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原本十万字(上)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就进了区政法委的院子。雨停了一宿,地上还是湿的,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底下积着两摊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传达室的老孙头端着个搪瓷缸子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冲他“呜呜”了两声,算是打招呼。岑广图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开着,岑书记正拿着块抹布擦他那张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凤凰市地图,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哟,小陈?”岑广图抬头一看,乐了,“进修回来了?坐,坐。”“岑书记早。”陈太忠也不客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我来跟您讨个差事。”“讨差事?”“听说矛排办扩编了。”陈太忠说,“眼下回归是头等大事,我在开发区闲着也是闲着,想来矛排办帮帮忙,跑跑腿。”岑广图把抹布往桌角一扔,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脸上的笑就深了。“好嘛,主动挑担子。”他拿手指头点着陈太忠,“现在的年轻干部,能躲就躲,能推就推,你倒好,自己往上凑。行,这个觉悟,我记下了。”“岑书记过奖了。”“不过话说在前头。”岑广图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末子,“来了矛排办,你还是管你们开发区那片儿。别的片儿,有别人盯着。眼下是非常时期,一切以不出事为前提。出了事,谁的片儿谁兜着,明白不?”“明白。”岑广图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说起来,这一阵子,上上下下都绷着弦呢。”他拿手指头敲着玻璃板,敲在地图上化工厂那个位置,“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分了片儿,一个领导包几个厂子,点对点地去做工作。效益不好的那几家,工人憋着气,谁也不敢打包票。你们吴书记,就摊上了化工厂。”陈太忠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化工厂?”“可不是。”岑广图摇摇头,“化工厂那摊子,烂了好几年了。铁永红那人,背后有人,可厂子是真不行。吴书记一个女同志,摊上这么个累活儿,难哟。”“那今儿吴书记也在化工厂?”“这一阵子三天两头往那儿跑。”岑广图随口说,“今儿听说是去座谈,一去就是一整天。”陈太忠“哦”了一声,低头摆弄手里那个红袖箍,没再往下问。一整天。“开发区新街区,没几家像样的厂子,按说也出不了大事。”岑广图想了想,又说,“可也别大意。外地来打工的多,租房子的多,小偷小摸的也多。你多转转,走街串户,有啥苗头,早点报上来。”“您放心。”岑广图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每天下午五点前往办公室打个电话,有情况随时报,签了个到,发了他一个红袖箍,上头印着“治安巡逻”四个黄字。临出门,岑广图又把他叫住了。“小陈,你那个房子的事儿,张新华跟我提过一嘴。”陈太忠脚底下一顿。“机动指标,难。”岑广图慢悠悠地说,“管理局那几套,盯着的人多了。你要真想要,得有人在区里替你说句话。张新华那分量,说了也就是说了。”“我明白。”“那就好。”岑广图拿起报纸,往脸跟前一挡,“年轻人,别急。房子嘛,早一年晚一年的事儿。”陈太忠应了一声,出来了。早一年晚一年。说得轻巧。人家岑书记住的是三室一厅,暖气管子通到厕所里,当然不急。陈太忠捏着那个红袖箍下了楼,站在院子里,把袖箍往胳膊上一套,低头瞅了瞅,觉着有点滑稽。临时扩编矛排办,说穿了就是个花头。市里要显得重视,区里就得显得更重视,人头往上一报,紧急应对措施一列,材料上就好看了。真出了事,几个戴红袖箍的顶个屁用。这个他门儿清。袖箍顶不顶用另说,戴上它,白天满大街转悠,名正言顺,谁问起来,都有个说法。昨儿晚上那顿饭,他到现在还窝着一肚子火。牛柳掉在桌上,那个女人拿起包就走,连句囫囵话都没给他留。不帮就不帮,脸子甩得那么难看,凭什么?哥们儿非得弄明白不可。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阴得跟锅底一样,云压得低低的,快要擦着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了。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白衬衫,让风吹得直扑腾,传达室的老孙头扔下搪瓷缸子,一溜小跑地去收。一阵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没走出院门,脑门上就落了一个凉点子。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雨又下起来了。---他在开发区转了一整天。雨下一阵停一阵,到了下午,干脆就不停了,越下越大。街上的人少了,卖菜的收了摊子,修自行车的老头把气筒子塞进三轮车底下,拿塑料布一盖,蹲在屋檐底下抽烟。几家小饭馆的门口,老板娘倚着门框嗑瓜子,皮吐了一地,让雨水冲得满街跑。开发区是新街区,没几家像样的厂子,也不够繁华,值得他瞅一眼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几处。他从纺织厂门口转到凡尔登,从凡尔登转到那几栋新盖的出租楼,挨家挨户地问了一圈,问得人家直犯嘀咕,一个戴红袖箍的,下着雨满街问“最近有没有丢东西的”,问得跟个查户口的一样。转到下午三点,他站在一个公交站的雨棚底下,看着外头的雨。雨点子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砸得人心烦。这时候,吴言肯定不在家。化工厂座谈,一去一整天,岑广图亲口说的。他把胳膊上那个红袖箍往上捋了捋。去还是不去?他心里头那点火,烧了一宿,到这会儿也没灭。可火归火,他也不是没脑子。翻一个区委书记的家,这事儿要是让人知道了,往小了说是作风问题,往大了说,那是要进去的。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昨儿晚上,他是真心实意地去求人的。房子的事,张新华点了头,机动指标就差区里递一句话。他拿了刘望男匀给他的香水,规规矩矩地请吃饭,规规矩矩地开口,结果呢?人家一句话没听完,脸就撂下来了,牛柳掉在桌上,包一拎,走了。不帮也就罢了。区委书记不帮一个副科办私事,天经地义,他认。可她那副脸子,是凭什么?他琢磨了一宿,琢磨出两条路来。一条,她就是个收钱办事的。他陈太忠没送钱,只送了一瓶香水,所以人家看不上,所以甩脸子。要是这样,那这女人往后在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了,客客气气地当个领导敬着,别的,想都别想。另一条,她不收钱。那她昨儿那么绝,总得有个缘由。是哪一条,翻一翻就知道了。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翻着什么,都不拿来压她。翻着钱,他扭头就走,往后就当没这个人;翻不着,他也扭头就走,往后见了她,矮三分。就是弄个明白。他在雨棚底下又站了一会儿。雨棚底下还站着一个等车的大婶,挎着个菜篮子,里头两把小葱,一块豆腐,拿塑料袋兜着。大婶瞅了瞅他胳膊上的红袖箍,跟他搭话:“同志,你们这是查啥呢?”“没啥,回归前头,转转。”“那敢情好。”大婶点头,“前两天我们楼里,三楼那家,大白天让人撬了门,电视机都扛走了,派出所来了俩人,看了看,记了记,走了,到现在也没个信儿。”“哪个楼?”“就那边,纺织厂家属院,七号楼。”陈太忠掏出个小本子,记下了。记完了,他心里自嘲,哥们儿这红袖箍,还真派上用场了。公交车来了,大婶挎着篮子上去了。车开走,溅起来一溜泥水,溅了他一裤腿。他把红袖箍摘下来,揣进兜里,冒着雨,往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宿舍那头走。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宿舍,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头,一溜五六栋灰楼,楼不高,四五层,外墙上的水泥让雨泡得发黑。最里头那栋,就是人家说的“临置楼”,十几年前盖的,专门给外地调来的干部和家属歇脚用。干部升了,或者在本地买了房子,这房子就得交回去。说是这么说,可这么多年下来,赖着不走的总有那么一两户,管理局自己又占了一些,房子越来越紧。吴言一个正处级,能弄着这么一套,也算是有面子了。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四下里瞅了瞅。雨大,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楼门洞里黑乎乎的,信报箱上贴着几张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让雨气泡得翘了边。他没进楼门。他绕到楼后头,找着了三楼那个窗户。玻璃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是那种碎花的布窗帘,洗得有点发白了。他左右看了看,捏了个诀,往墙上一靠。人就进去了。屋里黑,窗帘挡着,外头的雨声隔着玻璃,闷闷的。他站在那儿,等眼睛适应了,四下里打量。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还是那种客厅奇小的老布局,客厅里摆一张三人沙发、一个茶几,就转不开身了。东西少,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空空荡荡,一点都不憋气。沙发上搭着一块钩花的白沙发巾,茶几上一个玻璃烟灰缸,干干净净,一点烟灰都没有。看样子,她也没打算在这儿常住。他推开卧室的门。卧室里一张大床,一米八乘两米的,铺着白床单,枕头码得整整齐齐。除了这张床,就是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一个床头柜,一张小方凳。梳妆台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雪花膏、护手霜,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他走过去一看,愣了。香奈儿五号。就是他昨儿送的那盒。盒子没拆,玻璃纸都还包着,就那么摆在梳妆台正当中,摆得端端正正的。他盯着那盒香水,想起昨儿饭桌上,她一眼扫见这盒子,眼神就变了,变得古里古怪的,他还当她是嫌贵重,后来话越说越岔,鸡同鸭讲,讲到最后翻了脸。没扔,也没拆,就这么摆着。这算啥意思?他摇了摇头,不想了。从哪儿开始翻?人家电影里头翻东西,都是画框后头、花盆底下、暖瓶夹层、书架、窗帘盒,一翻一个准。他一扭头,傻眼了。这屋里,画框没有,花盆没有,书架上就几本《求是》和党校的教材,窗帘盒是那种铁丝的,一眼就看到底。都是区委书记,差距咋就这么大呢?他咬了咬牙。来都来了,不能空着手走。他先掀了沙发垫子,又拉开茶几的抽屉,里头一把剪子,几团毛线,一沓电费单子。衣柜打开,衣服不多,一溜挂着,几套深色的套裙,几件白衬衫,底下叠着毛衣。他一件一件摸过去,口袋里啥也没有,就在一件毛衣兜里摸出半包话梅,早受潮了,黏成了一坨。床底下,梳妆台抽屉,床头柜,暖瓶,厨房的米缸,卫生间的水箱盖子。翻了两遍。一分钱的影子都没有。存折没有,现金没有,连个金戒指都没有。他站在客厅当中,看着自己翻过的地方,越看越心虚。沙发垫子放回去了,可好像歪了那么一点;衣柜里的衣服挂回去了,可哪件挨着哪件,他记不清了;抽屉里那几团毛线,原来是红的在上头还是蓝的在上头?他扶了扶沙发垫子,又扶了扶,扶了三四回,越扶越拿不准。外头的雨更大了,“哗哗”地浇在窗户上。她没收过钱?那她凭什么?他站在卧室门口,又往里瞅了一眼。瞅着瞅着,他的眼睛停在了床底下。