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事后凌晨四点多,雨小了。吴言先醒的。她醒过来的时候,屋里还黑着,窗户外头一点亮都没有,就听见雨点子一滴一滴地往窗台上落,嗒,嗒,嗒,隔老半天才落一滴。楼底下不知道谁家的自行车没推进楼道,车铃铛让雨打着,“叮”地响了一下。她背对着他躺着。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攥了一夜,攥得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她也没松开。身后那个人在喘气,一下一下的,喘得很匀,很沉,热乎乎的气喷在她后脖子上,喷得她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她就那么躺着,听他喘气。听了一会儿,她把手抽了回来。抽得很慢,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往外抽,抽出来了,她把那只手缩回胸口,攥成了个拳头。[吴言,你醒醒。][你是区委书记。他是你手底下的副科。这楼里住的,全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人,全是认得你的人。]她身子底下一阵一阵地疼。那疼不尖,钝钝的,胀胀的,坐也不舒坦,躺也不舒坦,跟塞了一团湿棉花在里头,往下坠。她挪了挪腿,大腿根那儿一扯,她“嘶”地吸了口凉气,赶紧咬住了嘴唇。身后那个人的喘气声停了一下。“醒了?”他的嗓子哑哑的。吴言没吭声。她伸出胳膊肘,往后捅了捅他。“你走吧。”“……”“趁天没亮,你赶紧走。”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楼里住的,全是机关的人。早上六点,楼底下就有人出来遛弯儿、倒尿盆、买油条,你让人撞上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身后窸窸窣窣的,他坐起来了。床“吱呀”响了一声。吴言竖着耳朵听。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砖上,啪嗒,啪嗒。他摸黑在地上找衣服,找着了裤子,一条腿一条腿地往里伸,皮带扣“哗啦”一声,他赶紧拿手捂住了。[倒是知道怕响。]她心里这么嘀咕了一句,自己都没觉出来,脸上松了一下。松完了,她又绷住了。她扯过那条剪了个窟窿的床单,裹在身上,慢慢地坐了起来。屋里太黑,她只看得见他一个大概的影子,高高的,站在床边上,低着头在系衬衫扣子。“陈太忠。”“嗯?”“昨天的事,”她清了清嗓子,拿出在常委会上念稿子的那个劲儿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别多想。”那个影子系扣子的手,停住了。停了老半天。“我会负责。”他说。吴言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一把抓起身边的枕头,照着那个影子就砸了过去。“谁要你负责?!”枕头“噗”的一声砸在他后背上,掉在地上。“……滚。”那个影子弯下腰,把枕头捡了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走过来,放回了床头上,放得端端正正的,还拿手按了按。然后他转身走了。客厅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吴言听见他的脚步停在门口,停了好几秒,没有开门的声音。她攥着床单,一动都不敢动,心口那儿咚咚地跳。然后门那边一点声儿都没有了。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又是穿过去的?连门都不开?][这个混蛋。]---屋里一下子就空了。吴言裹着床单,坐在床上,坐了很久。雨还在一滴一滴地落。楼道里不知道谁家的闹钟响了,响了两声,让人一巴掌拍住了。她把手伸进床单里头,按在了自己的胃上。按了按。又往下按了按,按得很深。不疼。她一下子有点想不明白。三年了,哪天早上醒过来,这块地方不是先拧一下、再烧一下,她得蜷着身子缓半天才下得了床。今天早上,她按了半天,里头软乎乎的,暖烘烘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昨天……拿手在我肚子上捂的那一下……][气功。家传的。][家传个屁。]她低头看了看身子底下。床单上剪掉的那块窟窿,就在她屁股旁边,方方正正的,巴掌那么大,露着底下的褥子,褥子是蓝底白花的,旧了,洗得发白。她拿手指头在那窟窿的边上摸了摸。剪子剪的边,毛毛糙糙的,有几根线头翘着。[我剪的。我自己剪的,自己塞给他的。][吴言,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让雨淋傻了?]她把那几根线头一根一根地掐掉了,掐完了,又坐在那儿发愣。天一点一点地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她下了床。腿一着地,软了一下,她扶着床头柜才站住。她把床单从床上扯了下来。扯下来,团成一团,团了两下,又展开,把那个窟窿叠在最里头,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衣柜最底下那一格,上头压了两件冬天的毛衣。[回头拿到外头扔了。不能扔院里的垃圾箱,院里那几个老太太,连谁家扔了几个酒瓶子都数得清。]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床单,是碎花的,单位发的劳保,一直没舍得用。她把床单铺上,铺平了,四个角掖进去,掖得跟没人睡过一样。铺完了,她进了卫生间。卫生间的脸盆架上,搭着那条毛巾,就是昨天晚上那条,皱巴巴的,还潮着,上头那一块一块的颜色,已经干成了褐的。