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十点 · 番外 · 上 · 周一 周一的光,是从窗棂里一格一格挪进来的。 林晚醒的时候,那些光已经爬到了床尾。蝙蝠落在被子上,铜钱落在她露在外面的脚背上,缠枝莲沿着床沿一路往上开,开到她枕头边就断了。不是藤断了,是光还没走到。 二楼的窗和楼下是一样的老窗棂,同一个木匠,同一把刻刀。周砚说这一排是东立面二层,第一扇到第五扇,他测绘的时候爬着梯子一格一格拓过,拓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睡在这排窗底下。 她没睁眼,先用耳朵听。 楼下的卷帘门关着,“十点”周一不开门,是她自己定的规矩。巷子里有人在刷牙,水往阴沟里倒,哗的一声。远一点,围挡那边的工地已经开工了,打桩机一下一下,闷闷的,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像谁在地底下敲一面很大的鼓。 近一点,是身后那个人的呼吸。 又长,又沉,热乎乎地喷在她后颈上。 他搬过来一个月了。 一个月,二楼的屋子已经分不清是谁的。靠窗那张旧八仙桌,是街道办清库房时周砚花五十块钱扛回来的,桌面裂了一道缝,他拿木胶和夹子修了两个晚上。现在桌子一半是他的:一卷一卷的图纸,比例尺,三角板,一盒削得一样长的铅笔,还有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设计院的标签。另一半是她的:深褐色的小玻璃瓶站成两排,甜橙,雪松,依兰,岩兰草,乳香,薰衣草,每一瓶贴着她手写的标签,字歪歪扭扭的。 中间那道裂缝,就是国界。 可国界从来守不住。他的铅笔滚到她那边去,她的滴管压在他的图纸上,在缠枝莲的线稿旁边洇出一个小小的、甜橙味的圆。他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拿着那张图看了半天,说,这张不改了,就留着这个印子交上去。 她以为他说着玩。后来去他单位送饭,在他工位的隔板上看见了那张图,钉着,那个油印子旁边用铅笔圈了一圈,写着两个小字:晚晚。 她当场就想把那张图撕下来。他按住她的手,说,甲方都看过了,没人看得懂。 衣柜也是。原来她那个衣柜一半是空的,现在塞满了他的衬衫,一水儿的白和浅蓝,袖口对着袖口,挂得像设计院的图纸柜。她的工作服挂在最边上,浅灰色,一排盘扣。他早上找衬衫,总要先把她那件拨开,拨的时候手指会在盘扣上停一下。 她都知道。 周砚的手横在她腰上,掌心朝下,压着她睡衣的下摆。睡着了也是这个姿势,像怕她半夜从床上溜走。 床是新买的,不是楼下那张榆木的,是另一张,同一家家具厂,同一个老板。去订的那天老板认出了他们,一脸了然地说,还是要结实的?周砚面不改色地说,要更结实的。林晚在旁边掐了他一把,掐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老板笑得假牙都要掉了。 她动了一下。 只是想翻个身,把被光晒着的那只脚缩回来。可她一动,腰上那只手就收紧了,把她往后一带,她整个人就贴回了他胸口。 “几点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被子里头挖出来的。 “不知道。” “那就还早。” “周一,”她说,“今天不开门。” “嗯。”他把脸埋进她后颈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更早。” 林晚笑了,笑声闷在枕头里。 他的下巴蹭着她的肩膀,胡茬长出来了一夜,扎得她有点痒。她往前躲,他就跟过来。躲一寸,跟一寸。最后她躲到床沿,再躲就要掉下去了,只好停住。 “你扎人。” “那我去刮。” 他说去刮,人却没动。手倒是动了,从她腰上往下滑了一点,指尖勾着睡衣的下摆,慢慢往上卷。卷得很慢,像在拆一卷图纸,生怕弄出折痕。 她没拦他。 晨光已经爬上了床,落在她刚露出来的那截腰上。一枚铜钱,方孔正好压在她腰侧那颗痣上。她自己看不见,他看见了。他的指腹落下来,沿着那枚铜钱的边描了一圈,然后在方孔中间轻轻一按。 “这是什么穴?”他问。 “没有穴。”她闭着眼睛,“那是痣。” “那它为什么一按你就抖?” “……因为你手凉。” “我手不凉。”他把掌心整个贴上去,烫的,“你再说一遍。” 她不说了。 他的手往上走,贴着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数。数到最上面那根,停住,然后拢住了她。没用力,只是托着,像托一捧刚出锅的什么东西,怕烫,又舍不得放。拇指在尖端上慢慢地扫过去,扫过来。那一点在他指腹底下一点一点地立起来,立得她自己都觉得羞。 她往后靠,后背贴紧了他的胸口。 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她感觉到他贴着她腰后的地方,早就醒了。比他人醒得还早,硬硬地抵着她,热度透过来,烫得她腰眼发软。 “周工,”她说,“你醒了多久了?” “它比我早。”他倒是诚实,“我醒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林晚笑得肩膀直抖。他趁她笑,把她的睡裤往下褪了一截,又褪一截。她配合地抬了一下腰,那条裤子就被他用脚蹬到了床尾,和那块蝙蝠形状的光斑叠在一起。 他没急着进来。 他的手绕到前面,从小腹往下,掌根压着她的耻骨,手指慢慢地探下去。碰到那片柔软的地方,停一下。像敲门。 她自己把上面那条腿往前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地方。 他摸到了湿。不多,晨起的、半睡半醒的那一点湿,温温的。他的指腹在那道缝上慢慢地滑,从下往上,一遍,又一遍。不往里去,只是滑,把那一点湿一点点地抹开,抹到顶端,在那颗小核上轻轻地点一下,又滑走。 点一下,滑走。 再点一下。 她的呼吸开始乱。腰不由自主地往后送,追着他的手。他偏不给,手指退开半寸,在她大腿内侧那块最软的肉上画圈。 “周砚。” “嗯?” “你故意的。” “这叫手法。”他贴着她耳朵说,声音里全是笑,“跟林老师学的。” 她反手去掐他,没掐着。手被他捉住,按在她自己小腹上,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往下。她的指尖碰到了自己,湿的,滑的,还有他的手指,贴在她的手指旁边,一起按下去。 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他问。 “……再慢一点。” 他就慢下来。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在那一小块地方慢慢地揉,揉得她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软在他怀里。窗外的打桩机还在敲,一下,又一下,远远的。她的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一下,又一下,近近的。 床头柜的抽屉响了一下,又合上。窸窸窣窣的一点动静。她闭着眼睛笑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几乎没察觉。 只是忽然觉得满了。从后面,侧躺着,他一点一点地挤进来,很慢,慢到她每一寸都感觉得到被撑开,被填进来,被那种熟悉的、烫人的分量一点一点地占住。进到最深的地方,他停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把门关上了。 “早。”他说。 林晚笑出了声。笑的时候身体里面跟着一收,把他夹得一紧。他“嘶”了一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别笑。” “你说早。” “不能说早?” “哪有人这时候说早的。” “那我说什么?”他慢慢往外退了一点,又慢慢推回来,“说林老师,上钟了?” 她又笑,又夹他,他又咬她。两个人就这样在晨光里闹,闹一下,动一下,一点都不急。他的动作很浅,很懒,几乎只是在她身体里轻轻地晃,像一条船泊在码头边上,被水一下一下地推着,推过去,又荡回来。 她闭着眼睛,半睡半醒。 光从窗棂里移过来,落在他们身上。她感觉得到那块光斑的热度,从她的脚背爬上小腿,爬上膝盖,爬到他们连在一起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还在前面,指腹压着她,跟着他每一下很浅的晃,一下一下地按。 不是要她叫出来的那种。 是要她慢慢化开的那种。 那阵东西来得也懒。不像夜里那样一浪赶一浪,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踱过来的。踱到她小腹底下,打了个转,然后才漫上来,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到她喉咙里,变成一声又轻又长的叹。 她在他怀里轻轻地抖,脚趾蜷起来,蹭着床单。 周砚把她搂紧了一点,没停,也没快,就那样陪着她,等她抖完。然后他才往里送了几下,比刚才深,比刚才重。最后一下抵住,额头抵在她后脑上,闷着声音释放了。 他在她身体里胀着,跳了五下,停了。 很久,谁都没动。 光斑从他们身上移开了,移到墙上,把一只蝙蝠贴在衣柜门上。 “晚晚。”他闷闷地叫她。 “嗯。” “早。” 这一次她没笑。她把他横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拉到嘴边,在他手指的关节上亲了一下。 “早。”她说。 八点半,周砚去刮胡子。 卫生间是二楼唯一动过的地方。街道不许大改,他就只换了水管,把一个老旧的蹲坑改成了马桶。墙上的白瓷砖一块没动,裂了的那几块用同色的勾缝剂补了,补得像没裂过。镜子是他从旧料场淘的,椭圆形,边框掉了漆,照人有一点点黄。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他刮。 他刮胡子跟扣扣子一样有顺序:先左腮,再右腮,再下巴,最后是上唇。泡沫抹得很匀,刀片走得很慢,每走一刀就在水龙头底下冲一下。冲刀片的水声,她听了一个月,听熟了。 “你看什么?”他从镜子里看她。 “看你刮。” “有什么好看的。” “你刮右边的时候,右肩是端着的。”她说,“你自己不知道。” 周砚的手顿了一下,刀片停在下巴上。他试着把右肩放下来,放到一半,又端回去了。 “老毛病。” “回头给你看看。” “今天休息。”他说,“林老师今天不上钟。” 林晚没接话,转身下楼去买早点。 骑楼的廊下是凉的。三月底的早上,太阳还没晒透青石板,踩上去,鞋底能感觉到一层潮气。 馄饨摊白天不出摊,老两口住在巷子尽头一个小院里。林晚走到菜市场门口,就看见了老板娘。白天的老板娘跟夜里不一样,没系围裙,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背心,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正跟卖豆腐的为了五毛钱吵架。 “阿姨。” 老板娘一回头,五毛钱也不吵了,眼睛先往她身后瞟。 “就你一个?” “他在刮胡子。” “哦,”老板娘拖长了声音,跟小周一模一样,“刮胡子。” 林晚的脸一下子就热了。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热的,可老板娘那双眼睛,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脖子,在她领口那块停了一停,嘴角就往上翘起来。 她低头一看。领口底下,锁骨旁边,有一小块红。是早上他埋在她后颈底下那会儿留的,她自己都没发现。 她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小两口,”老板娘把一块豆腐放进她篮子里,“年轻真好。” “阿姨,我就买两个包子……” “包子有什么好吃。”老板娘把她往菜市场里拽,“我今晚包荠菜的,最后一茬荠菜了,过了清明就老了。你们晚上下来吃,给你那碗多放香菜,给他那碗不要葱,” “是我不要葱。”林晚说,“他多放香菜。” 老板娘一拍脑袋:“对对对,你看我,老糊涂了。三个多月了,我还给你们弄反了。” 她嘴上说老糊涂,手上却一点不糊涂。挑了一把最嫩的荠菜,又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前腿肉,让摊主当面剁。剁完了还要自己再用手捏一捏,嫌肥了,又让剁一块瘦的掺进去。 “他吃馄饨的时候,”老板娘一边看人剁肉一边说,“老是先把你碗里的蛋夹过去,把蛋黄挑出来吃了,蛋白再夹回给你。你知道不?” 林晚愣了一下。 她知道。她不吃溏心的蛋黄,嫌腥,从小就不吃。外婆在的时候,煮鸡蛋都是外婆吃蛋黄,她吃蛋白。后来外婆没了,她就一直把蛋黄剩在碗底。 她从来没跟周砚说过。 “男人啊,”老板娘把剁好的肉馅装进塑料袋,拎起来晃了晃,“嘴上说的都不算,看他手上做什么。” 林晚拎着两个包子、一块豆腐,和老板娘硬塞给她的一把小葱,“给他的,他不是不忌葱吗”,往回走。走到骑楼底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 窗开着一扇。周砚站在窗后头,正低头扣衬衫的扣子。扣到第二颗,停住了,抬起头往下看,看见了她。 他冲她笑了一下,没扣第二颗,就那样敞着领口,靠在窗棂上看她走过来。 早饭吃到一半,小周的电话来了。 小周现在在城东一家连锁的瑜伽馆做前台,工资比栖云高一截,还交五险一金。走之前她跟林晚说,晚姐,我也不在何姐那儿干了,她那个招财猫招得我心烦。 “晚姐!”电话一接通,那头的嗓门就把林晚的耳朵震了一下,“你今天是不是休息?” “嗯。” “周工在不在?” 林晚看了一眼桌子对面。周砚正在剥鸡蛋,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她。 “在。” “那我就不上来了。”小周说得一本正经,“我在你楼下。” 林晚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往下一看。小周果然站在卷帘门前,仰着脸,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纸袋子,冲她使劲挥手。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生,个子不高,圆脸,背着一个双肩包,有点拘谨地冲楼上点了点头。 “这是谁?”林晚问。 “我男朋友。”小周说,“新的。你上次见的那个,分了。” “上次那个不是在楼下等了你两年吗?” “等是等了,”小周说,“可他等我的时候在打游戏。这个不一样,这个等我的时候在看书。” 那个圆脸男生大概听见了,脸红到了耳朵根。 林晚下楼开门。小周把纸袋子往她怀里一塞,袋子很沉,里面是一个纸盒子,盒子上印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牌子。 “开业的时候我送的是向日葵,太寒碜了。”小周说,“这是补的。” “什么东西?” “香薰机。”小周说,“超声波的,带定时,还能变颜色。我们瑜伽馆用的就是这个。