床底下靠墙那头,有一块地板砖,缝里的灰,比别的砖缝少了一道。---他趴到地上,往床底下钻。床底下黑,一股子灰味儿。他摸到靠墙那块砖,拿指甲抠了抠砖缝。砖是活的,四边的水泥早让人剔干净了,抹了一层灰糊弄着,抠两下就松了。他把砖掀起来。底下是个浅浅的坑,一尺见方,坑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一个铁皮茶叶筒。他心里“咚”地跳了一声。藏得这么严实,总该有点东西了吧?他把牛皮纸袋拎出来,钻出床底,坐在地上,打开。里头是一沓纸,厚厚的,拿曲别针别着。他抽出来一看,头一张,印着红字,“素波省人民医院门诊病历”。看病的本子?他往下翻。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吴芸”。这又是谁?他接着翻,翻到里头,是一张一张的门诊记录,大夫的字龙飞凤舞,跟画符一样,他眯着眼认了半天,才认出几个词来。十二指肠溃疡。出血。又一张,又是出血。再往后,长期失眠,神经性头痛。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的。最后一张,是今年三月的。三年里,跑了十几趟医院。每一张底下,大夫都写着差不多的话:避免精神紧张,避免饮酒,按时进食,注意休息。病历后头,别着一沓收据,挂号费、检查费、药费,一张一张的,拿订书机订着。收费单上,“费别”那一栏,打的全是钩,钩在“自费”上头。公费医疗本,她一回都没拿出来过。最大的一张,是做胃镜的,一百八十多块。一百八十多块,顶她小半个月的工资。他捏着那沓收据,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翻了两遍,一分钱的赃款没翻着,倒翻出来一沓她自己掏腰包的单子。有两张,上头写着“建议住院”,后头又让人拿笔划掉了,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患者拒绝。”他把那沓病历翻到最后,后头别着一张身份证的复印件。照片上那张脸,他认得。是吴言。名字那一栏,拿钢笔描过,描成了“吴芸”,描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动的手。他拿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好半天。吴芸。他好像听人提过一嘴,吴言她妈,就叫这个名字。拿自己亲妈的名字看病。他把病历放回纸袋里,又打开了那个铁皮茶叶筒。茶叶筒是那种老式的,绿漆,上头印着“西湖龙井”,漆都磨掉了一半。盖子一拧开,一股子药味儿冲出来。里头没茶叶,全是药瓶子。安定,一大瓶,剩下半瓶。胃药,好几种,有的瓶子上贴着医院的标签,有的是药店里买的。止疼片,两板,抠得只剩下三四颗。药瓶子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他把纸展开。是一张从台历上撕下来的月历,背面拿圆珠笔画了个表,一行一行的,日期,时辰,后头跟着一个字:“胃”,或者“头”,或者“胃、头”。有的字后头画个圈,有的画两个圈,有的圈画得特别重,重得把纸都划破了。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一个月里头,十来回。夜里的多,白天的少。画两个圈的那几回,旁边还写着小字,“吐,有血”,“一夜没睡”,“吃了三片”。最后一行,日子是前天。那天夜里,“胃”,一个圈。他攥着那张纸,坐在地上,半天没动,连屁股底下的地板砖凉,都没觉出来。外头的雨“哗哗”地下着。他忽然想起昨儿晚上那顿饭。她点了一桌子菜,自己没动几筷子,就喝茶,人家敬酒,她拿茶杯挡了,挡得干干脆脆,他还当她是端架子。后来牛柳夹起来,没夹住,掉在桌上,她脸白了一白,他还当她是让他那句话气的。不是手滑。他坐在那儿,脑子里乱哄哄的。窗外头,雨打在窗台上,“噼噼啪啪”的,屋里那个挂钟,“嘀嗒”着,走得一板一眼。他听着那个钟,忽然觉着这屋子静得吓人。一个人住,回到家里,就这么个钟陪着。一个区委书记,三天两头吐血,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会咋样?段卫民那头,巴不得呢。身体不行,扛不住担子,该让让位了,往上一报,组织上一考虑,人就换下来了。她一个外地调来的女同志,在凤凰没根没底,能坐上那把椅子,靠的是硬,硬到谁都挑不出毛病。这个毛病,一旦让人挑出来,她就完了。所以她拿她妈的名字看病,跑到素波去看,药锁在地板砖底下,疼了就自己画个圈。他一直以为能把女人藏起来的东西,无非就是钱。翻到最后,翻出来这么个玩意儿。他心里那股子火,一点一点地下去了,下得干干净净。火下去了,换上来的是一种发僵的滋味儿,跟大冬天把手伸进冰窟窿里一样,又凉又麻,拔都拔不出来。他把那张疼日子的纸,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压在药瓶子底下。盖上茶叶筒,把病历一张一张地码齐了,曲别针别好,装回牛皮纸袋。茶叶筒放左边,纸袋放右边。他记得是这么放的。放回去之前,他又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吴言,比现在胖一点,脸圆一点,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对着镜头,抿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看就是照相馆里的师傅喊了“别眨眼”。那会儿她还没这么瘦。三年,从这张照片上的样子,熬成了现在这样。他把复印件别回去了。他又想起刚进门那会儿,看见梳妆台上摆着的那几样东西。一瓶雪花膏,一瓶护手霜,一把木梳子。别的女干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一溜,进口的,国产的,他在刘望男那儿见过,一台子都摆不下。她就这么几样,还都是百货大楼里几块钱一瓶的。一个区委书记,过成这样。他把砖盖回去,拿指头在砖缝里抹了抹,想把灰抹回去,可灰抹不匀,抹出来一道一道的。他趴在床底下,对着那几道印子,看了好一会儿。算了。他从床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刚直起腰,门口传来一声响。“咔嗒。”有人拿钥匙开门。---陈太忠脑袋“嗡”的一声。穿墙?来不及了,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他手指头一掐,捏了个隐身诀,人就淡下去了,淡得跟屋里的空气一个颜色。门开了。进来的是吴言。他头一个念头就是:不能看。她是从雨里回来的,他就瞥了那么一眼,看见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衬衫贴在身上,他赶紧把眼睛挪开了。挪开了还不够,他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往厨房里溜,溜进厨房,脸冲着墙站着。开玩笑,人家一个女同志,淋成这样回家,下一步肯定是换衣服。哥们儿翻人家东西已经够不是人的了,再站在客厅里瞪着眼看,那成啥了?厨房小,窄窄长长的一条,一个灶台,一个水池子,灶台上坐着一个铝锅,锅盖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好些天没开过火了。水池子边上倒扣着一个碗、一双筷子。就一个碗。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半缸子发黑的东西,他凑近了闻闻,一股子苦味儿,是熬过的中药渣子,倒了没倒干净,晾在那儿,都长了一层白毛了。一个人过日子,一个碗,一缸子药渣子。灶台边的墙上,拿图钉钉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钢笔字,秀秀气气的:“周一化工厂,周三常委会,周四下午信访接待,周五去市里汇报。”底下又添了一行,字小一点:“记得吃饭。”“记得吃饭”那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他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半天。自己给自己写条子,提醒自己吃饭。他看着那缸子,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个啥滋味。他把眼睛挪回墙上,接着面壁。他脸冲着墙,听着外头的动静。吴言今天是去凤凰化工厂座谈的。回归前这一阵,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划了片儿,点对点地去厂矿里做工作。化工厂效益差,工人情绪不稳,这块硬骨头,落到了她这个区委书记头上。化工厂的老总铁永红拍着胸脯跟她保证,说吴书记您放心,我这儿出不了事,座谈嘛,跟中层以上的干部谈谈就行了。她不放心,执意要到车间里转转。一转,就转进了雨里。化工厂的厂区大,车间跟车间之间隔着老远,她没带伞,铁永红的秘书撑着一把伞追在后头,伞小,雨斜,等转完了三个车间,她从里到外湿了个透。中午在厂里的食堂吃饭,一桌子菜,油大,她就扒拉了几口米饭,喝了半碗汤。到了下午,胃里就开始隐隐地拧。看看也快下班了,她跟铁永红打了个招呼,先回来了。她进门,先换了拖鞋,把那双沾满了泥的凉鞋拎到门口,磕了磕上头的泥巴,又缩回身来,把门反锁上,走过去,把窗帘拉严了。她站在客厅里,一边解衬衫的扣子,一边打了个寒噤。湿衣服贴在身上,凉得透骨。她手指头冻僵了,扣子解得磕磕绊绊,解了两颗,胃里那只手又攥紧了,她扶着沙发背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过去,才接着解。厨房里,陈太忠听见卫生间的门响了,接着是水声,“哗哗”的,是热水器打着了火,“轰”的一声。他松了口气,往墙上一靠。靠完了,他又觉着不对劲。这会儿不跑,还等啥?可外头就那么一个门,门在客厅里,客厅连着卫生间,他穿墙出去,弄出点动静来,让她听见了,更说不清。他咬咬牙,没动。卫生间的水声“哗哗”的,隔着一道门,一道墙,听得清清楚楚。热水器“呼呼”地烧着,烧得厨房这边的墙都有点温乎了。他把手掌贴在墙上,那点温乎劲儿从手心里往上爬。他赶紧把手拿开了。想啥呢。他就这么站着,数着水声。数到后来,他自己都觉着自己可笑。七百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打过架,渡过劫,挨过天雷,今儿倒好,让一个区委书记堵在厨房里,跟个偷油的耗子一样,大气都不敢出。还是自找的。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鞋。鞋底子上沾着泥,进门的时候没顾上,客厅的地板砖上,八成留着印子。他心里一凉。完了,脚印。再一想,穿墙进来的,落脚在卧室窗户底下,后来满屋子乱走,走了两遍。那还能有好?他把脚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了也是白蹭。水声停了。吴言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换上了一身家居服,浅灰色的,棉布的,宽宽松松。她走到客厅当中,站住了。不对劲。哪儿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她低头往沙发上瞅。垫子好像歪了一点,那块钩花的沙发巾,一角耷拉到了扶手外头。她早上走的时候,记得是平平整整的。她又抽了抽鼻子。屋里有股味儿。她家里很少来男人,自己屋里是个啥味儿,她清清楚楚,雪花膏味儿,肥皂味儿,还有一点点药味儿。这会儿,多出了一股子别的味儿。清清凉凉的,跟下过雨的松树林子一样。这味儿,她闻过。她站在那儿,拿毛巾慢慢地搓着头发,搓着搓着,手停了。想起来了。陈太忠。那个年轻的孩子。能近着身跟她说话的年轻干部,统共就那么几个,不抽烟的,就更少了。如今的年轻人,聪明着呢,见了领导先递烟,烟是敲门砖。就那个陈太忠,身上从来没有烟味儿,回回站在她跟前,就是这么一股子松树林子的味儿。昨儿晚上在海上明月,包间里,也是这股味儿。她后脊梁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了。屋里空空荡荡的,一眼就看到底。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要是藏个人,她一眼就能看见。可这味儿是哪儿来的?她把毛巾往沙发扶手上一搭,快步进了里屋。床单平平整整,梳妆台上的东西一样不少,那盒香水还摆在那儿,玻璃纸还包着。她看着那盒香水,站了一会儿。昨儿晚上回来,冷静下来想想,她自己也知道,是有点失态了。