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毛巾,看了半天。她把它拿下来,放进脸盆里,拧开水龙头,搓。搓了一遍,水红了;倒了,又搓一遍,水淡了;再倒,再搓。搓到第四遍,水清了,她把毛巾拧干了,抖开,搭回了架子上。镜子里头那个女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底下两块青,脖子上,锁骨那儿,有一块红印子。她凑近了镜子,拿手指头按了按那块印子。[今天得穿那件高领的。][六月天,穿高领的。]她对着镜子,自己跟自己翻了个白眼。过了好一会儿,她回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他会来的吧。]---陈太忠下了楼。楼道里黑咕隆咚的,声控灯早坏了,他也不敢跺脚。下到一楼,单元门是铁的,刷着红漆,掉了一半。他刚伸手要推,门“吱嘎”一声,自己从外头开了。一个老太太端着个搪瓷痰盂,从外头进来。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汗衫,底下是大裤衩,趿拉着拖鞋,大概是刚上院子里的公厕倒完了痰盂,一手端着,一手还拿着刷子。两个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老太太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太忠赶紧把头一低,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了过去,一脚就踩进了雨里。[大清早的,倒什么痰盂……][看见了。肯定看见了。]他走得飞快,鞋踩在水坑里,“啪叽啪叽”的,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他也顾不上了。他想起来,自己完全可以穿墙,可以隐身,可以拿神识先探一探楼道里有没有人,可让她那一句“滚”给砸的,脑子里糊成了一锅粥,愣是一样都没想起来。[罗天上仙,让一个倒痰盂的老太太堵在门口。][这要是传到天上去,那帮老家伙能笑掉大牙。]他一直走出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宿舍的大院门,走到马路边上,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大院门口那个传达室,窗户还黑着,看门的老头大概还在睡。雨小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就一个扫大街的,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拿个大竹扫帚,“唰——唰——”地扫,扫得水花子乱溅。陈太忠在马路牙子上站住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来。手机是关着的。昨天下午那一声铃响完,他就把它关了,关了一夜。他按了开机。屏幕亮了,嘀嘀嘀一阵乱叫。十一个未接来电。他一个一个翻下来看。全是“吕强”。---这一整天,陈太忠都在开发区转悠。眼看着离七月一号就剩二十来天了,区里三令五申,非常时期,一切以不出事为前提。他这个刚进矛排办的临时人员,正好有个由头,大街小巷地溜达。纺织厂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人闹;化肥厂家属院转了一圈,有两家为了晾衣服的竹竿子吵架,他过去劝了两句,一家给了一根黄瓜,一家给了一支烟,他黄瓜吃了,烟别在了耳朵后头。十点多,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吕强”。他看了一眼,又揣回了兜里。手机在兜里“嘀嘀嘀”地叫,叫了十来声,不叫了。中午他在街边一个凉粉摊上吃了碗凉粉,酸辣的,辣得他直吸溜。刚吃了一半,兜里又叫上了。他掏出来,还是“吕强”。他又揣了回去。卖凉粉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电话响呢。”“知道。”“咋不接?”“欠人钱。”大姐“哦”了一声,一脸明白了的样子,又给他碗里多舀了一勺醋。[这胖子,到底什么事儿,一个劲儿地打?][不是铁哥们,也不是领导,这么一个劲儿地打,不礼貌。打两回不接,就该知道人家忙,回头再说。打十几回,这是催命呢。]他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凉粉,拨拉着拨拉着,心里那点事儿又翻上来了。昨天下午,他就站在吴言卧室的床边上,地板砖刚盖好,门锁“咔嗒”一响,她一进门,他人都已经要穿墙出去了。就是那一声铃。兜里那个手机,“嘀嘀嘀”的,在一屋子安安静静里头,响得跟拉警报一样。[那一声铃……要不是那一声,她也不会发现我,我也不会……]他把一筷子凉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嚼出个味儿来。[该恨吕强,还是该谢吕强?]他自己都说不清。下午两点多,他从开发区管委会门口过,老远就看见一辆白色的桑塔纳,从区委那边的路口拐过来,雨刷器没开,车窗上全是水珠子。他脚底下一顿,想都没想,往旁边一闪,闪到了一根电线杆子后头。那车从他跟前开过去了,开得不快。他从电线杆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后座上坐着个人,穿着件深色的高领衣服,侧着脸,看着窗户外头。车拐过弯,看不见了。他从电线杆子后头出来,站在马路边上,愣了半天。[你躲什么?][你天不亮的时候还说“我会负责”,今天见了人家的车,就往电线杆子后头钻?]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腿比脑子快,脑子还没想好见了面说什么,腿已经先躲了。[六月天,穿高领。]他想起她脖子上锁骨那儿,昨晚上让他嘬出来的那块印子,脸上一热,赶紧低着头往前走了。