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如何变成属于我的东西的】(16)作者:百战百胜101[冰恋]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没响,是屏幕自己醒的。我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道亮缝——窗帘没拉严,光从那条缝里斜进来,横在天花板上,把屋子切成明暗两半。 我躺了半分钟,才把散掉的魂收回来。眼睛干得发涩,眨一下都磨得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根指头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戳;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腰里空荡荡的,一点劲都聚不上。嘴里发苦,胃里空得慌,可又不想动弹。 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往脑子里返:水声,毛巾,她睡着时吐出的气。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都记不清了,只知道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是凉的。窗帘缝里的光落在被面上,挪都不挪一下,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后脑勺里嗡嗡的响。 熬了个通宵的人,醒过来就是这副死相。 摸到手机,按亮。一点二十分。屏幕的光刺得眼睛一眯,我又把它扣下去,缓了缓,才重新拿起来。这几天看屏幕看多了,眼珠子发胀。 Remote还开着,停在人格库那一页。宠物那格亮着,绿莹莹的,"运行中"三个字悬在格子下头。昨晚收拾到后来,我本来要卸载,手一滑点进了参数面板,看着看着,人就靠在床头,想着眯五分钟,一眯就眯到了现在。 我坐起来,头里黑了一下,眼前金点子乱飞,过了几秒才重新亮起来。腰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响,像缺油的轴。扭头去看床上的她。 她侧躺着,还睡着。呼吸很轻,长一下短一下。头发散在荞麦枕上,汗湿过又干了,几缕贴在额角。眉头蹙着,嘴唇有点干,唇缝里漏出细细的气。枕套上有两团深色的印子,是汗,也是夜里留下来的口水。被子裹着她,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比呼吸还慢。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有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上浮:她趴在地上的样子,膝盖磨着地板,喉咙里发出那种细小的、不像人的声音。我闭了闭眼,把那点东西按下去。她睡得正沉,正好——有些事只能趁她睡着的时候做。 先干正事。 手机屏幕上,"卸载"两个字安安静静地等着,像早就知道我会回来。我的手指停在上头,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人格卸载中……" 床上的她突然弹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从后脑勺打进脊梁,脚跟"咚"地磕在床沿上。她没醒,眼睛在眼皮底下乱转,两颗眼珠滚来滚去,滚得人心里发毛。汗一下子就涌出来,额头、脖子、胸口,一层水光。她的手在床单上抓,指头绞进去,青筋从手背浮起来。身子烫得厉害,隔着被子都能觉出来,像炉子里刚夹出来的铁。 我数着她的呼吸。一、二、三、四……十几秒过去,她的手脚慢慢松开,身子落回床上,呼吸拉长,又沉下去了。我这才觉出自己手心全是汗,屏幕边上一圈湿印子。 屏幕上跳出一行灰字:"卸载完成。" 我拿过床头的毛巾,把她的汗一点点擦掉。擦到脖子,手停了一下——颈侧有一道浅红的印子,是皮带压出来的,印在皮肤上,像条不细看看不出来的红绳。我用指头碰了碰,是热的。这印子过两天会自己消,这几天出门,得让她穿高领。 擦完,我又点开参数面板扫了一眼。一格一格的,都灰了:发情、敏感度、静音、姿势,全灭着。最上头一行小字:"默认档"。下头一行更小的:"休眠中"。像一间关了灯的屋子,什么都还在,什么都是暗的。 这样才对。昨晚没做完的事,到这里才算收干净。 指头在"发情开关"那一格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现在不是时候。人得先缓过来,她得养,我也得养。 我点开记忆合成。 进度条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爬。我盯着它,忽然想,她脑子里的东西也正被这样一格一格地搬走、替换,而她本人睡得人事不知,只有眼皮偶尔动一下。 "合成完成。"日志弹出来,白字黑底,一行一行往上滚。 "2月24日下午至2月25日上午:身体不适,卧床休息。生活起居由儿子照顾。" "家中物品挪动——'大扫除'。" "身体酸痛(膝、腰、后身)——'久卧不活动'。" "梦境碎片已清除。全部完成。建议保持自然唤醒。" 我扫了两遍,把手机塞回兜里。大扫除,亏它想得出来。行。这机器比我还会编。 起身的时候,眼前又黑了一下,我扶着床头站了一会儿。腿是软的,脚底板发飘,人像踩在棉花上。慢慢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往下看——小区里有人遛狗,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回来,墙外头学校的操场上传来打篮球的声音,砰砰的,一下一下,砸在下午的太阳里。 屋里安静得过分。 我先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脸白得没血色,眼窝下头两团青,头发睡翘了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校服还堆在椅背上,今天不用穿。 从浴室出来,我在客厅转了一圈。昨晚收拾过的地方,我又挨个看了一遍:沙发垫归了位,地板拖过,垃圾袋换过新的,窗户留了条缝透气。该挂回衣柜的挂了,该洗的洗了,厨房水池边上只扣着个搪瓷盆,洗得干干净净。电击棒用湿巾擦过,塞回我书桌最下头的抽屉,压在一摞旧卷子底下。 没有一样东西摆在它不该在的地方。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空。善后做多了,人会变成机器,一件一件地清点,一样一样地归位;清点完了,才想起自己也是个熬了一夜的人。 厨房里有剩菜,我热了热,又给自己下了碗挂面。水开了,面丢进去,热气扑了一脸。我盯着锅里翻白的面条,没什么胃口,可胃里空得发慌,不吃不行。 面刚捞出来,卧室里有了动静。 "小哲?" 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擦过喉咙。 我放下碗进去。她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一脸茫然,看看我,又看看窗帘,又看看墙上的钟:"几点了?我怎么睡到这会儿……" "都一点多了。"我给她倒了杯水,"你昨天就说累,睡到现在正常。医生说,恢复期多睡好。" 她"哦"了一声,又去算日子,皱着眉想了半天:"那今天……星期几来着?" "星期天。"我把水杯递过去,"你在家,不用想这些。" 她接过水,几口喝完,杯底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喝得急,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拿手背抹了,又愣愣地坐着。过了几秒,才像忽然接通了哪根线似的,慢吞吞地说:"头有点沉。" 她转头看过来,眼神慢慢对上了焦,认出了我,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我昨天几点睡的?"她问,"一点都想不起来。" "挺早的。"我把水杯接过来放好,"你这些天都睡得早,忘事也是常事。" "是吗……"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头在额角揉了揉,"妈这脑子,越来越不顶用了。" "别瞎想。"我在床边坐下,"起来走走就好了。" 她掀被子下床,脚一沾地,人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又自己站直了,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虚:"躺了几天,人都躺软了。" 走了两步,她又"嘶"了一声,弯下腰去揉膝盖:"这儿怎么这么酸……还有点青。" 我顺着看过去。睡裤卷起半截,两个膝盖红里泛青,像跪出来的。我心里一跳,脸上没动:"老躺着,血脉不通,起来活动活动就散了。" "是吗……"她嘀咕着,又按了按后腰,眉头皱起来。 "哪儿不舒服?" "说不上来。"她直起身,慢慢往客厅走,步子还是飘,"浑身都不得劲。嗓子也干,跟冒烟似的。后面……也胀胀的,坐着都不大得劲。" 后面。我知道是哪儿,也知道为什么。昨晚那段东西在她身体里的记忆闪了一下,喉头发紧,我脸上没露,只应着:"恢复期就这样,身上这儿疼那儿痒都正常。神经在长,医生不是说了,得一阵子。" 她"哦"了一声,往厕所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扶着门框说:"小哲,我刚才……尿的时候,有点疼。" "缺水。"我面不改色,"你这两天喝得少,多喝水就好了。" 她信了,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人陷进垫子里,像一下子又没了力气。睡衣还是昨晚那身,前襟上有汗渍,领口松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说:"身上都馊了,我去换件衣裳。" 她回房换了衣服出来,一件浅灰色的棉睡衣,扣子系着,系岔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我指了指:"扣子。" 她低头看,脸一红,自己解了重系,一边系一边自嘲:"我这是怎么了,跟个孩子似的。" "慢慢来。" 我把面端过去,又给她热了碗汤。"先吃饭。" 她接了筷子,慢慢挑着面吃。吃了两口,抬头看我,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我又说梦话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还胡说了什么?" "嗯,你说卷子还没改完。" 她噗嗤笑出来:"我还惦记这个呢。"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等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卷子改了。欠学生的,太多了。" 我低头吃自己的面,没接话。面有点坨了,嚼在嘴里没滋味。 吃了小半碗,她忽然把筷子搁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哲,我总觉得……这两天怪怪的。"她声音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身上哪哪儿都不得劲,还老断片。昨天下午到晚上,我干了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心头一紧,面上半分没露。勺子搅着汤,语气放得又平又稳:"医生早交代了,术后这阵子会这样。脑子里的东西得慢慢归位,你越急,它越乱。别自己吓自己。"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点点头,眼圈有点红:"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她"嗯"了一声,又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几根发丝照成浅金色。她吃着吃着,忽然说:"你瘦了。" 我笑了一下:"哪有。" "瘦了。"她很坚持,夹起一筷子面要往我碗里拨,"你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 "你自己吃,我都吃过了。" 她没再坚持,低头把面吃完,汤也喝了。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她在身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一点,说:"今天太阳真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光里,睡裤皱巴巴的,头发乱着,脸色还是白,可人立在那儿,暖洋洋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洗完碗出来,她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说:"你王姨,问我好点没。"她低着头打字,打几个字,停一停,又删掉重打,来来回回,最后发出去一句:"好多了,谢谢姐。" 发完,她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像在等回复,又像没在等。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轻轻说了句:"你王姨说,让我别着急,好好养。" "嗯。"我应着。 "王姨说过两天来看你。"我顺嘴说。 "别别别。"她连连摆手,"人家要上班,家里还有孩子。我这样,就别劳动她了。" 我没再提。过了一会儿,她说想洗个头。"躺了这么些天,头发都馊了。" 我烧上热水,又想起她头上还有疤——刀口拆了线,痂还没落尽。"别整个洗,拿湿毛巾擦擦,刀口那块别沾水。" 她应了,自己端了盆热水进浴室。我在外头听着,水声一会儿响一会儿停,她动作慢,一下一下的。中间"咣"的一声,像碰倒了什么,我走到门口问怎么了,她隔着门说:"没事,碰了下盆。"顿了顿,又补一句,"没烫着。" 过了老半天,她出来,头发用干毛巾裹着,脸被热气蒸得有点血色了,看着精神了些。一边擦头发一边轻轻哼了半句歌,哼着哼着自己停了,像忘了调子。 "舒服多了。"她靠在沙发上,把头发放下来,湿发垂在肩头,一绺一绺地滴水,"妈现在是不是特邋遢?" "没有。"我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擦干,别着凉。" 她擦着头发,又去玄关的穿衣镜前站了站,侧过头,拨开发缝看了看,忽然说:"我是不是长白头发了?" "没有。" "就有。"她较真起来,捏起一根发丝对着光看,"这儿,你看。" 我凑过去,顺着她的手指看——哪有白头发,就是一根反光的。我拨开她的手:"光线的事。没有。" 她将信将疑,又照了照,才肯回来坐下。擦着头发,忽然说:"小哲,你下午也没出门?" "嗯,在家。"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其实没写,摊在书桌上,一个字没动。初三的作业,什么时候都能补。 "那今晚早点睡,明天还得上学。"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外套我给你放椅子上了,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我:"明天中午,你在学校吃还是回来?" "学校吃。" "那晚上妈给你做点热的。"她语气里有点歉,"这些天净吃面了。" "你别忙,我回来随便吃口就行。" "不累。"她说,"做个菜,累不着。" 我应着。心里想,明天,明天她一个人在家。这周,这周还有六天。 擦完头发,她又要去把碗洗了。我不让,她争了两句,最后让步,坐在沙发上看我洗。水声里,她轻声说:"人家家里,都是大人伺候孩子。到咱家,反过来了。" "过一阵就好了。"我说。 洗完碗,我回房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摊开作业本。卷子上的字都是认得的,可一个个在眼前跳,拼不成句子。坐了十来分钟,一个字没写,我把本子一合,罢了。困劲像潮水一样往上漫,眼睛睁不开,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地断。 我跟她说:"我去躺会儿。" "去吧。"她应着,"晚饭我叫你。" 我回房,外套都没脱,往床上一倒,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死。没有梦,黑沉沉的,像掉进了一口井里。 半梦半醒的时候,我觉出有人进了屋。脚步声很轻,停在床边。一只凉凉的手贴了贴我的额头,又拿开。被子被往上拉了拉,掖到下巴底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我: "这几天把你累的……" 门轻轻带上,脚步声远了。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那条亮缝已经不见了,窗外是灰蓝的天。她只当我是照顾她累的。她不会知道昨晚她是什么样子——趴在地上,膝盖磨得发红,嘴里只会漏出那种声音。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这样最好。 我又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点她的味道,洗发水的香混着汗,淡得几乎抓不住。 