那孩子送香水,大概压根就不懂这香水是个啥讲究,刘望男那种人给他出的主意,他就傻乎乎地拿来了。要房子,也是正经要,结婚用,张新华那头点过头的,人家又没犯啥错。是她自己,一看见那个盒子,心里就乱了,后来他一张嘴说结婚,她就更乱了,乱得说话都没了分寸。那孩子要不是信得过她,也不会巴巴地跑来求她。她是不是……做得过了点?她叹了口气,把这念头压下去了。现在想这个,有啥用。她蹲下去,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她伸手去摸靠墙那块砖。指头肚碰着了缝。缝里的灰,让人抹过了,抹得一道一道的,跟她原来抹的不一样。她的脸刷地白了。厨房里,陈太忠脸冲着墙,听着卧室里的动静,听见她趴到地上,听见她摸砖,听见她半天没出声。他心里暗暗叫苦。完了。就在这时候,他裤兜里头,突然响了。“嘀嘀嘀——”是手机。那动静,在这么个静悄悄的屋子里,响得跟拉警报一样。他手忙脚乱地往兜里摸,摸出来一看,屏幕上两个字:吕强。---吴言趴在床底下,听见厨房里那一声响,浑身的血都凉了。“嘀嘀嘀——”一声接一声,又尖又急,在这个静悄悄的屋子里,刺得人耳朵疼。她从床底下退出来,退得太急,后脑勺磕在了床帮上,“咚”的一声,眼前直冒金星。她顾不上疼,爬起来,一把抓起了床头柜上的台灯。那灯是铁杆子的,灯罩是那种绿玻璃的,沉甸甸的,她攥着灯杆,把插头从墙上一扯,扯得电线甩出去老远。她攥着台灯,一步一步往厨房那边挪。手抖。腿也抖。厨房门口,她站住了。那铃声还在响,可厨房里头,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就在灶台跟前,墙根底下,空气里头有个地方,怪怪的。像是夏天马路上蒸起来的热气,扭着,晃着,晃得后头的墙都歪了。她瞪着那块地方。那块地方,晃着晃着,晃出了个人形来。先是个影子,虚虚的,后来越来越实,越来越清楚,一个大个子,穿着一件湿了半截的夹克,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还在“嘀嘀”地叫。那张脸,她认得。陈太忠。四只眼睛,对上了。厨房里静了那么一会儿,就剩下手机在叫。陈太忠拇指一按,把手机按灭了。吴言攥着台灯的手,指节都白了。她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喊出来,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第二声喊出来了,喊劈了。“你……你……你怎么进来的?!”陈太忠没答。“你翻我东西了?你翻我东西了是不是?!”她嗓门越喊越高,“陈太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私闯民宅!翻区委书记的家!你这是犯罪!我现在一个电话打到公安局,你就进去了!双开!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刑事责任!你……你……”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攥着台灯的胳膊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两只手抬起来,摊开了,掌心冲着她,让她看清楚,手里啥也没有。他没往前走。“吴书记,你先别喊。”他说,“我说实话。”“你还有实话?!”“有。”他站在灶台跟前,没动地方,两只手就那么摊着。“我是进来翻东西的。”他说,“昨儿那顿饭,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想弄明白,你到底是个收钱的,还是不收钱的。要是收钱的,我往后就不敬你了;要是不收,我想知道,你昨儿凭什么那么绝。”吴言瞪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钱,我没找着。”他接着说,“一分都没找着。存折没有,金子没有,啥都没有。”他顿了顿。“我找着了床底下那块砖。”吴言的脸,又白了一层,白得跟墙皮一样。“纸袋,茶叶筒,我都打开看了。”他说,“看完了,原样放回去了。砖缝里的灰,我抹了,没抹好,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你……”“这事儿,”陈太忠看着她,“我这辈子,不跟第二个人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也没拿腔拿调,就跟在街道办跟人说“这事儿我记下了”一样,平平常常的。吴言反倒更怕了。拿腔拿调的话,她听得多了,十句里头有九句是虚的。平平常常说出来的,她听不出真假。吴言攥着台灯,站在厨房门口,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冷的,还是怕的。那个纸袋,她藏了三年,没一个人知道。素波的大夫不知道她是谁,她妈不知道她拿着她的名字,单位里的人只当她是瘦,只当她是不爱吃饭,只当她是工作狂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现在,让一个副科,让一个她昨儿刚翻了脸的愣头青,趴在她床底下,一张一张地看了个遍。她觉着自己跟让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一样。不对。比扒光了还难受。“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发哑。陈太忠摇了摇头。“我不想怎么样。”他话音没落,兜里的手机又响了。“嘀嘀嘀——”吴言浑身一哆嗦,台灯差点脱手。陈太忠掏出手机,看都没看,拇指往侧面那个键上一摁,摁住了不撒手,摁了好几秒,屏幕灭了,那玩意儿“嘟”的一声,关机了。他把关了机的手机,搁在了灶台上,搁在那个铝锅边上,往她那边推了推。“吴书记,”他说,“你要是不放心,这玩意儿你先收着。我跟谁打过电话,你一翻就知道。我今儿下午,一个人来的,谁也不知道。”吴言没去拿那个手机。她看着那个手机,又看看他。“你要房子?”她咬着牙说,“你翻了我的东西,捏着我的短处,你想拿这个,来换你那套房子?”“那件事,”陈太忠说,“我不提了。”“你不提?”“嗯。”他说,“昨儿提,是我脸皮厚。今儿翻了你的家,再提,那我就不是人了。”“你本来就不是人!”她喊,“好人能干出这种事来?”陈太忠让她骂得一愣,愣完了,居然点了点头。“对。这事儿,不是好人干的。”吴言让他这一点头,点得满肚子的话都噎在了嗓子眼里,噎得胸口发闷。她瞪着他,瞪得眼眶都酸了。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跟人吵架,吵过的多了。跟段卫民在常委会上拍桌子,跟铁永红那种老油条打太极,跟上访的群众面对面,人家指着鼻子骂,她都接得住。可她从来没碰上过这样的。你骂他,他认;你吓唬他,他也认。认得干干脆脆,认得你一拳头打出去,打在棉花上,又软又没着落,倒把自己闪了个趔趄。“你……你想得美!”她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了,“认了就完了?认了,你就能当没这回事?”“当不了。”陈太忠说,“你要报案,你报,我跟着去。你要双开,你开,我不找人说情。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她报得了案吗?报案,公安局的人来了,问,丢了什么东西?她怎么说?说丢了一沓病历?说一个副科穿墙进了她的屋,翻了她床底下的药瓶子?她住的是临置楼,左邻右舍全是机关里的人,今儿警车往楼底下一停,明儿全凤凰都知道吴言家里出事了。出的啥事?病历的事儿捂不住,男人的事儿更捂不住。一个女书记,家里大白天冒出来个男的,这话传到段卫民耳朵里,他得笑掉大牙。她攥着台灯,攥得手心里全是汗。“你不想怎么样,你翻我东西?”“翻是我翻的。”他说,“我认。”“认了有什么用!”“没用。”他说,“可我也只能认。”他说完了,就那么站着,两只手还摊着。吴言觉着自己的胳膊快举不动了。台灯沉,铁杆子沉,绿玻璃罩子更沉,举了这么半天,胳膊肘子酸得发抖,灯罩跟着一晃一晃。她不敢撒手。一撒手,手里就啥都没有了。吴言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来。找出点得意,找出点算计,找出点拿捏人的意思。她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见过的人多了,什么样的人捏住了别人的短处,脸上是什么样,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可那张脸上,啥都没有。就是有点发僵,有点不自在,眼睛也没往她身上乱瞟,就看着她的脸,规规矩矩的。这比有点什么,更让她心里发毛。“滚。”她说。陈太忠点了点头。“滚!”她又喊了一声,台灯举起来,冲着他,“你给我滚出去!”“我走。”他放下手,从厨房里出来。她攥着台灯往后退,退到了沙发边上,台灯一直冲着他。他没往她那边走,贴着另一边的墙,走到了门口。他伸手去拧门把手。门是反锁着的,他拧了半圈,没拧开,又换了个方向,“咔哒”一声,拧开了。吴言忽然想起来,他是怎么进来的?门是反锁的,窗户是关着的,她刚才还看见他从空气里冒出来……她没问。她不想知道。陈太忠拉开门,楼道里的风“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雨腥味儿。他站在门口,回过头来。“吴书记。”“滚!”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点了点头,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吴言站在客厅里,攥着那盏台灯,攥了好半天。她听见门外头,脚步声往下走了。走得慢,一级一级的,走了半截楼梯,停了。再没动静。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地浇在窗户上。陈太忠下到三楼和二楼中间的拐角,站住了。楼道里黑,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拿纸板糊着,纸板让雨泡软了,往里滴水,在水泥台阶上滴出一小摊。他靠着墙,往楼上竖着耳朵。楼上静悄悄的。没有哭,没有骂,没有砸东西,连脚步声都没有。太静了。他宁可她在里头砸点什么。他回头往上看了一眼,看不见门,只看得见楼梯扶手,铁的,漆掉得斑斑驳驳。他的手机还搁在她家灶台上。他摸了摸空空的裤兜,苦笑了一声。算了,那玩意儿,搁那儿就搁那儿吧。他没往下走。他在拐角的台阶上坐下了,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在下一级台阶上,湿了半截的夹克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那张疼日子的纸,他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一个月十来回,夜里的多。最后一行是前天,一个圈。再往前,隔三四天,就是一回,隔三四天,又是一回。今儿她淋了雨,中午八成也没正经吃饭,又让他这么一吓。他坐在那儿,听着楼上没动静,听着外头的雨。走?他不放心。---吴言靠着门站着。背贴着门板,那木头凉,凉气透过那身棉布家居服,往她后背上渗。台灯还攥在手里。攥得太久了,手指头僵了,想松都松不开。她就那么站着,站了不知道多久。外头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暗得更快。胃里头,开始拧了。拧得不重,跟有只手伸进去,攥着那一小块地方,攥一攥,松一松,再攥一攥。中午在化工厂就开始了,淋了雨,又让那个混蛋吓了一跳,这会儿那只手攥得越来越勤了。她把台灯往鞋柜上一放,放的时候手一滑,灯罩磕在鞋柜沿上,“当”的一声,没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让台灯杆子硌出来两道红印子,红得发紫。她走进卧室,没开灯,摸黑趴到床底下,掀开那块砖,摸出茶叶筒,拧开盖子,拿手指头在里头扒拉。摸出来一个小瓶子,她凭手感认得,是胃药,瓶盖是那种往下按着拧的,她按着拧了两回,拧开了,倒出来两片,往嘴里一扔。没水。她也不想去倒水,就那么干咽。药片卡在嗓子眼里,苦得她直皱眉,她使劲咽了两口唾沫,才咽下去。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帮,喘了口气。那张疼日子的纸,就在手边上。她没打开,也不用打开,上头写的啥,她比谁都清楚。他看见了。那个混蛋,全看见了。