一扇窗,蝙蝠,铜钱,缠枝莲。 旁边写了一行字:铺面的事,等我电话。 --- 铺面是周砚找的。 就在他那个改造项目的边上,那三栋被他拼死保下来的骑楼,最后甲方让了步,改成了街区里的“文化保留建筑”。其中最小的那一栋,一楼临街的铺面空着,产权方是街道,租金低得离谱,条件只有一个:不许大拆大改,要保留原貌。 他带她去看的那天是个阴天。街上一半的房子已经拆了,围挡上喷着巨大的效果图,玻璃幕墙,空中花园。围挡尽头,三栋骑楼挨在一起,灰扑扑的,廊柱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像三个站在废墟边上不肯走的老人。 “这不就是为你准备的吗。”周砚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排木头窗棂。 窗棂是手工雕的。蝙蝠,铜钱,还有一圈缠枝莲。 木头早就发黑了,有几处被虫蛀了小孔,可是那些花纹还在,一刀一刀,深浅分明。缠枝莲的藤从左边起头,绕过一只蝙蝠,绕过两枚铜钱,一直绕到右边尽头,中间一处都没断。 林晚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周砚以为她不喜欢。 “怎么了?” “跟我外婆家的窗,”她轻声说,“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伸手摸那块木头。手指顺着缠枝莲的藤往前走,走到一只蝙蝠的翅膀上,停住了。 “我小时候。”她说,“最喜欢数这只蝙蝠的翅膀。外婆家那只,右边翅膀缺了一角,是我拿铅笔刀抠的。被她拿鸡毛掸子追着打了半条街。” 周砚走到她身后,没碰她,只是站着。 “这只翅膀没缺。”他说。 “嗯。” “你要是想抠。”他说,“我帮你望风。” 林晚扑哧一声笑了,眼眶却红了。她转过身,额头抵在他胸口上,抵了很久。 街道办的人来开门。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长的一声,灰尘从门楣上落下来,落了两个人一头一脸。里面黑洞洞的,墙皮起了泡,地上堆着上一个租户留下的破柜子,空气里全是霉味。 林晚在里面走了一圈,走得很慢,像在给一个病人摸脉。 “这面墙不错。”她说,“朝南,下午有光。床放这儿,客人脚朝窗,不晒脖子。” “这儿呢?” “调油室。要小,要暗,要凉。” “那个角落?” 她回头看了那个角落一眼。墙角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大约是从前放神龛的。 “放外婆的箱子。”她说。 周砚掏出卷尺和本子,蹲下去量。量完了,他抬起头,冲她笑。 “签吧,林老板。” --- 改造用了三个月。 周砚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全耗在铺子里。他画了七版图纸,林晚每版都要挑毛病:这里光线太硬,那里床离窗太近,客人趴着会被太阳晒着脖子。 “林老师要求真高。”周砚叼着铅笔改图。 “你甲方都没我难伺候吧?” “甲方难伺候,但甲方不陪我吃馄饨。” 第三版,她嫌调油室的门开错了方向,一开门,油味就扑到床那边去了。第四版,她嫌洗手池太高,“我一米六二,你按你自己的胳膊画的吧”。第五版,她什么毛病都没挑出来,盯着图纸看了半天,说:“这个窗台,能不能做宽一点?” “多宽?” “够一个小孩趴着。” 周砚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低头把窗台那根线往外推了十五公分。 第六版是因为街道办不让动那根老梁。第七版,是因为他半夜做梦,梦见她站在调油室里够不着最上面那层架子,第二天一早就把架子降了二十公分。 “你连这个都梦?” “我梦里全是你踮脚。”他说得一本正经,“踮得我心疼。” 林晚拿图纸卷子敲了他的头。 --- 也有不画图的晚上。 有一次铲墙皮铲到半夜。 那是第三个星期。老墙皮一层摞一层,最外面是九十年代刷的绿漆,底下是石灰,石灰底下是一层报纸,报纸底下又是石灰,铲到最后,才露出青砖。周砚说这些砖是民国的,一块都不能伤,所以不能用机器,只能拿铲刀一点一点地起。 两个人从晚上七点干到十二点,干得满屋子的灰。灯是从隔壁工地临时拉过来的一盏碘钨灯,挂在梁上,白得刺眼,照着空气里一层一层飘着的灰,像下了一场不落地的雪。 最后一块墙皮铲下来的时候,林晚把铲刀一扔,一屁股坐在一地碎砖上。 “不行了。”她说,“手抬不起来了。” “按摩师手抬不起来?” “按摩师也是人。” 周砚从门口那个泡沫箱里摸出一瓶冰汽水,橘子味的,玻璃瓶,拿起子撬开,“砰”的一声。他挨着她坐下,后背靠着刚露出来的青砖墙,先递给她。 她喝了一大口,冰得牙根发酸,又递回去。他就着她喝过的瓶口喝。 两个人分一瓶汽水,谁都不说话,听外面的工地上有人在喊收工。 周砚的头发上全是灰。白的,一层,像一夜之间老了三十岁。林晚看着好笑,伸手替他拍,拍一下,灰扬起来一阵,呛得她自己咳嗽。 “别拍了。”他笑,“越拍越多。” “你像个老头。” “老了你还要不要?” 她没回答,手还在他头发里。拍着拍着就不拍了,变成了摸。指腹从他的发根往下,划过耳后,落到他后颈上。那里汗湿了,混着灰,摸上去有点涩。 周砚转过头看她。 碘钨灯太亮了,照得他眼睛里一点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把她拉进怀里,在满屋子的灰尘里吻了很久。 那个吻是橘子汽水的味道,冰的,甜的,他的舌头却是烫的。林晚揪着他的衣领,揪得那件工装的扣子崩开了一颗,掉在碎砖里,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这儿还没门呢。”她推他。 门洞确实空着。原来那扇门轴锈死了,拆下来送去修,新门框刚立上,门板还靠在墙边,用一块塑料布盖着。门洞外面就是那条黑漆漆的老街,围挡后面,偶尔有一辆电动车开过去,车灯晃一下。 “那就快点装门。”他咬着她的耳垂,“装好了门,我就不放你走了。” 林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从他怀里爬起来,走到墙边,掀开那块塑料布。 “这块门板。”她说,“多重?” 周砚看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 “林晚,你认真的?” “你不是说装好了门就不放我走?”她拍了拍那块门板,灰扬起来,“装。” 那是一扇老杉木的门,周砚从旧料场淘来的,两个人抬起来的时候都晃了一下。门框是他前一天刚立好的,合页早就拧上了。他扛着门往上一挂,林晚在下面扶着,对了三次才对上轴。最后一颗合页销子敲进去,他拍了拍手,把门推上。 “吱呀”一声,门合拢了。 门闩是老式的,一根木头横栓。林晚伸手,把它推了过去。 咔哒。 碘钨灯白晃晃地照着,屋里满是灰,满地碎砖,墙上露着一块一块的青砖。两个人站在门里,身上全是汗,全是灰,看着对方,都在喘。 “好了。”林晚说,“门装好了。” 周砚走过来,把她按在了门板上。 杉木是凉的,隔着一层汗湿的T恤贴在她背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他的身子压上来,是热的。一冷一热,夹得她浑身都醒了。 他吻她,这次一点都不慢。嘴唇,下巴,脖子,一路啃下去,牙齿在她锁骨上磕了一下。他的手从她T恤下摆钻进去,掌心糙得厉害,磨了一晚上的铲刀,虎口起了一个泡,蹭在她腰上,又疼又痒。 “你手上有泡。”她喘着说。 “不管它。” “破了会疼,” “晚晚。”他贴着她的嘴说,“我现在顾不上疼。” 她的T恤被他掀到胸口以上。内衣她自己解的,手往后一伸,一下就开了。他低头含住她,舌头带着汽水的凉,含进去却是烫的,一凉一烫在她胸口来回地转,她仰着头,后脑抵在门板上,咚的一声。 “磕着了?” “没有……别停。” 他没停。他一边吻她,一边去解她的裤子。工装裤的扣子是铁的,被灰卡住了,他解了两下没解开,低声骂了一句,林晚笑出了声,自己伸手去解。 “建筑设计师?” “结构不熟。”他咬牙,“这条裤子我以后要研究一下。” 裤子褪下去,堆在脚踝上。她抬脚踢开,踢进了碎砖堆里。 他跪了下去。 林晚低头,看见他跪在一地碎砖和灰里,头发上还白着,仰着脸看她。碘钨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睫毛的影子压在脸上。 “周砚,地上全是砖渣,” “我知道。” 他分开她的腿,把脸埋了进去。 第一下是舌尖,很轻,从下往上,舔过那道已经湿透的缝。林晚整个人往门板上一撞,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灰从他头发里簌簌地往下掉,掉在她的大腿上,掉在他的肩膀上。 他找到了那颗小核,含住,舌头抵着它慢慢地转。她站不稳了,膝盖往下软,他就用两只手托住她的屁股,把她抵在门板上,不让她滑下来。门板跟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磕着门框,咚,咚,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有人……”她慌了一下。 “是你自己。”他抬起头,嘴唇湿亮,笑着看她,“门闩着呢。” 他又埋下去。这一次重了,舌头压着,嘴唇吮着,手指也送了进来,一根,在里面往上勾。林晚咬住自己的手腕,没咬住,一声叫冲出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到青砖墙上,又撞回来。 她到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没料到。大腿夹着他的脑袋抖,脚尖踮着,在碎砖上踩出一阵细碎的响。 周砚站起来,嘴角还湿着,就吻她。她尝到自己的味道,混着汽水,混着灰。 “套。”她喘着说,“我包里,” “我兜里。”他从工装裤后兜里摸出来,冲她晃了晃,“自从你上次在折叠桌底下摸出来那一盒,我就随身带了。” 林晚笑得直不起腰,被他一把捞起来。 他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挂在自己臂弯里,后背抵着门板,就那样进来了。 站着进得很浅,又很急。他一下一下往上顶,顶得她后背在杉木上来回地蹭,T恤卷在胸口,门板凉,他是烫的。她搂着他的脖子,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混着灰,在皮肤上和成一层薄薄的泥。 “周砚……慢点……门……” “门结实。”他喘着,“我挑的料。” “我是说……门轴……你刚装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那一下顶歪了,顶到一个她从没被碰过的地方,她“啊”了一声,两个人一起笑出来,笑着笑着又喘起来。 门轴真的吱呀了一声。 周砚把她抱离了门板,转了个身,自己靠到那面青砖墙上,让她整个挂在他身上。她的两条腿都缠到他腰上,脚踝在他后腰交叉着。他托着她,一下一下往上送,砖墙上的灰被他的后背蹭下来,扑簌簌地落。 “你后背……” “全是灰。”他说,“回头林老师给我擦。” 碘钨灯照着他们,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很大,纠缠成一团,晃得厉害。林晚看着那团影子,忽然觉得这间黑洞洞、满是霉味的屋子,从这一刻开始,是她的了。 她在他身上又到了一次。 他抱紧她,最后往上顶了几下,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里,闷着声音释放了。 两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碎砖堆里,谁都起不来。 