再醒来,天已经黑透了。客厅亮着灯,电视开着,她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腿上搭着条毯子,头一点一点的,又在打盹。茶几上放着个果盘,两个苹果,洗得干干净净,谁也没动。她手边还搁着手机,屏幕停在天气预报上——夜里降温,明天有风。 "妈。"我叫她。 她"啊"了一声醒过来,揉揉眼:"你醒啦?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饭。" "你别动,我自己来。" 她没听,还是站起来,把饭菜从锅里端出来,又去拿筷子,动作慢吞吞的,却不肯让我插手。我由着她,坐在饭桌前等。她端来饭菜,自己也坐过来,陪我吃——其实她吃过了,就拿双筷子,夹点菜,小口小口地,陪坐着。 我拿了个苹果削起来,皮一圈一圈地断,没断利索。她看见了,笑:"你削苹果还跟小时候一样,皮断得稀碎。" 我削完,递过去。她摆手:"你吃你吃,我刷过牙了。"我把苹果切了两半,自己吃一半,另一半放在她手边。她到底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咬了。 电视里放着家长里短的剧,吵吵嚷嚷的。她看两眼,跟我念叨两句剧情,说那家儿媳妇不懂事,老人伺候得再好也落不着好。说着说着又打起盹来,头一点,再一点,最后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又稳又长。 我由她靠着,一动不动,把饭吃完。她的头发蹭在我颈窝里,有一点没干的湿气,还有洗发水的味儿。我闻着,心里想,今天就这样了。这样也好,人和身体都缓一缓,后头还有得是日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惊醒过来,不好意思地坐直:"我又睡着了?" "去床上睡吧。" 她应了,又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去洗漱。我关了电视,把碗收了,灯一盏一盏地关掉。走到她房门口,她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跟我说:"小哲……早点睡。" "嗯。" "明天降温,外套穿上。" "知道了,睡吧。" 她的呼吸很快又沉了下去。我在门口站了站,看她睡着的样子——眉头松开,嘴唇微张,人陷在枕头里,安静得像一池水。 关上门,我回自己房里,没急着睡。靠在床头,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今天该做的都做了:卸载、合成、痕迹。这周还有六天。她得养,我也得养。养好了,有的是时间。 外头起了点风,窗玻璃轻轻响,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地贴着地板爬。我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闭上了眼。隔壁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她翻身的窸窣声。过了很久,声音也没了。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慢下来。夜沉下去,屋子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周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差点没爬起来。 胳膊撑着床,坐起来的动作像慢放。头不疼了,可浑身的肉都是松的,一点劲也没有。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人一哆嗦,才觉得魂回来了点。镜子里的脸比昨天还白,眼窝青得发黑,下巴上一夜间冒了两颗痘,红的。 她还没起。昨天睡前我听见她翻来覆去,后来才静下去。我在厨房热了碗粥,就着昨晚的剩菜吃了几口,胃里发胀,咽不下去,又把碗放了。出门前,我往她房门口站了站——门虚掩着,她侧躺着,睡得沉。我把门带上,轻手轻脚地走了。 外套是昨天她放在椅背上的那件,厚实,领子能立起来。今天的风是真大。楼道里灌风,我裹紧衣服下楼,风从领口钻进来,像有只冰凉的手往脖子里摸。 这一天在学校,人一直是飘的。上课眼皮打架,老师在讲台上写字,粉笔灰在光里飘,我看着看着,眼前就糊成一片。课间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周围闹哄哄的,谁把谁的笔盒碰翻了,谁笑谁骂,都像隔着一层水。有人拍我肩膀:"苏文哲,你脸怎么白成这样?"我抬了抬头,说没事,昨晚没睡好。那人也没再问,把半瓶水往我桌上一放:"喝点。" 上午有节英语课,老师点我起来回答问题,我喉咙干得发紧,半天才挤出个单词,老师挥挥手让我坐下。坐下时腿一阵阵发软,像在发低烧。 中午去食堂,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饭就放下。阿阳从旁边凑过来,歪着头看我:"操,你脸比墙还白,昨晚干啥去了?"我说没睡好,他"啧"了一声,没再问。下午的风更大了,天阴下来,云压得低。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我收拾书包往外走,风兜头一扑,人打了个趔趄。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灰了。 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几个老太太缩着脖子往楼里走,看见我点点头。我走得慢,腿像灌了铅,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麻。 楼道里的灯坏了几天,声控灯一亮一灭。我走到家门口,先闻到一股味——炖鸡的香,混着葱姜,热乎乎地从门缝里往外冒。家里好多年没有过这种味了。 我愣了一下,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大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毯子,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她看见我,赶紧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厨房里有人,水声哗哗的,一个略显粗嗓的女声传出来:"薇啊,小哲快回来了吧?这鸡再炖十分钟就烂。"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个老太太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湿着,围着条家里旧的蓝布围裙。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个髻,拢得一丝不乱;上身一件深灰的毛呢外套还没脱,下身黑裤子,脚上一双擦得干净的旧皮鞋。看见我,眼睛先是一亮,接着就定住了。 "外婆。" 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哎!"她应得响亮,快步过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来拉我的胳膊。手劲很大,攥得我胳膊生疼。那双手手指关节有点粗,是这些年做家务做出来的,指头上没戴戒指,干干净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这孩子……"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头带着点凉,"脸白成这样,眼窝子都青了,跟大病了一场似的。" 我站着没动,由她摸。她扭头去看我妈,嗓门压不下来:"薇啊,你还说小哲照顾你——我看这孩子自己都快熬干了!" 我妈在沙发上坐着,嘴唇动了动,眼圈又红了。 外婆没等我说话,两只手捧着我的脸,左右转了转,又去捏我的肩膀,捏我的胳膊:"瘦了,比过年那会儿瘦了一大圈。"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又停,最后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心疼:"伺候你妈累坏了吧?" 这四个字像根针,轻轻巧巧地扎进来。 累坏了吧。 我站着,身体里那点虚忽然全冒了出来——腰是酸的,腿是软的,眼皮沉得像挂着铅。累是真的累。可这累是怎么来的,只有我知道。她不知道。这满屋子的人,谁都不知道。 眼前闪了一下,前天夜里的事从记忆深处浮出来:她趴在地板上,两个膝盖磨得发红,脖子上一圈皮带,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望我。我的手指按着她的腰,按进那片温热的肉里。那时候我不觉得累。那时候我什么都觉不出来,只有下腹一团火烧着。 现在,外婆摸着我的脸,说,伺候你妈累坏了吧。 我低下头,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没。" 她越心疼,我心里的东西就越不老实。她看见的是一个熬干了的外孙,为了他妈,懂事、孝顺、可怜。她看不见那晚的我。她不知道她女儿是怎么趴在地上的,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我一样一样套上去的。她不知道。我知道。 "还没呢。"外婆不信,拉着我往沙发走,硬把我按坐在我妈旁边,"你看你这脸,跟纸似的。今晚多喝两碗鸡汤,外婆给你补补。" 我妈坐在旁边,拿手背擦眼睛,又笑:"妈,你吓着孩子了。" "我哪是吓他。"外婆往厨房走,边走边回头,"我这是心疼。你们娘俩,一个躺一个熬,看着就让人揪心。" 我坐在沙发上,书包都没摘。厨房里响起锅盖开合的声音,鸡汤的香味一阵阵漫过来。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我偏头看我妈——她正低着头,手指绞着毯子边,睫毛湿湿的,一小簇一小簇黏在一起。 "外婆什么时候到的?"我小声问。 "下午。"她的声音也小,"坐了三个钟头的车,到了车站才给我打电话,说在楼下了。" "怎么不提前说?" "怕我拦着。"她笑了一下,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你外婆这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门口靠墙立着两个包,一个老式的旅行包,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拎包。旅行包拉链敞着,能看见一个纸盒,码着几十个鸡蛋;拎包口露出几块用保鲜袋裹好的腊肉香肠,还有两把晒干了的豆角。 外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摞碗,见我看那两包东西,说:"鸡蛋是早上在菜市场一个个挑的土鸡蛋,没一个破的;腊肉香肠是年前家里腌的,你妈爱吃;干豆角是我在院里晒的,给你们换换口味。"她把碗一个个摆上桌,"你妈打小就馋这一口。" 她一样一样地说,一样一样地摆,厨房和饭桌之间来来回回。我妈要起身帮忙,被外婆一眼瞪回去:"你坐着,别动。" 外婆一边摆一边念叨家里的事:你舅舅厂里刚开工,忙得脚不沾地,本来说送我来,没顾上;你小姨家的表妹开学了,天天念叨想二姨。她说着说着,回头看我一眼:"小哲,你还记得外婆院里那架蔷薇不?你小时候放暑假,一到我那儿,就在蔷薇架底下支个小桌写作业,写两笔,就去追蝴蝶。" 我"嗯"了一声,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个影:夏天,蔷薇开得满架子都是,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我的作业本上。那时候我爸还在,家里也不是现在这样。 饭桌上很快摆满了。一大盆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漂着;一个炒腊肉,一个蒸鸡蛋,还有盘青菜。外婆先给我盛了碗汤,又给我妈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 "喝,趁热。"她拿勺子搅了搅我妈那碗,"炖了一下午,汤浓。" 我低头喝汤。汤顺着嗓子往下淌,热乎乎的一路到胃里。胃里那些天攒下的空,像被这口热汤填住了一角。我喝得急,呛了一下,外婆赶紧拍我的背:"慢点慢点,还有呢。" 我妈也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说:"妈,你坐着吃吧,别光顾着我们。" "我不饿。"外婆夹了个鸡腿,稳稳地放进我妈碗里,"你多吃。你这身子,得大补。" 她又夹了另一个鸡腿,放进我碗里:"小哲也吃。正长身体的时候,亏不得。" 我盯着碗里的鸡腿,忽然说不出话来。外婆还在絮叨,说你外公本来说一起来,腿脚不好,路上折腾,没让来;说家里的事不用挂念,什么都好。她说着,又给我添汤,又给我妈夹菜,一双筷子在饭桌上忙来忙去,自己倒没吃几口。 吃到一半,外婆把话头转到正事上:"薇啊,你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电话里说得含糊,我这一路都悬着心。" 我妈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我放下碗,替她接过来:"医生说是脑子里长了个东西,蛛网膜囊肿,腊月里查出来的,手术做了,现在恢复期。" "手术!"外婆筷子一搁,"这么大的事,你们娘俩瞒我到现在!" "怕你担心。"我妈小声说。 "担心?"外婆嗓门高起来,眼睛又开始发红,"你是我闺女,我能不担心?你就是不告诉我,我才更担心!" 我妈不说话了,头低下去。我在旁边圆:"外婆,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好。就是得多休息,不能累着,不能生气。这周五我们再去复查。" "复查我去。"外婆说。 我妈摇头:"妈,你这么大年纪了,跑医院不方便。小哲陪我就行。" "他一个孩子,懂什么?"外婆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最后叹了口气,"行,你们去。回来什么结果,一字不许瞒我。" "知道了,妈。" 外婆这才重新拿起筷子,给自个儿夹了块腊肉,嚼着,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我妈脸上,说:"你们娘俩,一个比一个瘦。这回我来了,别的干不了,管饭。小哲上学,薇养病,我天天给你们变着花样做。"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拿筷子点点我:"小哲,你学校功课紧不紧?别光顾着伺候你妈,把自己耽误了。你妈这身子,有外婆呢。" "不耽误。"我说。 "考高中可是大事。"她叹口气,"你妈当老师的,你可得给你妈争气。" 我妈在旁边轻声说:"他一直挺争气的,年级第一。" 外婆眼睛一亮,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我就说嘛!我们小哲,打小就聪明。"她夹了一大块鸡肉放进我碗里,又给我添了勺汤,"多吃,脑子累,更要多吃。" 她说到做到。那天晚上吃完饭,她不许我妈沾水,自己把碗筷收进厨房,哗哗地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着洗着,忽然想起什么,让我把电视柜抽屉里我妈的药拿来。 我把那一兜药拎过去。她擦干手,从口袋里摸出副老花镜戴上,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地看,凑到灯底下瞧说明。看一个,问我一句:"这盒怎么吃?""这个睡前吃?""这瓶是饭前还是饭后?"我一个个答。她听完,把药盒按大小码好,放进抽屉里,说:"你妈记性现在不好,这药得有人盯着。往后我管。" 说完,她自己也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两板降压药。她就着温水吞了一片,自嘲地笑:"我这老毛病,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身后系成个松垮的结,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 趁她洗碗,门口那两个包被我妈慢慢腾了出来。鸡蛋一颗颗码进冰箱,腊肉香肠用绳子串了挂到阳台上,干豆角装进玻璃罐。我妈做这些做得慢,蹲下又站起来,歇一歇,再蹲下。外婆从厨房探出头喊:"薇!你放那儿,我来!"我妈没听,低着头继续弄,声音轻轻的:"妈,我还能动。" 外婆没再喊,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眼神软下来,转身又进了厨房。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从兜里掏出个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一层一层打开,露出几张卷着的钱。 "拿着。"她把钱往我手里塞,"买点好吃的。正长身体,食堂的饭哪顶得住。" "我不要。"我往后退,"我有。" "你有个啥。"她抓住我的手,硬把钱按进我手心,"你妈这些天吃药看病,花钱的地方多。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俩加菜的。收着!" 那几张钱还带着她的体温。我攥着,没再推。她这才满意,转身接着洗碗,嘴里哼起一段小调,哼了两声,又停住,回头冲我笑:"外婆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呢。"