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等那只手攥得松了点,才爬起来,把东西放回去,把砖盖好,又蹲在那儿,拿手指头在砖缝里抹,抹了好几遍,想把那几道印子抹平。抹不平。她站起来,走回客厅,又靠到门上。客厅的地板砖上,有脚印。刚才她没顾上看,这会儿天暗了,落地灯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斜斜地打在地上,打出来一串泥脚印,大的,四十三四码的样子,从卧室门口一直走到沙发,从沙发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卧室,来来回回,踩得乱七八糟。翻了两遍。那混蛋说的,翻了两遍。她拿脚尖蹭了蹭最近的一个,泥是湿的,一蹭就花了,花成了一团黑。她看着那团黑,又想哭,又想骂人。走了吗?她刚才听见他下楼,走了半截,脚步声就没了。她把眼睛凑到猫眼上。猫眼里头,楼道黑乎乎的,变了形,弯弯的,跟个鱼缸一样。楼道里的灯坏了好些天了,管理局的人说来修,一直没来。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楼梯拐角那儿,台阶上,有一团黑影。是个人,坐在那儿。她看了好一会儿,看清楚了,那团黑影的肩膀上,夹克湿了一大片,在那点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泛着点亮。她的火,“腾”地又蹿上来了,蹿得脸上发烫,烫得都忘了胃里那只手。他倒赖上了?翻了她的家,捏着她的短处,让她赶出去了,还不走,就坐在她家门口的楼梯上,就那么坐在那儿。图什么?等她回心转意?等她开门求他?她一把拧开门锁,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雨腥味儿,还有一股子楼道里常年散不掉的煤烟子味儿。“陈太忠!”她压着嗓子喊,压得声音发尖。左边对门是管理局的老刘家,右边是计生委的一个副主任,她不敢喊大声。“你是聋了?我说滚!”那团黑影站起来了。站起来,好高的个子,脑袋快顶着上一层的楼梯底了。他没往上走,就站在拐角那儿,离她家门口隔着半截楼梯。“吴书记。”“你还不走?你坐这儿干什么?!”“我坐这儿。”陈太忠说,“你屋里要是出点什么事,楼道里,好歹有个人知道。”“我屋里出什么事?”“完了我就走。”“完了?什么完了?”“你屋里灯关了,睡下了,没动静了,我就走。”“我睡不睡觉,用得着你守着?”吴言气得手直抖,“陈太忠,你搞清楚,你是个什么身份?你是我手底下的干部,你翻了我的家,我没报案,是给你留脸,你倒好,蹬鼻子上脸,在我家门口坐着不走了。让人看见,我怎么说?说我手下的副科给我站岗?”“楼道灯坏了,没人看得见。”“没人看得见?”她指着对门,“刘处长家,一会儿就下班了,他家那口子天天这个点儿出门倒垃圾,你坐在楼梯上,人家打着手电下来,一照,照见一个大活人,你让我怎么解释?”陈太忠回头看了看对门,又回过头来。“那我坐到二楼去。”“你坐到哪儿去,都是在这栋楼里!”“那我坐到楼门洞里去。”“你……”吴言让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人怎么就跟块牛皮糖一样,粘上了就甩不掉?骂他,他认;赶他,他挪;挪来挪去,就是不走。她在干部堆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死缠烂打的,那是要官要钱的,缠得人心烦,可好歹知道他图个啥。这个人图个啥?房子他说不提了,手机他都交出来了,翻出来的东西,他说烂在肚子里。图个啥?她心里头冒出来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让她狠狠地按回去了。不可能。吴言让他气得想笑。“出事?”她冷笑一声,“你咒我?”陈太忠没接这个话茬。他知不知道她是什么病,她心里清楚。他看了,全看了。可他不提,一个字都不提。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隔了一会儿,说:“你昨儿吃饭,一桌子菜,就喝茶。”吴言愣住了。“人家敬酒,你拿茶挡。”他说,“牛柳掉在桌上,你脸都白了,我当时还以为,是让我那句话给气的。”他顿了顿。“不是手滑。”吴言站在门里头,手扶着门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出来了。昨儿那一桌子人,项大通、张新华,还有那几个陪酒的,没一个看出来。她一桌子菜不动,人家只当她是女同志,吃得少,讲究,端着。那块牛柳,她夹起来,胃里正好一阵抽,手上一软,掉了,掉在桌布上,油汪汪的一块。旁边的人赶紧拿纸巾给她擦,说吴书记您别动,我来我来,谁也没往别处想。就这个愣头青,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也不说。当时不说,今儿翻了她的家,看了那些东西,才把两头对上了,站在楼梯底下,跟她说一句“不是手滑”。她觉着脸上发烫,烫得耳朵根子都热了。“你……”她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我没那个意思。”“没那个意思?那你坐这儿干什么?显得你多有良心?”陈太忠让她噎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吴言转身回了屋。她从厨房的灶台上抓起那个手机,又走回门口,抡起胳膊,往楼梯拐角那头一扔。“你的破玩意儿,拿走!”手机在半空里翻了个跟头,陈太忠伸手一捞,捞住了。“谢谢吴书记。”“谁要你谢!”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开机。“你开机啊!”吴言没好气地说,“打了半天了,人家找你有急事呢!”“没啥急事。”他说,“开了机,响起来,楼道里全听见了,更招人。”吴言让他说得一噎。倒是会替她想。她心里这么一想,自己先恼了。他替她想?他翻她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替她想?她“砰”地一声摔上了门。摔得太狠,门框都震了,门上挂着的一串钥匙“哗啦啦”地响。可那门没关严。门锁的舌头,碰在锁扣上,弹了回来,门又往回让了半寸,留了一条缝。她站在门里头,看着那条缝。伸手去推?她伸出手,碰着了门板,又停住了。推上了,就听不见外头了。不推,那混蛋还以为她是故意留的。她站在那儿,手搁在门板上,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最后,她把手收了回来,冲着那条缝,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再进来,我喊人。”门外头,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嗯。”那条缝,就那么开着,没合死。楼道里的风,顺着那条缝往屋里钻,钻得她脚脖子凉飕飕的。她就站在那条缝后头,没走开。外头楼梯上,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是他又坐下了。湿夹克蹭着墙皮,“沙沙”的。过了一会儿,他咳嗽了一声,压着嗓子咳的,咳完了,没动静了。她听着那一声咳嗽,皱了皱眉。淋了大半天雨,又在楼梯上坐着,冻出病来,活该。她心里这么骂了一句,脚底下却没挪窝。---门缝开着,屋里屋外,谁都没出声。陈太忠站在楼梯拐角,听着屋里的动静。屋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挂钟“嘀嗒嘀嗒”地走。过了有一刻钟,那条门缝里,忽然传出来她的声音。“香奈儿五号。”陈太忠一愣。“你当我是小姑娘?”她在门缝那头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送那种香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你不知道?”她冷笑,“不知道还敢往外拿?让人家问起来,你也说不知道?”陈太忠站在楼梯上,挠了挠头。这话问的,跟审犯人一样。他心里头嘀咕,嘴上可不敢顶。人家是书记,又是苦主,他是翻了人家屋子的贼,贼跟苦主讲理,讲不起。“吴书记,我是真不知道。”他说,“那香水,是刘望男匀给我的。我问她送女领导啥好,她说香水,又体面又不俗,我就拿了。拿的时候,我连那几个洋字码都念不全。”门缝那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刘望男?”“幻梦城那个刘总。”“她跟你说,送香水好?”“嗯。”“她没跟你说,送哪种好?”“她就说这个牌子好,贵。”陈太忠老老实实地说,“我想着,贵的总不会错。”门缝那头,吴言“哼”了一声。哼完了,半天没吭声。门缝那头,吴言靠着门板,攥着自己家居服的前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刘望男。那个开歌城的女人,她见过一回,在一个饭局上,穿得花里胡哨,说话嗲声嗲气,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那种女人,能不知道香奈儿五号是个什么讲究?这香水,满世界都知道,是勾男人的。人家外国电影明星说,睡觉的时候身上就穿这个。她自己用的,是夏尔美,带点松脂味儿的那种,东方味儿重,端庄。香奈儿五号,她不用,也不想用。可那会儿,在海上明月的包间里,那盒子往桌上一放,她一眼扫过去,心就“咚”地跳了。一个比她小了好些岁的年轻干部,巴巴地请她吃饭,巴巴地送她这个。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了一大圈,转得自己脸都烧了,结果人家一张嘴,是要房子,是要结婚。她就是那会儿翻的脸。现在倒好,人家说,是刘望男匀的,他连洋字码都念不全。她觉着自己跟个傻子一样。陈太忠在楼梯上站着,心里头琢磨。那香水到底是个啥意思?让她这么大的火?他一个修行了七百多年的,天上的花花草草见得多了,凡间这些瓶瓶罐罐的讲究,他还真不懂。刘望男那娘们儿,该不会是故意坑他的吧?“送那种暗示的香水,”门缝里的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冷,“转过头来,张嘴就要房子。你当我好欺负?”“房子是房子,香水是香水。”“你一块儿拿来的!一块儿说的!”陈太忠让她噎住了。是。昨儿那饭桌上,香水一递,话一说,房子一提,全搅在一块儿了。她要往歪处想,也怪不着她。“吴书记,房子的事儿,我跟你说实话。”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在离门口还有四五级的地方站住了,“那是张新华张书记点的头,管理局今年剩了几套机动指标,张书记说,我在街道上干得还行,眼看着要成家,可以往上报一报。他说区里递句话,八九不离十。我就想着,找你递这句话。”“张新华点的头?”“嗯。”“张新华点的头,你找张新华去递,找我干什么?”“张书记那分量,递不上去。”门缝里,又没声了。陈太忠接着说:“昨儿那顿饭,话我没说圆。香水那事儿,我不懂,弄岔了;房子那事儿,我说得急,说得跟要账一样。牛柳那事儿……”他顿了顿。“理亏一半。”“只一半?”门“吱呀”一声,拉开了半扇。吴言站在门里头,手扶着门框,脸上没一点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一半?”她盯着他,“那另一半呢?”陈太忠抬头看着她。他本来想说算了,可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就出来了。“另一半,是你不帮。”吴言的眉毛竖起来了。“我不帮?”“你是不愿意,不是不能。”他说,“项区长那头管不管这个事儿,你一句话,总能递过去。你不递,那是你的权,我没话说。可你不递,又不明说,脸子一甩,人一走,我站在那儿,跟个傻子一样。”吴言抬起手,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你一个副科,”她的声音都在抖,“敢审区委书记?”陈太忠低下头。“昨儿不敢。”他说,“今儿翻了你的家,就更没资格了。”他抬起头来。“可道理还在。”楼道里静了。楼下谁家的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剧,唱的是《花为媒》,“报花名”那一段,一个一个的花名往外蹦,蹦得热热闹闹。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楼梯上,就这么对着。吴言的手指头还指着他,指了好半天,指得胳膊都酸了,也没放下来。这人。这个人。