下午三点多,手机又响了一回。他连掏都没掏。到傍晚,太阳从云彩缝里钻出来一会儿,晒得地上的水汽往上蒸,又闷又潮,后背上的衬衫贴着肉,黏糊糊的。他往家走,走到楼底下,看见自家厨房的窗户开着,往外冒油烟。楼道口,邻居家的王大爷光着膀子,坐在个小马扎上,摇着一把大蒲扇,膝盖上摊着一张《凤凰晚报》,看见他就招呼:“太忠,下班啦?”“哎,王大爷。”“报上说,香港回归那天,咱们市里也要放焰火,在人民广场。你们区里,到时候放不放?”“这我可不知道,大爷,我就是个跑腿儿的。”“你都当书记了,还跑腿儿?”王大爷拿蒲扇指着他笑,“你们年轻人,就是会说话。”他上了楼,一推门,一股炝锅的葱花味儿。老妈在厨房里炒菜,铲子在锅里刮得“刺啦刺啦”响。客厅里电扇开着,摇着头,吹得桌上的报纸一张一张往起翻。“我爸呢?”“谁知道上哪儿潇洒去了!”老妈在厨房里喊,“又是那帮老棋友,下起棋来连家都不要了!你过来,把那两根黄瓜给我拍了!”陈太忠进了厨房,洗了手,拿起一根黄瓜,刚拿刀背拍了两下。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他看都没看,一把掏出来,按了接听,张嘴就是:“我说,你有完没完了?”那头静了一下。“……太忠,是我。”是个女的声音,细细的,有点怯。杨倩倩。陈太忠一下子就汗颜了,脸上一阵发烫:“哎呀,倩倩,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是别人。今儿一天有个人追着我打电话,打了十几回了,我以为又是他。”“哦……”杨倩倩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我还以为你嫌我烦呢。”“哪儿能呢。”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往旁边一瞟。老妈手里的铲子还在锅里翻,翻得慢了,一下,一下,人背对着他,脑袋往他这边偏着,那只耳朵,动了一下。[得。]“太忠,那个……”杨倩倩在那头吞吞吐吐的,“我听人说……”“说什么?”“听说,你前天跟吴言吃饭了?”“嗯。”“还有……还有人说,”她的声音更小了,“今儿一大早,有个高个子男的,从吴言住的那个楼里出来……”陈太忠手里那根黄瓜,“啪”的一声,让他攥断了。老妈的铲子停了。他把半截黄瓜往案板上一扔,一个箭步窜出了厨房,钻进卫生间,“砰”地带上了门。卫生间里头又小又潮,墙上的瓷砖缝都黑了,洗脸池的水龙头关不严,滴答,滴答。他背靠着门,压低了嗓子。[一大早。痰盂。那个老太太。][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宿舍……倩倩她就在机关事务管理局上班。][这才一天。一天!]“倩倩,你听我说。”“嗯。”“饭是吃了。”他说,“海上明月,吕强他们请客,吴书记也在。我找她要房子,就区里要盖的那个宿舍楼,我想要一套。让她一句话就顶回来了,顶得我当场下不来台,她筷子上夹着的一块牛柳都掉桌上了。”“……啊?”“真的。你不信,你去问吕强,问他们那一桌子人,谁都看见了。”杨倩倩在那头没说话。“至于楼里那个人,”陈太忠顿了顿,“凤凰市高个子多了。”“我就是听人那么一说……”“倩倩,”他的声音沉下来了,“吴书记的事,你别跟着人传。”“……”“她一个女的,在那个位子上,盯着她的人多了。传她这个,传来传去,传到哪个领导耳朵里,人家一打听,从谁嘴里出来的?对你也没好处。”杨倩倩又不吭声了。“我又没传……”杨倩倩在那头小声地辩解,“我就是问问你嘛。我这不是头一个就来问你了吗?”“问我行。”陈太忠说,“问完了,别处就别说了。”“知道啦。”她拖长了声音,“你怎么跟我干爹一样,一张嘴就是教育人。”他靠着门,听着水龙头滴答滴答。[她的事,从我这儿,一个字都不能出去。]---杨倩倩握着电话,坐在机关事务管理局办公室的桌子跟前。办公室里就剩她一个人了,别人都下班了。窗户外头,楼底下的自行车棚里,几个科员推着车子往外走,有说有笑的。她拿手指头绕着电话线,绕了一圈又一圈。昨天上午,她就听科里的小刘说了,说前天晚上海上明月那边,开发区的吕老板请客,横山区的吴书记去了,陈太忠也去了,两个人坐一块儿,还说了半天话。她当时听了,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儿。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舒服,跟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一样,涩。今天早上,她刚到单位,就听见楼道里有人嘀咕,说是东院三号楼的王老太太,一大早倒痰盂,撞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的,从单元门里出来,低着头,走得飞快。三号楼三单元,住的是谁?整个机关事务管理局,谁不知道?一上午,楼道里嘀咕了好几拨。打开水的时候,锅炉房门口排着队,前头两个大姐,一边拿暖壶接水,一边咬耳朵。“……王老太太说的,那个个子,得有一米八好几。”“王老太太那眼神儿,她看得清个啥?她连她孙子都认错过。”“那你说,大清早的,从三单元出来个大小伙子,上谁家去的?三单元一共住了几户?老李家,老孙家,小周两口子,还有……”“嘘——”两个人一齐回头看了杨倩倩一眼,不说了,提着暖壶走了。杨倩倩站在那儿,水接满了,从暖壶口往外溢,烫得她一哆嗦,赶紧把壶挪开了。回到办公室,科长端着茶缸子在门口跟人聊,聊的也是这个,一看她进来,咳嗽了一声,换成了香港回归,说是电视台要直播,说是要放焰火。[高高大大的男的……]她一上午都没心思干活儿,拿着一份报表,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三遍,数字一个都没记住。[陈太忠啊陈太忠,你好歹是我同学,你不至于……去找那么个老女人吧?][她都三十多了!还是你的领导!]这会儿,她听电话里头陈太忠说,他是去要房子,让人家一句话给顶回来了,顶得下不来台,牛柳都掉桌上了。