你那屋子全是木头,点香怕着火,用这个。” 林晚抱着那个盒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晚姐,”小周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往楼上瞟,“他对你好不好?” “好。” “有多好?” 林晚想了想。想起菜市场里老板娘那句话:看他手上做什么。 “他吃蛋黄。”她说。 小周愣了半天,没听懂。她身边那个圆脸男生倒是好像听懂了,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替小周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小周没坐,说是要赶去看电影。走之前,她回头冲二楼喊了一嗓子:“周工!我晚姐交给你了啊!” 二楼的窗户里,周砚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巷子里有几户人家开了窗,探头出来看热闹。林晚抱着那个香薰机,站在骑楼底下,脸红得像楼下那块招牌刚刷的桐油。 上午,周砚去修调油室的柜子。 柜子是那面一墙的架子底下的储物柜,三扇门。左边那扇的合页松了,开门的时候往下坠,要用手托着才关得上。林晚提过一次,说不急。他记着,一直记到今天。 她下楼的时候,他正蹲在调油室门口,工具箱摊在地上,螺丝刀叼在嘴里,一手托着柜门,一手在合页上比划。 调油室小,他一个人蹲在里头,已经占满了。他的背弓着,衬衫绷在背上,右肩胛那块地方鼓出一个轮廓。她一眼就看出来又硬了。 “你又端着。” “嗯?”他嘴里叼着螺丝刀,含含糊糊的。 “右肩。” 他把螺丝刀拿下来,回头看她。“修完再说。” 她没再说,靠在门框上看他修。他修东西跟画图一样,不急,先看,看明白了再下手。拆合页的时候,他把每一颗螺丝按拆下来的顺序摆在地上,排成一排,跟她摆精油瓶子一样。 “螺丝孔滑丝了。”他说,“木头老了,吃不住劲。” “那怎么办?” “塞根牙签,抹点胶,再拧。” “牙签?” “老木匠的办法。”他冲她笑,“比换合页结实。” 她去厨房拿了一把牙签给他。他掰断了,蘸了胶,一根一根塞进那几个滑丝的孔里,塞得满满的,再拿美工刀把露出来的一截齐着木面削平。 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跟她的不一样。她的手粗,指节大,虎口有疤,掌心被油泡得发软。他的手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右手虎口那里还有一小块硬,是改造铺子时铲墙皮磨出来的泡,好了以后留下的。 那块硬,她摸过很多次。夜里,在她身上。 她把目光挪开了。 “好了。”他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把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坠了,合上的时候“嗒”的一声,严丝合缝。 “周工辛苦了。” “不辛苦。”他站起来,右手又按了一下后颈,“林老师给我调瓶油就行。” 她给他调了一瓶油。 不是给店里的,是给家里的。 “十点”那瓶是给所有人的,甜橙、雪松、依兰、玫瑰,她每天开门都要用。可她一直想调一瓶只在楼上用的,不给客人,只给他。 她站在那面降了二十公分的架子前,不用踮脚,一瓶一瓶地看过去。 “要什么味道?” “你定。” “你总说你定。” “因为你定得比我好。”周砚靠在门框上,换成他看她了,“你调油的时候,脸跟平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平时你皱眉是因为烦。调油的时候皱眉是因为高兴。” 她没理他,取下一瓶乳香。乳香是树脂,沉,暖,闻久了像旧庙里的木头。滴了两滴,然后是甜橙,还是甜橙,三滴,亮一点,像开窗。最后她的手在依兰上停了一下,越过去,拿了旁边那瓶薰衣草。 “不放依兰?” “楼上不用乱神。”她说,“楼上只用安神。” 周砚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把油调进一个小瓶子里,拧紧,在手心里搓了搓瓶身,让它暖一暖。然后她撕了一张标签,拿笔想了半天,写不出来。 “叫什么?” “还没想好。” “那先空着。”他说,“跟‘十点’那瓶一样,用着用着就有名字了。” 她就把那张空标签贴了上去。 也有不对付的时候。 中午做饭,两个人为了一棵青菜吵了一架。她要清炒,他要放蒜。她说蒜盖味,他说不放蒜青菜没有魂。吵到最后,她把锅铲往他手里一塞,说你炒。他炒了,放了蒜。她吃了两口,说还行,又吃了两口,把那盘青菜吃完了。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一句话都不说,嘴角越翘越高。 “看什么看。” “看你吃有魂的青菜。”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还有他的图纸。他画图的时候不喜欢人说话,她偏偏喜欢在他画图的时候问他晚上吃什么。头几天他还答,答着答着线就画歪了,橡皮擦得纸都起了毛。后来他学聪明了,在八仙桌那道裂缝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画图中,晚饭吃馄饨。 她就不问了。可她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后颈上,按一下。 就一下。 他的笔就停了。停一会儿,再接着画。那条线画得比之前直。 他们都没说过这件事。可后来,他画图画到一半,会自己把头往后仰一点,仰到她的手刚好够得着的地方。 午后,她的右手出了一点状况。 洗碗的时候,她拧抹布,拧到一半,手腕里头“咯”地响了一声。接着拇指根那块就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又酸又麻,一直麻到小臂。抹布掉进了水池里。 她没出声,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干,用左手捏住右手的拇指根,慢慢地揉。 周砚在八仙桌那边画图,背对着她。可他的笔停了。 “怎么了?” “没事。” “林晚。” 他很少叫她全名。叫全名的时候,就是不许她说没事的时候。 她只好把手伸给他看。也看不出什么,手腕不红不肿,就是拇指根那块肉比左手的鼓一点。按下去,底下有一根筋是硬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多久了?” “六年。”她说,“干这行的都这样。外婆后来也是,七十多了,拇指都伸不直,还给人推。” 周砚握着她的手,低头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她手腕上慢慢地摩挲,从腕横纹摸到拇指根,又从拇指根摸回来。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张受了潮的图纸,怕一用力就摸破了。 “我给你按。”他说。 林晚笑了:“你会吗?” “不会。”他抬眼看她,很坦白,“你教我。” “周砚,这不是闹着玩的,手法不对会伤,” “所以你教我。”他说,“你给我按了三十一次。不对,搬过来以后又多了,四十几次了吧。这回换我。” 她看着他。他没在开玩笑,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只有那种他看图纸时才有的、认真得近乎固执的东西。 “行。”她说,“上楼。” 二楼的窗棂下面,午后的光是斜的。 那些花影比早上长,拉成了扁扁的一片。蝙蝠的翅膀被拉得很宽,像要飞起来。窗外是骑楼的瓦顶,一只猫趴在瓦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 她坐在床沿上,把右手搁在膝盖上。周砚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她对面,膝盖顶着她的膝盖。 小周送的那个香薰机,他已经拆开了,就放在床头柜上。他往水箱里滴了几滴她上午刚调的那瓶油,按了开关。一缕白雾慢慢地冒出来,乳香和甜橙的味道在屋子里散开,底下压着一点薰衣草,淡淡的,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 “先洗手。”她说。 他就去洗手。洗得很慢,热水冲过指缝,冲过掌根,跟她每次给客人上钟前一样。洗完了,他甩了甩水,回来坐下,把两只手摊在她面前。 “林老师,检查。” 她拿过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指甲。指甲剪得很短,贴着肉。 “什么时候剪的?” “早上,刮胡子之前。” 她抬眼看他。他一脸无辜。 “你早就想好了。” “我想了一个月了。”他说,“每次看你半夜揉手腕,我都想。” 她不知道他看见过。她以为她揉的时候他睡着了。 她低下头,把那瓶油拿过来,往他掌心里倒了一点。 “搓热。”她说,“手凉了,碰到人,人会缩。” 他搓。搓得很用力,掌心搓得发红。 “不用那么使劲,”她笑,“你要钻木取火吗?” “热了。”他把手伸过来,“然后呢?” “然后先别急着找疼的地方。”她把右手放进他掌心里,“先握着。让它知道你来了。” 他就握着。两只手把她的一只手包在中间,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和手心,就那样握着,一动不动。热度从他的掌心慢慢渗进来,渗进她的手背,渗进她的骨头缝。 “它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它知道了?” “因为它不绷了。”林晚说,“你摸摸。” 他低头,用拇指在她手腕上轻轻地压了一下。那根硬筋还在,可是比刚才软了一点。压下去,会慢慢地回上来。 “真的。”他有点惊奇。 “人会撒谎,肉不会。”她说,“现在,用拇指,从腕横纹往上推,推到拇指根。慢一点。力道往下沉。不是往前推,是往下沉,像,” 她想了一下怎么跟他说。 “像你画图的时候,铅笔往纸上压的那个劲儿。” 他明白了。他的拇指落在她的腕横纹上,往下沉,然后慢慢地推上去。推得太慢了,慢得像在描一根线。到了拇指根,他停住,抬眼看她。 “对吗?” “对了一半。”她说,“你眼睛在看我,手没在看。” “手怎么看?” “闭上眼睛。” 他闭上了。 “再推一遍。别想着推,想着找。它哪里硬,哪里软,哪里你推过去它会躲,哪里你推过去它会迎上来。手有眼睛,你得用手去看。” 他又推了一遍。 这一遍不一样了。他的拇指走到一半,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那是她拇指根下面一寸,一块小小的、比周围都硬的结节。她自己知道,每天收工以后那里都在跳。 “这儿。”他闭着眼睛说。 林晚没说话。她的喉咙有点紧。 “这儿疼,对不对?”他没睁眼,拇指轻轻地压在那块结节上,没用力,只是压着,“你刚才缩了一下。很小,可是我感觉到了。” “……对。” “然后呢?” “然后,”她的声音有点哑,“别硬按。在边上打圈,一圈一圈往里收。它会自己松开的。” 他就在边上打圈。一圈,一圈。他的拇指笨,打得不圆,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走歪了,碰到那块结节,她就“嘶”一声,他就赶紧退开,重新从外面绕。可他很耐心,一点都不急,像他早上拆合页,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摆好。 那块结节在他拇指底下慢慢地化开了。 她感觉得到。从拇指根开始,一股酸胀的暖意慢慢地往小臂上爬,爬过手腕,爬到手肘,爬到肩膀。那是她自己每天在客人身上看到的反应。客人会叹一口气,肩膀沉下去,像卸下了什么。 她没想到会在自己身上感觉到。 她叹了一口气。 周砚睁开了眼睛。 “松了?” “松了。” 他笑起来,笑得像个刚交上一张满分卷子的学生。然后他把她的手翻过来,低头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 就在虎口那道小时候被刮板划的白疤上。 “这也是手法?”林晚问。 “这是我自己琢磨的。”他学她的话,“刚才。” “肩膀也端着。”他说,“你自己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笑了。这句话是她早上说他的。 “我天天低头,”她说,“肩颈肯定是硬的。” “那我按。” “你刚学会按手,” “你教我。”他站起来,坐到床上,坐到她身后,“林老师,你说过,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外婆的笔记里写的。”他说,“我看过。‘授人以手,一处通,处处通。’第三十七页。” 林晚回过头看他。 他在她背后坐着,眼睛很亮,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过那本笔记,翻到了第三十七页,还记住了。那一页的毛笔字是竖着的,墨洇了一块,她自己都要眯着眼睛才认得清。 她转回去,把头发拢起来,拢到一边,露出后颈。 “衣服,”她说,“要脱吗?” “你说呢,林老师?” 她没回答,自己把毛衣从头上脱了下来。里面是一件旧的棉背心,洗得发软,领口松了,露出大半截肩膀。 他的手落了下来。 热的。搓过了的。 他从她的肩井开始,学着她给他按的样子,掌根往下压,沿着斜方肌往两边推。他推得太重了,她“哎”了一声,他马上收劲。收得太轻了,像在挠痒,她又笑。 “手要稳。”她说,“重和轻都行,但要稳。忽重忽轻,人会害怕。” 他调了几次,找到了。不重不轻,像一块晒热的石头,压在她肩上,慢慢地往下沉。 然后他找到了她后颈那块硬结。 那是她自己知道、从来够不着的地方。低头六年,低出来的。他在出租屋那晚吻过它,开业以后也偶尔替她揉两下,可都是顺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地,一点一点地去找。 他的拇指压上去,打圈。一圈一圈往里收。 林晚闭上了眼睛。 窗外那只猫的尾巴还在甩。楼下巷子里有个小孩在拍皮球,咚,咚。香薰机的雾慢慢地升起来,乳香的味道落在她裸着的肩膀上。她的后颈在他的拇指底下,一点一点地软下去。 “晚晚。” “嗯。” “你在抖。” “……没有。” “有。”他的拇指停在那里,“人会撒谎,肉不会。”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不是疼。”她说。 “我知道。”他的嘴唇落了下来,落在他拇指刚刚揉开的那块地方,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知道不是疼。” 后来是怎么变的,她也说不清。 也许是从他的手离开她的肩胛,顺着脊柱往下走的时候。他学着她的手法,一节一节地按,按一下,问一句:“这里叫什么?” “大椎。” “这里呢?” “身柱。” “这里?” “神道。”她的声音开始发飘,“……至阳。” 他的手按到哪儿,嘴唇就跟到哪儿。跟她开业那晚一模一样,只是倒过来了。她背的那一串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背上。 