翻了她的家,看了她的病历,让她堵在厨房里抓了个现行,到这会儿,站在楼梯上,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一样,居然还敢跟她讲道理。讲的还是她最怕人戳的那个道理。她在常委会上,最烦的就是段卫民那一套,嘴上一套,手底下一套,该办的不办,不该办的乱办,办不办全看心情、看关系、看好处。她当了这个区委书记,头一件给自己立的规矩,就是不做那种人。结果昨儿晚上,她就做了一回。人家正正经经地求她,她脸子一甩,走了。为什么走,她心里有数。跟房子没关系,跟香水有关系,跟他嘴里那个“结婚”有关系。可这些,她能说吗?说不出口。所以就只能挨这一句“道理还在”。她把手指头收回来了。“你要房子,”她咬着牙说,“走正门。翻我的抽屉,算什么正门?”“那道门,昨儿让你关了。”陈太忠说,“我走的是歪门。这个,我认罚。”吴言瞪着他。瞪了得有十来秒。他也看着她,没躲。这女人眼睛真亮。他心里头冒出来这么一句,冒出来,又觉着不合时宜,赶紧按下去了。脸白成这样,嘴唇都没色儿了,眼睛倒亮得跟两盏灯一样,又凶又硬,瞪得人心里直发毛。搁在天上,这种眼神,那是要动手的。可她就是瞪,不动手,手指头指着他,指得都发颤了,也不往前戳那最后一寸。他忽然有点想笑。区委书记,凶起来也就这样了。雨从那块碎了玻璃糊了纸板的窗户里斜着打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他也没擦。吴言的手扶着门框,扶得指头都白了。她这才觉出来,自己一直站着。胃里那只手攥一阵松一阵,她站得腿都酸了,再站下去,八成要当着他的面晃。不能晃。吴言侧过了身子。“进来。”陈太忠一愣。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站着没动。“聋了?”吴言皱眉,“让你进来,没让你在楼道里淋着。对门老刘家快回来了,你站在那儿,人家一出门就看见。”原来是怕对门看见。“进玄关。”她说,“鞋垫上站着。再往里迈一步,你自己走着出去。”陈太忠走上那几级台阶,进了门。一进门,一股子暖烘烘的气扑上来,屋里比楼道里暖和多了,还带着一股子她刚洗过澡的味儿,肥皂味儿,洗发膏味儿,湿乎乎的,香喷喷的。他打了个喷嚏。“你小声点!”吴言压着嗓子,“对门听得见!”他捂着鼻子,憋着,憋得眼泪都出来了。玄关小,一块棕色的棕垫子,他两只脚往上一站,垫子就满了。他站在那儿,身上的雨顺着夹克往下淌,淌到棕垫子上,“嗒嗒”地滴,滴出一小摊。吴言没关门。门开着,开得大大的,楼道里的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看着他那个落汤鸡的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她转身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白的,叠得方方正正。她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胳膊一扬,把那条毛巾冲他扔过去。毛巾砸在他胸口上,“啪”的一声,他伸手一接,接住了。“擦脸。”她说,“脏死了。”陈太忠攥着那条毛巾,愣了一愣。他差点笑出来。刚才还要拿台灯砸他,这会儿扔毛巾。这女人,心是硬的,手是软的。他赶紧把那点笑憋回去了,憋得腮帮子直抽。毛巾干干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子肥皂味儿,还有点太阳晒过的味儿。他攥着那条毛巾,心里头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女人,平常在单位里,八成也是这个样子。下头的人犯了错,她骂,骂得狗血淋头,骂完了,看人家淋着雨,扔一把伞过去,脸还是冷的。区委那帮人,背地里都说吴书记不近人情。不近人情的人,扔毛巾,扔得这么准?他抬头想说声谢谢,她已经转过身去,进了客厅了,就给他留了个后背。他低头擦脸。毛巾往脸上一捂,捂住了口鼻,一股子干净的肥皂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擦了脸,擦了脖子,又把头发胡噜了一遍,胡噜得满头乱毛。这一扔,扔得可真够狠的。可扔过来的,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干毛巾。擦着擦着,他从毛巾边上往客厅里瞄了一眼。吴言没坐下,站在卧室门口,往梳妆台那边看了一眼。梳妆台上,那盒香水,还端端正正地摆着。她走过去,胳膊一扫,把那盒香水扫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抽屉“砰”的一声关上了。关上了,她还拿手在抽屉上按了按,按得死死的,按完了,才把手拿开,在衣襟上蹭了蹭,跟刚摸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陈太忠看在眼里,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没吭声。那瓶香水,他是正经花了钱的,刘望男帮着挑的,挑了大半天,他心里这么一过,也就过去了。钱花了就花了,叫他心里发堵的,是她那个按抽屉的劲儿,按得跟要把他也一块儿按进去一样。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照着她,她背对着他站着,后背挺得笔直,可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头发白。---吴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沙发小,三人的,她坐在最里头那一格,离玄关最远。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是那种细长的女士烟,烟盒都压扁了,不知道放了多久。她抽出一根,捏在手指头上,又摸火柴。那盒子是潮的,她划了两根,都没划着,第三根“嗤”地着了,她把火柴凑到烟跟前,凑到一半,停住了。她盯着那根火柴,看它烧,烧到手指头跟前,烫着了,她一甩手,火柴灭了。她把那根烟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拿手指头一掐,掐成了两截,扔进了烟灰缸。干干净净的玻璃烟灰缸里,就那么两截白烟,一根黑火柴梗。陈太忠站在玄关的棕垫子上,攥着毛巾,看着。好嘛,一根烟,划了三根火柴,最后掐了。这叫啥?这叫有火没处撒。他心里头这么贫了一句,脸上可不敢露出来。她不抽烟。他心里有数。她身上从来没有烟味儿,回回见她,就是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松脂香,好闻。这包烟,八成是放着待客的,或者是哪天烦透了,买回来,想抽,又没抽成。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不开口。屋里就剩下挂钟在走,外头雨在下。过了好半天,陈太忠先开口了。“吴书记,我问你个事儿。”吴言没吭声,眼睛盯着烟灰缸里那两截烟。“昨儿你说的那个男朋友,”他说,“比你大一岁,国庆节结婚。是真的?”吴言让这一句问得整个人一僵。她抬起头来,瞪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半天,憋出一句:“关你什么事?”“不关。”陈太忠说。“不关你问什么?”“我就是不想,”他攥着那条毛巾,拧了拧,拧出两滴水来,“昨儿晚上那一出,唱给一个真有主的人看。”吴言的脸“腾”地红了。红得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跟她那张没血色的脸,一点都不搭。“你……你胡说!哪来的戏?谁唱给谁看?”“我胡说。”他说,“你当我没说。”吴言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他倒好,说完了,低头接着拧毛巾,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她恨得牙痒痒。那个男朋友,是她随口编的。昨儿晚上,他一张嘴说结婚,说要房子当新房,她脑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慌里慌张地想找个台阶,找来找去,找了这么个最蠢的台阶。比她大一岁,国庆节结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完了,她自己都觉着脸上发烧。她多大了?三十好几了。上头的领导、下头的同事,这些年给她张罗过的对象,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她一个都没去见。有一个,是素波的老领导给介绍的,说是在省直机关工作,比她大一岁,人老实,就是丧偶,带个孩子。介绍人在电话里提了一嘴,她说忙,回头再说,就没有回头了。面都没见过。就这么个人,昨儿让她拎出来,当了挡箭牌。“是有那么个人。”她别过脸去,对着窗帘说,“人家介绍的。”“哦。”“面……”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了,“面还没见。”她说完这一句,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跟他说这个干什么?陈太忠在玄关那头,“嘿”地笑了一声。“那我是输在年纪上了。”“你说什么?!”“没啥。”他赶紧摆手,“我说那位老兄,比你大一岁,我比你小好几岁。这一条,我是输了。”吴言让他气得直哆嗦,抓起沙发上的靠垫,作势要扔,扔到一半,停住了,又放下了。“你输在瞎翻人家柜子上。”她冷冷地说。陈太忠让她这一句噎住了,嘴张着,半天才合上。“……这倒是。”吴言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头居然痛快了那么一点点。痛快完了,她又想起一件事来,脸沉下来了。“我问你。”“您问。”“你是怎么进来的?”她盯着他,“门是反锁的。窗户是关着的。我进门的时候,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你在厨房里,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陈太忠让她问得一愣。这个,可不好答。总不能说,哥们儿是天上下来的,会穿墙,会隐身,修了七百多年。说出来,她不当他是疯子,也得当他是骗子。“我会点……”他挠了挠后脑勺,“外人看不懂的法子。”“什么法子?”“说不清。”“说不清?”吴言冷笑,“你是会穿墙,还是会变戏法?”陈太忠没吭声。吴言盯着他看了半天,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在编,倒像是真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她心里头一阵发毛。她是唯物主义者,党校里学了好几年辩证唯物主义,从来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可她刚才在厨房门口,亲眼看见的,一个大活人,从空气里冒出来。她不想再问了。问出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以后,”她咬着牙说,“少拿你那些歪门邪道,往我家里使。”“不使了。”“再使,我……”她“我”了半天,“我”不出个下文来。报警?人家警察来了,她怎么说?说有人会穿墙?屋里又静了。陈太忠站在那儿,琢磨着她刚才那句“面还没见”。人都没见过,就敢说国庆节结婚?这女人,编瞎话都编得这么硬气。他心里头那股子憋了一晚上的气,不知怎么的,就消了一大半。消完了,又冒上来点别的,痒痒的,说不上来。昨儿她撂下那句“十一结婚”,他心里还犯了半宿的嘀咕,人家有主了,那这香水,送得可真够丢人的。原来是唬他的。唬他干啥?他看着她那张别过去的侧脸,耳朵根子红红的,一直没退下去。他没敢往下想。雨声大了一阵,又小了一阵。吴言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坐在常委会的主席台上一样。坐了一会儿,她的一只手,从膝盖上挪了上去,挪到了胸口底下,肚子上头,按住了。按了一会儿,又拿开了,搁回膝盖上,若无其事。陈太忠在玄关看得清清楚楚。她胃又疼了。他没吭声。吴言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迈出去一步,脚底下一软,身子一晃。