她心里那块涩柿子,一下子就化了。[我就知道。][就他那个脾气,一句话不对付,就跟人家顶牛,吴言那人,能给他好脸子?]她握着电话,自己在那头“扑哧”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他们认错人了。”“……”“不过我跟你说啊,太忠,”她压低了嗓子,跟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吴言和章尧东章书记的关系,非常亲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陈太忠在卫生间里,听了这句,差点没背过气去。[瞎传。][什么亲密不亲密的,这帮人,长着嘴就是为了编排人家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那句话咽回去了。说什么?说他清楚吴言跟章尧东没有那回事?他凭什么清楚?“这关我什么事?”他说。那头的杨倩倩,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这么一句“不关我事”,脸上莫名其妙地发起烫来。她拿手背贴了贴脸,赶紧岔开了话头。“对了,太忠,听说你们横山区要盖宿舍楼了?”“嗯……你也听说了?”“我干爹说,”杨倩倩的声音一下子轻快了,“他要了一套那儿的房子,要不……你先住着?”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房子?”“嗯,房子。”“段市长?”“我干爹嘛。”杨倩倩说,“你别声张啊,这事儿还没定下来呢。回头我再跟你细说。”“……哎。”“那我挂了啊。”“哎,倩倩……谢谢你。”“谢什么,同学嘛。”电话挂了。陈太忠攥着手机,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半天没动。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房子。][我在海上明月,当着一桌子人,跟吴言要房子,要得人家牛柳都掉了,要得我一肚子火,火得我第二天跑到人家里去翻。][翻出来一沓病历。一瓶安定。一张记着哪天疼、哪天吐血的纸。][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那面镜子。镜子上全是水汽,他拿手抹了一把,里头那张脸,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头全是血丝。[段卫华的房子。秘书张罗的房子,那还能是个小的?][吴言一句话不给,段卫华一句话给了。][倩倩她……自己都没跟我说一声,就替我去要了。]他站在那儿,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上是该高兴,还是该别的什么。[昨天要是早知道这个……我就不会去翻她家。]---头一天晚上,段卫华家里。段家住在市委大院后头那栋小楼里,二楼,三室两厅。客厅里开着一台立式空调,嗡嗡地响,吹得屋里凉飕飕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没人动。段卫华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勤工俭学!他段宇轩会勤工俭学?他长这么大,袜子都没自己洗过一双!”市长夫人坐在旁边,拿把芭蕉扇慢悠悠地扇:“你小点声,楼底下听得见。”“听见就听见!”段卫华一拍茶几,盘子里的西瓜跳了一下,“为了个丫头片子,暑假不回家了,还要勤工俭学,自己挣学费!他这是跟我叫板!”“孩子大了嘛。”“大了?大了就能不要爹了?”“我上回去素波,看过那姑娘了。”夫人把扇子一放,“个头不高,长得还行,挺端正的,说话也懂礼貌。我看人品着实不错,家里是素波的,爹妈都是中学老师。”“中学老师……”“中学老师怎么了?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我爸不也是个中学老师?”段卫华让她噎了一下,不吭声了。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又放下了。[事已至此。][儿子大了,管不住了。]可他心里头还有另一桩事,堵着。这事儿是他前两天才琢磨过味儿来的。段宇轩在素波搞对象,搞了大半年了。这大半年里,他让杨倩倩去素波看过宇轩两回,话里话外的,就是那个意思,两家知根知底,老杨走得早,他是真想让倩倩进段家的门。宇轩呢,当着他的面,一个字都没说。后来他问起来,宇轩支支吾吾的,就说倩倩“已经有对象了”,别的不肯多说。当时他还纳闷,倩倩有对象,他这个当干爹的,怎么不知道?现在他才算琢磨明白了。宇轩那小子,是怕他迁怒倩倩,把这口锅往倩倩身上扣,自己先拿“倩倩有对象”这话挡在前头。倩倩那孩子,大概压根就不知道这一出。[倩倩这孩子……我对不住老杨。][让孩子两头跑,跑了大半年,跑成了个挡箭牌。]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又拿起那块西瓜,三两口吃了,把瓜皮往盘子里一扔。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杨倩倩来了。---“干爹,干妈。”杨倩倩拎着一兜子水蜜桃进了门,在门口换了拖鞋,乖乖地叫了一声。“哎哟,倩倩来了!”市长夫人一下子换了副笑脸,起身去接桃子,“又买东西,跟你说多少回了,来就来,买什么东西。”“路上看着新鲜,顺手买的。”段卫华脸上的阴云,也一下子散了一大半,招手让她过来坐:“倩倩,吃西瓜,刚切的。”杨倩倩挨着他坐下,拿了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啃,啃了几口,眼睛就往段卫华脸上瞄。段卫华看出来了:“有事儿?”“嗯……干爹,”杨倩倩把西瓜放下了,“听说,横山区要盖宿舍楼了?”“有这么回事儿。”