到了背心的下沿,他停住了。 “林老师,”他贴着她的后腰说,“这里挡着,按不了。” 她自己把背心脱了。 午后的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她光着的背上。他从后面看着,好一会儿没出声。 “怎么了?” “缠枝莲。”他说,“从你左肩起头,一直绕到你右边腰上。中间没断。” 他的指尖沿着那根光做的藤,从她的左肩开始,慢慢地描下去。描过她的肩胛,描过她的肋骨,描过她脊柱旁边那两道浅浅的沟,描到她的腰窝。她的腰窝很浅,比他的还浅。他的指尖落在那里,转了一圈。 她整个人往前一缩,叫出了声。 “这里,”他的声音也哑了,“也会跳。” “……你别学我。” “不学你学谁。”他俯下来,舌尖在那个小小的凹里很轻地舔了一下,“林老师就是这么教的。” 她倒在了床上。 他没急着压上来。他让她趴着,趴在那张更结实的床上,脸侧着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然后他又往掌心里倒了油,搓热,从她的肩膀开始,重新推。 这一次不是教学了。 他的掌根沿着她的脊柱两侧往下推,推到腰,再沿着腰侧往两边捋,捋到肋骨下沿,又往回收。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往两边多走一点。到了第四遍,他的指尖已经擦过了她压在床单上的胸侧,那一小块软的、平时谁也碰不到的地方。 她的呼吸断了一下。 他停住了。“这里可以吗?” 还是这句话。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了,他还是会在每一个新的地方停下来,问一句。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想听她说。 “可以。”她说。 他的手就滑了进去,从她身体和床单之间,托住了她。拇指在侧面慢慢地推,指尖在底下找到那一点,轻轻地捻。她趴着,被他从背后罩着,那一点被他捻着,被床单磨着。两种不一样的触感一起压过来,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别咬。”他说,“这是家。” 她松开了,一声叹出来,比她自己想的还要大。窗外的猫大概被吓着了,瓦上窸窣一响,没了。 他笑了一声,又往下推。 推过她的腰,推到她的臀。她的棉裤是松紧腰的,他的拇指勾着松紧带,往下一带,就褪了下去。他把它从她脚上拿掉,叠了一下,他连这个都要叠,放在床尾。 然后他从她的脚开始。 和她开业那晚给他做的一样。他握住她的脚,拇指沿着足弓往上推,推到脚跟,又推回来。她的脚底下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站着磨出来的。他在那层茧上多停了一会儿,用指腹慢慢地揉。 “涌泉。”她说,声音含糊。 “哪儿?” “前面……三分之一……凹进去那里。” 他找到了,用指节顶了一下。她的脚趾一下子蜷起来,整条腿都酥了。 “你这儿也有眼睛吗?”他问。 “全身都有。” “那我一处一处地看。” 他真的一处一处地看了。脚踝,小腿,膝窝。膝窝那里他用指腹画了个圈,她抖了一下,他就又画了一个。然后是大腿。他的手推上去,掌心裹着她大腿后侧的肉,从下往上,一遍,两遍。推到最上面,推到她臀下那道弧线,停住了。 “晚晚,”他说,“那天你在这儿停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天。体验卡那晚之后的第三周,精油全身。她的手推到他大腿根部,停住了,隔着一条浴巾。 “今天我不停了。”他说,“行吗?” 她没回答,把腿分开了一点。 他的拇指沿着她大腿内侧那条筋,从膝盖一直划上去。她整条腿都在抖。划到尽头,他没有碰她,而是绕开了,掌心压在她的臀上,往两边推开。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你学得也太全了。” “这叫手法。” “……周工,求你了。” 他终于不逗她了。 他让她翻过来。她仰面躺着,躺在午后那片斜斜的光里,身上全是窗棂的影子。他跪在她两腿之间,低头看了她很久。 “看什么?” “看你。”他说,“你从来不让我这样看。你总是在动,在给我按,在照顾我。” 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今天你别动。”他俯下来,吻她的额头,“今天你什么都别做,就躺着。让我来。” 他吻得很慢。 从额头开始,眉心,眼皮,鼻尖,嘴唇。在嘴唇上停了很久,不深,只是含着,一下一下地吮,像在尝一碗刚出锅的汤烫不烫。然后是下巴,脖子,锁骨。在早上他留下的那块红印子上又亲了一下,亲得她笑出来。 “老板娘看见了。”她说。 “看见什么?” “这个。” “那她说什么了?” “说年轻真好。” 他埋在她锁骨上笑,笑得肩膀直抖。然后往下,含住了她。 不急。舌尖绕着打转,绕一圈,停一下,再绕。另一边用手托着,拇指替舌头接着画圈。两边轮换,换得很慢。换到她两边都湿了,都硬了,都在他嘴里手里胀着。 她的手抬起来想去摸他。 他捉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按回床上。 “说好了,你别动。” “我想摸你。” “晚上再摸。”他吻她的手腕,就在她刚才响了一声的地方,“现在这只手放假。” 她就不动了。两只手摊在头顶,搁在枕头上,任他吻下去。他吻过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吻过她的小腹,在她肚脐边上停了一下,用舌尖点了点。她的小腹一阵一阵地收,收得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再往下。 他分开她的腿,没有直接吻上去,先吻了她大腿内侧,左边一下,右边一下。然后他抬头看她。 “可以吗?” “……你问第几遍了。” “问到你烦。” “我不烦。”她说,“可以。” 他低下头。 第一下是舌尖,很轻,像他在她手心里落的那一下。从下往上,滑过那道早已湿透的缝。她整个人往上一挺,手指攥住了枕头。 他没急着找那颗小核。他就那样慢慢地舔,一遍,一遍。从下往上,舔得很宽,舌面贴着,像用掌根推背,把她那一整片都照顾到了,热度一层一层地压上来。她的腿在他肩膀两边轻轻地抖,脚跟蹭着床单。 然后他才往上,含住了那一点。 不吮。只是含着,用舌尖抵着,一动不动。 等。 她等不住了,腰往上送。他还是不动,抵着,等她自己磨。她就磨,一下一下地往他嘴上送,送到那一点在他舌尖上越来越硬,越来越烫,越来越涨。 他这才开始动。 慢慢地,用舌尖在那颗小核上打圈。跟他刚才在她拇指根打圈一样,从外面往里收,一圈比一圈小,一圈比一圈准。她的呼吸跟着他的圈走,快了,乱了,碎了。 “周砚……” 他没应,只是把一根手指送了进来。很慢,指腹朝上,在里面轻轻地勾。 找。 用手去看。 他找到了。她知道他找到了,因为她整个人像被人从脊梁骨底下抽了一下,一声叫冲出来,在二楼这间木头屋子里撞了一圈,撞到窗棂上,又落回来。 他停在那里,不动。舌头和手指一起,压着,等她这一声叫完。 然后再来一次。 她到的时候,手还摊在枕头上。他说了别动,她就真的没动,只有腰和腿在他身下抽着,抽得床单起了褶。那阵东西从小腹底下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涌了很久,像涨潮。一浪退了,下一浪又来,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喉咙,漫到她眼睛里,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周砚爬上来,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 “又哭。” “……不是因为你。” “那因为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说。 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照顾过她。外婆走了以后,四年,没有人。她每天站着,弯着腰,用这双手去照顾别人的身体,照顾到收工,照顾到手腕响,照顾到半夜自己揉拇指。她以为这就是她这辈子的样子。 “因为我在自己床上。”她最后说,“我从来没在自己床上……这么松过。” 周砚没说话。他低头吻她,吻得很深。她尝到了自己的味道,混着乳香,混着甜橙。 “还要吗?”他问。 “要。”她说,“这次……这次我能动吗?” 他想了想。 “只能动一点。” 她笑出了声。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方盒,自己戴上,然后侧躺下来,从她身后把她搂进怀里。还是早上那个姿势。她背贴着他,他从后面,慢慢地,又进来了。 这一次比早上醒得多。她感觉得到每一寸。他进得很慢,进到最深,停住。然后一只手从她颈下穿过去,横在她胸前;另一只手绕到前面,覆在她刚刚被他舔得又湿又软的地方。 “只能动一点。”他贴着她耳朵重复了一遍。 她就只动一点。腰往后轻轻一送,他就往前轻轻一顶。一点,一点。像两个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学一支很慢很慢的舞,谁都不许踩到谁。 阳光从窗棂里挪过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低头看。一只蝙蝠落在他横在她胸前的手臂上,翅膀张开,正好压在她心口。缠枝莲从她的腰侧一路绕过去,绕到他们连在一起的地方,被他的手挡住了一截,又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接上。 中间一处都没断。 他的手指在前面慢慢地揉,跟着他每一下很浅的顶,一下一下地压。她的呼吸又开始乱了。 “晚晚。” “嗯……” “舒服吗?” “舒服。” “哪儿舒服?” 她咬着嘴唇笑。“……你要我一处一处地说?” “嗯。”他吻她的耳朵,“我在学。你得告诉我。” 她就告诉他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断断续续地。告诉他哪里,告诉他怎么,告诉他再慢一点,再深一点,那里,对,就那里,别动,别, 她第二次到的时候,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搂紧了她,在她身体里很慢地又送了几下,最后一下抵住,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个月攒的什么东西都叹出来了。 他在她里面胀着,跳了几下。她没数。 很久,谁都没动。 香薰机的雾早就停了。乳香的味道还在,混着汗,混着他们两个人的味道,混着午后快要散了的阳光。窗外那只猫又回来了,趴在瓦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 “林老师。”他贴着她后颈说。 “嗯。” “我这次,及格了吗?” 她想了想。 “手法不行。”她说,“态度满分。”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笑得整张床都在抖。那张更结实的床,一声都没响。 傍晚下起了雨。 先是瓦上响了几声,嗒,嗒,然后就连成了一片。窗外那只猫早跑了,瓦顶湿成了深灰色,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在骑楼的檐口挂成一道细细的帘子。 周砚坐在八仙桌前改图,改了没一会儿,右手又按上了后颈。 林晚在床上看见了。 她没说话,披了件衣服下楼。 楼下的店里没开灯,雨天的光是灰的,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两张榆木床上,落在那个从前放神龛的凹处。外婆的木箱立在那里,箱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她昨天才擦过,今天又落了。 她蹲下来,掀开箱盖。 樟木的味道先出来,混着一点陈年的药油。她把那本笔记拿起来,放在一边,底下就是那几块牛角刮板。一共四块,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块像一片竖着切开的月亮,边缘磨得又薄又圆,被外婆的手攥了几十年,攥出了一层琥珀色的光。 她拿起那一块。 小时候她偷拿过这块刮板,拿去刮院子里的青苔,刮得满板子是泥。外婆发现了,没骂她,拿着刮板在井边洗了一下午。洗完了,用这块刮板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这是吃饭的家伙,不是玩的。 她在那块刮板上摸了摸。牛角是凉的,握一会儿,就暖了。 “趴下。”她上楼的时候说。 周砚回头,看见了她手里那块刮板,眼睛眨了两下。 “林老师,今天不上钟。” “这不是上钟。”她把刮板放在床头柜上,又去八仙桌那边拿了一瓶油,“这是家里的。” “家里的就不疼吗?” “家里的更疼。”她说,“家里的不收钱,不用客气。” 他笑着脱了衬衫,在床上趴了下来。 窗外的雨一下比一下大,打在瓦上,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头顶上撒豆子。屋里暗了,她开了床头那盏小灯。灯罩是老板娘送的,旧的,竹编,光从竹篾的缝里漏出来,在他背上落成一格一格的。 她先用手。 掌根从他的肩井往下推,推开,找到右侧肩胛骨内缘那块地方。还在。比开业那天又硬了一点。这一个月他天天改图,搬家,修东西,一样都没少干。 “你又端着了。”她说,“一个月,又端回来了。” “你天天给我按,它端不回去。” “它端回去了。”她的拇指压下去,他闷哼了一声,“人会撒谎,肉不会。” 她在那块地方抹了一层油,抹得很厚。然后拿起刮板。 “会疼。”她说,“受不了就说。” “说了你就停吗?” “说了我就停。”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我不说。” 刮板落下去。 外婆说,刮痧要顺着筋走,从上往下,从里往外,一道一道,不能来回。手腕要稳,刮板要斜,四十五度,力道往下沉,像犁地。 她刮了第一道。 牛角贴着他的皮肤,从肩胛骨的上角往下拉,拉到下角,收。很慢,很沉。刮板底下,他的皮肤先是白了一道,然后慢慢地,红了。 周砚的背绷了一下。 第二道。第三道。 到了第五道,那块地方开始出痧了。不是红,是紫。一点一点的,像有人拿毛笔尖蘸了胭脂,在他背上点了一串。越往肩胛内缘越密,密到最后连成了一片,深得发黑。 林晚的手停了。 她知道会这样。她给客人刮过几百次,见过比这深得多的痧。可是看着这片紫在他背上一点一点地冒出来,从那块她按了几十次的旧伤里冒出来,她的心口还是揪了一下。 “很难看吗?”他闷着声音问。 “很深。” “说明什么?” “说明你憋了很久。”她的声音低下去,“这一个月,你一声都没吭。” 他没说话。 她又刮了一道。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手指揪住了枕头的边。 “疼就说。” “不疼。” “周砚。” “……疼。”他说,“可是你别停。” 她没停。