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把这一幕看完了。她没说话,等外婆转回身去,才轻轻拉了我一下,用口型说:收着吧。我点点头,把钱折好,塞进校服内兜里。 夜里,外婆跟我妈睡一个屋。睡前外婆端了盆热水,让我妈泡脚,说泡泡脚,驱寒气,睡得好。我洗漱完回房,经过她们门口,听见里头低低的说话声,外婆的声音压着,我妈偶尔应一句,听不真切,只听见一句"……你就安心养,有妈在呢"。 我关上门,躺到床上。 浑身还是乏。骨头缝里像灌了铅,动一下都费劲。可脑子静不下来。眼睛瞪着天花板,一格一格的纹路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前天夜里的画面却清楚得很,翻来覆去地放。她趴着,我按着,皮带、搪瓷盆、地板上拖出的水痕。然后外婆的声音插进来:伺候你妈累坏了吧。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累。我知道我为什么累。她们都不知道。我妈当我是没日没夜伺候她累的,外婆当我是又懂事又可怜。她们看我的眼神越软,我心里的那点东西就越硬,又硬又烫,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贴着胸口,烫得慌,可谁都不能说。 外婆来了。这几天,什么都不能做。 也好。养着。身体缓回来,才是本钱。外婆住多久都好,饭是热的,觉是足的,一天一天把亏空补上。我闭上眼,逼着自己去数呼吸,一下,两下,三下。隔壁的声音渐渐没了,风在窗外呜呜地响,一阵紧似一阵。 睡过去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这鸡汤真香,明天估计还有得喝。外婆的手艺,比学校食堂强多了。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叫醒的。 锅铲碰着锅沿,细碎的响,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我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躺了两分钟,起了床。 外婆在厨房忙活,围裙系着,头发已经挽好了。灶上煮着粥,蒸锅里热着馒头,平底锅里两个鸡蛋滋啦响。我妈坐在饭桌边,面前摆着一杯温水,几粒药摊在纸巾上,还没吃。外婆一面翻鸡蛋,一面扭头盯着她:"先吃药,水都晾半天了。" 我妈把药拈起来,一颗一颗放进嘴里,仰头喝水。她的脸比昨天好看了些,有了点血色,可还是白。 "小哲,刷牙洗脸,过来吃早饭。"外婆头也不回地招呼我。 我洗漱完坐下,面前已经摆好了一碗粥、一个馒头、一个煎蛋。粥是小米的,熬得稠,上头结着一层米油。外婆又把一杯热牛奶端到我手边,试了试杯壁,才递过来:"趁热。" 我低头吃。外婆自己盛了碗粥,就着咸菜,坐在我妈旁边,眼睛在我们娘俩脸上来回看,像监工。 "小哲,昨天在学校咋样?"外婆问,"累不累?" "还行。" "这学习啊,也得悠着。"她絮叨,"你妈这辈子的盼头就在你身上,可身子是自己的。别学你妈,要强,硬撑。" 我妈在旁边轻轻"哎"了一声:"妈,你跟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错啦?"外婆瞪她,"你自己就是这脾气,累出病来还瞒着家里。小哲可不能再学你。" 我听着,把碗里的粥喝完,没插嘴。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起身去屋里拿了条厚披肩出来,搭在我妈肩上,又把她后脖颈的衣领往上提了提:"早上凉,你身子虚,别吹着风。" 我妈由着她摆弄,笑得有点无奈:"妈,屋里哪来的风。" "你懂什么,这老房子,门缝窗缝到处漏。"外婆重新坐下,又伸手摸了摸我妈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这才放心接着吃。 "薇,鸡蛋怎么不吃?"我妈面前那个煎蛋原封没动。她"哦"了一声,拿筷子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咬。外婆这才满意,又转过头来念叨我:"中午在学校吃饱点,别对付。" "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外婆追到门口,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我书包侧兜:"几个洗好的苹果,课间吃。" 我应了一声,下楼。风小了些,天还是阴的。走到楼洞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厨房亮着灯,油烟机的管子往外冒着白气。家里有人在,走的和回来的,都成了有响动的事。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有了。 这一天在学校,比昨天强。 腿不飘了,脑子也清明些。上午的课勉强能听进去,笔记抄得歪歪扭扭,好歹抄全了。数学课讲二次函数,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粉笔吱吱响。我盯着那两条对称的弧,看着看着走了神,想的是家里厨房那锅小米粥。回过神来,半面黑板已经写满了。 中午去食堂,胃口回来了一点,多打了一个菜。人就是这样,几顿好饭下去,身上就有了底。下午第一节下课,阿阳凑了过来。 他斜着身子,胳膊肘架在我桌上,先不说话,歪着头把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眼神跟打量什么稀罕物似的。 "看什么。"我合上书。 "操。"他咂了下嘴,"你今天这脸,还白着呢。连着两天了,你晚上到底干啥去了?" "没睡好。" "没睡好。"他学我说话,拖腔拖调的,然后压低嗓子,笑得眼睛眯起来,"你昨天也这么说。苏文哲,你妈不是病着呢吗?你一个初中生,晚上能有什么事,熬成这个鬼样——"他顿了一下,眉毛一挑,"哦——" 那个"哦"字拐了三个弯。 "你不会是……"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热气喷在我耳朵上,"半夜干那事了吧?" 我没说话。 "我操,真干了?"他眼睛一下瞪大,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教室里闹哄哄的,没人注意这边。他压低嗓子,又惊又乐:"你妈还病着呢,你这也太……"他憋着笑,肩膀直抖,"悠着点啊,别把你妈玩坏了。" "没有的事。"我说。 "少来。"他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一副了然的模样,"你这虚样我认得,跟被榨干了似的,走路都打飘。我赵阳什么人,这还能看不出来?"他说着,从自己书包里摸出盒纯牛奶,隔着过道扔过来,"补补。牛奶补蛋白,最管用。" 我接住,没推辞。牛奶盒还是温的。 "我书包里还有。"他补一句,"不够说。我家冰箱里一堆,我晚上都当水喝。" "你家那个确实不缺。"我插上吸管,慢慢喝。他胳膊肘又支回我桌上,忽然换了个话题:"哎,你外婆是不是来了?" 我抬眼看他。 "我昨儿回家,听见你家厨房叮叮当当的,还有个老太太说话,嗓门不小。"他挤眉弄眼,"楼上楼下,隔音就那样。" "嗯。"我点头,"我外婆来了。" 他"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妈好点没?"这一句问得正经,没笑。 "好多了。"我按口径说,"术后恢复期,得慢慢养。" "那就行。"他点点头,脸上又浮起那层坏笑,"你外婆住几天?" "没说。" "那你这几天……"他拖长声音,坏笑里带着点同情,"不得憋死?" 我喝口牛奶:"憋不死。" 他"噗"地笑出来,笑得直拍大腿,拍完又赶紧压低,凑过来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亲哥,我是真服你。照顾你妈照顾得全校都以为你病了,家里还养着个老太太,这日子……"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换成我,我早疯了。" "所以你是你。"我说。 "那是。"他得意地一扬下巴,又朝我挤了挤眼,"有事说话。哥们儿别的没有,钱有点,力气也有点。" 上课铃响了。他窜回自己座位,坐下前回头,用口型朝我说了句什么。我没看清,也不想看清。多半又是那两句脏话。 教室里静下来,老师抱着卷子进来。我低头翻书,牛奶盒捏在手里,慢慢变形。阿阳知道多少,我清楚。他知道我玩我妈,甚至帮过忙,可他不知道手机里的东西,不知道家里那套看不见的线。他以为的"玩",和实际发生的,隔着整整一个世界。这条线,不能松。 他刚才那句话——悠着点,别把你妈玩坏了——半是玩笑,半是关心。这人嘴上没把门的,心倒不坏。也正因为他有真关心,才更要防着。真关心的人,会问,会看,会自己往下想。他想到哪一步,我就得提前在哪一步把路堵上。 那盒牛奶我慢慢喝完了,盒子捏扁,扔进课桌里。下午的课间,阿阳经过我旁边,又拿肩膀撞我一下:"晚上早点睡啊。"说完自己先乐起来,摇着脑袋晃走了。我懒得理他。 下午的课过得快。放学出校门,天又阴了一层,风里带着潮气。出校门的人群乌泱泱的,有同路的男生追跑打闹,书包甩得噼啪响,路过我身边喊了声"苏文哲"就走了。我摆摆手,算应了。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根烤肠,边走边吃,多少垫补一下。走到小区门口,闻见空气里有股炖汤的味,分不清是哪家飘出来的。 到家推开门,屋里暖和和的。外婆在厨房,我妈在沙发上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看见我回来,我妈把相册一合,招呼我:"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把书包放下,凑过去:"哪来的相册?" "你外婆带来的。"她又把相册翻开,指给我看。发黄的塑料膜下面,压着一张张老照片:外婆年轻时抱着我妈,背景是N市城南的老楼;我妈上学时站在校门口,扎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还有一张全家福,外公外婆坐在前头,舅舅、小姨、我妈站在后排,那时候我妈也就十几岁。 "你看这张。"她指着一张,声音里带着笑,"我初中毕业照。第二排左数第四个。" 我低头看。照片上的人那么小,眉眼已经认不出了。她坐在我旁边,手指在塑料膜上慢慢划,说:"那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两岁。" 我心里动了动,没接话。她年轻的时候,穿白衬衫,辫子垂到胸口,脸上是那种没被任何事压过的笑。 外婆从厨房端出菜来。今天是鲫鱼豆腐汤,奶白色的汤,里头卧着一条整鱼;还有红烧排骨,油亮亮的;再就是两个素菜。外婆给我盛汤,说:"鱼汤补脑,排骨补气。你和你妈,一人一碗,都得喝。" 我喝着汤,鱼肉细嫩,豆腐嫩得筷子都夹不住。我妈喝得慢,小口小口,说:"妈,明天别做这么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下顿热。"外婆不以为意,"你俩这身子,不多吃点哪行。" 我妈没再争,从鱼肚子上夹下一块最嫩的肉,放进我碗里:"小哲多吃鱼,补脑。"她自己就着鱼头,一点点地嗦。外婆看见了,拿筷子点了点她:"你呀,打小就这样,好的都让给别人。" 我妈笑笑,没说话,低头喝汤。我盯着碗里那块鱼肉,忽然有点咽不下去。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想把她按在什么地方,听她叫。 饭后,我妈照例被外婆赶去歇着。我在自己屋里写作业,写到一半,外婆端了盘切好的水果进来,放下就走,脚步轻得像怕吵到我。我抬头看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夜里十点,我合上作业本,去洗漱。经过客厅,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小小的,人半靠着,已经有点打盹。我妈回房睡了,门缝下漏出一线光。 外婆见我出来,睁开眼:"写完啦?" "写完了。" "饿不饿?给你热点汤?" "不饿,外婆你早点睡。" 她应着,关了电视,慢悠悠地去洗漱。我回房躺下,这一天就过去了。 身上的劲一天比一天回来。照这样吃下去,到不了周末,人就缓过来了。我盯着天花板,想。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白天阿阳说的话。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说对了一句——这日子,憋。不过憋有憋的好处,弦绷得久了,松开的时候才响。 想着想着,又想起那本相册。照片上的她,白衬衫,两根辫子,十五六岁的脸。照片里那双眼睛,和现在睡在我隔壁的那一双,是同一双。那张脸后来成了我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就发烫。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逼自己不去想。 外婆在隔壁屋里轻声咳嗽,翻了个身,跟谁说梦话似的嘟囔了半句,又没了声。夜很静,风贴着窗户过去,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我闭上眼。明天还是这样的日子。周三早上,镜子里的脸色回来了一点。 黄里透白,比前两天那张纸强多了。我凑近看,眼窝下的青淡下去一层,下巴上的痘也蔫了。外婆的三顿饭不是白吃的。穿好校服出门,腿上有劲,楼梯下得比昨天快。 早饭桌上,外婆给每人剥了个煮鸡蛋,我妈那个又被盯着吃完。外婆说鸡蛋补蛋白,牛奶补钙,你们娘俩一个病一个学,都得照着吃。我妈顺从地照做,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光,比前几天活泛。 这天在学校,我头一回没在课间趴桌。上午的课听进去了,笔记写得工整,老师讲题我也能跟得上。中午在食堂多要了半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阿阳下午凑过来,上下端详一番,"嘿"了一声:"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 "你外婆的手艺可以啊。"他咂咂嘴,"我天天听你家厨房叮当响,都馋了。" 我笑了一下。确实可以。人缓过来了,脑子也跟着清爽,下午的物理课我甚至举手答了一道题。这种感觉像晒了三天太阳的土,从里往外有了热乎气。 课间操的时候,我站在队伍里,胳膊腿活动得开,昨天还觉得风往骨头缝里钻,今天只觉着凉快。旁边的男生拍了我一下,说我这几天脸终于不白了。我没说话,心里想,肉不是白吃的。 放学路上,腿下生风。校门口的烤肠摊支着,我买了两根,一根自己吃,一根带回家。卖烤肠的大婶多撒了点辣椒面,问我怎么今天这么精神。我说,吃得好。 傍晚到家,饭桌上是一锅鲫鱼豆腐汤,白的汤,绿的小葱,闻着就鲜。外婆给我盛汤时念叨:"中午给你妈也炖了一锅,她喝了两碗。这汤补血补气,最适合她。"我妈在旁点头,说中午喝得肚子圆滚滚的。外婆听了高兴,又给她添了半碗:"喝,多喝。" 我低头喝汤,余光看她。她小口小口地啜,脸颊被热气熏出一点红。外婆在,她一顿不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起来。这是好事。身体养好了,后头才经得起折腾。 饭后她要去洗碗,被外婆按回沙发上,我替她端了果盘过去。她吃着苹果,忽然叹了口气,说:"妈在就是好,饭来张口。"外婆在厨房听见了,接话:"那你还撵我走。"我妈笑,没接下去。 收拾完,三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外婆坐中间,我妈靠着她,我坐单人沙发。电视里放的是老剧,外婆看得起劲,跟着剧情念叨,说这家婆婆不是东西,那家媳妇太厉害。我妈听着听着,头慢慢歪到外婆肩膀上,睡着了。外婆由她靠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还朝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娘俩。灯光底下,一个花白头发,一个头发乌黑,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的树。这样的画面,我小时候见过很多次,后来好些年没见过了。 夜里九点来钟,我写完作业,洗漱回房。经过她房门口,门缝里已经黑了。外婆也歇下了,屋里静得很。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慢慢睡过去。 不知几点,隔壁有动静把我弄醒了。 先是床板轻轻响了一下,接着是脚步声,很轻,拖在地上。卫生间的门开了,灯亮起来,光从门缝底下渗到我屋门口,细细一道。水龙头响了一阵,停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被压住的吸气,像人猛地被蛰了一下。 我坐起来,赤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条缝。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灯光里,她背对着我站在洗手台前,睡裤没换,上半身只穿着件背心。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撩起背心,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慢慢揉,揉一下,抽一口气。镜子里映出她小半张脸,眉头拧着,眼睛红红的。 我认出来她在干什么。她在挤奶。 