那瓶汽水还剩一个底,倒在地上,橘黄色的,渗进了砖缝里。 “你头发。”林晚靠在他肩膀上,喘着说,“还是白的。” “你也是。” 她低头看自己,胳膊上,腿上,全是灰,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她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是摸黑走回去的。走到巷口,林晚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新装上的门。 “周砚。” “嗯?” “你说装好了门,就不放我走。” “嗯。” “那你现在放我走了。” 周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揣得很紧。 “没放。”他说,“我跟着呢。” --- 又有一次,下大雨,铺子漏水。 是第二个月的事。屋顶的瓦片周砚换过一遍了,可是骑楼和隔壁那栋之间有一道老天沟,被几十年的落叶堵死了,雨一大,水就从墙缝里往下灌。 那晚他们本来是来刷桐油的。窗棂已经拆下来洗干净了,一根一根靠在墙边晾着,等着上第一遍油。雨是十点多开始下的,开始还好,到了十一点,墙角就开始淌水了。 “盆!” 两个人满屋子找能接水的东西。洗菜盆,水桶,装涂料的空桶,最后连泡沫箱都用上了。滴水的地方有七八处,这边刚放好,那边又开始滴。周砚爬上梯子去堵天沟,林晚在下面举着手电。雨从天沟上灌下来,灌了他一身,他在上面骂天,她在下面笑。 笑着笑着,自己也湿透了。 最要命的是那些窗棂。刚洗干净的木头,最怕泡水。两个人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挪到屋子中间唯一干的那块地方,用塑料布盖上,再一盆一盆地倒水。倒到后半夜,雨小了一些,可还没停,桶满了还得倒。 凌晨两点,林晚的牙开始打战。 她身上那件T恤湿得能拧出水,贴在身上,冷气从后背往骨头里钻。周砚从梯子上下来,也是一身湿,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都白了。 “毯子。”他说,“车上有一条。” 他冒雨跑出去,抱回来一条灰色的旧毛毯,是他平时在工地午睡用的,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把湿衣服脱了。”他说,“穿着更冷。” 林晚看着他。 他已经在脱了。T恤从头上扯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地流到地上。他的背在手电光底下泛着湿亮的白,右肩胛那块地方,她一眼就看出来,又绷紧了。 她也脱了。 两个人缩在窗棂堆旁边那块干地上,背靠着墙,裹着同一条毯子。毯子不大,裹两个人有点勉强,他把她整个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腿从两边围过来,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揣进了口袋。 一开始两个人都在抖。 冷得抖。皮肤贴着皮肤,都是凉的,凉得像两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慢慢地,贴着的地方开始热。先是后背,再是腰,再是大腿。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是热的,一下一下,把那块皮肤吹暖了。 “好点了吗?” “嗯。” 雨还在下,打在瓦上,打在那些盆里桶里,叮叮咚咚的,一处一个调子。 “像个乐队。”周砚说。 “走调的乐队。” “你听,墙角那个是低音,门口那个是鼓。” 林晚笑了,笑声有点哑。她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他的手放在她小腹上,跟那天在她出租屋里一样,就那么贴着。 她困了。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沉。 半睡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动。很慢,沿着她的腰线,往上,又往下,不是要做什么,只是在摸,像在确认她还在。她迷迷糊糊地把他的手往下带了一点。 “晚晚?”他贴着她耳朵,声音也是困的,“你醒着?” “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想要你。”她闭着眼睛说,“不用动太多……就这样。” “冷吗?” “你在里面就不冷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她后背都震了一下。 那一次几乎没有动。他从后面进来,侧躺着,毯子裹着两个人,一点缝都不留。他进得很慢,慢到她每一寸都感觉到了,被撑开,被填满,然后他就停在那里,不动,只是搂着她。 里面是烫的。外面是雨。 过了很久,他才动一下。很浅,像潮水往岸上推一下,又退回去。她跟着他的节奏呼吸,吸一口,他进来一点,呼一口,他退出去一点。两个人都闭着眼睛,像在一起做一场梦。 有一阵她几乎睡着了,又被身体里那一点慢慢烧起来的热弄醒。她伸手往后,摸到他的胯骨,按住,让他贴紧一点。 他的手指绕到前面,找到她,轻轻地按着,不揉,就是按着,随着他那一下一下很浅的动,一下一下地压。 那阵东西来得很远,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她在半梦半醒里被它找到了,整个人缩了一下,在他怀里轻轻地抖,抖了很久,像寒战的尾巴。 “晚晚……”他叫她,声音里也全是睡意,可是贴着她的地方烫得厉害。 “你也……” “我等你睡着。” “不要。”