她一道一道地刮下去,刮得很稳,一点都没抖。外婆说过,手别抖,你一抖,人家就知道你心里有事。 她心里有事。可这一次她没让它抖。 刮完了最后一道,她放下刮板,看着他的背。右边肩胛那一片,紫红紫红的,像一场刚下过的雨,落在一块白纸上。 她俯下身,把嘴唇贴在那片痧的边上。 热的。烫的。刚刮出来的痧,底下的血还在往上涌,隔着一层皮,烫她的嘴唇。 周砚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往痧上亲,刚刮过的地方碰不得。她就沿着它的边缘,一点一点地亲过去,亲了一圈。像他早上用指尖描那枚铜钱的光斑。 “晚晚……” “别动。”她说,“现在你别动。” 他就没动。她听见他埋在枕头里的呼吸,一下一下,重了,又慢慢地轻下来。 她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条热毛巾,叠成方块,敷在那片痧上。他“嘶”了一声,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她最熟悉的一声叹。三十一次,四十几次,每一次她解开了他的结,他都会这样叹一口气。 “外婆说,”她坐在他身边,隔着毛巾,用掌心轻轻地压着,“出了痧,三天不能碰凉水,不能吹风。” “那洗澡呢?” “热水可以。” 他从枕头里抬起脸,侧过来看她,嘴角翘了一点。 “林老师,”他说,“那你得陪我洗。我够不着后背。” 浴室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满了。 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雾一下子就起来了,糊在那面椭圆形的旧镜子上。白瓷砖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她让他背对着花洒,水别直接冲在那片痧上。她拿手接了水,一捧一捧地往他肩膀上浇,浇在痧的边上,让它慢慢流下去。 他低头看她。 她浑身都湿了,头发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一眨就掉下来。水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流,流过早上他留下的那块红印子,流过她的胸口,流进她小腹底下那片软软的地方。 “看什么?” “看你给我洗。”他说,“你洗得很认真。” “你后背有痧,我不认真你就疼了。” “我不是说后背。” 她抬眼看他。他的眼睛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里面的东西一点都不藏。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的小腹。肥皂的泡沫跟着她的手走,一路白下去。她的手停在他小腹底下,没再往下,只是贴着。 他已经硬了。不是很急的那种,是慢慢地、温温地硬起来的,抵在她的手腕上。 “周砚,”她说,“你今天已经……两次了。” “我知道。”他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水从两个人的头发上一起往下流,“不用做什么。就这样。” 她没说话,手往下滑了一点,握住了他。 很轻。肥皂的泡沫让她的手又滑又软。她握着他,慢慢地捋,从根部往上,到顶端,用拇指在那一圈边沿上轻轻地扫一下,再往下。不急,跟他早上一样,一点都不急。 他靠着那面白瓷砖墙,闭上了眼睛。 热水落在她背上,落在他胸口上。他的手抬起来,一只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下巴上慢慢地蹭;另一只顺着她的腰滑下去,从后面绕过来,探进她两腿之间。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腿分开了一点。 他的手指也很慢。在那道缝上滑。热水和她自己的湿混在一起,分不清。他找到那颗小核,轻轻地按着,揉着,跟着她手上的节奏。她捋一下,他揉一圈。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热水里,额头抵着额头,谁都不说话。只有水声,和两个人越来越近的呼吸。 窗外的雨还在下。浴室里的雨也在下。 她先到的。很轻,膝盖一软,往他身上靠。他用那只捧着她脸的手搂住了她的后腰,把她稳稳地托住。她的手没停,在他身上又捋了几下,感觉到他在她掌心里胀起来,热流涌出来,混进水里,冲走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喘了很久。 “晚晚。” “嗯。” “你手腕,”他忽然说,“刚才用力了没有?” 她愣了一下,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抖得热水溅了他一脸。 “没有。”她说,“用的左手。” 九点多,雨小了。 周砚下楼去端馄饨。老板娘说过今晚包荠菜的,最后一茬。雨天馄饨摊照样出,蓝雨棚撑在巷口,一盏灯泡挂在棚子底下,照着锅里滚着的白汽。 林晚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 二楼的窗台没有楼下那么宽,是老的,没改过,趴一个大人刚刚好。她把胳膊叠起来垫着下巴,看着他撑着伞走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到蓝雨棚底下,跟老板娘说了句什么。老板娘笑得拿漏勺敲锅沿。 他端回来两碗。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葱。 她那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两个人就坐在窗台边上吃。窗开着一扇,雨丝偶尔被风吹进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荠菜馄饨是绿的,皮薄得透光,咬一口,一股春天的、带一点苦的香。 周砚吃了两个,伸过筷子来,把她碗里的蛋夹了过去。 她看着他。 他低头,用筷子尖把蛋黄挑出来,吃了,把剩下的蛋白夹回她碗里。整个动作做得很熟,熟得不用想。 “周砚。”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蛋黄?” 他愣了一下,好像这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你每次都剩在碗底。”他说,“剩了三个多月。我想着,剩着也是浪费。” 林晚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咸的。她没哭,是汤本来就咸。 楼下,“十点”的招牌在雨里挂着。老榆木的,两个字,被雨淋得颜色深了一层。巷口那盏路灯照过来,照在招牌上,也照进她的窗台,落在她手边那碗馄饨里,像一块泡在水里的姜糖。 “清明,”她忽然说,“我想回一趟镇上。” 周砚放下了勺子。 “外婆的坟在镇子后头的山上。”她说,“我四年没去了。头一年是没钱,后来是不敢。我怕去了,就真的知道她没了。” 雨落在瓦上,沙沙的。 “还有老房子。”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外婆走了以后,舅舅说要卖。我不知道卖没卖。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镇上这几年也在拆,说不定……” 她没说下去。 说不定那排窗棂早就被人拆下来,当柴烧了,或者卖给哪个收旧货的,挂在城里哪家茶馆的墙上,当装饰。那只右边翅膀缺了一角的蝙蝠,说不定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陪你去。”周砚说。 她抬起头。 “你不用请假吗?” “请。”他说,“清明本来就放。不够再请。” “镇上很远,要坐大巴,还要转三轮。” “那就坐大巴,转三轮。” “老房子要是拆了,” “要是拆了,”他说,“我就陪你在那块地上站一会儿。要是没拆,”他顿了一下,“我就看看那只蝙蝠,到底被你抠了多大一块。” 林晚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眶却红了。 她把碗放下,探过身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没碰右边,碰的是左边。他伸手按住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半干的头发里,慢慢地揉。 “外婆叫你什么?”他忽然问。 “嗯?” “小时候。你趴在窗台上的时候,她叫你什么?” 林晚想了一会儿。其实不用想,那两个字一直在那儿,只是四年没人叫,落了灰。 “囡囡。”她说。 周砚在嘴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没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 “你别叫。”她闷在他肩膀上说。 “为什么?” “叫了我会哭。”她说,“汤已经够咸了。” 他就没叫。他的手从她后脑滑下来,落到她后颈上,在那块他下午才揉开的地方,很轻地按了一下。 就一下。 跟她每天在他画图的时候按他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窗外的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腹轻轻敲着一扇门。 十一点,她睡了。 今天累了。手腕被他按松了,身子被他照顾透了,躺下去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 周砚没睡。 他侧躺着看了她很久。床头那盏竹编的小灯还开着,光从竹篾缝里漏出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上。 那只手松松地蜷着。虎口那道白疤,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他悄悄起身,走到八仙桌那边,在他那一半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卷细线。是画图时用来弹墨、量弧线的那种线,白的,很细,比头发粗不了多少。 他回到床边,蹲下来。 她的无名指松松地弯着。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根线,很轻地,绕过她的指根,绕了一圈。线是凉的,碰到她的皮肤,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停住了。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她没醒,只是在梦里咕哝了一声什么,好像是“外婆”,又好像是他的名字。手指又松开了,比刚才还松。 他把线收紧,收到刚好贴住,不勒。然后用拇指指甲在线上掐了一个印子。 很小的一个印子。 他把线抽出来,捏在手心里,回到八仙桌那边,就着窗外路灯那一点光,把线拉直,贴在一把比例尺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根线折好,夹进了他那本测绘本里。夹在第三十几页,夹在一张拓了一半的窗棂草图中间。那一页上画着一只蝙蝠,翅膀张开,右边那一侧,他用铅笔轻轻地留了一个缺口。 他合上本子,回到床上,从后面把她搂进怀里。 她在睡梦里往后靠了靠,靠进他胸口,找到了那个早上的位置。 窗外,雨快停了。巷口的馄饨摊收了,蓝雨棚收起来,那盏灯泡也灭了。整条老街只剩一块招牌,被路灯照着,湿漉漉的,亮着。 周砚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床头的钟。 十点早过了。 可他想,从今往后,他每天等的,都不只是十点了。 晚班十点 · 番外 · 下 · 囡囡 清明前一天,早上六点,“十点”的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纸。 纸是从周砚的测绘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的。字是林晚写的,毛笔,墨是外婆木箱里那块干得开裂的墨锭,她兑了点热水,磨了半天才磨出颜色: 清明休息两天。四月六日照常。 周砚站在她身后,替她按着纸的一角,等胶带贴平。 “字好看。”他说。 “外婆逼着练的。”林晚把最后一截胶带抹平,“她说开方子的人,字不能丑。可她自己画的小人丑得要命。” “所以你字好看,画也丑。” “你找打。” 天刚亮,雨已经在下了。不大,细得像有人在空中筛面,落在骑楼的廊柱上,落在那块老榆木招牌上,把“十点”两个字洇得颜色深了一层。二楼的窗棂还关着,那是他们的家。窗台上晾着她昨晚洗的两条毛巾,忘了收,现在大概又潮了。 周砚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青团,是馄饨摊老板娘昨晚硬塞的,说上坟带着,老人家爱吃这个。林晚只背了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沓黄纸、一把香,还有那本手抄的穴位笔记。 她本来没想带它。出门前又折回去,从角落那个木箱里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了,揣进包里最里面那层。 周砚看见了,没问。 长途大巴七点二十发车,从城北客运站出去,上高速,下高速,到县城的汽车站,再转三轮进镇,中午能到。 他们坐在倒数第三排,林晚靠窗。车一开,暖气呼呼地往外吹,一股汽油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砚上车就困了。 车出了城,上了高速,他的头就一点一点地往她这边歪。 先是歪到她肩膀上方,悬着,像不好意思落下来。车一颠,落下来了。他的头发扎着她的颈侧,他的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卫衣,热热地落在她锁骨上。 林晚没动。 她侧过脸,看见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下巴上又冒了一点青。她抬手,把他的冲锋衣拉上来一点,领子竖起来,挡住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他右肩胛上那片痧还没退干净,紫褪成了青黄。外婆说的,出了痧三天不能吹风。三天早过了,她还是挡着。 他在梦里哼了一声,手摸过来,找到她的右手,握住了。 不是握手。是握手腕。 他的拇指落在她腕骨下面那条筋上,很自然地,按住,慢慢地往掌根推。推一下,停一下,再推。力道很轻,手法也生,可位置是对的。是她教的。那个店休的周一,她手腕疼得拧不开一瓶油,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问:这儿?这儿?