那两团肉被压得变了形,比白天还要鼓胀,皮肤绷得发亮,底下浮着淡淡的青筋。她咬着下唇,指头从外圈往中间推,推得额头沁出汗。弄了好一阵,奶头只渗出一两滴,前襟已经湿了两块,深色的小圆斑,洇在浅色的布料上,一点一点往外晕。她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又慌又懵,像不认识那两团东西。过了会儿,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把背心拉下来,用毛巾按了按前襟,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回房。 我站在门后,没出声,也没动。门缝里最后那点光灭了,卫生间归于黑暗。只有空气里还飘着一点点她留下的味道——汗味,混着沐浴露那种牛奶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的腥。 她不知道,离她三步远的黑暗里,有个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以为这屋里的人都睡了。这是她的秘密。也是我的。 我在自己房间里翻来覆去,很久才静下去。我平躺着,手搭在胸口,听着隔壁的动静。她也没睡踏实,床板隔一会儿响一下。那一夜她起来了两趟,第二趟没开灯,只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弄了一阵,又躺下了。两个人都醒着,各怀各的心事,隔着一堵墙。 我身上有些地方不老实。我知道。可今晚只能躺着。外婆就睡在她旁边,这堵墙也薄,什么都得憋着。憋着憋着,倒把困劲憋上来了。 我回到床上,躺平,盯着天花板。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十四周的肚子拿掉了,奶管子早就憋着一股劲,外婆这几天的汤——鲫鱼、猪蹄、排骨——一口一口都是催的。她自己不明白,只会疼,只会慌,只会躲在半夜的卫生间里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我知道。我不说。 被子里,我身上那点反应还没消。胀的是她,跟着胀的是我。我闭着眼,慢慢吐气,一点一点把它压下去。这会儿动手没意思——外婆就睡在她边上,动静大一点就全完了。再说,火候还不到。她还没疼到那个份上,还没怕到那个份上。等她熬不住了,才会把什么都交给医生,交给我。等,是现在最好的药。 第二天一早,她的脸色又差了。 眼下发青,人坐在饭桌边,手无意识地按着胸口,按一下,又放下,再按一下。喝豆浆时,她端杯子的手有点抖,几滴豆浆溅在桌面上,她拿纸巾去擦,擦着擦着发起呆来。外婆端豆浆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把手拿开,勉强笑笑:"没事,就……伤口那一片,抽着疼。" 外婆一听就紧张起来:"刀口疼?厉害不厉害?"凑过去要看她后脑勺。我妈偏了偏头,说:"不厉害,一阵一阵的。医生说了,长神经,正常。" "你那个刀口啊,可不敢大意。"外婆絮叨,"夜里疼不疼?睡得好不好?" "还行。"我妈低头喝豆浆,"就是睡得浅。" 我坐在对面,把馒头掰成小块往嘴里送,没插话。她说的伤口在头上,她的手按在胸口。她把这两种疼说成了一回事,说得自己都快信了。外婆信了。满桌只有我知道那阵疼长在哪。 出门前,外婆照例塞了苹果,又站在门口看我下楼。我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她在后头喊:"中午回来吃!今天炖猪蹄!"我应了一声。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心里想,猪蹄,好啊。 上午的课我上得心不在焉。老师讲什么,一句没进耳朵。我想着她这会儿在家干什么,是不是又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较劲。想着想着,裤裆里有点发热,我把腿换了个姿势,看向窗外。天还阴着,云压得低低的。 同桌的女生借我的笔记,说我的字今天格外飘。我说手冷。其实手不冷,是脑子里那头东西压不住。她在家里疼着、慌着,我在这里坐着,等天黑,等她第二次走进那间卫生间。 中午回家吃饭。外婆炖了黄豆猪蹄汤,整只猪蹄剁开,黄豆泡得胖胖的,汤炖成奶黄色,表面凝着一层油。外婆说这是老家坐月子的汤,大补,补气血,还下奶水。我妈听了"下奶"两个字,端碗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低头喝汤。外婆没察觉,还在说:"你小时候我奶水不足,你饿得直哭,后来就是喝这汤催下来的。" 我妈"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又自己盛了半碗。外婆高兴,直说这就对了。我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喉咙跟着动了动。她不知道自己正一口一口,把胀着的东西催得更满。 我在旁边扒饭,心里冷笑。催吧。越催,她越涨。 下午出门前,我妈又坐在沙发上按胸口,眉头拧着,按得身上薄毛衣都起了褶。外婆问她怎么老按,她说伤口牵得慌。外婆就叹:"周五不是复查吗?让医生好好看看。"她应着,没抬头。 我站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按着胸口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指甲掐进毛衣里。她在忍。她这种女人,天塌下来都先自己扛,身体里这点说不出口的胀和疼,她只会更用力地忍。忍到哪一天,哪一天就崩。 我拉开门,风灌进来。外婆追出来,把围巾塞进我手里:"天阴,围上。"我接过来,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围巾上有一股暖烘烘的、晒过太阳的味道。 下午放学,我一路快走,到家门口时天还亮着。上楼的时候,我步子放慢了——总觉得今天这楼里比往日安静,连别人家的门都闭得严实。快到四楼,我听见自家门里传出来我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哭腔:"……你听我说,妈,我没事……" 我心里一沉,两步并一步跨上去,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先看见的是外婆的背影——她站在厨房水池前,围裙没系,手撑着台面,头低着,肩膀一动不动。我妈坐在客厅里,腿上搭着毯子,眼圈红红的。电视没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滴答"的水声。 "怎么了?"我把书包放下,走近几步。外婆的脸在灯光下看着比早上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皱纹全耷拉下来,眼皮红红的。她平时那么利索的一个人,这会儿站着,两只手却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绞围裙边,一会儿又去扶台面。 外婆转过身来,脸上扯出个笑,声音发哑:"没事。你外公……"她别过脸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中午,他上厕所,地滑,摔了一跤,把腰闪了。" "严不严重?" "你舅舅带着拍片子去了。"外婆说,"厂里这两天离不开人,你小姨又出差,家里……没人。" 我妈在沙发上轻声说:"妈,你回去吧。我这儿没事,有小哲呢。" 外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本来说好了,住到周五……" "住到哪天也不差这一天。"我妈的声音又轻又稳,"我爸那边要紧。你回去,我反而安心。" 外婆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嗳"了一声,像用尽了力气似的。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进我妈旁边,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客厅里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着她们,一个花白头发,一个脸色苍白。 我站在玄关,书包还背着,没动。外婆忽然抬头看我,说:"小哲,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她一只手拉着我妈,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膝盖,说:"外婆本来想多住几天,把你们娘俩喂胖点再走。现在你外公那边……"她顿了顿,"家里事赶事,没办法。" "我知道。"我说。 "你妈这个身子,我交给你了。"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可没掉下来,"晚上别让她摸凉水,药盯着吃,周五复查,你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给我打个电话。" 我一样一样应下来。 "那我……收拾收拾,赶晚班车。"外婆说,"三个钟头,到家也九点多了。" "吃点东西再走。"我妈要起身。 "不吃了。"外婆按住她,"我在车上吃。你歇着。" 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带来的两个包已经空了大半。她把剩的两件换洗衣服塞回旅行包,又把带来的药装好,一件一件,慢得很。我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妈,你把阳台的香肠带点回去,给爸吃。" "不带。"外婆摇头,"那是给你和小哲的。" 收拾完,她把旅行包立在门口,转回来,站在我妈面前,替她理了理披肩,又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又慢又仔细。理完了,她环顾了一圈屋子,又进了厨房,把暖壶灌满,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窗户关严。出来时,她站在客厅中间,像要把这屋子的每一处都看进眼睛里。 "这房子,还是我闺女刚分房那年的模样。"她轻声说,"就是人少了。"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把钥匙,放进电视柜的小抽屉里:"我留了把家里的钥匙。哪天我再来看你们。"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们也要常回家看看。"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摸出个叠好的信封,塞进我手里。 "外婆,我不要——" "拿着。"她把信封按死在我手心里,"这是给你和你妈的家用。你妈现在上不了班,家里处处要用钱。你收着,该花就花。" 我攥着那个信封,不说话了。 她又伸出两只手,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然后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眼睛红红的:"你妈,就靠你了。" 她的掌心很热,粗糙,贴在我脸上。 "有事给外婆打电话。"她说,"学习要紧,身子更要紧。别学你妈,什么都自己扛。" 我点头。 天色擦黑的时候,我拎着旅行包送她下楼。我妈要跟,被外婆拦在门口:"你回屋去,风大。"我妈"嗯"了一声,没动,站在门口目送我们。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走到二楼,外婆忽然停下,抓住我的胳膊,把声音压得极低:"小哲,你妈夜里睡不好,我都听见了。她疼。" "我知道。" "你多上点心。"她的手指在我胳膊上收紧,"有些疼,她自己不说。你得看出来。" 我点头。她松开手,我们接着下楼。走到楼洞口,外婆回头往上望——四楼阳台,我妈趴在栏杆边,冲我们摆手。外婆也冲她摆手,嗓门亮起来:"回去!外头冷!" 我陪她走到公交站。天完全黑了,路灯亮着,风一阵一阵。站牌下还站着两个人,缩着脖子看手机。我把旅行包放在她脚边,和她并排站着。外婆没说话,只仰头看着马路对面那排亮灯的楼,看了一会儿,说:"你妈小时候,我带着她,也是这样等车。" 我"嗯"了一声。 "一眨眼,她都有你了。"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人这一辈子,真快。" 车来了,我把旅行包递上去,她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门关上,她隔着玻璃朝我挥手,嘴唇动了动,像是说"回去吧"。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口袋里那个信封硬硬的,硌着大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松一口气,又有一点空。外婆在的这几天,家里有人气,饭是热的,人是被惦记着的。现在,又只剩我和她了。 我转身回家。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我妈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眼睛看着窗外发呆。听见我进来,她转过脸,挤出一个笑:"送走了?" "嗯。" "饿了吧,我去给你热饭。"她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手又按上了胸口,眉头蹙了一下,像被人按住了开关。 我看着她:"妈,还疼?" 她把手放下来,笑了一下:"没事,老毛病了。伤口长神经呢。" "明天复查。"我说,"到时候让医生给你看看。" 她"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的声音响起来,孤零零的,不像外婆在时那样热闹。我坐在饭桌边等,看她在灶前忙活,背微微弓着,偶尔腾出一只手按一下胸口,又赶紧放下去。她没让我看出来,可我看得见。 吃完饭,她早早回了房。我收拾碗筷,又把外婆留下的痕迹看了一遍:冰箱里码着鸡蛋,冻格里塞着分好的肉;药在抽屉最里头,按早中晚分成了三小袋;门口她的拖鞋并排摆着,鞋头朝里。到处都还是她在的样子,人却已经坐在回N市的车上了。 那天夜里,她又是翻来覆去。我在隔壁听着,床板响一阵,静一阵,再响一阵。中间她起来了一趟,卫生间的水声压得很低,还有那种咬着嘴唇的抽气。她出来的时候,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敲她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后,头发乱着,脸色白,眼睛有点肿。看见我手里的水,她愣了愣,伸手接过去,声音哑哑的:"吵醒你了?" "没有。"我看着她。她睡衣前襟又湿了两块,深色的小圆斑,她自己还不知道。 "妈,是不是又疼了?"我问。 她喝了口水,摇头,又点头,最后说:"一点点。没事,睡吧。"她伸手把我往我屋的方向推了推,关上了门。 我回房躺下。外婆走了,家里只剩我们俩。三天的大鱼大肉进了我的肚子,胳膊腿都有了劲,像蓄满水的坝。她那儿,也蓄满了,蓄得发疼。 我把明天的事又过了一遍:挂号,复查,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胀,会一样一样摆在医生面前。该看的看,该通的通。我不用多说话,医生会替我说。等从医院出来,她就是另外一副身子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就带她去医院。快了。后半夜我被水声弄醒了。 风还在窗户上,一下一下地,像谁在外面轻轻拍门。 细细的水声从卫生间那边传过来,混着布料搓洗的声音。我睁开眼,屋里黑着,门缝下头透进来一道细亮的光。隔壁静了一瞬,接着又是一阵很轻的、压着的水声,像有人怕吵醒这屋子,又实在停不下来。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过去。 卫生间的门开着半扇。她蹲在地上,穿着那身浅灰的睡裤,裤腰松垮垮地挂在胯上,两条袖子挽到胳膊肘。她面前是那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床单,水已经泛了红。她两只手按在盆里,一下一下地搓,指节在水里泡得发白,水面上一圈一圈的血沫子散开又聚拢。听见我的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发乱蓬蓬地披着,眼睛红得厉害。 "床单脏了……"她嗓子发紧,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洗洗。" 我低头看。盆里的水是暗红的,一条一条的血丝从布缝里游出来。床单的边角还搭在盆沿上,上头那滩血迹洇开大半尺,暗红里泛着黑,像谁拿红笔重重涂过。她的裤裆上也有,深色的一片,洇开在浅灰的布料上,像打翻了的什么。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凉得吓人,还在抖。 "别用冷水洗了。"我把她的手从盆里拿出来,"先起来。" 她没动,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脸来看我,眼里汪着泪,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小哲,我……我还以为,又出血了。" 又出血了。 这四个字像块石头,咚地砸下来。我想起住院那阵子,半夜大出血,护士进进出出,她的脸白得像张纸,被单上全是红。那回把她吓狠了。