她把他的手拉到嘴边,咬了一下他的手指,“你也要。”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又往里送了几下,还是很慢,很深,最后一下抵住了,没动,在她身体里一跳一跳的。他的喘息喷在她耳朵后面,长长的,热热的。 然后他们就那样睡着了。毯子裹着,人连着,在一屋子的盆盆桶桶中间,在那些盖着塑料布的窗棂旁边。 --- 她是被光晃醒的。 雨停了。天亮了。周砚已经起来了,正光着膀子在倒最后一桶水。 阳光从门口那几根还没来得及拆下来的老窗棂里漏进来,一块一块,落在湿漉漉的地上。蝙蝠,铜钱,缠枝莲。积水把那些光斑映得晃晃的,像一池子碎金子。 林晚裹着毯子坐起来,看着地上那一块一块的光斑,忽然哭了。 周砚吓坏了,桶一扔就跑过来,跪在她面前,以为她累垮了。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冻着了,” “不是。”她抹着眼泪笑,“我就是想起来,小时候趴在外婆家窗台上,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光。” 她伸出手,把一块铜钱形状的光斑接在手心里。 “外婆给人推背的时候,光就落在病人背上,一块一块的。她的手在那些光里走,我就趴在窗台上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过来,她已经在做饭了。” 周砚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连人带毯子搂进怀里。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些光斑。 “窗台。”他说,“我做宽了十五公分。” “我知道。” “够一个小孩趴着。” 林晚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眼泪还在流,嘴角却一直弯着。 --- 那之后,一切都快了起来。 他保留了所有的老木头,把墙皮一层层铲掉,露出底下的青砖。天沟清干净了,换了新的铜皮。窗棂一根根洗干净,上了桐油,刷了三遍,每一遍都要晾两天,再装回去。阳光从蝙蝠和铜钱的镂空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块一块的花。 两张按摩床,一间小小的调油室,一个放外婆那只旧木箱的角落。 床是林晚自己去挑的。跑了四家家具厂,最后选了一张老榆木的实木床,她趴上去试,翻身,又趴,让周砚躺上去,又按他。 “结实吗?” “结实。”她拍了拍床沿,“一声都不响。” 周砚看着她,耳根慢慢红了。卖床的老板在旁边,一脸莫名其妙。 --- 招牌是周砚亲手做的。一块老榆木,是那张床剩下的边料,他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了两个字, 十点。 他刻了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在铺子里刻一个小时。林晚不许看,他就背对着她,弓着背,刻刀在木头上沙沙地走。木屑落了一地,带着榆木那股微微发苦的香。 “为什么叫这个?”开业前一天,林晚问他。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说的就是这两个字。”周砚把招牌挂上去,从梯子上下来,拍掉手上的木屑,“我问你几点下班,你说十点。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十点。” 林晚看着那块招牌,没说话。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脸贴着他的后背,正好贴在右肩胛那块地方。隔着衬衫,她感觉得到底下那一小块又硬起来了。 ---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小周来了,带了一束向日葵,一进门就喊“晚姐”,喊完了又改口,“林老板”,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老城区的街坊来了,好奇地探头探脑,有个老太太摸着那排窗棂说,这是老陈家的房子,我小时候在这窗户底下跳过皮筋。几个以前在“栖云”指定她的老客人也来了,听说她出来单干,二话不说办了卡,不贵,三百块十次,林晚定的。 馄饨摊的老板娘送了一大锅骨头汤,说是给“小两口”补身子,弄得林晚脸红到了脖子根。 “阿姨,我们还没……” “没什么没?”老板娘瞪她,“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葱,三个多月了,天天两碗,我还看不出来?” 周砚在旁边端着汤碗,笑得汤都洒了。 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人才散干净。 地上落着向日葵的花瓣,桌上摆着十几个一次性纸杯,骨头汤还剩半锅,在电磁炉上温着,满屋子都是香。 周砚帮她把最后一把椅子搬回去,转身的时候,右手又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后颈。 林晚看见了。 “又画图了?” “这三个月……”他笑得有点心虚,“确实没怎么注意。” 白天上班,晚上铲墙、扛门、爬梯子、刻招牌。三个月,他没好好睡过一个整觉。她都知道。 林晚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落了锁。 那扇老杉木门在卷帘门里面,她也推上了,横栓一推。 咔哒。 然后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下班。”她说,“周先生,最后一个钟,做吗?” 