“我听刘秘书说,您要了一套?”段卫华笑了:“你个丫头,消息倒是灵。”市里要房子,这叫机动指标。区里的具体分配方案还没下来,可市里要几套,那是提前就能敲定的。这事儿是他的秘书刘敏张罗的,下头盖房子,上头留几个名额,谁都知道,有名额不要,那才是傻子。至于要下来给谁,那就是另一说了,或许谁也不给,搁着备用;或许哪天心情好了,随手就给了谁,反正都是要交钱的,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来。“那房子……您打算给谁住啊?”“还没想好。怎么,你想要?你一个小姑娘,要横山区那么远的房子干什么?”“不是我。”杨倩倩低下头,拿手指头抠着沙发扶手,“我有个同学,在横山区开发区上班,到现在还跟他爸妈挤着住。他那资历,正经分房,八辈子也轮不上。”“同学?”“陈太忠。”段卫华一愣。[陈太忠?]市长夫人在旁边,跟他对了一个眼神。段卫华心里头那点愧疚,一下子就翻上来了。[宇轩说倩倩有对象了。莫不是……就是这个陈太忠?][也好。也好。孩子有个着落,我也算对得起老杨。]“行。”他一口就应下了,“回头我跟刘敏说一声,那套房子,先给你那个同学。”杨倩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干爹什么时候骗过你?”“谢谢干爹!”“别急着谢。”段卫华摆了摆手,“刘敏要的那套,是正处级的大套,三室一厅,朝阳的。你那个同学,副科吧?”“……嗯,副科。”“副科住正处的房子,这叫什么?这叫招人眼。”段卫华说,“做人要低调。他是横山区的人,市里的房子直接给了他,那是刷区里的面子,他那些同事看着,心里也不舒服,往后还怎么团结?所以,这套房子,他可以住,可是,只能算是借给他住的。”“借?”杨倩倩脸上那点亮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段卫华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拿手指头点了点她的脑门。“倩倩啊,你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开窍。我说的是‘暂时’借给他住嘛。官场上的事儿,都这样。时间长了,等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过了户,不就完了?你连避风头都不会,唉,干爹真替你发愁。”“谁说我不会?”杨倩倩嘟起了嘴,拽着他的胳膊摇,“我只是……”她只是担心那个怪人不会避风头。那个人,一句话不对付就要跟人顶牛,你借他住,他说不定还要满大街嚷嚷“段市长借给我的房子”。[没关系,我提醒他就是了。]“好好好,你会,你会,行了吧?”段卫华让她摇得直笑。这年头家家都是一个孩子,自己家里就一个秃小子,还是个不着家的,他就喜欢看这个干女儿撒娇。笑着笑着,他脸色一整。“不过,那小伙子,也未必就稀罕这套房子。”“干爹,您这是什么意思啊?”“没什么。”段卫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睛看着窗户外头,没说话。他想起了组织部里传出来的话。上回党校那个进修班,他是写过一张条子,推荐过这个陈太忠的。条子交上去,石沉大海。后来名单下来了,陈太忠在上头,可组织部里的人私下里说,人家是因为章尧东章书记的条子,才定下来的。他那张条子呢?听说是后来在一张办公桌的桌子缝里找着的。[桌子缝。][我堂堂一个市长,政府一把手,推荐一个副科级的小兵,有人敢把我的条子,塞进桌子缝里?][哪个王八蛋?千万别让老子知道是谁。]那绝对不是意外。他心里清楚得很。杨倩倩可不知道她干爹在想什么,她靠在沙发上,拿着那块没吃完的西瓜,心里头美滋滋地打着算盘。[先不告诉他。][最近这几回,跟他在一块儿,玩得都不痛快,他老是心不在焉的。我先看看他表现,表现好了,再告诉他,吓他一跳。]她把这个算盘打得好好的,谁知道第二天,就让一通电话给搅了。电话里头尴尬得不行,她没办法,只好提前把这事儿说了出来。说是说了,说完了,她挂了电话,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有点郁闷。[本来是个惊喜的。][这下好了,成了个岔开话头用的。]---那天晚上,杨倩倩走了以后,段卫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书房里没开空调,热,他把窗户推开了,窗户外头的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搁在烟灰缸边上,让它自己烧着。[组织部。][部长那边,是章尧东的人。几个副部长,各有各的山头。干部科那几个科长……]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个一个地数,数来数去,能掏心窝子说话的,一个都没有。烟烧到头了,烫着烟灰缸,冒了一股焦味儿。[得在组织部里,再发展几个贴心人了。][最起码,得建议他们把办公桌换一换。什么破桌子,还有缝。]第二天一早,他在办公室里把刘敏叫了进来。刘敏三十出头,戴副眼镜,进门先把他桌上的茶杯续满了,这才站在桌子跟前,拿出个小本子。“横山区那套房子,”段卫华说,“先别往外放,我有用。”“好的,段市长。”刘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落谁的名字?”“先不落。挂着。”“明白。”刘敏多一个字都没问,合上本子出去了。段卫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又想起了那张条子。[我的秘书,我说一句,他记一笔,一个字都不多问。组织部那帮人呢?]他拿起笔,在台历上,七月二号那一格里,写了三个字:组织部。---陈太忠在卫生间里又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凉水洗了把脸,这才拉开了门。门一开,迎面就撞上了老妈。