这几个月她再没来过例假,今晚突然见红,量还大,她头一个念头就是那个晚上。 "不是。"我蹲着,跟她平视,把声音放得又稳又慢,"是来例假了。医生早说过,你激素乱,例假会攒着,攒够了就一块儿来。量多,正常。" 她看着我,像要在我脸上找什么。我又说了一遍:"正常。不是出血。" 她这才慢慢松开劲儿,整个人往墙上一靠,眼泪到底掉下来两颗,顺着下巴滴进盆里,砸出两个极小的圈。我拉她起来,拿毛巾把她的手一根根擦干。她的手指还是凉的,攥了攥我的,没松开。 "床单我洗。"我说,"你回屋躺着。" "我自己来——" "你躺着。"我不容她争,把她扶回房间。她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并着,步子小得可怜,怕什么似的。我让她在床上坐好,掀开被子,又去她柜子里找了条干净的内裤和一件干净的睡裤,放在她手边。她接过去,脸红到耳根,别过脸去不看我,声音低得发飘:"你……去把门带上。" 我退出去,把门掩上,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地换衣服,间或停一下,又接着响。 "我去给你倒热水。" 厨房里,暖壶是外婆走前灌满的,倒出来还烫。我兑了点凉的,端过去。她换好了衣服,抱着被子坐在床头,脸还是白的,头发黏在额角。我把杯子塞进她手里,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窗外还黑着,只有最东边透出一线灰。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喝水的声音,和楼下偶尔传来的、极远的一声鸡叫。 我回到卫生间,把盆里的血水倒了,换上一盆清水,把床单和内裤重新泡上。冷水里,那些暗红一丝一丝地散开,像烟。我盯着看了几秒,把水龙头拧大,让水声盖过别的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她房门口,说:"今天正好复查,让医生一块儿给你看看。" 她"嗯"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 我回到自己屋里,没再睡。靠在床头,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变白。她在隔壁翻了个身,被子里窸窸窣窣地响。我闭上眼,脑子里清清楚楚:这几个月憋着的东西,到底憋不住了。血来了,奶也快了。她的身体一件一件地把事摆到明面上来,今天,就摆在医生眼皮底下。天亮了。 我在厨房熬粥,切了红糖块扔进锅里,又热了两个馒头。水汽腾腾地往上冒,窗玻璃蒙了一层白。请假的事昨天就办好了,班主任没多问,只让我路上当心。我把熬好的红糖水先舀出一碗,晾着。 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蔫的。脸色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走路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搭在腰上。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熬粥呢。" "先把这个喝了。"我把红糖水递过去。 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说:"甜的。"又低头喝完了。喝完在桌边坐下,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上,按了按,又放下去。那儿还是胀的,毛衣被撑得满满的,她每按一下,眉头就轻轻蹙一下。 吃过饭,她去换出门的衣服。衣柜开了半天,几件毛衣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挑了件高领的厚毛衣换上,在镜子前头转了个身,又嫌不合适,到底换回了身上这件。我把热粥端上桌,她没吃几口就搁了筷子,说吃不下。 出门前,她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站住,理了理头发,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别,又抬手按了按眼睛下头的青。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差,她左右照了照,回头小声问我:"我这样,能出门吧?" "能。"我把围巾递过去,"再围上这个。" 她接过去,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把高领又往上提了提,才低头去穿鞋。我扶着她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她的步子很慢,一级一级地挪,呼吸在冷空气里呵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走到三楼,她停下歇了歇,手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到了楼下,风兜头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先扶她坐进去,再绕到另一边上车。 "去市中心国际医院。"我跟司机说,"师傅,开稳点,我妈头晕。"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慢慢滑出去。她靠窗坐着,脸朝外,眼睛半阖着。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侧脸白得透明,毛衣下头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绷得紧紧的,像揣着两团随时会溢出来的什么。 车拐上大路,早高峰的车流慢慢多起来。她一直没说话,只偶尔换个姿势,把身体的重心从一边挪到另一边。过了一会儿,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忽然轻轻地说:"小哲,我这心里,突突的。" 我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是凉的,指尖有点抖。 "别怕。"我说,"有我在。" 她"嗯"了一声,反手攥了攥我。 我看着她,心里把今天的事又捋了一遍:挂号,看刀口,然后——她总得开口说胸口的事。她不开口,医生也会看见。那两团肉撑成那样,谁都瞒不住。 车窗外,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青的。早高峰的路上,车子走走停停。 车流像条黏稠的河,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她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眉头一直没松开。毛衣裹着的胸口随车身颠簸轻轻晃,她一只手按在上面,像按着一处不敢声张的疼。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冷风进来点,她闻声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给闺女看病啊?"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们一眼,五十来岁的汉子,方向盘上搭着双白手套。 "我妈。"我说,"复查。" "哦——"他拖了个长音,有点不好意思,"大姐看着年轻。这医院专家不错,我上个月拉过一老太太,也是复查,说里头主任有本事的。"他说着,话匣子就开了,从医院挂号难说到他姑爷也在这片上班。我"嗯""是"地应着,眼睛一直没离开她。 她没搭话,头随着车子轻轻点,像要睡过去。前头路口,绿灯倒数,司机踩了脚油门想抢过去,车头刚探出去,黄灯一跳,又急急刹住。 她整个人往前一冲,胸口正正撞在前座的椅背上。 "嘶——" 那声倒吸冷气又短又尖,像被人拿针扎了。她的脸刷地白了,眉头拧成一团,眼圈一下子红起来,嘴唇抿得死紧。人僵在座位上,半天没缓过劲,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细细的气声。 "没事吧?"司机回头,"这灯,说变就变。" "没事。"我伸手揽住她,把她的上半身扳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身子软得没骨头,整个人偎着我,热气透过几层衣裳传过来。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贴着我胳膊,两团胀鼓鼓的东西压过来,硬邦邦的,隔着毛衣都能觉出那紧绷的弧度。 "开慢点。"我的声音冷下来。 司机连声应着,把车速压下去。 她靠着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撞了一下,没……没事。"话是这么说,手还按在胸口上,指节泛白,隔几秒轻轻揉一下,又不敢用力。 我低头看她。她鬓角的头发被汗黏着,领口里冒出来一点热气,混着她身上那股味——药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的奶味。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这点气味吹得断断续续,像钩子,一下一下地勾着人。 我别开眼,看向窗外。 红灯还有二十秒。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青的天。她的手还按在胸口上,碰不得,揉不得,涨着,疼着。 我心里想:快了。今天过后,她就不必再这么按着了。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门卫挥着胳膊指挥车辆,进进出出的人把大门口挤得满满当当。我付了钱,绕过去扶她下车。她站在台阶前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门脸很高,玻璃幕墙冷冰冰的,映着灰青的天。 "走吧。"她小声说,像给自己打气。 门诊大厅里人声嗡嗡的,到处是排队的人。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我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自己拿着医保卡和病历本去排。排到窗口,里头的姑娘头也不抬:"挂哪个科?" "神经外科。" "病历本。" 我翻开随身带的包,把她的病历本递进去。那本子是新的,封皮还硬挺着,是出院时医院给的。窗口里噼里啪啦敲了几下,甩出来一张挂号单,让我去三楼。 我回来扶她。她接过去病历本的时候,手在抖,一张挂号单捏在手里,边角都皱了。 "别紧张。"我说。 "没紧张。"她嘴硬,可另一只手把我的胳膊攥得死紧。 三楼候诊区,靠墙两排蓝色的塑料椅,坐得七七八八。墙上挂着叫号屏,红字一跳一跳的,报着名字和诊室号。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儿,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凉丝丝地往鼻子里钻。斜对面坐着一个老头,被两个家属一左一右搀着,脑袋歪在一边,口水顺着嘴角淌,他闺女拿纸巾一遍一遍地擦。旁边一个小孩在哭,他妈抱着他拍,怎么哄都哄不住。 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两只手绞着包带,眼睛一会儿看叫号屏,一会儿又低下头。那件高领毛衣的领子被她往上揪了又揪,像要把自己藏进去。 "小哲。"她忽然叫我,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要是医生检查出来,没恢复好怎么办?" "不会。"我看着她,"你脸色比上周好多了,刀口也不疼了,肯定没事。" "可我这胸口……"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把手又按了上去,按了按,眉头蹙起来。 "这个也一块儿让医生看。"我说,"医生看过了,你才放心。" 她"嗯"了一声,又坐不住了,小声说想去趟卫生间。我扶她起来,顺着指示牌找过去。女厕所门口排着两三个人,我站在外头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慢慢走,脸白得厉害。 "怎么了?"我赶紧迎上去。 "没……"她摆摆手,靠墙歇了几秒,声音低得发飘,"就是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我扶她回候诊区坐下,拧开保温杯让她喝了口热水。她的手指还是凉的,攥着杯子,慢慢喘匀了气。 就在这时候,叫号屏上跳出了她的名字,后头跟着诊室号。广播里一个女声不紧不慢地念:"请李薇,到三号诊室。" 她猛地抬起头,像被那声音吓了一跳。 我握住她的手,扶她站起来:"走。我陪你进去。" 她点点头,手指扣进我的袖子里,跟着我一步一步往三号诊室走。走廊很长,我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两下轻一下重的心跳。三号诊室的门开着。我扶她进去。 屋里一股消毒水的味儿。医生坐在电脑后头,四十来岁,白大褂,金丝眼镜,胸牌挂在左边口袋上。看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我,笑了笑:"坐。" 我把她扶到诊桌旁的凳子上,自己站在她身后。医生在电脑上敲了两下,调出病历,问:"李薇?" "是。"她应得小声。 "术后一个多月,今天复查。"医生看着屏幕,头也不抬,"家属也来了,好。坐吧。" 我这才在她旁边坐下。这医生我认得。地下十层的人,换身白大褂就上了门诊,胸牌、职称、诊室,样样都是真的。我面上不动,把病历本和挂号单推到桌上。 "最近感觉怎么样?"医生往后靠了靠,看向她,"头晕不晕?恶心过没有?" "有时候……上午会晕一下。"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被老师提问的学生,"恶心倒没有。" "视力呢?" "清楚。" "睡眠怎么样?" 她顿了顿:"睡得不好。夜里老醒,醒了就睡不着。" "记性呢?" "记性差。"她的声音低下去,"经常想不起来昨天的事。" "吃饭呢?" "吃饭还行。"她顿了顿,"就是没以前香。" "走路稳不稳?" "稳的,就是没力气。" 医生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都是颅脑术后的正常反应,脑水肿慢慢消了,这些症状会跟着轻。别急。"说完,他朝门口的护士台喊了一声,一个年轻护士进来,手里端着血压计。 "先量个血压。"护士把袖带展开。 她慢慢脱了外套,把毛衣袖子一层层挽上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那胳膊在诊室的白灯下显得更白,手腕细得一把能攥住。护士把袖带缠上,捏着气囊一下一下地打气。袖带越收越紧,她的胳膊被勒出印子,肉从袖带上下两边微微鼓出来。她坐得更直了,眼睛盯着墙上的视力表,不敢动。护士看了看读数,报了个数,又甩了甩体温计,让她含着。 她含着体温计,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小时候含糖。那根玻璃管在红唇间微微翘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测完,一切正常。护士收了东西出去。 医生这才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来,我看下刀口。" 她低下头,把头发往一边拨开。那道疤藏在发茬底下,比出院时浅多了,粉白的一条,缝针的痕迹已经不太明显,周围没有红肿,干干净净。医生的指腹顺着疤轻轻按了按,问她疼不疼,她说木木的,不疼。 "长得不错。"医生的手指轻轻拨开她后脑勺的发茬,指给站在旁边的我看,"愈合得比预期好。家属可以放心。" 我"嗯"了一声,凑近看了两眼,说:"确实。"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我以后还能把头发剪短吗?" "能。"医生笑了一下,"再过两个月,疤就看不出来了。" 医生没让她坐回去,接着做神经查体。他拿出根棉签,让她的袖子再往上挽一挽,用棉签从她手背一路划到小臂内侧,一边划一边问:"有感觉吗?""这边呢?"她一声声应着"有",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人微微发僵。棉签划到肘弯里侧,她轻轻缩了一下,医生说"别动",她便梗着脖子不动了。那根棉签像条小虫子,在她皮肤上一寸一寸地爬,她的睫毛跟着一下一下地颤。 医生又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左右移动,让她眼珠跟着转。她的眼珠乖乖地转过来,转过去,瞳仁黑亮亮的,睫毛一扇一扇。 接着是膝跳反射。医生让她坐正,小腿悬着,小锤轻轻一敲膝盖下头,她的小腿"啪"地弹起来,自己吓了一跳,脸都红了。医生又敲另一条腿,她这回有了准备,可小腿还是不听话地弹出去,裤脚下头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脚踝。医生又让她起身,伸舌头,闭眼睛,双臂平举,走直线。她照做,一步,两步,脚跟对着脚尖,走得摇摇晃晃,医生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托着她手肘,像教小孩子走路。她耳朵红得要滴血,眼睛一睁一闭之间,不住地往我这边瞟。