周砚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做。” --- 调油室里,她给他调了一瓶新的油。 调油室很小,就是周砚第三版图纸里改了门向的那一间。一面墙的架子,降了二十公分,她踮不踮脚都够得着。架子上一排深褐色的小玻璃瓶,贴着她手写的标签。 周砚靠在门框上看她调。 她先取甜橙,滴管吸满,挤进量杯里,一股亮堂堂的甜就冒了出来,像有人开了一扇朝南的窗。然后她的手在岩兰草的瓶子上停了一下,越过去,拿了旁边那瓶。 “不用岩兰草了?” “换雪松。”她说,“岩兰草太沉,像土。雪松也沉,可它是木头。” “为什么换?” “因为这儿全是木头。”她没抬头,“窗棂,门,梁,床。你刷了三个月的桐油,你身上现在都是木头味。” 周砚没说话。 雪松三滴。然后是依兰。她拿着那个小瓶子,往量杯上方一倾,数:一滴,两滴。第三滴悬在瓶口,颤颤巍巍的,她手腕一收,把它收了回去。 “减了一滴。”周砚说。 “你看见了?” “外婆说的,安神,也乱神。”他笑,“今天不用乱了?” “今天不用。”林晚说,“今天不用借它的胆子。” 最后,她从架子最上层拿下一个很小的瓶子,比别的都小,标签上什么也没写。拧开,是玫瑰。她只加了一点点,用滴管尖蘸了一下,在量杯里搅开。 整间调油室一下子变了味道。甜橙在最上面,亮的;雪松在底下,稳的;依兰藏在中间,若有若无;玫瑰是最后那一口,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可是一旦闻出来了,就再也忘不掉。 “这瓶叫什么?”周砚趴在床上,侧过脸看她。 床是那张老榆木的。窗棂下面,窗台宽了十五公分。 “还没起名字。”林晚把油倒进掌心,“今天第一次用。” --- 她从他的肩颈开始。 和第一天一模一样:掌根沿着斜方肌往下推,拇指找到右侧肩胛骨内缘那处旧伤,慢慢地揉开。只是这一次,他没再绷着,也没再抓床沿。他整个人软在她手底下,呼吸又长又沉,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大猫。 “好了很多。”她说。 “有人管着嘛。” “谁管你了。” “你。”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一周两次,雷打不动。” 她的拇指在那块旧伤上多停了一会儿。三个月前,这里硬得像块砖。现在它还在,还是那么一小块,可是软了,有弹性了,压下去,会慢慢地回上来。 “这儿。”她说,“我按了多少次了?” “不知道。” “我知道。”林晚说,“三十一次。” 周砚睁开眼睛,侧过脸看她。 “你记着?” “我本子上记着。”她手上没停,指腹在那块肉上一圈一圈地化,“周二,周五。从体验卡那天开始,一次都没断过。改造那三个月,你天天累成那样,我也一周给你按两次。” “我以为那是你顺手。” “没有顺手的事。”她说,“手有眼睛。它要看你,我就让它看。” 林晚的手顺着他的脊柱往下走,走到腰窝,停住了。 窗外起风了。窗棂上的雕花在风里轻轻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腹轻轻敲着一扇门。 她俯下身,在他后颈那块最硬的地方,落下一个吻。 周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老师。”他低声说,“这个……也在服务项目里吗?” “新店,新项目。”林晚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一路往下移,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只对一位客人开放。” 她吻得很慢。每一节脊椎,她都先用指尖按一下,像在点穴,再把嘴唇落上去。大椎,身柱,神道,至阳。外婆笔记里那一串名字,她小时候背了一个暑假,背得滚瓜烂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嘴唇一个一个地念出来。 油的香被她的呼吸吹热了,从他皮肤上一层一层地浮起来。甜橙,雪松,那一点点玫瑰。 吻到腰窝的时候,她停下来,用舌尖在那块薄薄的皮肤上舔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在三号房里就想做的事。 周砚整个人在床上弹了一下,闷哼一声。他腰窝那一小块肌肉又在跳,跟那一晚一样,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只是这一次,她把那只鸟放出来了。 “哪位?”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你翻过来,我就告诉你。” --- 他翻过来了。 这一次,没有浴巾,没有犹豫,也没有那句“可以吗”。三个月来,他们早就熟悉了彼此身体的每一处地图,他知道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碰一下就会软,她知道他大腿内侧那条筋被指尖划过时会抖。 可是在这间刚刚属于她的房子里,在她亲手挑的床上,一切又像第一次那样新。 林晚跨坐上去,没急着做什么,只是低头看他。 阳光已经没有了,窗棂外是老城区的夜,一盏路灯的光从蝙蝠和铜钱的镂空里漏进来,在他胸口落成一块一块的花影。 她伸出手,用指尖描那些花影的边缘。 一只蝙蝠落在他左边锁骨下面,翅膀张开,正好盖住他的心口。她用指尖沿着翅膀的边缘走了一圈,感觉到底下那颗心在一下一下地撞。 “周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替我做决定。”她说,“谢谢你问我需要什么。” 周砚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压在她的脉搏上,像那天在三号房里一样。 “晚晚。”他说,“你需要什么,我都想给你。但你得自己想要,那才算数。” “我想要。”林晚说。 她说得很清楚。不是“我想”,也不是“我们可以”。是“我想要”。 林晚俯下身吻他。 这个吻很长,很慢,一点都不急。她吻他的眉骨,吻他眼角那两道笑出来的浅纹,吻他的下巴,喉结,锁骨。他的手从她的工作服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后腰,一寸寸往上抚,指腹上的薄茧刮过她的脊背,让她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那个铲墙皮磨出来的泡早就好了,变成一小块硬茧,落在她脊柱上,一节一节地往上数,跟她刚才数他的一样。 这回,那件对襟工作服的盘扣是他解的。一颗一颗,又快又稳。 工作服是新做的,还是浅灰色,还是一排盘扣,是她照着栖云那件的样子去裁缝铺定的。她说穿惯了。周砚当时没说什么,现在解到最后一颗,抬眼看她,眼里有笑。 “研究明白了?”林晚笑着问。 “三个月了。”他也笑,“再不明白,我这设计师也白当了。” 内衣的搭扣,他一次就解开了。 手指往她背后一探,拇指和食指一错,啪的一声轻响。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得意地挑了挑眉。 “看见没有?” “看见了。”林晚忍着笑,“周工辛苦了。” 他坐起来,把她抱在怀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低头含住她胸前那一点。舌尖绕着打转,牙齿很轻地磨了一下。林晚仰起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路灯的花影落在她仰起的脖子上。一枚铜钱,正好落在她喉咙底下那个小窝里。周砚抬头看见了,凑上去,把嘴唇印在那枚铜钱上。 “轻点……” “疼?” “不疼。”她喘着,“是太……舒服了。” 他换到另一边,含得更深,舌尖压着那一点慢慢地碾,手掌托着这边,拇指替舌头接着画圈。两边同时被照顾着,林晚坐不住了,腰在他腿上一下一下地往前送,隔着他的裤子,蹭到底下那一截硬得发烫的东西。 两个人都喘了一声。 他的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钻进松紧带里,指尖找到那片早已湿透的地方。 林晚整个人颤了一下,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这么湿。”他贴着她耳朵说,声音哑得厉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说‘做’的时候。” 周砚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慢慢地、很有耐心地揉弄着,找准了那颗最敏感的小核,打着圈,时轻时重。另一根手指试探着探进去,被她湿热的身体一下子裹紧。 “晚晚,你夹得我好紧。” “你……你闭嘴……” “我偏不。”他咬着她的耳垂,手指往深处一勾,“我想听你叫。这儿是你自己的店,门是你自己锁的,没有人能听见。” 林晚终于不再忍了。 她在栖云忍了六年。在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窄床上,咬着枕头忍。在没装门的铺子里,咬着手腕忍。 现在她不用忍了。 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腰在他手上不受控制地扭动,追逐着那一点越堆越高的快感。周砚的手指越来越快,又一根手指挤进来,两根在里面往上勾,拇指压着那一点,最后狠狠一碾,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整个人在他怀里绷紧,又一下子瘫软下来,大腿根一阵一阵地抽搐,热流淌了他一手。 周砚抽出手指,抱着她,等她喘匀。 “还好吗?” 林晚没回答。她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伸手去扯他的裤腰。 “该我了。”她说。 --- 她把他推回床上,褪掉他最后一层衣服。 可她没急着去拿那个小方盒。 她重新往掌心倒了油。这一次倒得很多,满满一捧,在两只手里搓热了,然后从他的脚开始。 “晚晚?” “躺着。”她说,“我说了,最后一个钟。钟还没完。” 她握住他的脚,拇指沿着足弓推上去,推到脚跟,又推回来。涌泉。她用指节在那个穴位上顶了一下,周砚的脚趾一下子蜷了起来。然后是脚踝,小腿,她的掌心裹着他的小腿肚,从下往上捋,一遍,两遍,像在捋一块揉开的面。 膝窝。她用指腹在那里画了个圈,他抖了一下。 然后是大腿。 她的手推上去,推到大腿根部,停住了。 和三号房那天,停在同一个位置。 那天这里隔着一条浴巾,是规矩,是分寸,是她六年里从没犹豫过的地方。今天这里什么都没隔着。他躺在她亲手挑的床上,在她自己的店里,硬得发烫,顶端已经湿了一小片,就在她的指尖旁边,一跳一跳的。 她低头看着他。 “周砚。”她说,“那天我在这儿停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紧得发颤,“我那天……差点疯了。” “今天不停了。” 她的拇指沿着他大腿内侧那条筋,从膝盖一直划上去。他整条腿都在抖。划到尽头,她没有握住他,而是绕开了,掌心压在他小腹上,往两边推开。 周砚咬着牙,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你……故意的……” “这叫手法。” 她推过他的腹肌,一块一块,用掌根压下去,再松开。推过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梳。