她说偏了,往里,再往里,他就往里。 他现在睡着了,手还记得。 林晚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的拇指推到她掌根,在大鱼际那块因为常年发力而微微隆起的肉上停住,揉了一圈。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心。他的手心很热,有画图磨出来的薄茧,在她指尖底下动了一下,把她的手指整个拢了进去。 那一下拢得她心里一软,软到小腹那里,慢慢地热起来。 车里人不多。前排一个老头在打盹,过道那边一对母女分一副耳机。没有人往这边看。 她把那只手往自己腿上拉了拉,拉到冲锋衣底下。他的手背贴着她的大腿,隔着牛仔裤,烫的。他还睡着,手指却在她腿上轻轻地动,像在摸一张图纸的纸纹。 林晚把脸转向窗外,耳朵红了。 “醒着呢?”她小声说。 “一半。”他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哑哑的,“另一半在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你。”他的拇指在她腿上画了一个圈,“梦见你说,往里,再往里。” 林晚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笑出声,没睁眼,把她的手翻过来,拇指按在她掌心正中,劳宫穴,按住了,不动。那一点被他按着,酸胀的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爬过手腕,爬到手肘,爬得她整条胳膊都软了。 “睡你的觉。”她说。 “好。”他说。 他果然又睡过去了,手却一直没松。 窗外的雨把一切都洗成了灰绿色。 林晚小时候坐过这条路。那时候还没有高速,是绿皮的中巴,一路走一路停,要坐五个钟头。 那年她七岁,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兜里揣着二十块钱和一包大白兔。这些事她很少想。想起来也不疼,就像右肩胛上一块很老的伤,按下去才知道还在。 周砚的头在她肩上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脸埋得更深了。 她低头看他,忽然想,外婆要是还在,会怎么看这个人。 外婆看人从来不看脸。看背,看手,看走路的样子。外婆说,一个人的心正不正,看他的背就知道。心歪的人,背也是歪的。 那他的背是正的。她摸过三十几次,后来数不清了。只是右边有一块老伤,是为了接一个球。 车下了高速,拐上省道。路窄了,两边的樟树长得很高,在头顶上合拢,雨被叶子挡住一半,落在车顶上就变成了大颗大颗的,噗,噗。 林晚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凉的。 她闻见了。从车窗缝里钻进来的,是河水的腥,是湿泥,是谁家灶上烧的柴。 快到了。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 县城汽车站门口停着一排三轮,蓬布是红的,被雨打得噗噗响。他们挤在后斗里,膝盖顶着膝盖,三轮突突地开了二十分钟,在镇口那棵大樟树底下把他们放下来。从樟树往里走,路就变了,变成了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苔,下雨天踩上去是滑的。 河还在。 一条窄窄的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两岸是挨着的老房子,后门直接开在河上,石阶一级一级伸到水里。林晚走得很慢。 周砚撑着伞跟在她旁边,没说话。他在看房子。她知道他在看,看那些房子的檐口,看马头墙,看谁家的窗棂还是木头的、谁家已经换成了铝合金。他的目光一路走过去,像一把尺子,一格一格地量。 走到石桥那里,一个坐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半天。 “你是……”老太太把豆子放下,“你是林家那个囡囡?” 林晚愣了一下。 四年了。外婆出殡那天她回来过一次,后来就再没回来。她以为镇上的人早把她忘了。 “是我,”她说,“五阿婆。” “哎呀,真是囡囡。”老太太一拍大腿,站起来,豆子撒了一地,“长这么大了!你外婆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她比划了一下,比划得太矮,自己也笑了,“不对不对,那时候也大了。你一走就不回来,你外婆那房子空着,钥匙在桂英那里,你去问她拿。” “好。”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周砚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他的鞋看到他的伞,又从伞看回他的脸。 “这是……” 林晚张了张嘴。 在城里,别人问起来,她说男朋友。小周问,她说男朋友。何店长问,她也说男朋友。馄饨摊老板娘不用问。 可这是镇上。这是外婆的镇上。站在这座石桥边,说“男朋友”三个字,好像太轻了,轻得会被河上的风吹走。 “我男人。”她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五阿婆“哦”了一声,拖得很长,跟小周一模一样。 林晚不敢回头看周砚。她只看见伞往她这边偏了一点,偏得他自己半边肩膀都淋在了雨里。 她偷偷侧过脸,看见他耳根红透了,红到脖子里去。他冲五阿婆点头,说阿婆好,我叫周砚,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 走过石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五阿婆的声音还在后面喊:“囡囡,晚上来吃饭啊,” 周砚一直没说话。 走到巷子中间,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她。 “再说一遍。”他说。 “说什么。” “刚才那三个字。” “没说过。”林晚往前走,“你听错了。” 他追上来,把伞整个罩在她头上,没再问。可是走了一段,她听见他在旁边很小声地笑,笑了很久,像捡到了什么东西,舍不得拿出来看,又忍不住摸一下。 桂英阿婆住在外婆家隔壁,比外婆小十岁。从前天天过来串门,坐在竹床边上看外婆推背,看完了就骂自己家老头子腰不争气。 她开门看见林晚,眼圈先红了,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从五斗柜最上面那个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用一根红毛线拴着,毛线褪成了粉色。 “你舅舅说要卖,挂了两年,没人要,他也就不管了。”桂英阿婆说,“我每个月过去开窗透透气。”她把钥匙放进她手心,用两只手把她的手合上,“你外婆交代的。她说囡囡会回来的。” 林晚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手心发疼。 门是两扇的,木头的,门板上贴着的春联早就褪成了白色,只剩一点红边。锁是老式的挂锁,锈了,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拧开。 推开门,一股味道扑出来。 霉味,灰味,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几乎要散干净的药油味。是外婆的味道。外婆身上一年四季都是这个味道,冬青,樟脑,一点点艾。 林晚站在门槛上,没进去。 周砚在她身后收了伞,也没催。 屋里很暗。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桌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几道猫爪印,不知道是哪只野猫从哪个缝里钻进来过。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历,翻在四年前的十一月。底下一个小方格里,外婆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写着:囡来电。 她走过去,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圈。 “她那时候已经不太认得字了。”林晚说,“可是我打电话的日子,她都记着。” 周砚走到她旁边,看着那个圈,伸手把挂历扶正了。 外婆推拿的那间屋在东边,朝南。 门一推开,林晚就看见了那扇窗。 木头的,四扇,中间两扇能开,两边两扇是死的。窗棂上雕着蝙蝠,雕着铜钱,一圈缠枝莲从左边起头,绕过一只蝙蝠,绕过两枚铜钱,一直绕到右边尽头。木头发黑了,比城里骑楼那排还黑,有几处的漆皮翘起来,像晒干的鱼鳞。 正中间那只蝙蝠,右边的翅膀缺了一角。 缺口很小,豆子那么大,边缘不齐,一看就不是虫蛀的,也不是磕的,是被什么尖东西一点一点抠下来的。 林晚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个缺口上。 木头是凉的,潮的。缺口的边缘被二十多年的手摸得发亮。外婆的手,桂英阿婆的手,来推拿的镇上人等着的时候闲着没事抠两下的手。还有她自己的手。 “铅笔刀。”她说,“削铅笔那种,黄色的,带个小盖子。我那年八岁,作业写不出来,就趴在窗台上抠这只蝙蝠。抠了一个礼拜,抠下来一小块,高兴得要命,拿去给外婆看。” “然后呢?” “然后被她拿鸡毛掸子追着打了半条街。”林晚笑起来,“打完了,晚上给我洗澡,又心疼,说囡囡你知不知道,这是福气。你把福气的翅膀抠坏了,它就飞不走了。” 她顿了一下。 “我说,飞不走不是更好吗。她就不说话了,抱着我,一直抱到我睡着。” 周砚站在她身后。 他没说话,伸手从她肩膀上方越过去,也把指尖落在那只蝙蝠上,落在她手指旁边。两只手并排停在那块黑木头上,他的指腹贴着她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把她的手指压住了。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 很轻,隔着两层衣服,一层湿的冲锋衣,一层她的卫衣。可是她感觉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她的肩胛骨,和那天在三号房、他从背后替她解搭扣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往后靠了一点。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没吻,就是碰,像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那一小块皮肤立刻就软了,软得她膝盖往下沉了一寸,被他用另一只手臂横在腰上,托住了。 “周砚。” “嗯。” “这是外婆家。” “我知道。”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抱一下。” 他真的只抱了一下。抱完了,松开,退了半步,转过身去看那扇窗的榫头。 林晚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等脸上的热退下去。 那张竹床还在。 就在窗户底下,靠墙放着。竹子被几十年的人躺得发红发亮,像一块老琥珀。床面一根一根的竹片,用竹钉钉在两根横档上,有几根竹片裂了,外婆用麻绳缠过。床头那一端,竹子被手扶出了两个浅浅的凹,是外婆推背的时候,左手撑着的地方。 外婆晚年腰不好,楼上的床爬不上去了,就让桂英阿婆家的儿子把竹床搬进了这间屋。夏天睡竹床,冬天在竹床上铺一层棉絮,也睡竹床。床头那根铁丝上还挂着一顶蚊帐,白的,旧得发黄,卷起来系着,系的结是外婆的打法,林晚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走过去,在竹床边上坐下。 吱呀。 一声长长的、熟悉的响,从屁股底下一直传到后脑勺。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听,”她说,声音有点抖,“它还是这个声。” 周砚在她旁边蹲下来,没坐。他把手平放在竹床上,按了按,又顺着竹片的纹理摸过去,摸到那几道麻绳。 “结实。”他说,“竹钉一颗都没松。” 林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擦,就让它流着,低头看着那张竹床,看着窗棂的影子落在竹片上。今天是阴天,影子很淡,只有一点点灰。 “晴天的时候,”她说,“这里全是光。一块一块的。外婆的手就在那些光里走。” “我知道。”周砚说,“你跟我说过。” 他是在打扫的时候发现那根梁的。 两个人借了桂英阿婆家的扫帚、抹布和一只铁皮水桶,从堂屋开始扫。灰很厚,一扫帚下去就扬起一阵,呛得林晚直咳嗽。周砚把两扇门都敞开,又去开窗。开到东屋那扇窗的时候,他的手停在窗框上,仰头看了很久。 “怎么了?” “梁。”他说。 他搬了一条长凳过来,站上去,伸手敲了敲头顶那根横梁。声音是闷的,不脆。他又换了一处敲,还是闷。 他从包里摸出一支铅笔,用笔尾在梁的侧面轻轻一戳。木屑簌簌地往下掉,掉了他一脸。 林晚在下面仰头看着他。 “虫蛀。”他低头看她,表情很平。可是她认得那种平,那是他看图纸看到哪里不对时候的脸,“白蚁,有些年头了。这根还撑得住,可是再过几个梅雨季就难说了。” “会塌吗?” “不会让它塌。”他说。 “周砚。” “嗯。” “你看什么呢?” “看它哪里疼。”他头也没抬,“梁要换一段,用老料接。墙基做一圈防潮。窗棂拆下来洗,上桐油,再装回去。” “拆得开,就装得回去?” “榫卯的。”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老东西,拆得开,就装得回去。” 林晚没说话。 她想起他公寓墙上那张窗棂测绘图,想起旁边那个写得纸都划破了的“保”字。 “这房子不值钱,”她说,“镇上年轻人都走了,没人要。” “我要。”周砚说。 他站在那间屋子中间,头发上还挂着一点木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满手的灰。 “你小时候趴过的窗台,”他说,“我想让它一直在。” 晚饭是在桂英阿婆家吃的。桂英阿婆一个劲地给周砚夹菜,说城里人瘦,说囡囡的男人要多吃。周砚吃了三碗饭,吃得阿婆眉开眼笑。 回来的时候雨又大了。 阿婆塞给他们一床晒过的被子,一对枕头,一只热水瓶,还有一盘蚊香,说清明的蚊子已经醒了。电闸周砚下午就合上了,东屋那盏灯泡还能亮,十五瓦,黄的,照着刚擦干净的竹床,照着那顶放下来的蚊帐。 林晚把被子铺在竹床上。竹床窄,比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还窄一点,被子铺上去,两边都垂到了地上。 周砚在门口点蚊香。火柴潮了,划了三根才着。 她坐在竹床上,看着那顶蚊帐,忽然有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吱呀。 周砚掀开蚊帐坐进来。