走完,她站在原地喘了两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医生说"坐下吧",她才扶着桌子慢慢坐回去。 "平衡还行。"医生扶她坐回去,抽了张纸巾擦手,"恢复得不错。" 她刚松了口气,医生已经在电脑上开单子了。打印机吱吱响,吐出来一长串检查单。医生一张张理好,递给我:"血常规、激素六项、头部CT、腹部盆腔彩超,再加一个乳腺彩超。二楼抽血,四楼影像科,彩超在五楼。" 她一听这么多,脸色变了变:"医生,怎么……还要查肚子?" "术后恢复评估。"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常,"你这次手术激素动得多,肝肾功能、内分泌都受牵连,腹腔盆腔一起查了,稳妥。都做完,拿着报告回来找我。"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把那句"我做的不是脑子手术吗"咽了回去。我在旁边把单子收好。这一长串检查,哪一项是给什么看的,医生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她只需要跟着我走。 抽血在二楼。走廊两边的长椅上坐满了人,采血窗口前排着弯弯曲曲的队。她跟在我后头,眼睛不住地往那些举着棉签按胳膊的人身上看,脸一点点白起来。前头一个小孩哭得撕心裂肺,被家长按着胳膊,她看得直皱眉,回头小声跟我说:"我小时候打针,也这样哭。" "妈,你怕针?" "谁怕了。"她嘴硬,可轮到她坐下的时候,两条腿并得死紧,胳膊伸出去,又缩回来一点。 护士拍拍她的手背,找血管。她的胳膊白,青色的血管浮在皮底下,细细的。护士拿皮筋扎住上臂,拍了拍,酒精棉一擦,她整个人就僵了。针尖还没碰上去,她先别过了脸。 "别看。"护士说。 针扎进去的瞬间,她的另一只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我肉里。暗红的血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一管,两管,三管。那血浓得发黑,流得又急又顺,在管壁上挂下细细的红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抖得厉害。 "好了。"护士拔了针,把棉签按在针眼上,"按着,五分钟。" 她按着棉签,靠在我身上,好半天才喘匀。她把棉签拿开看了看,针眼上沁着一小颗血珠,又赶紧按回去。我笑她:"就这一下,比做手术还紧张。"她横我一眼:"你知道什么。"旁边一个大妈看见她那样,笑着说"这闺女,胆子小嘞"。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说话。 我把她的外套披回她肩上。那几管血排在托盘里,贴着标签,暗红暗红的。她身体里的东西,就这么一管一管被抽出来,装进管子里,等着被化验。她不知道那些数字会说明什么。我知道。 四楼影像科。CT室门口的走廊上摆着两排长椅,坐着几个等结果的家属。护士让她把外套脱了,围巾摘了,发卡也摘了,金属的一律不能带进去。她一样一样地摘,发卡一抽,头发整个披散下来,乌黑黑地垂在肩头。最后只剩身上那件毛衣,站在走廊里,人显得更单薄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问我:就这么进去? "进去躺着就行,别动。"护士说,"机器响,正常。" 她躺在检查床上,被缓缓送进那个巨大的圆环里。机器的轰鸣响起来,低沉,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碾过去。她闭着眼,两只手攥在身侧,指节发白。我站在操作间的玻璃后头看她——她躺在机器中间,被一圈一圈的圆环套着,人小得像件被放进去的行李。屏幕上,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颅骨白晃晃的一圈,那个做过手术的地方,什么都遮不住。 扫完了。她坐起来的时候,眼前晃了一下,我进去扶她。她的手是凉的,腿也软,靠着我慢慢往外走。我把围巾重新给她围上,一圈,两圈。 下楼的时候,她小声问我,脑子里会不会照出什么毛病。我说要是有毛病,医生早叫你住院了,还能让你满楼跑。她想想也是,这才不再问。 五楼的彩超室。门口收单子的护士看了一眼,指了指最里头那间:"乳腺和盆腔,都在三号机。家属可以进去,帮着拿东西。" 她跟着我进去。屋里拉着帘子,仪器旁坐着一个男医生,四十多岁,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两道深纹。看见我们,他点点头:"李薇?躺下,上衣解开。" 她站在床边,手按在衣摆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男医生,脸腾地红了。我在她身后轻声说:"查完就好了。"她这才慢慢去解扣子。 这回没有护士帮忙。她的手指一颗一颗地解,解到一半,停住了,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医生……我,没穿……" "没事。"男医生头也不抬,往仪器上挤耦合剂,"乳腺彩超都这样。躺下,衣服撩上去。" 她躺下去,自己把毛衣和里头的薄衫一层层往上撩,撩到锁骨。我把她脱下来的毛衣接在手里,叠好,搭在臂弯上。她的薄衫堆在锁骨上头,两团肉露出来,比通乳室那会儿又胀了几分——胀得发亮,奶头硬硬地立着,上头挂着点将滴未滴的黄白。男医生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把一管透明的胶挤在她的左乳上。 那胶是凉的,黏稠稠的一长条,堆在乳房最高处,顺着弧度慢慢往四周滑。她"嘶"地吸了口气,胸口跟着一抖,两团肉颤了颤,那溜胶滑得更快了,顺着乳沟往右乳流下去。 "手放下去,别挡。"男医生说。 她把挡在胸前的胳膊慢慢放下去,摊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绷成一条。 "别动。"男医生拿起探头,压了上去。 探头贴着乳房来回推。那两团胀硬的东西在探头底下变了形,被压得往旁边扁下去,又弹回来,像两团灌得太满的面。探头推到奶头边上,那颗硬邦邦的奶头被拨得倒向一边,又弹直,倒下去,又弹直。推着推着,奶头里渗出一小股奶,混进透明的胶里,胶水和奶水搅成一片,亮晶晶地涂了半只奶。男医生视若无睹,探头接着扫,又换了个角度,从乳根往上顶,顶着那团肉往上走,屏幕上的图像一层层地变。他报出一串我听不懂的术语,声音平得像在念仪器读数。 她的反应却越来越压不住。牙关咬着,喉咙里漏出细细的气音,两条腿在床下绞着,膝盖并了又并,脚趾蜷起来。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偏着头,不敢看自己的胸,也不敢看医生,眼睛死死盯着墙上一张贴歪了的注意事项,盯得眼眶发红。她的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床单被拧出两个深深的褶。左乳查完换右乳,那管胶又挤上去,冰得她整个人一颤,喉咙里那声气音终于压不住,漏成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左侧乳腺导管扩张,淤积明显。"男医生终于开口,"右侧,也有。" 他抽出纸巾递给她,让她自己擦。她慌慌张张地擦,纸巾擦过奶头,身子又抖了一下,胶和奶擦得满纸巾都是。擦完,她把衣服拉下来捂着,胸口的布料立刻湿出两团。她坐起来,肩膀缩着,像只淋了雨的雀。 "裤子。"男医生说,"往下褪一点,褪到耻骨上边。" 她的脸涨得通红,看看我,又看看医生:"要……褪裤子?" "盆腔彩超,不褪怎么扫。"男医生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内裤不用脱,往下拉一点就行。" 她磨磨蹭蹭地坐起来,背对着我,把裤腰松开,往下褪了两寸。一截白生生的小腹露出来,肚脐圆圆的,再往下,内裤的边露出来,垫着的卫生巾把那片地方撑起一点轮廓。她飞快地躺回去,两条腿并得死紧,手不自觉地挡在小腹上。 "腿分开些。"男医生说。 她没动。僵了两秒,才把膝盖往外分了一点,又一点,分到半尺宽,就再也不肯动了,大腿内侧的肉绷得紧紧的。男医生没再催,往她小腹上挤胶。 那管胶冰凉冰凉的,一沾皮,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小腹上那层肉轻轻抽了抽。探头压下来,在小腹上画圈,越压越往下。她经期第一天,小腹本来就又酸又胀,被探头一压,喉咙里"嗯"地漏出一声,很轻,尾音带着颤。她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胶被压得发出细小的水声。她闭着眼,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羞的。 "月经来了?"男医生问。 "来了……"她闭着眼,声音发飘,"今早……不对,半夜来的。" "哪天?" "就今天。" 男医生"嗯"了一声,探头又往下压了压,几乎压到耻骨上头:"宫体恢复得不错。内膜正在脱落,厚度正常。"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哦"了一声。我却听得明白——那个被清空的子宫,正往外头剥着它最后那一层东西。她的身体在例行公事地恢复,一样一样,全被这台机器照出来,摊在屏幕上,摊在我眼前。 "好了。"男医生收了探头,把纸巾递给她,"起来吧。" 她自己抢着擦小腹上的胶,擦得手忙脚乱,裤腰往上提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我过去帮她拉好衣服,她的身子还在一阵一阵地发软,整个人靠着我,热气透过毛衣传过来。 回到三号诊室,医生已经调出了所有报告。CT的图像在屏幕上转着,黑白一片;化验单上列着一排数字;两张B超单打印得清清楚楚。他一张张看过,最后摘下眼镜,说:"结果都出来了。" 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绞在一起。 "头部CT正常,刀口愈合良好。"医生一页页点给她看,"肝肾功能正常。激素水平,还在恢复范围内,术后正常波动。" 他把化验单推到中间,指着几项说:"这个数值偏高,是激素还没完全恢复;这个正常。都不用管,过两个月再查一次就行。"她凑过去看,看不懂,只一个劲点头。忽然又问:"这激素……会不会影响我上班讲课?"医生:"不会。恢复期过了就正常。" 她听着,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刀口基本恢复好了。"医生看着她,"比预期还好。" 她愣了一秒,紧接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像压着多少天的东西,一下子全松开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掉。 "那我……什么时候能上班?" 医生算了算:"再休养两周。3月18号回学校,先上半天班,别累着。" "3月18号……"她念叨了一遍,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小哲,你听见没?18号我就能上班了。" "听见了。"我点头。 这个日子我早就知道。病假条、复工证明、学校那边的口径,都是我陪着K的人一起定的。她只当是医生算出来的。她笑得那么高兴,像捡回来半条命。 "医生,那我饮食上……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她问。 "清淡点,别太油腻。"医生说,"不过你这激素还没稳,太素了也不行。营养跟上,别有负担。" 她点头应下,一副要把医嘱记一辈子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医生的手指点在乳腺彩超单上,语气沉了沉,"乳腺导管扩张,淤积比较重。你自己感觉,是不是胀了两三天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点了点头,耳根又红起来。 "堵奶了。"医生说,"过来,我检查一下。" 她红着脸走到帘子后头。这回医生没让她全撩,只把衣服撩到胸口,戴着手套的手按上去。她疼得直抽气,抓着帘子边,指节都白了。 "胀得厉害,有硬块,乳头渗液。"医生摘了手套,"得通。去通乳室做一次疏通,再开点通奶药。" "医生……"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怎么会有奶?我又没生孩子……" "激素紊乱引起的泌乳,术后女性有过先例。"医生在电脑上开单,头也不抬,"你这次手术激素波动大,乳腺受了刺激,加上这段时间吃得营养,奶管就堵了。不是大事,通开就好。" 她"哦"了一声,半信半疑。打印机又吱吱响起来,两张单子递到我手里。 "通乳室,拿药,都在一楼。"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她,语气重了几分,"药早晚各一次。从今天起,每天早晚,一定要把奶排空。自己挤也行,用吸奶器也行,家里有家属帮忙更好。排不干净,淤在里头会发炎。乳腺炎严重的,要切开引流,刀口三寸长。" 她吓住了,手按在胸口上,指尖都僵了。 她忽然小声问:"小哲,通乳室……疼不疼啊?" 我看着她,说:"不疼。排出来,人就松快了。" 我在旁边把单子收好。这一上午,她被从头到脚查了个遍,针扎了,血抽了,机器照了,奶也挤出来了。她只当是例行复查。她不知道,这间医院里的每一张床、每一台机器、每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都认得她。 我扶她站起来,说:"走,先去通乳室。" 她靠着我,两条腿像灌了铅。 走出诊室,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往诊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小哲,妈这一上午,是不是把人都丢尽了。" "没有。"我揽住她的肩,让她把重心全压过来,"检查嘛,都这样。查清楚了,人才踏实。" 她"嗯"了一声,跟着我慢慢往前走。走廊尽头,通乳室的牌子亮着。她的脚步顿了顿,又跟上了。通乳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治疗室"的牌子。 去的一路,她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毛衣前襟,走得又慢又轻,像怕踩碎什么。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迎面过来,她往我这边缩了缩。我扶着她,什么也没说。 一个三十来岁的护士核对了单子,把她往里领。我跟到门口,护士伸手一拦,朝门外那排椅子努了努嘴:"家属外头等。人多,也就十几分钟。" 我妈回头看我,眼里有点慌。我冲她点点头:"我就在门口。" 她这才跟着护士进去。门没关严,只虚虚地掩着,留着一道两三指的缝。我站在门边,身子往墙上一靠,偏过头,正好能从那条缝里望进去。 屋里不大,靠窗一张治疗床,床头摆着台机器,铁灰色,带着一根盘起来的软管,管口接着两个透明罩杯,看着像老式吸奶器的放大版。墙上一排挂钩,挂着几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护士拧开一盏小灯,拍拍床:"衣服解开,躺下。" 她背对着门,在床边站了两秒,才慢慢抬手去解毛衣的扣子。一颗,又一颗,解得慢极了,像那几颗扣子有千斤重。毛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头还有一件贴身的薄衫。她没穿胸罩——胸口胀成这样,那东西早穿不上了。薄衫紧紧绷在身上,两团肉把料子撑得满满当当,奶头在布料下头顶出两个明显的尖,前襟上两小块深色的湿痕,湿透了贴在肉上。 她的手指在薄衫下摆上停了停,回头看了护士一眼,声音低得发飘:"要……全脱吗?" "撩上去就行。"护士已经在戴橡胶手套了。 她慢慢把薄衫从下往上卷,一寸,又一寸。布料翻过胸口的时候,那两团肉弹了出来,在空气里轻轻晃了一下。她飞快地躺下去,两条腿并得死紧,胳膊不自觉地挡在胸前,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护士拍了拍她的膝盖:"腿放平,放松。第一次都这样,别害臊,都是为了治病。" 她才一点一点地伸直了腿,两条胳膊也慢慢放下去,摊在身体两侧,手指绞着床单。护士把她的小衫往上堆到锁骨,又帮她把胳膊摆好。两团白肉就那么整个敞在灯下。 我从门缝里盯着,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两团肉胀得不像话,比昨晚在卫生间里看见的还要满。人一躺平,两团肉就往两边微微摊开,奶尖朝外斜着,像两座倒了半截的雪堆。皮肤绷得发亮,薄薄的一层,像随时会裂开,皮底下青紫色的血管一条条浮着,从乳根往四周爬,最粗的那几根一直爬到乳晕边上。乳晕被撑大了一圈,原来的褶子全抻平了,颜色深褐发黑。奶头肿得硬邦邦的,比平常大出一圈,直挺挺地立着,颜色深得发黑,像两颗熟过头的桑葚。奶头上还挂着两滴将滴未滴的东西,黄白色的,黏稠地坠着,被灯光一照,晶晶亮。 护士戴着橡胶手套,先拿热毛巾敷上去。热气一蒸,她"嘶"地抽了口冷气,脚趾在床尾蜷起来,十根脚趾绞在一起。 "忍一忍。"护士把毛巾按了按,"硬成块了,得先敷软。毛巾凉了我再给你换。" 热敷了两三分钟,护士把毛巾拿下来,扔进一边的盆里,端起机器上的两个吸盘。她把吸盘对准了,先扣左乳,再扣右乳,透明罩杯正好把整颗奶头和乳晕都罩进去,杯口一圈软胶严严实实地吸在肉上,发出两声很轻的"啵"。 护士按了开关。 机器嗡地响起来。 她整个人猛地往上一挺,喉咙里滚出一声"啊",又急急咬住嘴唇,两只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一根根地白。 负压一下一下地抽。