陈太忠想都没想,一步就跨过了那块棕垫子,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跨过去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她说过的,再往里一步,自己走着出去。可这会儿顾不上了。他手心里,隔着那层棉布袖子,是她的胳膊,细细的,凉凉的,一捏就是骨头。吴言触电一样,一甩胳膊。“别碰我!”陈太忠立马撒了手。撒了手,他往后退,一步,两步,退回到了玄关的棕垫子上,两只脚站稳了,一只脚都没多踩。“对不住。”他说。“我是怕你摔着。”他又补了一句,补完了,自己都觉着多余,闭上了嘴。吴言扶着沙发背站着,喘了两口气,看着他退回去的那两只脚,看了一会儿。他退得真快。她一喊,他就松手;她一甩,他就退回去,退得干干净净,踩回那块垫子上,脚尖齐着垫子边儿,一步都不越。她扶着沙发背,站直了。“我自己能走。”“嗯。”她走进厨房,拿起暖瓶,往杯子里倒水。暖瓶轻飘飘的,倒了半杯,就倒不出来了,瓶胆里“咕噜”了一声,空了。她握着那个暖瓶,站在灶台跟前,看着那半杯水,看了好一会儿。玄关那头,陈太忠开口了:“我去灌……”“不用。”她没回头,把暖瓶往灶台上一墩,端起那半杯水,一口一口地喝。水是温的,是早上出门前灌的,焐了一天,早没了热乎劲儿。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咽,咽下去,胃里头那只手,松了松,又攥上了。她背对着玄关,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脸。这个家,平常就她一个人。早上灌一壶水,晚上回来,水还剩半壶,凉了,她将就着喝。厨房的铝锅,半个月没开火了,她不会做饭,也懒得做,食堂里吃一口,外头饭局上应付一口,回来就是一杯凉水,两片药。从来没人知道。也从来没人在这屋里站着,看她喝一杯凉水。---她喝完了那半杯水,把杯子搁在灶台上,从厨房出来,又坐回了沙发最里头那一格。外头天全黑了。她没开大灯,就开了沙发边上一盏落地灯,灯泡瓦数小,黄黄的,照得屋里昏昏沉沉。陈太忠站在玄关,脚底下那一小摊水,渗进棕垫子里,没了。夹克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了。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八点了。他攥着那条毛巾,往前递了递,又缩回来,叠了两叠,搁在了鞋柜上。“吴书记。”吴言没抬头。“纸袋的事儿,”他说,“我烂在肚子里。”吴言还是没抬头。“房子的事儿,我不提了。”他接着说,“往后见了面,你还是书记,我还是副科。今儿的事,你要罚,随时罚。”他顿了顿。“你早点休息。”他转过身,手搭上了门把手。门把手是铁的,冰凉。他攥着门把手,站住了。那张纸,又在他眼前晃。一行一行的,日期,时辰,“胃”,“头”,圈。前天夜里一个圈。再往前,大前天白天,一个圈;再往前四天,夜里,两个圈,旁边写着“吐,有血”。上个月这个时候,也是隔三四天,夜里,两个圈,圈得特别重,重得把纸都划破了,旁边一个小字,“中”,后头一个“夜”字,写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疼得手都拿不住笔了写的。隔三四天。今儿是第三天。她今儿淋了雨,中午没正经吃饭,又让他吓了一回,刚才扶着沙发背站都站不稳,那半杯凉水,喝得跟喝药一样。他攥着门把手,没拧。吴言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后背,看他站在那儿不动,皱起了眉头。“又怎么了?”陈太忠转过身来。“我不进来。”他说,“我在楼下坐一会儿。你灯关了,我再走。”吴言瞪着他。“陈太忠,”她说,“你以为你是谁?保镖?”“不是保镖。”“那你是谁?”“我是昨儿把你那块牛柳看掉在桌上的那个愣头青。”他说,“理亏。这号人,多站一会儿也行。”吴言张了张嘴,想骂他,一口气提上来,又泄了。她看着他站在门口,浑身湿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脸上一本正经的,说“理亏的人多站一会儿”。这叫什么道理?可她居然觉着,挑不出毛病来。她累了。骂了一晚上,赶了一晚上,这个人赶不走,骂不跑,她骂得嗓子都干了,胃里那只手越攥越紧,她实在没力气了。“……随你。”她挥了挥手,别过脸去,不看他了。陈太忠点点头,拉开了门。楼道里黑,风凉。他迈出门槛,回身,把门带上。这回,门关严了。“咔哒”一声,锁舌头扣进了锁扣里。紧跟着,门里头又“咔哒”一声,是她拧上了反锁。陈太忠站在门外头,听着那一声反锁,站了一会儿。关严了。关严了好,他心里说。关严了,是人家的脸。区委书记的家门,让一个副科敞着缝守着,传出去,她这张脸往哪儿搁?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他回头往上看了一眼。三〇二的门,关得严严的,门底下那道缝里,透出来一点落地灯的光,黄黄的,细细的一条。那道光,他看了好一会儿。楼梯黑,他也不用看,一级一级地往下数,数到一楼,楼门洞里,信报箱一溜钉在墙上,绿漆的,一格一格的,格子上写着门牌号,三〇二,他瞅了一眼,空的,啥也没有。楼门洞没门,就一个水泥门框,风夹着雨,斜着往里灌。楼门洞外头的墙根底下,有一辆自行车,二八的,锁在下水管子上,车座上套着个塑料袋,让雨灌满了水,鼓鼓囊囊的。他看了一眼,心想这楼里不知道谁家的,明儿早上骑的时候,一屁股坐上去,有得受了。他在信报箱底下蹲下来,蹲了一会儿,腿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台阶湿,凉气从屁股底下往上钻。雨打进来,打在他裤腿上,没一会儿,两条裤腿从膝盖往下,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他也不挪地方。裤兜里那个关了机的手机,硌着他的大腿。他掏出来,攥在手里,拇指搭在开机键上,搭了一会儿,又揣回去了。吕强那胖子,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电话,八成是工程公司那头的水泥款又有啥动静。明天再说吧。天塌下来,也等明天。挪到哪儿去?这楼门洞,是她那个楼上唯一的出口。楼上要是有个啥动静,从这儿往上蹿,三层楼,眨眼的工夫。他抬头往上看。楼门洞外头,三楼那个窗户,碎花窗帘拉着,窗帘后头,透出来一点黄黄的光。还亮着。他就盯着那一点光。巷子里有人打着伞路过,一个老头,拎着一网兜子馒头,路过楼门洞,往里瞅了一眼,瞅见一个大小伙子湿淋淋地坐在台阶上,吓了一跳,加快了脚步走了。陈太忠冲他背影咧了咧嘴。看啥看,没见过守夜的?老头走出去十来步,又回过头来,隔着雨喊了一嗓子:“小伙子,找谁家啊?”“不找谁。”他也喊,“躲雨。”“上屋里待着去,坐那儿冻出病来!”“没事儿,我火力壮。”老头摇摇头,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拎着馒头走了。他坐在那儿,接着盯着三楼。她要是真犯了,咋办?送医院,那是头一条。可她宁可拿她妈的名字跑到素波去看,也不在凤凰露一回面,他把她往凤凰的医院一送,明儿一早,全凤凰都知道吴书记半夜让人抬进了急诊。她宁可疼死在屋里,也不会答应。那就只剩下一条。仙灵之气。他身上那点仙灵之气,是从天上带下来的家底,攒一点用一点,用一点少一点,凡间的灵气稀薄得跟兑了水的米汤一样,补都补不回来。给人治个头疼脑热,那不算啥。可她那个胃,三年,出过两回血,十几趟医院,人家素波的大夫都说要住院。那是烂到根子上的毛病。往里头填,得填多少?他心里没底。可他也没想着走。想到这儿,他自己都愣了愣神。图啥呢?人家是区委书记,翻了脸,骂了他一晚上,台灯都举起来要砸他了。他翻了人家的家,理亏是理亏,可赔不是也赔了,该认的也认了,按说,拍拍屁股走人,谁也挑不出他的理来。他就是不想走。那张纸上的圈,圈得太重了,划破了纸。他坐在信报箱底下,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口那盏路灯,让雨打得一闪一闪,闪了几下,稳住了。远处谁家的电视开着,在放新闻联播的片尾曲,接着是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隔着雨,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今天夜间到明天,阴有中到大雨……”中到大雨。他抬头看天,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雨丝在路灯底下斜着飞,白花花的,跟扯不断的线一样。三楼那点光,灭了。他心里一松,又一紧。关灯了,睡了?他坐着没动,等。楼上静悄悄的,雨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他正琢磨着,是该走了,还是再坐一会儿,忽然,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咚。”闷闷的,沉沉的,隔着三层楼的水泥板,传下来,不大,可他听得真真的。听着是有个人,扶着墙,滑了下去。---吴言是八点过一点关的灯。她听见他下了楼,听见楼门洞那边没了动静,站在窗户跟前,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楼门洞里黑,看不清,可信报箱底下的台阶上,有一团黑影,坐着。她把窗帘放下了。随他去吧。愿意坐就坐着,下着雨,楼门洞里穿堂风,坐到半夜,冻透了,他自己就走了。年轻人,火力壮,兴许冻不透,那就坐到天亮。坐到天亮,早上头一个下楼买油条的,就得看见他,看见了,就得问,这是谁家的亲戚,怎么坐这儿了。她站在窗户跟前,手又摸上了窗帘,摸了摸,又放下了。管他呢。她洗了把脸,刷了牙,把落地灯关了,摸黑进了卧室,躺到床上。床大,一米八的,她一个人躺在靠墙那一半,另一半空着,床单冰凉。这张床是分房的时候管理局配的,老铁架子,床头两根铁栏杆,刷着绿漆,漆皮掉了好几块。她搬进来那天就想换,想了一年多,也没换成。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睡不着。胃里那只手,一直没松开。下午在化工厂开始攥,攥到这会儿,攥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勤,从隔老半天攥一回,变成了一阵接一阵。她侧过身,蜷起来,把两只手压在肚子上,压紧。压着能好受一点。她躺在黑地里,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吸气;一,二,三,呼气。这是素波那个老大夫教她的,说疼的时候别跟它较劲,顺着它,喘匀了,就过去了。数到第四十几下,那只手,猛地一拧。这回换了个疼法,拧。跟有人拿一根钢丝,在她胃里绕了一圈,两头一拽,往死里勒。她“唔”的一声,浑身的汗“刷”地全下来了。冷汗。额头上,脖子上,后背上,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冒得那身棉布家居服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她咬着牙,蜷得更紧了,膝盖顶到了胸口。勒着,不松。她拿额头顶着枕头,顶得枕头陷下去一个坑。枕巾上一股子洗衣粉的味儿,平常闻着干净,这会儿闻着直犯恶心。她想翻个身,换个姿势,可一动,那根钢丝就勒得更紧,她只好不动,僵着,跟块木头一样,就那么蜷着,等它过去。等不过去。素波那个老大夫说的,喘匀了,就过去了。老大夫是个骗子。她在心里骂了这么一句,骂完了,又想起那老头儿给她开方子时候的样子,戴着副断了腿拿胶布缠着的老花镜,一边写一边叹气,说姑娘,你这病,一半在胃里,一半在心里,后头这一半,我可开不出药来。嗓子眼里头,一股子酸水往上返,返到舌根底下,又酸又腥。要吐。她死死地闭着嘴,咽,咽下去,又返上来,再咽。不行了。得吃药。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刚坐直,胃里又是一勒,勒得她眼前一黑,差点又倒回去。她摸黑下了床,跪在床边上,伸手往床底下够。够着了那块砖。手抖,抖得指甲抠不进砖缝,抠了三回,才把砖掀起来。摸着了茶叶筒,抱出来,拧。拧开了,她把手伸进去,摸药瓶。摸着了一个,凭手感,是止疼片,小瓶,塑料盖。她攥着瓶子,拿拇指去顶那个盖子。顶不开。手上全是汗,滑,拇指一使劲,就从盖子边上滑过去。她又顶。又滑了。她急了,拿牙去咬,咬着盖子边,往外撬,撬得牙根发酸,盖子纹丝不动。就在这时候,头也疼起来了。从左边太阳穴那儿,一根筋,“突突”地跳,跳着跳着,跳成了一根钉子,往脑袋里钉,从太阳穴钉进去,一直钉到后脑勺。眼前发黑。黑里头,冒着一点一点的金星。她攥着那个打不开的药瓶,跪在床边上,额头抵着床沿,弓着腰,浑身发抖。