竹床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拖着嗓子叹气。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谁都没说话。 雨打在瓦上,打在窗棂上,打在后门外面那条河里。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腹轻轻敲着一扇门。 “晚晚。” “嗯。” “你在想什么?” 林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外婆家……”她说了一半,停住了。 周砚等了一会儿。 “我们可以不做。”他说,“真的。就这样睡。我想抱着你睡,在这张床上,听着这个雨。这就够了。”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明天几点起。 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后他躺下来,侧着身,背靠着墙,给她留出外面那一大半,冲她张开一只胳膊。 “来。” 林晚看着他。 十五瓦的灯透过蚊帐照进来,隔着一层发黄的纱,什么都是软的。他的脸是软的,他的眼睛是软的,他张开的那只胳膊也是软的,等着她。 她就躺进去了。 竹床吱呀了一声。她枕着他的胳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没往别处去。他身上是桂英阿婆家的柴火味,还有一点薄荷,是他饭后嚼的口香糖。 雨很大。 很久,两个人都没睡着。她听得见他的呼吸,他也听得见她的。 “周砚。” “嗯。” “我七岁来的这里。” 他搭在她腰上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像怕惊动她。 “我妈送我上的车。”林晚说,“她在外面打工,后来在外面成了家。那边有个弟弟,比我小九岁,我没见过。她过年回来过几次,后来就不回来了。寄钱,附言写‘给囡买衣’。外婆把单子收起来,衣服还是自己给我做。”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小时候不懂,老问外婆,我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外婆就说,等你长大。我说长多大。她说,长到你能自己去找她的时候。” “你去找过吗?” “没有。”林晚说,“长大了,就不想找了。” 周砚的手掌在她腰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外婆那时候已经快七十了。”她接着说,“白天给人推背,晚上给我洗衣服、检查作业。她不认得几个字,作业看不懂,就看我写字的时候背挺不挺。不挺,就拿刮板在我后背上刮一下。不疼,就是凉。” 她笑了一下。 “我十四岁第一次上手。是隔壁桂英阿婆的老头,腰闪了。外婆说,你来。我手抖得厉害,外婆在旁边说,手别抖。你一抖,人家就知道你心里有事。” “然后呢?” “然后我按好了。老头第二天就能下地挑水了,给我送了两斤鸡蛋。外婆把鸡蛋煮了,全给我吃了,她一个都没吃。” 雨声里,周砚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后颈的头发里。 “她一个人把我养大的。”林晚说,“我走的那年,她送我到汽车站,跟我妈当年送我一样,站在站台上。可她挥手了。一直挥,挥到车拐弯了我还看得见。”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我后来就很少回来。在城里,干活,攒钱,想着攒够了开个店,接她过去享福。没攒够。她就走了。睡着走的,没受罪。桂英阿婆说,她走之前那几天,天天坐在这张竹床上,看着窗户,说囡囡会回来的。”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蚊帐里很暗,她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眼睛,亮的,湿的。 “我回来了。”她说,“我带着你回来了。” 周砚没说话。他抬起手,用拇指擦她的眼角。擦掉了,又湿了,他就再擦。 林晚抓住他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然后侧过头,嘴唇贴上他的掌心。 那是他的手。画图的手,铲墙皮的手,刻招牌的手。掌心有茧,指根有一道刻刀划的小口子,早就长好了,摸上去是一条细细的、硬一点的线。她用嘴唇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周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晚晚,”他的声音哑了,“你不用,” “我想。”她说,“我想在这儿。” 她抬头,看着他。 “外婆不会生气的。”她说,“她要是知道我现在过得好,有人陪我回来,有人帮我修房子,她会高兴的。她会拿鸡毛掸子敲我脑袋,说你这个囡囡,带男人回来也不先说一声,害我没准备腊肉。” 周砚笑出了声,笑得眼睛更湿了。 林晚凑上去吻他。 那个吻很咸。 是她的眼泪,也是他的。嘴唇贴着嘴唇,很久都没动,像两个人在雨里站着,互相挡雨。然后她先张开嘴,舌尖碰了碰他的下唇,他才回应她。很慢,很轻,一点一点地含住她,吮一下,放开,再含住。 竹床吱呀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这一次谁都没笑。他们在那声长长的响里对视,然后林晚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拉下来,吻得更深了。 竹床就一直响。 他压在她上面,手肘撑在她耳边,不敢把整个人的重量放下来。她却伸手搂住他的后背,把他往下拉,拉到两个人的胸口紧紧贴在一起。隔着衣服,两颗心撞着。 “压着你了。” “压着好。”她说,“压着踏实。” 他就压着她。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颈侧,停在那根跳得很快的血管上,用舌尖一下一下地数。她仰起脖子让他数,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听见雨声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她的卫衣是他脱的。从下摆往上掀,掀到胸口,她自己抬起胳膊,他就整个褪下去,叠了一下,放在床尾。还是那个习惯。 林晚看着他叠衣服,眼泪没干,又想笑。 “你在这儿也叠。” “图纸也是要叠好的。”他说,然后低下头,吻她锁骨下面那一小块皮肤。 蚊帐里的光是黄的,旧的,隔着纱,把她的皮肤照得像一张泛黄的宣纸。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肋骨往上走,走到内衣的下缘,停了一下,绕到背后,一次解开了。 凉意落在胸口,下一秒就被他的嘴唇覆上来。 他含住她左边那一点,很轻地吮。她的胸口在他嘴底下起伏,一下,一下,越来越急。他的舌尖绕着那一圈颜色深一点的皮肤打转,转一圈,就有一点细细的麻从那里漫开,漫到她的肩膀,漫到她的指尖。 “周砚……” 他换到另一边。手指替上来,捏住被冷落的那一点,用指腹慢慢地捻。那里还湿着他的口水,被空气一碰就凉,被他手指一捻又热。一凉一热,她的腰就自己往上拱了一下,竹床跟着响了一声。 她咬住嘴唇。 “没人听得见。”周砚抬起头,“桂英阿婆耳朵背,下午说的。” “你连这个都打听了?” “职业病。”他说,“勘察现场。” 林晚笑出声来,笑到一半,被他重新含住,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哼。 他一路往下吻。 肋骨,一根一根,在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停下来。小腹,她的肚子一缩,他就笑,热气喷在她的肚脐上。他解开她牛仔裤的扣子,往下褪,褪到膝盖,她自己蹬掉了,蹬到蚊帐上。蚊帐晃了一下,灰尘落下来,在灯光里飘。 他把她的内裤也褪了下去。 然后他在床尾跪起来,低头看着她。 竹床太窄了,她躺在那儿,两条腿几乎没处放。他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搁在自己肩上,侧过脸,嘴唇贴着她小腿内侧那块软肉,一路往上亲。亲过膝窝,亲过大腿内侧那条绷着的筋,亲到腿根。 在那里停住了。 “晚晚。” “……嗯。” “看着我。” 她看着他。他跪在她两腿之间,蚊帐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唇贴着她最软的那一片皮肤,呼吸烫得她发抖。 他没问可不可以。他只是看着她,等她。 林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低下头去。 第一下很轻,舌面从下往上,慢慢地舔开她。她已经湿了,湿得比她以为的还要多。他的舌头一碰,就滑进去,带出一点黏腻的声响,在雨声里很轻,又很清楚。 林晚的腰一下子弹起来。 竹床吱呀, 她慌忙去捂嘴,手被他抓住了,十指扣住,按在竹席上。 他没停。舌尖找到顶端那颗小小的硬核,没直接碰,在它周围画圈。一圈一圈地收拢,收到最小的时候,用舌尖轻轻地顶住它,压下去。 她叫出了声。 声音冲出来,撞到蚊帐上,又落回来,落在她自己脸上。她的脸烫得要烧起来,可是他又压了一下,再压一下,她就顾不上了。 她的另一只手揪住了竹席的边。竹片的边缘硌着她的手指,凉的,硬的,被外婆躺了几十年、被她小时候趴着睡过无数个午觉的竹片。她在这张床上学会推背。她在这张床上听外婆讲依兰安神也乱神。现在她在这张床上被一个男人含着,腿在他肩膀上抖,抖得整张床都在响。 她应该觉得羞。 可是她只觉得热,觉得满,觉得心里那一块空了很多年的地方,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填上了。 周砚把她含得更深,嘴唇裹住那一小块,吮住,舌头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拨。一根手指从下面探进来,很慢,推进去一个指节,往上一勾,像在敲一扇门。 林晚的脚趾蜷起来,脚背绷直了,搁在他肩上的那条腿夹住了他的脖子。 “周砚……周砚……我……” 他没松。他把那根手指送得更深,又加了一根。两根手指在她身体里缓缓地进出,嘴上一点没停,节奏一丝不乱,像在用一把尺子画线。 那根线一直画到了尽头。 她是哭着到的。 快感从他嘴底下炸开,一阵一阵往外涌,像这夜里的雨,一层一层地打在瓦上。她的腰拱起来,身体里面一下一下地收紧,绞着他的手指。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止不住,顺着眼角往两边流,流进头发里,流到外婆的竹席上。 周砚慢慢地放轻,舌面贴着她,一下一下地舔,陪着她往下落。等她的腿不再夹着他了,他才抬起头,爬上来,把她搂进怀里。 “哭了?” “嗯。” “为什么哭?” “不知道。”林晚把脸埋进他胸口,“就是……太好了。好得想哭。” 他用拇指擦她的眼泪。擦着擦着,她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还挂着。 “你笑什么?” “我想起来,”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他,“我八岁抠蝙蝠那天,外婆追着我打,我就是这样,又哭又笑。她打一下,我哭一声,她骂一句,我笑一声。最后她也笑了,鸡毛掸子都扔了。” 周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贴着她的额头,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 “囡囡。” 林晚愣住了。 那两个字落下来,落在蚊帐里,落在雨声里,落在她心口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答应过她不叫的。那天晚上在二楼,她说叫了我会哭,他就真的一次都没叫过。 外婆走了以后,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五阿婆今天叫了,桂英阿婆今天也叫了。可那是镇上人叫的,是叫小时候的那个她。 他叫的不一样。 他叫的是现在的她。躺在他怀里的,又哭又笑的,早就长大了的她。 周砚看着她的脸,有点慌。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你说过的,叫了你会哭。我答应过,” “再叫一遍。”林晚说。 他停住了。 “再叫一遍。”她又说,声音很小,“我想听。” 周砚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确定她是认真的。 “囡囡。”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可是她在笑。 “好。”她说,“你叫吧。以后在这儿,你就这么叫。” 她伸手去够他的衣服,把他的T恤往上扯。他配合着抬起胳膊,衣服扯下来。她没叠,随手扔到了床尾,扔在她那件叠好的卫衣上。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皱成一团的T恤,又看看她。 “不叠了?” “不叠了。”她说。 她探身到床尾,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深褐色的玻璃,标签是空的,一个字都没写。楼上那瓶。乳香,甜橙,薰衣草,不放依兰。她出门前塞进包里的,本来想着晚上给他擦那片痧。 “躺好。” 周砚躺好了。蚊帐里的光是黄的。她拧开瓶盖,乳香先出来,沉沉的,暖暖的,像旧庙里的木头,混着外婆屋里那一点冬青和樟脑,竟然一点都不冲。 她倒了一掌心,搓热了,从他的锁骨往下推。 不是按摩。她的手在他胸口慢慢地走,掌根压着,指腹散开。推过他的胸口,推过那一点被她指尖擦得一下子缩紧的硬粒,推过肋骨,一根一根,推到小腹。他的腹肌在她掌心底下一块一块地绷起来,油光顺着那几道沟往下淌,淌进胯骨的凹里。 她把手探到他背后,摸到右肩胛那片痧的边。紫早就退成了青黄,摸上去不疼了,只是皮肤底下还有一点烫。她没按,用沾着油的指腹沿着那片青黄的边缘描了一圈,又描了一圈。 “还疼吗?” “不疼。”他喘着,“就是你描得我……想翻身。” “不许翻。” 她的手从他背后收回来,又落回他小腹上,往下走。走到底,握住了他。 满掌心的油,滑的,暖的。她从根部慢慢捋上去,捋到顶端,用掌心整个盖住,转一圈,再捋下来。乳香被体温烘开了,甜橙浮在上面,薰衣草压在最底下,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把两个人一起盖住。 周砚的腰往上一顶,竹床吱呀一声。他一把攥住了竹席的边,指节发白,喉咙里压出一声很长的气音。 “晚晚……” “叫错了。” 他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她。