老太太手里还拿着锅铲,就站在卫生间门口,侧着个耳朵,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了。让他一撞,她往后退了半步,也不尴尬,锅铲往身后一背,脸上笑开了花。“是个女孩儿?”“……”“呵呵,”老妈拿锅铲点了点他,“女朋友?”陈太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哪儿的?干什么工作的?多大了?家里几口人?”老太太一连串地问,“上回你爸还说呢,你都这么大了,也不领个回来让我们看看……”“妈。”“嗯?”“我饿了。”陈太忠绕过她,往客厅里走,“你快做饭吧,锅里那菜都要糊了。”“哎哟!”老妈一转身就扎进了厨房,锅里“刺啦”一声,一股焦味儿飘出来。陈太忠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电扇还在那儿摇着头,吹过来,吹过去,吹到他脸上,凉一下,又转走了。[女朋友。]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糊的那层发黄的报纸。[任娇。]这个没得说。BP机里那一条,是他自个儿抱着电话,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传呼台的小姑娘,让人家记下来发过去的。没人逼他,是他自己念的。[她是。][倩倩……]倩倩帮他要房子。她自己一声不吭,跑到段卫华家里去替他张嘴。他一个大小伙子,连自己的房子都要不来,让一个女同学去替他求人。她图什么?他不是傻子,心里有数。可有数归有数,他嘴上什么都没跟人家说过,人家也什么都没跟他说过。[这一份,也欠着。][吴言。]想到这个名字,他心口那儿一紧。天不亮的时候,在她那个黑咕隆咚的卧室里,他站在床边上,扣子系到一半,说了一句“我会负责”。她拿枕头砸他,叫他滚。可他说了。说了就是说了。[还有刘望男。][还有昨儿那一夜。]他扳着指头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账,一笔一笔,全记在我身上。]他坐在那儿,琢磨了老半天,琢磨不出个答案来。哪一个该怎么办,哪一个往后该怎么处,他一样都没想明白。[翻她家那件事,是我不地道。][她那张纸上记着哪天疼、哪天吐血,是她一个人藏在床底下的东西。我掀开了,看了,看完了还原样塞回去,当没看过。][这个,赖不掉。]他只知道一条。哪一笔,都不能赖。“吃饭!”老妈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出来,往桌上一墩。一盘拍黄瓜,就是他拍了两下没拍完的那根,让老太太接着拍了,拌了蒜泥香油;一盘青椒炒肉,边上黑了一圈。“炒糊了,都怪你。”老妈把筷子往他跟前一拍,“吃!吃完了你给我说说,那女孩儿到底是哪儿的。”“妈……”“吃!”陈太忠端起碗,扒了两口饭。青椒炒肉有股糊味儿,他也吃不出来。老妈没动筷子,在他对面坐下了,两只胳膊肘往桌上一支,就那么盯着他。“说吧。那女孩儿。”“妈,你别问了,就是个同学。”“同学?同学打电话,你跑卫生间里头去接?”“……卫生间里头信号好。”“放屁!”老太太一拍桌子,“你当你妈傻?我在厨房里头,听得清清楚楚,‘倩倩’,‘倩倩’,叫得多亲!”陈太忠一口饭差点没呛出来。[得,还是听见了。]“倩倩是谁?是不是你高中那个,扎俩辫子,来咱家抄过作业的那个?姓杨的?”“……妈,你记性真好。”“那当然!”老太太得意了,“那闺女我记得,模样周正,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我就叫阿姨,可懂事了。她现在干什么呢?”“在机关事务管理局。”“哟,那可是好单位!”老妈的眼睛都亮了,“管房子的吧?我听人说,那地方管着全市机关的房子……”“妈!”“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老太太嘴上说不问,筷子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肉,“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跟你说,人家是好人家的闺女,你可别跟人家耍那些花花肠子。”陈太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花花肠子……]他没接话,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正吃着,门响了,老爸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网兜,网兜里装着象棋盘和一兜子棋子,一进门就嚷嚷:“今儿可让老周那个臭棋篓子赢了一盘,他那个马,蹩着腿还跳!”“吃你的饭吧!”老妈白了他一眼,“儿子都有对象了,你还惦记你那个马!”“啊?”老爸愣住了,看看老妈,又看看他,“对象?谁?”“没有!”陈太忠赶紧把碗一放,“爸,你吃饭,我吃饱了。”他躲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把门一关,往床上一躺。屋里闷,窗户开着,外头一点风都没有,凉席让他躺得发烫。他翻了个身,从兜里摸出手机来,举在眼前看。通讯录里,翻到“吴”字那一页,就一个号码,区委办公室的,还是他上回跟着去开会,从会议通知上抄下来的。她家里的电话,他不知道;她的手机,他也没有。他拿大拇指在那个号码上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是否拨号”。这个点儿,区委办公室早没人了。就算有人,接电话的也是值班的。他打过去说什么?“喂,我找吴书记”?人家问“你哪位”,他怎么说?[开发区,陈太忠。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你打什么电话?]他按了“否”。又按出来,又按了“否”。