胃里勒着,头上钉着。她咬着牙不出声,可那一口气,憋到最后,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挤成了一声压得低低的哼。哼出来的时候,她身子一歪,胳膊肘往后一甩,甩在了床头那张小方凳上。方凳倒了。“咚。”方凳砸在地板砖上,闷闷的一声。凳子上搁着的那个搪瓷杯,跟着滚下来,“咣啷啷”地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滚到了墙根底下。她跪在那儿,听着那个杯子滚,滚着滚着,停了。屋里又静了。就剩下她喘气的声音,又粗又碎。药瓶从她手里滑出去了,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她伸手在地上摸,摸了半天,没找见。摸着了床底下的一只拖鞋,摸着了一团掉在地上的卫生纸,摸着了地板砖缝里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纽扣,就是摸不着那个药瓶子。她急得想哭。一个区委书记,跪在自己家的地上,满地摸一个药瓶子,摸不着。床头柜上,有电话。她扶着床沿,一点一点地往上挪,挪到床头柜跟前,摸着了电话,攥起了话筒,贴在耳朵上,“嘟——”,拨号音。她手指头搭在拨号盘上,搭着。拨哪儿?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个一个的号码往外冒。区委办公室,区委值班室,区医院的急诊,市一院的急诊,她都记着。当书记的,这些号码都得记着,防着哪儿出事,一个电话就能把人叫来。防了这么多年,防的都是别人出事。区委值班室?值班的是办公室的小周,接了电话,一听是她,准得吓坏了,叫车,叫人,叫大夫。半夜三更,区委书记家里叫了急救,楼底下停着车,抬下来一个人。明儿一早,全凤凰都知道了。段卫民第一个知道。他那张脸,她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常委会上,他会拿着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吴书记最近身体不太好啊,同志们要多体谅,担子太重了,是不是该让组织上考虑考虑,给吴书记减减负?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是关心。减负。一减,就减到别的地方去了。吴言攥着话筒,攥了好半天。拨号音“嘟——”地响着,响得她心里发慌。她把话筒放回去了。放回去的时候,没放稳,话筒从叉簧上滑下来,吊在电话线上,晃荡着,“嘟嘟嘟”地叫。她也没力气去挂了。她顺着床头柜,滑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床头柜,两只手死死地压着肚子,脑袋耷拉着,抵在膝盖上。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能动。墙根底下,那个搪瓷杯侧躺着,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她看得见杯子上印着的字,红的,“先进工作者”,底下一行小字,“一九八九年”。那是她在素波的时候,单位发的。那年她连着加了三个月的班,熬得胃头一回出了血,自己去医院挂的号,自己拿的药,回来还接着写材料。年底评先进,她评上了,领了这么个杯子,一张奖状。那张纸早不知道塞哪儿去了。杯子她一直用着,用到现在,杯沿上磕掉了好几块瓷,露着黑铁。她看着那个杯子,眼眶发热。疼的。肯定是疼的。她这辈子,图了个啥?她把脑袋往膝盖上抵得更紧了,抵得膝盖骨硌着脑门,硌得生疼。拿这个疼,去压那个疼,压不住。楼下那个人,还在吗?她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按。想他干什么?那个混蛋,翻她的家,看她的病,让她赶走了,还赖在楼底下。可她这会儿,就是想知道,楼底下那团黑影,还在不在。窗户外头,雨“哗哗”地下着,盖住了屋里的一切动静。这楼里住着十几户人家,上上下下全是机关里的人,平常谁家两口子吵个架,第二天全楼都知道。这会儿,她跪在地上疼成这样,隔着一层楼板,楼上楼下,谁都不知道。也好。谁都不知道,也好。楼门洞里,陈太忠听见那一声“咚”,人已经站起来了。紧跟着,隔着三层楼板,又传下来一声“咣啷啷”。他二话不说,往楼上蹿。起身的时候,膝盖磕在了信报箱的铁角上,“当”的一声,他都没觉着疼。蹿到二楼,二〇一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透出来一道光,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问:“谁啊?大半夜的,跑什么跑?”陈太忠脚底下一顿,没吭声,贴着墙根站住了。那女人眯着眼往楼道里瞅了半天,啥也没瞅见,嘟囔了一句“这楼里的耗子成精了”,门又关上了。他等门缝里那道光灭了,才接着往上走,脚底下放轻了,可步子一点没慢。三步并作两步,楼梯黑,他看都不用看,一口气蹿到了三楼,站在她家门口。门关着,反锁着。他抬手敲门。“咚咚咚。”“吴书记!”屋里没动静。“吴书记!我听见了!”他压着嗓子,压得急,“开门!”还是没动静。他贴着门板听。听见了。屋里头,有喘气的声音,又粗又碎,时断时续,还有一个“嘟嘟嘟”的声音,是电话没挂好。他心里一沉。他手搁在门板上,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穿墙进去,一眨眼的事儿。可他刚才在这屋里,让她堵在厨房里,台灯都举起来了。这会儿他再穿墙进去,站在她跟前,她就是疼死,也得先拿台灯砸他。再说了,他答应过的,不使那些歪门邪道。“吴书记,你开门。”他敲着门,越敲越急,“你不开,我就穿墙进去。”屋里头,喘气的声音停了停。“穿墙是我理亏,”他说,“我认。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装没听见。”屋里还是没声。他攥起拳头,又要敲,门里头,有动静了。窸窸窣窣的,是有人在地上爬。爬得很慢,爬一段,停一停,喘一喘,再爬。爬到了门口。门把手动了,拧了半圈,又停了。反锁的那个钮,“咔哒”一声,拧开了。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那只手,在门把手上搭着,抖得门把手“咔咔”地响。就一条缝,窄窄的,两指宽。缝里头,是她的脸。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白得发青,嘴唇上一点颜色都没有,干得起了皮。头发让汗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贴在脸颊上。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发直。她扶着门框,站着,晃着,晃一晃,扶门框的手就紧一紧,指甲抠在门框的木头上,抠出来几道白印子。身上那件家居服,前襟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一股子汗酸味儿从门缝里飘出来。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子才对上焦,认出来是他。他身上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水,头发贴在脑门上,往下滴水,一看就是在楼底下淋了半天的。真的没走。嘴唇动了动。“你……”她想骂他,一口气提上来,提到一半,就断了。“你……滚……”就两个字,说得有气无力,说完了,脚底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陈太忠一把托住了她。托住了她两边的胳膊,她身子一沉,全压在了他胳膊上,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她想甩开。胳膊往外挣了挣,挣不动,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两只手,攥住了他夹克的领子。攥得死死的,攥得指节发白。她攥着,撑着自己别倒下去,身子一点都没往他怀里靠。她额头上的冷汗,滴在他手背上,凉的。“不……”她把脸抵在他胸口上,又挣着往外偏了偏,嗓子哑得只剩下气,“不许……叫人……”“不叫。”“不许……送医院……”“不送。”“你……你敢……”“我不敢。”他说,“谁也不叫,哪儿也不去。”她这才没再往外挣。攥着他领子的那两只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夹克,掐进了他锁骨窝里。陈太忠半扶半抱着她,侧着身子挤进了门,拿脚后跟把门带上了。屋里黑,一股子汗味儿,药味儿,还有一股子酸水味儿。电话话筒还吊在床头柜边上,“嘟嘟嘟”地叫,叫得人心烦。---他没开大灯,摸着墙,把客厅那盏落地灯拧亮了。黄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脸更白了。他把她扶到沙发上。她坐不住,身子一歪,就往一边倒,他只好让她侧躺下,脑袋枕在沙发扶手上,膝盖蜷着。她两只手还压在肚子上,压得死紧,指头都陷进了衣服里。他蹲在沙发跟前,先过去把电话话筒挂好了。“嘟嘟嘟”的声音没了,屋里就剩下她喘气。他回来,蹲下,看着她。“吴书记,”他说,“你听我说。”她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没吭声。“我能治。”她眼皮动了动。“不吃药,不扎针。”他说,“我拿手,隔着衣服,贴着你的胃,还有太阳穴,往里头送点东西。我送进去,你就能好受点。”她睁开眼,瞪着他。“你……你点头,我才碰。”他说,“你不点头,我一根手指头都不碰你。你不让我治,那我就背你下楼,打车,送医院,挂急诊。到了医院,你要是怕人知道,我就在外头挨处分,说是我半夜路过,捡着个病人送来的,名字我替你编。”吴言盯着他,喘了好几口气,才挤出来声音。“不……不去医院……”“那就让我治。”她摇头。摇得很慢,可摇得很坚决。“你……你拿什么治?”她的声音抖着,又细又碎,“江湖……骗子……”陈太忠没跟她辩。“我会点外人看不懂的法子。”他说,“刚才在厨房,你也看见了。”吴言不说话了。她想起那个从空气里冒出来的人形。胃里又是一勒。她“唔”地一声,整个人弓了起来,蜷成了一个虾米,膝盖顶着胸口,额头抵着膝盖,浑身直抖。陈太忠蹲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攥着拳头,没伸出去。他等着。她弓着,抖着,抖了得有半分钟,那一阵过去了点,她松开了一点,侧躺着,大口大口地喘。喘着喘着,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碰。”陈太忠松开了拳头。他手心里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干了,又搓了搓,搓热了。“我先碰胃。”他说,“手放上去了。”他又往前挪了挪,膝盖跪在了地板砖上。“你要是哪儿不对,喊停,我就停。”她闭着眼,没答,下巴往下沉了沉。他把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下,贴在了她的上腹上。隔着那层湿透了的棉布,她的肚皮凉,凉得跟冬天的铁栏杆一样,底下一抽一抽的,抽得他掌心直跳。他闭上眼睛。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让他一提,往上走,顺着胳膊,走到掌心,从掌心里,往她身子里送。送进去了。他一进去,心里就“咯噔”一声。烂得厉害。十二指肠那一截,从里头看,一片一片的,红肿着,几块地方烂成了坑,坑底下是新长出来又让酸水泡烂了的肉,烂了长,长了烂,坑边上一圈一圈的硬疤,疤叠着疤。最深的那个坑,坑底下渗着血丝。三年。不,三年那是她去看病的年头。这疤,看着得有五六年了。他把仙灵之气往那几个坑里填。仙灵之气一进去,热乎乎的,跟一碗热粥一样,往那些烂坑里流,流进去,把坑底下的血丝止住了,红肿的地方往下消,消了一圈。吴言身子一松。她“啊”地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吐得长,吐得整个人都瘪了下去,两只压着肚子的手,松开了一点。“……热……”她说。可就是那么一松。紧跟着,那些坑底下,又往外冒酸水,冒出来,跟拿根棍子往热粥里一搅,搅得他刚填进去的那点仙灵之气,散了,化了,让酸水冲得七零八落。那根钢丝,又勒上来了。吴言“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又弓起来了。