她跪坐在他腿上,手没停,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弯着。 “囡囡。”他哑着嗓子改口,“囡囡,再这样我就,” 她松开手,在他小腹上擦了擦掌心的油,俯下身吻了他一下。 “我知道。”她说,“我等不及了。” 套是他从包里摸出来的,摸黑撕开。她伸手帮他,指尖碰到他,他已经硬得发烫,在她手心里胀了一下。她握着,从根部慢慢往上捋到顶端,拇指在那圈最敏感的边沿上碾过去。他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囡囡……”他喘着,“别……” “别什么?” “别在外婆家欺负我。” 林晚笑出声,笑得竹床都在抖。 她松开手,躺回去,把他拉下来。他撑在她上方,她抬起腿,缠住他的腰。 他进来得很慢。 一点一点,像在推一扇很重的老木门。门轴上积了几十年的灰,推一寸,停一下,再推一寸。她仰着头,感觉自己被他一寸一寸地撑开,填满。竹床随着他的推进,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吱呀,像一个老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他停在最深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动。 蚊帐外,十五瓦的灯泡嗡嗡地响。雨打在窗棂上,打在那只缺了一角翅膀的蝙蝠上。蚊香的烟从门口飘进来,一缕一缕,细得像线。 “疼吗?” “不疼。”她说,“就是……好满。” “我也是。”他说,“好满。” 他不是在说身体。她知道。 他开始动。 很慢,很深。每一下都退得很浅,又推得很满。竹床跟着他一下一下地响,吱呀,吱呀,节奏均匀,像有人在摇一只很老的摇篮。 林晚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夏天午睡,外婆就坐在这张竹床边上,一手摇蒲扇,一手轻轻地拍她的背。竹床也是这样响,一下,一下。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浮上来。 她不再按了。 她搂着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右肩胛,那块老伤。她用指腹在那里慢慢地揉,一圈一圈,跟着他的节奏。他每推进来一下,她就揉一圈。 周砚在她耳边喘了一声,喘得很深。 “你在给我按?” “嗯。” “现在?” “现在。”她说,“手有眼睛。它想看你。”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低低地笑了。笑得他在她身体里也跟着一颤,那一颤碾过她里面某一处,她倒吸了一口气,手指一下子掐紧了他的肩胛。 他察觉到了,就照着那一下,又碾了一次。 “这里?” “……嗯。” 他换了一点角度,慢慢地,一下一下,都碾在那里。不快,不重,就是准。像她给他找结,找到了,就沉下去,停住,揉开。 快感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像雨水一层一层地漫过门前那几级石阶。她的腿缠紧了他的腰,脚跟抵着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身体里按。竹床响得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吱呀,吱呀,她已经不在乎了。 “囡囡。”他贴着她的耳朵叫。 她身体里面一下子缩紧了。 “囡囡……” “再叫……” “囡囡。”他一边叫,一边推进来,“囡囡。” 每叫一声,她就缩一下。像那两个字是一只手,从她耳朵里伸进去,一直伸到她身体最深的地方,轻轻地握了一下。 她又哭了。 眼泪流得很凶,可是她在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他也跟着笑。两个人在蚊帐里又哭又笑,竹床被他们晃得吱吱呀呀,像在跟着一起笑。 “你哭什么……”他吻她的眼角,咸的。 “高兴。”她说,“高兴得哭。” “那你笑什么?” “我想起来……”她喘着,笑着,“这张床……外婆说过……一声都不许它响……推背的时候……响了说明手不稳……” “那现在呢?” “现在……”她搂紧他,把他往下拉,“现在让它响。” 周砚没再说话。他吻住她,舌头探进来,下面也重了,快了。竹床终于放开了嗓子,吱呀吱呀地喊,喊得蚊帐都在晃,帐顶上的灰一点一点地往下落,落在他的背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窗外的雨也大了。 那阵东西从她小腹底下往上涌,比刚才那一次更深,更慢,更满。不是炸开,是漫上来,像河水涨潮,一级一级漫过石阶,漫过门槛,漫进屋里,漫过竹床,把她整个人淹了。 她在那片水里抓住了他。 “周砚,”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别的。她的身体在他底下一阵一阵地收紧,绞着他,像要把他整个人留在里面。 他跟着她到了。最后几下推得很深,埋在她身体最里面,整个人压下来,在她颈窝里叫了一声:“囡囡,” 声音哑得发颤,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在她身体里胀着,跳了几下,很久才停。 很久,谁都没动。 竹床也不响了。它好像也累了,安安静静地托着他们,托着两个人的汗,两个人的眼泪。 雨小了一点。一下一下,落在瓦上。 周砚退出来,处理好,又躺回来,把她搂进怀里。竹床太窄,他侧着身,后背贴着墙;她侧着身,后背贴着他。他的手掌贴在她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抚,像在给她顺气。 “冷不冷?” “不冷。” 他拉过被子,把两个人盖住。被子有太阳的味道,是桂英阿婆白天晒过的。 “周砚。”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停了一下。 “囡囡。” “嗯。”林晚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以后在这儿,你就这么叫。” “回了城呢?” “回了城……”她想了想,“回了城叫晚晚。” “那‘林老师’呢?” “店里叫。” “那‘我男人’呢?”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里全是笑,“你下午说的那个。” 林晚闭着眼睛,往后踢了他一脚。他捉住她的脚踝,没松,就那么握着,拇指按在她脚踝内侧那块凹里。 “三阴交。”她迷迷糊糊地说,“按错了,往上三寸。” 他往上挪了三寸,按住。 “这儿?” “嗯。” “按了做什么用的?” “安神。” “不乱神?” “不乱。”林晚说,“今天不乱了。”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周砚没睡。他听着雨,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竹床偶尔很轻地响一声。他的拇指一直按在她脚踝上,按了很久,久到她的脚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暖了,软了。 后来他也睡着了。 窗棂外,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慢慢地停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晚醒了一次。 窗棂外面是一种很淡的青灰色。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嗒,嗒,落在窗台底下那块青石上。远处有鸡叫,一声,又一声,隔着河传过来。 周砚还睡着。他的胳膊横在她胸前,手掌松松地拢着她的一边,掌心是热的,像一只捂了一夜的汤婆子。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又长又沉。薄荷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点他自己的味道。 她没动,就那么躺着,感受那只手。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自己醒了。 拇指动了一下,在她胸口那一点上很慢地蹭过去。她的呼吸跟着一顿,那一点在他指腹底下一点点地立起来,硬了。他的人还没醒透,嘴唇却先找到了她的后颈,贴着那块她低了六年头的硬结,很轻地亲了一下,又一下。 “醒了?”她小声问。 “一半。”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贴着她的皮肤,“另一半在做梦。” “又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外婆家。”他说,“梦见外婆没拿鸡毛掸子打我。” 林晚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他的手就顺着那一抖往下滑,滑过她的肋骨,滑到小腹,掌心贴着,停住。她感觉到他贴着她后腰的地方,也一点点地醒了,烫的,硬的,隔着薄薄的被子抵着她。 她往后靠了一点。 他闷哼一声,把她搂紧了,可是手没再往下走。 “今天要上山。”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囡囡,留着力气。” “谁要跟你……” “我说我。”他笑,“我留着力气。” 他就那么抱着她,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拇指一下一下,很轻地画着圈。不急,不往下,只是画。她闭着眼睛,被他画得整个人都暖了,软了,小腹底下慢慢地潮起来,又被她自己按下去。竹床安安静静的,一声都没响。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外婆的坟在镇子后面的山上。 雨停了,山路还湿着,泥是黄的,踩上去一脚一个印。路两边是竹林,竹叶上全是水,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掉进脖子里,凉得人一缩。周砚走在前面,一手拎着那袋青团,一手往后伸着,牵着她。 外婆和外公葬在一起。外公走得早,林晚没见过,只在外婆的木箱里见过一张照片。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穿着长衫,站在一扇窗棂前面。 墓碑是青石的,不大,上面的字被雨洗得很干净。碑前长了几丛草,还有一棵不知道谁家孩子种下的小桃树,开了几朵花,粉的,被雨打掉了一半。 林晚蹲下来,先拔草。 她没说话,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仔细,连草根都抠出来。周砚在旁边蹲着,帮她拔另一边。两个人拔完了,她用手帕把碑擦了一遍。擦到外婆的名字那里,手指停住了,在那几个字上来回摸了很久。 然后她把青团摆上去,点香,烧纸。 纸是湿的,烧得很慢,冒着青烟。她蹲在那里,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吃那些黄纸,看了很久。 “外婆,”她开口了,“我回来了。”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把纸灰吹起来一点,打着旋儿。 “四年没回来,你别生气。我在城里挺好的。开了个店,叫十点。用你的方子,用我自己调的油。不贵,三百块十次。镇上的人都是送鸡蛋送腊肉,城里不兴这个,我就收一点钱。你别嫌我。” 她停了一下。 “你的箱子,我放在店里最好的一个角落。下午有光,照在箱盖上,一块一块的,跟你这屋里一样。笔记我带回来了,给你看看。”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蓝布包,打开,把那本笔记放在碑前,翻到画着那朵丑花的那一页。 “依兰那一页。”她说,“你说长大了就懂了。我懂了。” 她的耳朵红了一下,又笑了。 “外婆,”她伸手,把周砚拉到身边,“这是周砚。砚台的砚。他是做房子的。你那房子,他说要修。梁被虫蛀了,他说换一段,用老料接。窗户也修。那只蝙蝠,他说缺的那一角就让它缺着,不补。” 周砚看了她一眼。这句他没说过,可他没有反驳。 “他人很好。”林晚说,声音轻下来,“背是正的。你说过的,看人看背。我摸过很多次了,正的。就是右边有块老伤,打球摔的,我在给他按。” 她顿了顿。 “他是我男人。” 这一次她说得很稳,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看他。 周砚在她旁边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家里做客的学生。他看着那块青石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说出话。 最后他说: “外婆,我叫周砚。” “她的手很好。是您教的。” “往后她累了,我给她按。按得不好,她会教我。”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想还要说什么。可是想了很久,只说出最后一句: “您放心。” 然后他朝那块碑,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湿泥上,起来的时候,脑门上沾了一块黄的。 林晚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伸手,用拇指替他擦掉那块泥。擦着擦着,自己也笑出了声。 风停了。 纸烧完了,最后一点火苗在灰里闪了一下,灭了。山下的镇子里有人在放鞭炮,远远的,噼里啪啦的,像过年。 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了。 下山回到老房子,已经快中午了。 推开东屋的门,林晚站住了。 太阳从窗棂里漏进来。 一块一块的,落在刚擦干净的竹床上。蝙蝠,铜钱,缠枝莲。竹片是红亮的,光斑落上去,就变成了金的,一格一格地印在那里,跟着窗外竹叶的晃动,轻轻地抖。正中间那只蝙蝠的影子落在床头,右边的翅膀缺了一角。缺口那里漏下一个豆子大的小光点,比别处都亮。 和她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在竹床边上坐下。吱呀。她伸出手,把那一小粒光点接在掌心里。 周砚没有跟过来。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光,从双肩包最里面那一层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木头的,巴掌大,颜色发黄,带着一点微微发苦的香。林晚一闻就知道,老榆木,是那块招牌剩下的边料,也是那张实木床剩下的边料。盒盖上刻着一只蝙蝠,刀工很生,翅膀张开,右边那只缺了一角。 