来回按了三四回,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拿毛巾被蒙住了脑袋。[明天。][明天……明天再说。]毛巾被里头更闷了,闷得他一脑门子汗,他又一把掀开了。兜里的手机硌着他的大腿。他忽然想起来,那胖子打了一整天的电话,十几通,一通都没接。[明天,看看那胖子到底有啥事。]---吕强还真是找他有事。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刚走到街道办门口,就让人堵住了。吕强那辆黑色的皇冠,就停在街道办门口的大槐树底下,车门一开,四十多岁的一个胖子从里头钻出来,穿着一件短袖的白衬衫,腋下夹着个黑皮包,脑门上已经见汗了。“哈,太忠!”吕强老远就伸着手迎上来,“这一大早,就要出去?”“嗯。”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马上要回归了,我这儿事儿多,每天还得到区里汇报。老吕,你找我什么事儿?昨儿那电话,打得跟催命一样。”“嗐,你都不接,我能不急嘛!”吕强一拍大腿,“我昨儿一天,打了你十几个电话,打得我那个大哥大都烫手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晚上差点开着车上你家找你去。”“我在巡街。”“巡街也不能不接电话啊!”“巡街的时候,接电话不严肃。”吕强让他这一句给噎得,翻了个白眼,又不敢发作,只好嘿嘿地干笑:“行,行,你严肃,你严肃。”吕强一张胖脸笑成了个包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太忠,老哥我,遇上难处了。”什么难处?说穿了就两个字:要钱。吕强在路边上,掏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陈太忠,陈太忠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抽了一大口,这才开始倒苦水。“我那厂子,你是知道的。”他说,“试车以后,送去化验了,325的,425的,都是同标号里头的优等品,证书我都拿着呢。可是太忠啊,厂子太新了,没人认。人家买水泥的,认的是老牌子,你一个新厂,说破天去,人家也得先试试。”“然后呢?”“然后,就有那些包工队、私人盖房子的,找上门来了,说要买。”吕强把烟灰一弹,“价钱压得那叫一个狠!压到什么份儿上?压到那些小水泥厂劣质货的价!小厂那是什么货?掺了土的!我凡尔登的水泥,跟那种货卖一个价?”“你不卖?”“不能卖!”吕强一摆手,“我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这点道理还不懂?价钱一旦落下去了,你再想往上涨,那就是做梦。千做万做,坏行情的买卖不能做!”“那你就压着?”“压着呗。”吕强叹了口气,“可我压得起吗?你当我那厂子是拿自己的钱盖的?我也就是个小老板,哪儿有那么多现钱,跟大伙儿一样,贷款盖的!货卖不出去,别说还贷了,光那利息,一个月就压死人!”陈太忠看着他,没说话。吕强抽了口烟,接着说:“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人给我引见了一个贵人。”“谁?”“杨斌。”吕强的声音又低了一截,“范晓军副省长的小舅子。”[范晓军……省委常委,副省长。]“那人三十来岁,说话干脆得很,一见面,开口就问:‘卖水泥?多大点事儿。你能给我多少钱?’”吕强学着人家的腔调,学得还挺像,“我说,按销售额给他提成。他一摆手:‘提什么成,麻烦。先给我十万,我给你找个能长期供货的地方,行就行,不行拉倒。’”“你给了?”“给了。我找人打听了一圈,确实是范省长的小舅子,十万块,现金,当场就拍给他了。”吕强说,“人家也不含糊,真给我找着下家了:市城建委。城建委一句话,把我的水泥推荐给了市政工程公司。”“那不挺好?”“好?”吕强苦笑一声,“好个屁。工程公司用量是不小,可人家结款……结得那叫一个慢。一车一车的水泥拉过去,钱,一分一分地往回挤。”“你没再找杨斌?”“找了!”吕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皮鞋碾了碾,“我去找他,让他出面跟工程公司说说,结一点货款。你猜他怎么说?‘我只答应帮你找下家,我做到了。催款的事儿,你别找我。’”“……”“我心里敞亮着呢,人家不是帮不上,是出手一回,算一回钱。推销得用钱,催款,那更得用钱。”吕强说,“我就问他,杨哥,多少钱,您吱声。他说,要回来的钱,他提三成。”“三成?”“三成!”吕强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又赶紧压下去,“我是做正经买卖的,又不是走私军火贩白粉的,哪儿来那么大的利?三成拿走了,我还干个屁!”“你是没去我厂里看。”吕强说着说着,声音都哑了,“库房里头,水泥袋子码得跟小山一样,一袋五十公斤,码了七八层,最底下那几层,都压得结了块,拿脚踢都踢不动。窑呢,停一阵开一阵,开一回烧一回煤,烧的都是钱。”“工人呢?”“工人?上班时间,蹲在库房门口打扑克,一打打一下午。我看见了也不能说,说什么?让人家干活?干什么活?烧出来的水泥往哪儿搁?”吕强摇着头,“上个月发工资,我是找我小舅子借的钱。借了五万,我小舅子他媳妇在家里跟他闹了三天,说我这个当姐夫的,开着皇冠,跟他们家借钱,丢不丢人。”“那你还开皇冠?”“我不开皇冠,谁还信我?”吕强瞪着眼,“我今儿要是骑个自行车去银行,信贷科那帮人,连门都不让我进!做生意的,脸面就是本钱,车子就是脸面。皇冠是租的,一个月八百。”陈太忠看了看大槐树底下那辆锃亮的黑皇冠,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么一来二去,几个月下来,吕强就撑不住了。资金周转不开,扩建的工程停了,偏偏这阵子水泥行情又俏起来了,他连正常生产都快保不住了。“所以,太忠,我想找你帮帮忙。”吕强搓着手,“贷点款。”“找我贷款?”陈太忠这回是真傻眼了。[老吕你没事儿吧?