陈太忠睁开眼。他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不行。浅着往里填,填不住。底下那些疤是老的,硬的,把烂坑围在中间,仙灵之气填进去,浮在面上,疤底下的根子动不了,酸水照样往外冒。得往深里走。往疤底下走,把那些叠了五六年的硬疤化开,把根子上的烂肉清了,让新肉从底下长上来。那得多少仙灵之气?他心里没数。他看着她又弓成了一团,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排牙印子。“吴书记。”她没理他,抖着。“浅的,压不住。”他说,“得往深里走。往深里走,你会更疼一阵子,疼过去了,才能好。你再点一回头。”吴言抖着,从膝盖缝里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又凶,又怕,又没力气。她看了他好半天。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下巴往下一沉,就算是点了。陈太忠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左手也伸过去,两只手掌,摞在一块儿,贴在她上腹上。闭眼。丹田里那团仙灵之气,他一咬牙,往外一抽。这一抽,抽得狠。丹田里头猛地一空,空得他肚子里一凉,跟一大口冰水灌进去一样。那股子仙灵之气,一股脑儿地顺着两条胳膊往外涌,涌到掌心,烫得他掌心发红,往她身子里灌。这回不往坑里填了。往疤底下钻。那些硬疤,一层一层的,跟老树皮一样,又硬又韧,仙灵之气撞上去,撞不开,他就一点一点地磨,一层一层地化。化开一层,底下是一层更硬的;再化,再往下。吴言觉着肚子里头,有个东西在钻。热的。烫的。一开始是热乎乎的,跟喝了一大碗热汤,汤顺着嗓子眼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后来就不对了,那股热往里钻,往深处钻,钻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去,钻得她肚子里头又烫又胀,跟有人拿一块烧红的铁,在她胃里头一点一点地熨。熨一回,疼一阵。那个疼,跟原来的疼不一样。原来的疼,是勒,是拧,是往死里勒的那种,勒得人绝望。这个疼,是烫,是胀,是揭痂的时候那种疼,疼得钻心,可疼过了,底下透着一股子痒,透着一股子松快。她咬着牙,往他那两只手上看。他的手搁在她肚子上,两只手摞着,手背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了,一根一根的,跟蚯蚓一样。手在抖。她又往他脸上看。他闭着眼,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脑门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到眉毛上,挂住了,又滚下来,滚进眼窝里。他眼皮都不眨。吴言叫出来了。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的,又尖又短,“啊——”,叫完了,她一把攥住了沙发巾,攥得那块钩花的白沙发巾都扯歪了。“疼……疼……”“忍着。”他咬着牙说,“快了。”他也疼。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酸得发麻,麻得发木。后背上的汗,“刷”地全下来了,跟淋了一场雨一样,把夹克底下的衬衫都湿透了。他觉着自己的手指头在抖。他想控制住,控制不住,抖得掌心在她肚皮上来回地蹭。化。再化。最底下那一层疤,化开了。底下那根子,烂的,黑的,泡在酸水里。他把仙灵之气往那根子上一裹,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慢慢地往外拔,拔出来的烂肉,化成了一股浊气,顺着他的掌心,往外散。散出来,屋里头一股子腥臭味儿,跟烂鱼一样,冲得他直皱眉。吴言也闻见了,皱着眉头,喘着,说不出话来。根子拔干净了。吴言这时候已经叫不出声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响,跟拉破了的风箱一样,两只手攥着沙发巾,攥得那块白布让她扯下来半截,耷拉到了地上。脚在沙发那头乱蹬,蹬着沙发扶手,蹬得扶手“咚咚”地响。陈太忠不敢停。停了,前头的就白费了,疤化了一半,根子没拔,回头烂得更快。他咬着牙往下拔。他的嘴里,泛上来一股子腥甜味儿。是他自己把舌头尖咬破了。他咽了,接着拔。他把剩下的仙灵之气,往那块空了的地方一铺,铺平了,铺匀了,跟抹泥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抹,抹得那地方温乎乎的,软乎乎的,新肉从底下往上冒,冒出来,嫩嫩的,红红的。他停了停,喘口气。“还……还疼吗?”他哑着嗓子问。吴言张着嘴喘了半天。“烫……”她说,“里头……烫……”“烫就对了。”他说,“新肉长出来,都是烫的。再忍忍。”“你……你到底……弄的什么……”“回头再说。”他嘴上说着,手上没停,额头上的汗淌到了眼角,蜇得他直眯眼。他腾不出手来擦,只好歪着脑袋,往自己肩膀上蹭了蹭,蹭了一肩膀的汗。吴言看着他歪着脑袋蹭汗的样子,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她赶紧闭上了眼。疼的。一定是疼的。丹田里头,空了一大块。他拿神识往须弥戒里头扫了一眼,戒子里攒着的那些灵气,也少了一截。七百多年的家底,搁在凡间一个胃上。可笑。他自己都想笑,笑不出来。还没完。她还头疼。他把左手从她肚子上挪开,抬起来,搁在她左边太阳穴上。“头。”他说,“我碰你太阳穴了。”她没吭声,也没躲。他指头肚贴着她太阳穴,贴着那根“突突”乱跳的筋。又抽出来一缕仙灵之气。这一缕细,细得跟根头发丝一样,他小心翼翼地往里送,顺着那根筋,往里走,走到脑袋里头。那根筋,绷得跟一根琴弦一样,紧得发颤,一颤,就疼一回。他拿那一缕仙灵之气,搭在那根弦上,不敢使劲,就那么搭着,一点一点地往外捋。捋松一点,等一等,再捋松一点。捋了好半天,那根弦松下来了。捋到最后,他摸着了那根弦的根儿,上头缠着一团乱麻一样的东西,灰扑扑的,一碰,她就“嘶”地一抽。是愁出来的。熬夜,憋气,跟人斗,回家一个人睁着眼睛躺到天亮,一宿一宿地熬,熬出来这么一团乱麻,缠在那根弦上,越缠越紧。他想把那团乱麻也捋了。试了两回,捋不动。那东西没形没状,仙灵之气搭上去,跟拿手去抓烟一样,抓了个空。他心里叹口气,算了。这个,他治不了。心病,还得心药医。“突突”跳的那根筋,不跳了。他把手从她太阳穴上拿开了。两只手,从她身上,都拿开了。吴言侧躺在沙发上,不动了。她身子一点一点地松开了。蜷着的膝盖,一点一点地伸直了;弓着的后背,一点一点地放平了;攥着沙发巾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张开了。冷汗还在冒,额头上,鼻尖上,亮晶晶的一层。可那根钢丝,没了。那颗钉子,也没了。屋里那股子烂鱼一样的腥臭味儿,慢慢地散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气,一阵一阵地往屋里吹,吹得落地灯的灯罩轻晃,灯光在墙上晃,晃得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她躺在那儿,半天没动,好像不敢动,怕一动,又疼回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胃上。按了按。又按了按。使劲按了按。“……不疼了。”她说得很轻,轻得跟自言自语一样,说完了,自己都不信,又按了一回。不疼。一点都不疼了。三年了,不,五六年了,她头一回,胃里头空空落落的,暖暖和和的,什么都没有。她扭过头,去看他。陈太忠已经不蹲着了。他往后一坐,一屁股坐在了地板砖上,后脑勺靠着沙发沿,两条腿伸着,两条胳膊耷拉在身子两边,跟让人抽了骨头一样。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脸白得吓人,比她刚才还白,白得发灰。满头满脸的汗,汗从下巴上往下滴,滴在他湿透了的衬衫领子上。他那两只手,搁在地板砖上,还在抖。吴言看着他那两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她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见过的人,各种各样的。给她办事的,求她办事的,替她挡事的,背后捅她刀子的。她见过人为了她跑断腿,为了她喝醉酒,为了她在会上拍桌子。那都是为了点什么。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为了她,坐在地上,喘成这样,手抖成这样。而她到这会儿,还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弄的。“你……”她张嘴,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了?”“没事。”他喘着,冲她咧了咧嘴,咧得比哭还难看,“累的。”“你到底……”吴言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撑了一半,又躺回去了,“你到底是个什么人?”陈太忠闭着眼睛,靠着沙发,笑了笑。“横山区开发区街道办,副主任,兼政法委书记。”他说,“副科级。档案在区委组织部,您随时调。”“我问的不是这个!”“别的,”他说,“我也说不清。就当我是……祖传的手艺吧。”“祖传?”“嗯。我太爷爷那辈儿,是走江湖的。”吴言瞪着他,瞪着瞪着,差点气笑了。刚才还说人家是江湖骗子,人家倒好,顺坡下驴,认了。她没力气跟他掰扯,往沙发扶手上一靠,闭上了眼。“就是累?”“嗯。”他靠着沙发,喘了好一阵,喘匀了一点,才开口。“吴书记。”“……嗯。”“往后,”他说,“别空着肚子,去撑那种硬场合了。化工厂,铁永红,那帮人,你不吃饭,他们照样吃得饱饱的。”吴言没吭声。“你那胃,烂了五六年了。今儿是给你收拾了,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说,“可你要是再这么熬,再坏一回,医院救不回来那么多次,我也救不回来那么多次。”吴言躺在沙发上,看着他。她想起那张纸上的话,“吐,有血”。五六年。他刚才说,烂了五六年了。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只记得刚到素波那会儿,没日没夜地写材料,饿了就啃两口馒头,胃里头头一回疼起来,她还当是吃坏了东西,忍忍就过去了。一忍,就是五六年。他一摸就摸出来了。看着他靠着沙发,后脑勺抵着沙发沿,闭着眼睛,一张脸白得发灰。她想说点什么。说谢谢?她说不出口。骂他?她骂不出口了。她就那么看着他。陈太忠歇了一会儿,睁开眼,扶着沙发扶手,往起站。腿软。他站了一回,没站起来,膝盖一弯,又跌坐回去了。他“嘿”地笑了一声,自己骂了一句“没出息”,又撑着站了一回,这回站起来了,扶着墙,晃了两晃,站稳了。他靠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吴书记,你那疼日子的纸……”吴言的脸一僵。“往后,”他说,“用不着再画圈了。”吴言没吭声,嘴唇抿着,看着他。她想问他怎么知道那张纸,问到嘴边,想起来了,那张纸就压在牛皮纸袋底下,牛皮纸袋让他翻过。她该恼的,恼不起来,身上没那个力气,心里也没那个力气。“你翻得倒细。”她说。“翻得细,才找着病根。”他说,“不翻,你今儿晚上就在地上躺着呢。”吴言让他堵得没话说,眼睛往别处一转,转到地上那只翻倒的小方凳上,凳子腿朝天,跟个四脚朝天的王八一样。“我走了。”他说。吴言看着他。“明儿,”他说,“我让人给你送点药来,胃药,养胃的。我不进门,放门口。你要是不放心,我连楼都不上,让人放楼下信报箱里。”他扶着墙,往门口挪。挪了两步,膝盖又是一软,他赶紧伸手扶住了门框,扶住了,站了一会儿,喘口气。吴言躺在沙发上,看着他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刚才就是这只手,贴着她的肚皮,热乎乎的,热得她胃里那只攥了五六年的手松开了。这会儿,它扶着门框,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指头尖白着。他喘气的声音,她听得见,又粗又急,跟刚扛了一百斤大米上了五楼一样。那只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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