林晚看着那只蝙蝠,手心里那粒光点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刻的?” “你睡着以后。”他说,“刻了一个多月。刻坏了三个。”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没有跪。他蹲得很低,跟那天在三号房、她第一次给他推背时她俯下来的高度差不多。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细的一圈,素的,什么花样都没有,在窗棂漏下来的光里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晚的声音有点抖,“你拿线绕我手指,” “你醒着?” “我以为在做梦。”她说,“梦见有人拿一根很细的线,在我手指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我还想,这人怎么跟量窗户似的。” 周砚笑了。他的耳根又红了。 “弹线用的白细线。”他说,“量了三遍。怕不准。” 他从双肩包里又拿出那本测绘本,翻开。翻到第三十几页,一张拓了一半的窗棂草图,蝙蝠张着翅膀,右边那一侧,用铅笔轻轻地留了一个缺口。缺口旁边夹着一截折好的白线,比头发粗不了多少。 “那天晚上量完,就夹在这儿了。”他说,“拿去金店的时候,人家说没见过拿弹墨线来量指围的。”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转过来给她看内圈。 内圈刻着两个字,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十点。 “林晚。”他说。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三号房那夜以后,就只剩“晚晚”,昨晚又多了一个“囡囡”。现在他叫她林晚,叫得很慢,像在念一张图纸上最要紧的那一行字。 “我问过你很多次行不行。问能不能送你,问能不能搬过来,问可不可以。每一次你都可以说不。” “这一次也一样。”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在十点,在二楼,在这儿。这房子我来修。你小时候趴过的窗台,我让它一直在。你累了,我给你按。我画图画到半夜,你给我按。我们老了,就搬回来,在这张床上晒太阳。” 他停了一下。 “行不行?” 林晚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蹲在那片光斑里。一块铜钱形状的光落在他的额头上,正好落在早上磕头沾泥的那个地方。 她想起第一天,他弯腰钻卷帘门,右手按着后颈,问她还营业吗。想起他扣扣子扣到第二颗,抬头问她几点下班。想起馄饨摊上那一句“下次”。想起他背着她爬六楼,到五楼就喘了。想起他在满地碎砖里跪着,头发上全是灰。 “你问了我那么多次行不行,”她说,“我每次都没好好回答。” “嗯。” “这次我好好回答。” 她把左手伸给他。 “行。” 戒指推上去,推过指节,停在指根。不松,不紧,刚刚好。 量了三遍的。 她把他拉上竹床。 吱呀一声,很长。阳光在两个人身上晃了一下,又落稳了。 “白天。”周砚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有点哑,“门还开着。” “门我进屋就闩了。”林晚说,“你在那儿念稿子,没看见。” “你听见我念稿子了?” “念得跟甲方汇报似的。”她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周工辛苦了。” 他也笑了,低头吻她。 那个吻很慢,很长,一点都不急。昨晚的吻是咸的,今天是甜的,有一点青团的艾草味。他吻她的时候,她的左手搭在他后颈上,戒指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一圈,慢慢地被他捂热了。 “趴下。”她说。 “嗯?” “趴下。”林晚推他,“我给你按。” 周砚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翻过身去,趴在竹床上。 她跪坐在他身边,替他把衬衫脱下来。这一次她叠了,叠得很整齐,袖口对着袖口,放在床尾。 阳光落在他背上。 一块一块的。蝙蝠落在他的左肩,铜钱落在他的脊柱正中,缠枝莲的藤从他的右肩胛起头,绕过那块老伤,一直绕到他的腰窝,中间一处都没断。 林晚看着那片背,看了很久。 她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的就是这个。外婆的手在光斑里走,走过去,走回来。 她把手放了上去。 没有油。就是干的掌心,贴着他晒热了的皮肤,从肩膀开始,沿着斜方肌往下推。推过那只蝙蝠,推过那枚铜钱,推到右肩胛内缘。那片痧还剩一点青黄的影子,淡得快要看不出来了。光斑正好落在上面,像给它盖了一块金箔。她没往痧上按,拇指绕过它,找到底下那块老伤,按下去,慢慢地揉。他的背在她掌心底下一点一点沉进竹席里,那一片晒热的皮肤贴着她的手心,烫得她指尖发麻。 戒指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好了很多。”她说。 “有人管着嘛。” 她的手顺着那根缠枝莲的藤往下走,走到腰窝,停住了。她俯下身,把嘴唇贴在那里,贴在那颗浅褐色的痣旁边。 周砚的背在她嘴唇底下轻轻地抖了一下。 她用舌尖舔那一小块皮肤,舔过腰窝那两个浅浅的凹,舔过那道缠枝莲落下的光。他的腰往竹席里压了一下,竹床吱呀了一声,她听见他咬着牙吸气的声音。 “翻过来。”她说。 他翻过来。光斑从他背上换到了他胸口。那只蝙蝠,这回落在他心口的位置,翅膀张开,正好盖住。他的胸口一起一伏,蝙蝠也跟着一起一伏,像要飞起来。 林晚低头,吻那只蝙蝠。 她脱衣服脱得很慢。 卫衣,内衣,牛仔裤。一件一件,在阳光底下。她跪坐在他身上,身上的光斑跟着她的动作挪。一会儿是一枚铜钱落在她锁骨上,一会儿是一根藤缠过她的腰。 周砚躺着看她。 “我想记住。”他说。 “画下来?” “不画。”他伸手,指尖沿着落在她胸口的一道光斑描过去,描得很慢,“画不出来。就这么记着。” 他的指尖描过那一道光,描到她的胸口,停在那一点上,很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腰往下沉了一点,坐在他身上,隔着他的裤子,感觉到底下那一截已经硬得发烫。 两个人都吸了一口气。 他坐起来,把她搂进怀里,低头含住她。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照在她仰起的脖子上。她的手插在他的头发里,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细细的光,在他黑色的头发里一闪一闪。 他的手从她背后滑下去,滑到她两腿之间,指尖碰到那里。 已经湿透了。 “从什么时候?”他贴着她的胸口问。 “从你说‘行不行’的时候。” 周砚闭了一下眼睛,像被什么烫着了。 他的手指慢慢地揉,找到那颗小小的硬核,打着圈。不快,就是一圈一圈,像早上他在她小腹上画的那样。她在他怀里一点点地软下来,软得要化在那片阳光里,腰跟着他的手指轻轻地动,竹床就跟着轻轻地响。 吱呀。吱呀。 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子,解得很慢。他配合着抬起腰,褪下去。她握住他,从根部往上捋,捋到顶端,戒指凉凉地擦过他最烫的地方,他浑身一抖,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喘了一声。 “凉……” “马上就热了。” 套是她从帆布包里摸出来的。周砚看见了,眉毛一挑。 “你也带了?” “开店的人,”林晚说,“物料齐全。” 她亲手给他戴上,然后扶着他,一点一点地坐了下去。 很慢。 慢得能感觉到每一寸。被撑开,被填满,一点一点,像太阳一点一点地从窗棂这一格挪到那一格。她坐到最深的地方,停住了,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撑在那只蝙蝠的光斑上。 两个人都没动。 阳光照着他们。照着她的背,照着他的脸,照着他们连在一起的地方。竹床安安静静的,像在屏着气。 “囡囡。”他叫她。 “嗯。” “你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她的左手撑在他心口,戒指正好压在那只蝙蝠的影子上,压在它缺了一角的右边翅膀那里。那一小粒豆子大的光点,从窗棂的缺口里漏下来,落在戒指上,亮得刺眼。 “你抠下来的那一角,”周砚说,“在这儿。” 林晚看着那粒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动。 起来,又沉下去。很慢,像揉面,像推一块松开了的肌肉。起,是吸气;落,是呼气。落到底的时候,她在他身上很轻地转一下腰,竹床就跟着吱呀一声,长长的,像一个老人在很远的地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周砚的手扶着她的腰,没有用力,只是扶着,跟着她起,跟着她落。 “不快一点?”他哑着嗓子问。 “不快。”她说,“今天不用快。” 她不急。昨晚她急,三号房那夜她急,满地碎砖的那个晚上她急。那时候她怕,怕一松手就没了,怕门一开就有人进来,怕天一亮就醒了。 今天她不怕了。 戒指在她手指上,阳光在她身上,他在她身体里。门闩着,外婆在山上看着,房子他说他来修。 什么都不会没了。 她就那样慢慢地起落,一下一下,把他整个人吞进去,又一点点吐出来。快感也是慢的,不往上冲,是一层一层地铺开,像阳光一层一层铺满这间屋,从窗台铺到竹床,从竹床铺到地上,铺到墙角那个落了灰的五斗柜上。 周砚的手指从她腰上滑下去,拇指找到那颗小核,跟着她的起落按下去。 她起,他松。她落,他压。 “嗯……”她仰起头,光斑落在她的喉咙上,一枚铜钱,正好落在那个小窝里。 周砚坐起来,把她搂进怀里,嘴唇印在那枚铜钱上。 这样坐着,进得更深了。她的腿缠着他的腰,他的胳膊箍着她的背,两个人胸口贴着胸口,汗贴着汗。他不再让她起落,只是抱着她,胯骨抵着胯骨,很慢很慢地磨。每磨一下,都碾过她身体里那一处,碾得她脚趾一下一下地蜷。 竹床跟着他们轻轻地摇。吱呀,吱呀。像一只摇篮。 “周砚……” “我在。” “周砚……” “我在。”他吻她的眼睛,“我一直在。” 她到的时候没有叫。 是一种很深、很长的颤,从小腹最底下慢慢地涨上来,涨过胸口,涨到喉咙,涨到眼眶里。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浑身轻轻地抖,身体里面一下一下地收紧,绞着他。很慢,很久,像潮水一遍一遍地舔着岸,舍不得退。 她又哭了。 这次没有笑。就是哭,眼泪安安静静地流,流在他的肩膀上,流到他右肩胛那块老伤上。 周砚抱着她,没有动,等她抖完。 然后他把她轻轻放倒在竹床上,放在那片光斑正中间,撑在她上方,看着她。 “看着我。” 她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就在她眼前,很近很近。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小块落在他的眼角,亮亮的。 他开始动。还是很慢,很深。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谁都没闭眼。她看着他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看着他咬住下唇,看着他眼睛里那一块光斑跟着他的动作晃。 她伸出左手,捧住他的脸。戒指贴着他的颧骨。 “我爱你。”她说。 这一次是她先说的。 周砚的呼吸一下子乱了。他低下头吻她,最后几下推得很深,埋在她身体最里面,整个人压下来,在她嘴唇上叫了一声,叫的是“晚晚”,又叫了一声,是“囡囡”。 他在她身体里胀着,跳了几下,很久才停。 阳光挪了一格。 两个人并排躺在竹床上,身上盖着那床晒过的被子,只露出肩膀。光斑从他们身上挪到了墙上,一块一块的,蝙蝠,铜钱,缠枝莲,在发黄的白墙上慢慢地走。 林晚举起左手,对着窗户看那枚戒指。 很细,很素。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穿过她的手指缝,戒指在光里转了一下。 “周砚。” “嗯。” “你刻那个盒子,蝙蝠为什么也缺一角?” 周砚侧过脸看她。 “外婆说,翅膀坏了,福气就飞不走了。”他说,“你说,飞不走不是更好吗。” 林晚没说话。 她把左手放下来,放在他胸口,放在那颗心上。 窗外,竹叶在风里哗哗地响。远处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敲在石阶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腹轻轻敲着一扇门。 这一次,门是开着的。 回城的大巴上,她靠着他睡着了。 左手搁在他腿上,无名指上那一圈细细的光,跟着车一颠一颠。周砚一路都没睡。冲锋衣的领子竖着,挡着窗缝里的风,也挡着她。 四月六日,“十点”照常营业。 她给客人推背之前,把戒指摘下来,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塞进工作服的盘扣底下。周砚问为什么,她说手上戴东西,会刮着人。 “那你推我的时候呢?” “推你的时候,”她说,“戴着。” 晚上九点五十八分,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林晚把卷帘门拉下来,落了锁,又把那扇老杉木门推上,横栓一推。咔哒。 她上楼,从八仙桌她那一半里拿出那瓶油。标签还空着。她拿笔想了一会儿,写了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 囡囡。 周砚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说话,只是笑。 她把红绳上的戒指取下来,戴回左手,转过身。 “周先生,”她说,“最后一个钟,做吗?” “做。”他说。 他趴下去,衬衫叠好放在床尾,袖口对着袖口。她把油倒进掌心,搓热了,落在他背上。乳香沉下去,甜橙浮上来,薰衣草铺在最底下。戒指先是凉的,贴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往下走,走到腰窝,就被他焐热了。 她俯下身,在那片快要退干净的痧边上亲了一下。 他反手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压在她跳得最快的那一点上。不用力,就那么压着。 窗棂外又下起了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腹轻轻敲着一扇门。 这一次,敲门的人就在屋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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