推过他的胸口,在那只蝙蝠的花影上停了一下。推过他的肩膀,绕到他颈后,托起他的头,往上轻轻一牵, “数到三你吸气。” 周砚睁开眼睛,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你又要在二的时候,” 她在“又”字的时候就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很深的吻,带着油的香,带着她刚才叫哑了的嗓子里那一点甜。吻完了,她顺着他的身子一路往下滑,嘴唇擦过他的喉结,胸口,小腹,最后停在那里。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周砚撑起半边身子,眼尾红透了,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晚晚,你不用,” “我想。”她说,“我自己想要的。” 她含住了他。 周砚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砸在床上,一声粗喘从喉咙里冲出来,手指死死地揪住了床单。 她含得不深,先是顶端,舌尖绕着那一圈最敏感的边沿慢慢地转,转得很慢,像在给他按一个很小、很硬的穴位。油的味道和他的味道混在一起,甜橙底下是一点咸。她的手握着根部,跟着嘴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捋。 “晚晚……晚晚……” 他只会叫她的名字了。 跟那一晚她只会叫他的名字一样。 她含得深了一些。舌头压着,嘴唇裹着,往下吞,再慢慢地退出来,退到顶端,用舌尖轻轻一扫。周砚的腰往上一弹,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胯骨,把他按回床上。 “别动。”她抬头,嘴唇湿亮,“我还没用力。” 周砚用胳膊盖住了眼睛,笑得浑身发抖,又喘得说不出话。 她又低下头。 这一次她找到了节奏。不快,一下一下,很深很稳,跟她推背的节奏一模一样,起,落,起,落。他的腿在她身子两边抖,脚背绷直了,床单被他揪出一团一团的褶子。路灯的花影落在他小腹上,随着他的喘息一起一伏。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林晚松开了嘴。 他睁开眼睛,眼尾通红,看着她,和三号房那晚一模一样的眼神。 林晚没说话,从调油室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方盒。 “新店的库存?”周砚挑眉,声音还在抖。 “开业前一天进的货。”林晚理直气壮,“正经营业,物料齐全。” 她亲手给他戴上,指尖带着残留的精油,在他已经硬得发烫的地方慢慢地抹匀。从顶端往下,一寸一寸,抹到根部,又用掌心裹着往上捋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服帖。周砚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腹肌一块一块地绷起来。 “晚晚……别折磨我了。” “这叫手法。” “……林老师,求你了。” 她终于笑出了声,扶着他,一点一点地坐下去。 --- 被填满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叹出一口气。 这个姿势进得极深,深得林晚觉得他好像要顶到自己心口上。她撑着他的胸口,停了一会儿,等身体适应了,才开始慢慢地动。 起来,又沉下去。很慢,像揉面,像推一块打了结的肌肉,用的是她最熟悉的节奏和力道。 她知道该怎么用力。六年,手底下千百张背,她知道力道从哪里起,往哪里走,在哪里沉下去,在哪里收。现在她用的不是手,是整个身子,可那个节奏是一样的。起,是吸气。落,是呼气。落到底的时候,她在他身上很轻地转一下腰,像拇指在穴位上碾一圈。 周砚在她每一次碾的时候都喘一声。 “你……”他掐着她的腰,“你这也是外婆教的?” “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她喘着笑,“刚才。” 周砚的手掐着她的腰,仰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蝙蝠落在她肩头,铜钱落在她心口,缠枝莲沿着她的腰线一路开下去。 那根藤从她的肩膀起头,绕过她的胸口,绕过她的肋骨,一直绕到他们连在一起的地方。中间一处都没断。 “你好美。”他哑着嗓子说,“晚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美?” 林晚俯下身吻他,腰却没停,反而快了起来。 床是她亲手挑的实木床,比“栖云”那张结实多了,一声都没响。只有两个人越来越乱的喘息,皮肉撞在一起的声音,还有她压都压不住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叫。 窗外的风大了,窗棂又在响。那些花影在两个人身上晃,晃得像一池子被风吹皱的水。 她撑着他的胸口坐直了,换了个角度,往后仰一点,让他顶到前面那一处。第一下,她自己先叫了出来。周砚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拇指找到那颗小核,跟着她的起落按下去。 她起,他松。她落,他压。 两个人的节奏咬在一起,一丝不差,像排练过一百遍。 可他们没排练过。他们只是三个月来,在出租屋的窄床上,在满地碎砖的门板上,在漏雨的毯子里,一点一点地学会了对方。 林晚觉得自己又要到了。她的腿开始发软,起落慢下来,乱下来。 周砚感觉到了。 他忽然坐起来,搂住她的腰,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换我来。” 他没急着动。