透明罩杯里,奶头被吸得往里拉扯,一下,又一下,拉长,缩回,再拉长。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疼得发颤的吸气声,一声比一声急。十几秒后,杯壁上突然溅上了第一道奶——淡黄色的,浓稠得像化开的炼乳,从奶头里射出来,打在杯壁上,挂成一道,再慢慢往下淌。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奶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喷,细的像线,粗的像筷子,溅在杯壁上,溅开一朵一朵的小花,再汇到杯底。杯子里头很快就积起浅浅一层,颜色从淡黄慢慢转成乳白,稀下去,上头浮起一层细密的沫子。 护士拧了旋钮,机器换了个调子,抽得更深了。 她的腰从床上弹起来半寸,又落回去。她咬不住嘴唇了,喉咙里漏出细细的声音,像哭,又不像,一声一声的,跟着机器的节奏往上冒。那声音里有疼,可疼到后来,竟透出一点别的东西——她的两条腿绞在一起,膝盖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床单都皱了,脚背绷得笔直,十根脚趾张了又攥,攥了又张。她的头在枕头上左右地摆,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把头发浸得湿漉漉的。 她自己大概也觉出了那点不对劲。眼睛睁开一条缝,朝自己胸口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脸,喉咙里憋出一声极轻的"不……",那声音颤颤的,像在跟自己的身体求饶。 护士低头看了看两个罩杯里的刻度,语气平常:"积了不少。放松,别较劲,越较劲越疼。" 她"嗯"了一声,声音是碎的。 那股味飘出来了。又腥又甜,热烘烘的,混着她身上的汗味,从门缝里直往外钻。我喉咙里干得要命,舌根底下跟着发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奶,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背靠着墙,闭了闭眼。机器嗡嗡地响,奶水喷在杯壁上的声音又细又密,她的抽气声、喉咙里的呜咽,一样一样地往耳朵里钻。我想起昨晚,她躲在半夜的卫生间里,挤了半宿,只挤出来两三滴。现在那两团东西全被机器抽出来了,她疼着,哭着,把这几天憋在胸口的东西一点不剩地交了出去。交得那么难看,又那么彻底。 我喉结滚了一下,下身涨得发疼。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我在门外,一步都动不了。护士在里头,走廊里人来人往。这会儿进去,除了让她更难堪,什么也做不了。就看着。就这么看着,等她自己把这道坎爬过去。等出了这扇门,往后每天早晚,"排奶"这两个字,就名正言顺了。 过了几分钟,机器停了。护士把吸盘摘下来,两个罩杯里盛着大半杯奶,黄白色的,底下白得浓,上头一层细沫。护士转身把奶倒进洗手池边的桶里,乳白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慢吞吞地往下流。 她瘫在床上,胸口软下去了,不再胀得发亮,只随着喘气一起一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头发湿着,脖子、锁骨全是汗,薄衫的前襟湿透了两大片,湿布贴着肉,奶头的形状又显出来,比先前软了,蔫蔫地垂着。 护士扶她坐起来,帮她把衣服拉好,又交代了几句:回去按时吃药,早晚各排一次,排不干净还会堵。她点头,眼神还是散的,两条腿下地的时候软了一下,护士一把捞住她。 门开了。她扶着门框出来,脸红得要滴血,眼睛红着,看见我,飞快地别开了脸。 我走过去,把她搭在臂弯里的毛衣展开,披到她肩上。她的领口还是湿的,一颗扣子系岔了位,我伸手替她重新系好。她躲了一下,又不动了,由着我弄。 "通了。"我低声说,"通了就好了。" 她"嗯"了一声,鼻音很重,眼眶里那点水光转来转去,到底没掉下来。我扶她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让她缓一缓。她并着腿,缩着肩,整个人小了一圈,半晌,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哲,妈刚才……是不是特别丢人。" "没有。"我说,"谁都这样,治病不丢人。" 她没再说话,只把手慢慢搭上我的胳膊,凉凉的,像在找一点支撑。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我想去趟卫生间。" 我扶她起来。她的腿还是软的,走一步晃一下,两只手绞着外套前襟,把湿掉的那两块死死挡住。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低着头,几乎是把脸埋进围巾里。我陪她走到女厕门口,从书包里掏出纸巾包递过去:"够不够?" 她接过去,眼睛红红地看了我一眼:"够。"顿了顿,又低声补一句,"你……就在这儿等我。" 我点头,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她在里头待了很久。水声断断续续,一会儿哗啦一阵,一会儿又停。间或有一两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闷闷的,像被手背堵着。我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对面的墙。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事——门缝里那两团胀得发亮的肉,机器一下一下地抽,奶水喷在杯壁上,黄白的,还有她绞在一起的两条腿。 那些声音现在换了个地方,关进了女厕所的门里。她在里头收拾自己,换卫生巾,擦前襟,把衣服一件件弄平整。她以为没人看见。她不知道,门外的我,把什么都听进去了。 过了很久,她出来了。眼睛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上却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只是下巴绷得太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走到我面前,小声说:"走吧。" 我站起来,把她掉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脸还是烫的。 "还疼吗?"我问。 "不胀了。"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就是……浑身没劲。" "通了就好了。"我说,"回家好好睡一觉。" 她"嗯"了一声。刚要迈步,通乳室的护士从后头追出来,手里拿着张印好的注意事项,叫住她:"李薇,这个拿着。"护士把纸递过来,一条一条地指给她看,"药早晚各一次,饭后吃。奶每天早晚排一次,排空为止,用手挤或者吸奶器都行。这几天穿宽松点的衣服,胸罩先别穿了,勒着更容易堵。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回来。" 她红着脸听,听到"胸罩先别穿",头低得更深了,只"嗯嗯"地应。 护士又看我一眼:"家属也记着点。她记性不好,你多提醒。" "记着了。"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 护士走了。她站在原地,两只手绞着纸巾包,好半天,才轻轻地说:"小哲,这药……还有这排奶的事,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不麻烦。"我说,"医生怎么交代,咱就怎么做。" 她没再说话,把胳膊递给我,由我扶着,慢慢往药房那边走。她的步子很慢,身子软软地靠着我,热烘烘的,像只刚从水里捞起来、还没缓过劲的鸟。药房在一楼大厅东侧,窗口前照例排着队。我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自己拿着单子排。排了十来分钟,轮到我,窗口里递出来两个小纸袋,一袋胶囊,一袋药片,盒子上贴着用法的小标签。 "早晚各一次,饭后半小时。"药师隔着玻璃说,"通奶药,吃了会有点拉肚子,正常。" 我应了,拎着药回来。她坐在椅子上,见我过来,伸手要接。我把药盒掏出来,就着窗口的亮光,把标签上的字念给她听:"早晚各一次,饭后吃。" 她凑过来看,手指在药盒上划了划,脸又慢慢红起来。那药盒上印着一行小字,什么"哺乳期乳腺疏通",她看见了,赶紧把盒子翻过去,假装看另一面。 "妈,这药我收着。"我把两个药盒装进自己的书包,"你记性不好,我来记。到点我盯着你吃。"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几秒,才轻轻地说:"小哲,妈这回,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发着颤。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报着号,她的脸在那些声音里显得格外白。 "没有。"我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了握,"病都是要治的,哪有什么丢人不丢人。" 她的手凉凉的,反手攥住我的指头,用了点力,像要从我这儿借点什么。她没再说话,只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眨眼睛。 我看着她,心里想:丢人?这才哪到哪。往后"排奶"这两个字天天挂在你身上,早晚有一天,你会连这两个字都不觉得丢人。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想去卫生间再理理。我点头,扶她过去,自己回到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下等。 外头的天还是灰的,风从旋转门里钻进来,把门口那排绿植吹得直晃。广播里一个女声不紧不慢地报着号,药房窗口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我把书包抱在怀里,那两盒药硌着,硬硬的一小块。 我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等她。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广播里报着号,药房窗口前的队又长了一截。我坐在塑料椅上,书包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卫生间那头的方向。 一个人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了。 起先我没在意。大厅里的椅子谁都能坐。可那股存在感太重了——西装,老式的主持人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坐下的时候,两条长腿交叠起来,戴着黑手套的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像刚从哪个演播厅里走出来。 墨镜。黑手套。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去。 "啊——苏文哲!"他朝我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低,可那股夸张的热情一点没少,"好久不见!" 我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排队的人、打电话的人、推轮椅的护工,没人往这边看。他坐在那儿,像这大厅里最普通的一个探病的家属。 "你怎么在这儿。"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的母亲在卫生间,还要好一会儿。"他笑吟吟的,语气像在播天气预报,"放心,没人注意我们。你看,我只是一个……嗯,来看望病人的人。" 我盯着他。墨镜底下的脸和上次见面一模一样,没有一丝疲态。他像是从没离开过这家医院,随时能从哪扇门后面走出来。 "数据很好。"他忽然说,腔调一转,变成那种讲课式的、慢悠悠的调子,"母狗课的爬行、进食、排泄,每一条曲线都漂亮极了。集团很满意。我也很满意。" "所以你就跑到门诊来堵我?" "堵?"他夸张地摊了摊手,"亲爱的,我在我的医院里。整栋楼,从上到下,都是我的。倒是你,今天带着她楼上楼下跑了个遍——抽血、CT、彩超,一项不落。哦,还有通乳室。"他的嘴角在墨镜下头翘起来,"那个房间的味道,现在还在我鼻子里。" 我喉咙发紧,没说话。 "她的心率曲线、体温曲线、瞳孔反应,还有今天的泌乳素——"K边说边比划,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在空气里画出一道上扬的线,"那条曲线一路冲上去,漂亮极了。哦,还有乳腺彩超的图像,导管一根根胀得发亮。亲爱的,这是艺术品。" "你安排的医生。"我说,"堵奶也是你算好的。" "我什么都没算。"K笑得肩膀都抖起来,"我只是没有阻止。她怀到十四周,乳腺早就醒透了,奶管都长成了。你外婆那几锅汤——鲫鱼、猪蹄——一口一口浇下去,只是把开关按下去。开关一按,闸门一开。她的身体本来就会走到这一步,你外婆的汤是她自己要炖的,你的妈妈是她自己要吃的。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然后事情就成了。亲爱的,这叫水到渠成。" 大厅里的广播又响起来,报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我下意识地朝卫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别急,她还要几分钟。"K顺着我的视线望了望,又转回来,"说正事。一个会流奶的母亲,多好的样本。含着她的时候,奶水混着汗往下淌,腥的,甜的,咸的——那是'母亲'这两个字能给出的最浓的味道。数据越浓,我们的实验越完整。"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继续。"K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爬的、叫的、咽下去的,都要。现在她还会流奶了,就更要。每一次,每一样,都要留下记录。我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女人,我要的是李薇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完完整整的数据。"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手机,是个小小的、黑色的卡片,贴了一下我的手机背面,又收了回去。 我兜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新模块。"K说,"意识改造。" 我把手机摸出来,屏幕已经亮着。Remote的界面上,多出来一个图标,方方正正的,像一扇没打开的门。我点进去,四行空槽,从上到下排着,等着被写入什么。 "烧脑是删。"K伸出一根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我手机屏幕上虚虚划过,"把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拿走。意识改造是写——把新的念头,放进去。她不会像被烧过那样疼,她只会愣一下,头疼几十秒,然后,一切照旧。只是从此以后,她相信你,服从你,永远,不告诉任何人。" 我盯着那四行空槽,指尖有点麻。 "规则要你自己写。"K说,"写什么,她信什么。这是你的笔,亲爱的。" "……然后呢?"我问。 "然后?"K歪了歪头,墨镜底下,我几乎能看见那两颗发蓝的东西在转,"通奶之后这几天,是最好的窗口。她的身体在变,脑子最软。现在写进去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牢。等她连'该不该'都不会想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时候的数据,才叫纯粹。" 大厅里的风从旋转门钻进来,凉丝丝的。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规则是第一步。"K站起来,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我等着你周六的数据,亲爱的。" 他转过身,混进人流里。领结、墨镜、锃亮的皮鞋,几步之后,就再也分不出哪个人是他了。 我坐在原地,好半天没动。手机屏幕上,那扇"意识改造"的门还开着,四行空槽白得刺眼。 不用载入人格。不用看她瞳孔散大。只要把规则写进去——妈妈本人,就是那个样子。相信,服从,永不开口。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像吞下去一口滚烫的东西,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她以后看我的眼神还会跟今天一样软,可芯子,全换掉了。 "小哲。" 她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我猛地把手机锁屏,抬起头。她站在我面前,围巾重新围好了,头发也顺了,只是眼睛还红着,人软软地站着。 "怎么出这么多汗?"她伸手,用指背蹭了蹭我的额头,"脸也白。" "没事。"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走吧,回家。" 