他先俯下来,吻她汗湿的额头,等她喘过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她一条腿架在自己肩上,侧过脸,在她小腿内侧那块软肉上亲了一下。 “这儿。”他说,“我每次趴着,都能从洞巾里看见你的脚踝。” “……变态。” “嗯。”他承认得很痛快,“看了三个月。” 他俯身压下来,一下比一下撞得更深、更重。这个角度把她整个人打开了,每一下都精准地碾过她身体里那个让她发疯的地方。她的腿架在他肩上,脚背绷得笔直,脚趾蜷着,在路灯的花影里一抖一抖。 林晚抓着床单,抓不住,又去抓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周砚……我又要……” “我也快了。”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汗水滴在她脸上,“晚晚,看着我。” 她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就在她眼前,很近很近,里面全是她。 还有一块小小的光斑,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角上,像一滴没掉下来的眼泪。 “我爱你。”他说。 第二次高潮来得比第一次更凶,像一场憋了很久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的身体在他底下剧烈地痉挛,绞紧,一下,又一下,绞得周砚倒抽着气。她的指甲在他后背上抓出几道红痕,叫声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一句带着哭腔的, “我也爱你。” 周砚闷哼一声,最后几下撞得又快又狠,然后深深地埋进她身体里,抱紧她,浑身发抖地释放了出来。 他在她里面一跳一跳的,很久才停。 他没退出去。他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烫得像一团火。她搂着他的后背,掌心底下是她刚抓出来的那几道红痕,和右肩胛那一小块已经软下来的旧伤。 她用指腹在那块旧伤上轻轻地揉。 一圈,又一圈。 像第一天那样。 --- 很久以后,他们并排躺在那张实木床上。 窗棂上的花影已经移到了墙上。林晚枕着周砚的胳膊,手指在他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 她的身上还黏着汗和油,腿根酸得发软,一动都不想动。周砚扯过一条干净的毛巾,在电磁炉那锅骨头汤旁边的热水壶里浸湿了,拧干,替她一点一点地擦,从脖子到锁骨,从小腹到膝窝,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扇刚上过桐油的窗棂。 “你这是跟谁学的?”林晚眯着眼睛问。 “跟你。”他说,“你每次给我按完,都这样擦。” “我那是工作。” “我这也是工作。”他低头在她膝盖上亲了一下,“终身制的,不收钱。” 林晚笑着踢了他一脚,没用力,被他一把捉住脚踝,拉进怀里。 “周砚。” “嗯?” “你后背被我抓破了。” “嗯,我知道。”他听起来一点都不在乎,“明天让林老师给我上点药。” 屋子里很静。那锅骨头汤还在电磁炉上咕嘟着,很小声。角落里,外婆的木箱立在那个从前放神龛的凹处,箱盖上落着一块窗棂的花影,是一只蝙蝠。 林晚看着那只蝙蝠,看了很久。 “那瓶油。”周砚忽然说,“我想到名字了。” “叫什么?” “晚晚。” “不行。”林晚脸一热,“哪有拿自己名字给油起名的。” “那就叫‘十点’。”他说,“跟店一个名字。以后谁来,你都用这瓶。但只有我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林晚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笑了。 “好。”她说。 第二天她就在那个小瓶子上贴了标签。手写的,两个字,和招牌上的一样。 --- 十一点半,他们锁门回家。 一推开卷帘门,外面又下起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围挡上的效果图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三栋骑楼挨在一起,廊柱底下,只有这一家的窗户里还有一点暖黄的光。 周砚撑开伞。 林晚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往他身边靠了靠。 “明天还来吗?”她问。 “明天周六。”周砚说,“不是周二,也不是周五。” “那你来不来?” 周砚低头看她,伞沿下,他的眼睛弯起来。 “林老师。”他说,“我搬过来住,行不行?以后每天都是最后一个钟。” 林晚没回答。 她想起六楼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床,空心的墙,滴水的空调外机。想起那一夜他背着她爬楼梯,到五楼就喘了,还嘴硬说没事。 她只是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然后踮起脚,在伞底下,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雨落在伞面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腹轻轻敲着一扇门。 这一次,门开了。 身后,那块老榆木招牌在雨里静静地挂着。 十点。 是她下班的时间,也是他们每一天开始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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