她"嗯"了一声,靠过来。我扶着她往旋转门走。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那四行空槽,像四只等着落笔的眼睛。上了车,她一句话也没有,头靠着车窗,眼睛半阖半闭。车子一颠,她的身子就跟着晃,晃着晃着,呼吸渐渐沉下去,睡着了。 我把她的头轻轻扳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颈窝,痒痒的。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褪,灰的天,秃的树,红绿灯。我坐着没动,另一只手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Remote的界面黑底白字,那扇新开的小门排在人格库边上,方方正正的。我点进去。四行空槽,白晃晃的,从上到下。 第一行,相信。第二行,服从。第三行,第四行,还空着。 我盯着那四个空位,指头在屏幕上方停住,像捏着一支没蘸墨的笔。写什么,她信什么。K是这么说的。那我要写进去的,就不能是轻飘飘的东西。要写,就写死。 她得相信我。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信。我说天是绿的,她就该抬头看看天,然后点头。 她得服从我。我说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问为什么,不皱眉头,不往后退。 要是我的命令撞上她的常识——撞上那些她教了十五年书的道理,撞上"母亲"两个字,撞上她那张脸——她得先听我的。道理可以往后放,身份可以往后放,全部往后放,我排在所有人前面。 还有。这些事,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对外婆,对王阿姨,对学校,对任何人。烂在肚子里,带进梦里,都不许漏出来一个字。 我一条一条地想,喉咙越来越干,像有团火从胃里往上燎。她就在我肩膀上睡着,呼吸又轻又稳,胸口随着车身的颠簸一起一伏。那两团胀着的东西软下来了,贴着我胳膊,温温热热的。 她还不知道。明天一过,她这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说快到小区了。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屏幕灭下去的时候,那四行空槽像四只闭上的眼睛。 "妈。"我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没醒,只皱了皱眉,把头往我肩上又埋了埋。我由她靠着,没再动。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摇醒她。她懵懵地睁开眼,半天才认清自己到哪儿了,不好意思地直起身:"我怎么睡着了……" "累了一天,睡会儿好。"我扶她下车,"回家再睡。" 风迎面扑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靠着我往楼里走。天已经擦黑了,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爬在墙上。进了门,她整个人就散了。 鞋子一脱,外套没顾上摘,就扶着墙慢慢挪到卧室,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再没动过。我把她的外套脱下来挂好,把鞋摆正,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她的呼吸沉下去,眉头还蹙着,一只手蜷在胸口边上,像护着什么。 我把门掩上,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把外婆走前冻在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化上,又淘了米,把粥熬上。火苗舔着锅底,蓝幽幽的。屋子里慢慢有了点热乎气,可还是空——外婆不在了,这个家又只剩我们俩,一个屋里睡着,一个厨房站着。 她一直睡到天黑。出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着,人还迷迷瞪瞪的。看见我在摆碗筷,愣了愣:"几点了?" "七点多了。"我把粥盛出来,"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吃了。" 她"哦"了一声,在桌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粥。喝了几口,放下碗,又去按胸口。那里已经软了,不胀了,可她还是要按一按,像确认什么似的。 "还疼?"我问。 "不疼了。"她说,又补一句,"就是……怪怪的,说不上来。" 我把排骨推过去,她夹了一块,慢慢啃。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屋里只有碗筷碰着的声音。电视没开,外头的风贴着窗户响。 吃完饭,我把药拿出来。就着说明书,倒了两粒胶囊,一杯温水,一样一样摆到她面前:"饭后半小时,正好。" 她接过去,看着掌心里那两粒药,脸又红了。药盒上"哺乳期乳腺疏通"几个字像长着刺。她仰头把药吞了,喝了大半杯水,才低低地开口:"医生说……这奶,要天天排。早晚各一次。" "嗯。"我应着。 "我……"她绞着手指,眼睛盯着桌面,"我自己来就行。" "你一个人挤不干净。"我说,"医生怎么说的,排不干净,淤在里头会发炎,严重的要开刀。" 她身子缩了一下,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才轻声说:"那我也……总不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我看着她。灯底下的她,蔫蔫的,脸红红的,像被一道题难住的学生。她知道早晚排奶这件事躲不掉,也知道自己昨晚蹲在卫生间里挤了半宿只挤出几滴。可让她开口求人,她张不开这个嘴。 "行。"我没逼她,"今晚你先试。实在不行,再说。" 她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又觉得点头太快了,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我就是……怕你嫌麻烦。" "不麻烦。"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又有点红,赶紧站起来收碗,说要去洗碗。我不让,她争了两句,到底还是让我收了。她自己慢吞吞地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响了很久。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热水冲在手上。窗玻璃映出我的影子,和灶上那盏灯。外婆不在了,这个家又静又空。可有些事,人少了,反而好办。 我把碗一个个擦干,码好。客厅的灯灭了,她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过了一会儿,也灭了。 我关了厨房的灯,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她的房间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身的声音。 明天。明天还有一整天。 我回房,躺下,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躺下没多久,隔壁传来她讲电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我翻了个身,没细听。过了一会儿,她的房门开了,脚步声走到我门口。 "小哲,睡了吗?"她轻轻敲门,"外婆要跟你说话。" 我披上外套出去。她站在客厅里,把手机递给我,眼睛还肿着,可嘴角带着点笑:"外婆不放心,非要亲耳听你说。"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那头的声音很大,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嘈杂:"小哲啊!医生到底怎么说的?你妈说恢复好了,我信不过她,她报喜不报忧!" "外婆。"我说,"是真的。刀口长好了,CT也拍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还好。3月18号就能回学校上班。" "真的?" "真的。"我看了她一眼,"我陪着查的,一样一样都做了。你放心。" 外婆在那头长长地"哎"了一声,像胸口一块石头落了地。接着又絮叨起来:上班先上半天,别累着;家里的事多帮着你妈;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熬夜;冰箱里的肉吃完了再去买,钱别省。我一句句应着,应到最后,她说:"把电话给你妈。" 我把手机还回去。她接过来,靠着沙发坐下,声音软下来:"妈……嗯,我知道……你别老惦记我,你顾好我爸,他那腰……对,拍片子了?……那就好。"她说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我这儿医生都查了,就是激素乱,通了奶,吃着药呢,没事。" 外婆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的脸腾地红了,声音低下去:"哎呀妈,你别问了……都挺好的。"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别过脸去,对着手机小声说,"挂了挂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低头打字。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给王阿姨的:"姐,复查完了,恢复挺好,别惦记。等我好了请你吃饭。"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说:"一个个的,都惦记着。" 我在她旁边坐下。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亮着,黄黄的一圈光,照着她半张脸。她靠在靠垫上,眼睛半闭着,嘴里轻轻念叨:"外婆,王姨,柳阿姨……我这一病,倒病出这么多人来。" "人都是你的。"我说。 她笑了一下,转头看我:"就你会说话。"顿了顿,又说,"小哲,今天……谢谢你。" 我摇摇头。灯光里,她的侧脸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匀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撑着沙发站起来,说去睡了,明天还要排奶——说到"排奶"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自己先红了脸,快步回了房。 门关上。我坐在原处,把那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她对外人说的,全是口径。她自己就是口径本身,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像真的。等明天过后,这些口径,就会一件一件变成真的。我躺下没多久,就听见她房里有了响动。 不是睡下的动静。床板没响,倒是一阵细细的、水一样的声音,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我睁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她在挤奶。今晚排一次,是医生定的。她自己说"我自己来",这会儿,正一个人关在屋里,跟那两团东西较劲。 我躺着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隔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我听见,可这房子就这么大,墙就这么薄。她的呼吸重一阵,轻一阵,间或倒吸一口凉气,又急急地咽回去。我闭着眼,几乎能看见她这会儿的样子——坐在床边,弓着背,一只手托着胸,另一只手从外圈往奶头推,推一下,抽一口气,再推一下。毛巾接在下头,接着那点挤不出来的奶。那奶堵在里头,胀得她发疼,可就是出不来几滴。 过了好半天,忽然"咣"的一声,什么东西碰倒了,接着是她低低的一声"哎呀"。 我掀开被子下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到她门口,敲了敲。 屋里静了一瞬。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头发乱蓬蓬地披着,睡衣扣子解开了上面两颗,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肉。前襟上湿了两团,深色的,黏在皮肤上,薄薄的衣料底下,奶头硬硬地顶出两个小点。她的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没擦净的泪,手里攥着一块揉得皱巴巴的毛巾。身后,那个搪瓷盆倒在床头柜旁边,盆底还汪着点水,床单上溅湿了好几处,圆圆的水印,一个叠着一个。 "水。"我把杯子递过去,"喝点。" 她接过去,别过脸喝了两口,喉咙动了几下。再转过来时,脸上勉强挤出点笑:"我……没事。就是盆碰倒了。"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她的手机亮着,摊在床头,屏幕上停着个页面,隔得远,看不太清,像是什么"手法"的示意图。她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两团湿痕就跟着动。 "挤出来多少?"我问。 她咬着下唇,不吭声。过了几秒,才抬起手,把毛巾摊开给我看——上头只有几小片湿印子,颜色很淡,像眼泪滴上去的。 "就……一点。"她的声音哑哑的,"怎么都出不来。越揉越疼。" "你一个人弄不成的。"我看着她,"医生说了,不排空要发炎。今晚先这样,明天——" "我自己能行。"她忽然打断我,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软下去,"我再试试。" 我看着她。她的下巴绷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她就是这么个人,天塌了先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肯说。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说:"别硬撑。要帮忙,就喊我。" 她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我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没睡。过了一会儿,隔壁又响起那种细细的水声,混着她压不住的抽气。我听着,一直到那声音停了,她上床,翻来覆去,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我摸出手机,点开那扇小门。 四行空槽,白晃晃的。我一条一条地,把白天在车上想好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相信。她得信我,信我胜过信她自己。服从。我说什么,她做什么,连犹豫都不许有。第三行,凡是跟我对着来的——常识、道德、伦理、她的身份、她的脸面——统统排在我后头。第四行,这些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对谁都不行。 我在心里把这四条翻来覆去地念,像念一段已经背熟的经。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凉的。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睡着,睡梦里还皱着眉,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又有了动静。她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开门,进了卫生间。水声很小,被压得细细的,像怕惊醒这夜里的一切。然后,我听见她哭了。 不是嚎啕,是把脸埋进什么东西里,一声一声地抽。那哭声透过墙壁,闷闷的,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冒。她的腰酸,胸口胀,奶挤不出来,血还在流,什么都是她一个人的,谁也不能说。她在那个小小的卫生间里,蹲着,或者靠着墙,把自己缩成一团,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再哭。 我躺在黑暗里,没动。由她哭。 哭吧。哭到熬不住,哭到认命。明天天一亮,这些事,就都是我的了。 过了很久,卫生间的门响了,脚步声回了房。一切又静下来。窗外的风还在,一下一下地,贴着玻璃,像谁在轻轻拍门。 我闭上眼。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那四行字,一行,两行,三行,四行,都写好了。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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