我长得像银行行长?]“老吕,这事儿,我还真是爱莫能助。”“活动经费,包在我身上!”吕强才不信呢。他四下里扫了一圈,凑得更近了,嘴里一股烟味儿,“八百万,不行四百万也成,我有抵押的!提一成出来,给你办事!”陈太忠有点不高兴了。他斜着眼睛看了看吕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吕,银行的款,你自己都贷不出来,找我有啥用?”吕强让他这一句噎住了,愣在那儿,半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太忠啊……东临水那个村子,我招了三十来号人进厂。全是冲着你的面子。老天作证,你人是走了,我答应你的事儿,可一点都没含糊。”“东临水?”陈太忠皱着眉头,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好些日子没想起来了。可是一让人提起来,脑子里就一下子全冒出来了:村口那棵老槐树,那条他修的土路,下雨天一脚踩下去,泥能没到脚脖子;村委会那三间破瓦房,房顶漏雨,他拿个脸盆接着;还有那帮村民,见了他就“陈村长”“陈村长”地叫,叫得比谁都响。还有老支书家那个小孙子,七八岁,拖着两条鼻涕,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陈叔叔,陈叔叔”,问他城里的楼有多高,问他城里的人是不是天天吃肉。他走的那天,一百多号人,跟在他后头,一路走到了乡里。一路走,一路没人说话。[东临水……]他心里头翻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酸不酸,甜不甜的。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出个词儿来管它叫:怅然。[我一个罗天上仙,还会怅然?]他自己都觉得稀奇。他脸色一沉,看着吕强。“你是说,我不帮你,他们就得失业,是吧?”---吕强让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说冷不冷,说狠不狠,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后脊梁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衬衫一下子贴在了背上。“太忠,你这叫什么话!”他连连摆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吕某人做事有情有义,没跟你玩什么人走茶凉的把戏!至于那些村民……只要有我老吕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他说这话的时候,脊背上的冷汗直往下淌。说实话,他确实动过这个心思。资金压着,生产任务又不饱满,厂里养着那么多人,他还真琢磨过裁一批。技术骨干、管理骨干得留着,头一批要裁的,自然就是东临水那帮村民,没文化,没技术,干的都是装卸搬运的粗活儿。名单他都让人拉过一回了。可眼下对着陈太忠这张脸,他怎么敢认?[这小子……一提村民,眼神都变了。][那名单,回去就得撕了。]陈太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有情有义,那就是说我无情?]可事关东临水的村民,他还真硬不起这个心肠,再一口回绝了。[不就是贷款吗?还能难到哪儿去?]“老吕。”“哎!”“你听谁说,我能贷到款?”吕强心里说:[这还用问?那天在海上明月,我看你跟吴言坐一块儿,说了半天话。都不用请出你后头那位大神,吴书记肯开口,几百万,算个什么?]当然,话不能这么说。“我是有抵押的贷款,太忠,搁往常根本不是个事儿。”他斟酌着说,“可现在国家紧缩银根,搞软着陆,银行只给国企放款,私企一分钱都难拿。所以,得有政府里头的人出面,帮着打个招呼。”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着陈太忠的脸。[我把“有抵押”说在前头,就是告诉他,不会让他犯错误。这样一来,八成他就肯了。]可他心里头,也有点犯嘀咕。[这小子什么时候转了性了?给钱不要,一说起村民来,倒肯帮忙了?][这年头,这样的国家干部,少见。]---陈太忠让吕强说得,有点动心了。他刚想问问贷款到底是个什么流程,要跑哪些地方,盖哪些章,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来。“哎,老吕,”他歪着头看着吕强,“你不是认识卫华市长吗?”“啊……”“你找他啊。他是市长,主管的就是这一摊子,他一句话,比我跑断腿都管用。”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头有点小得意。[卫华市长。][我也能管段卫华叫“卫华市长”了。人家都要借我房子了,嘴上就得尊敬点,也得亲热点,这才叫有来有往。]“嗐,多少人盯着段市长呢!”吕强苦笑一声,他心里有事,压根就没注意陈太忠嘴里这个称呼,“等米下锅的私企,多了去了。段市长亲口跟我说的,他要是给我开了这个口子,后头那一溜排着的,他怎么收场?”这是套话。真实情况是,吕强跟段卫华,也就是酒桌上碰过两回杯的交情,连人家秘书刘敏的手机号都没有。这种节骨眼上,他用屁股想都想得明白,段卫华绝对不会掺和这种事。陈太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胖子眼神有点飘。“这样啊。”他点点头,从兜里把手机掏了出来,“那我给卫华市长打个电话问问,看我帮你这个忙,会不会让他为难。”他当然不可能直接给段卫华打电话。他手机里压根就没有段卫华的号码。不过回头让倩倩递句话,那倒不是什么难事。吕强可吓了一大跳。[你跟段市长,以前不是不对付吗?什么时候又好上了?还一口一个“卫华市长”?][太忠你这……果然不是一般人。]换个别人,要帮他往段卫华那儿递话,他高兴还来不及。他自己说不出口的话,有人替他说了,说不定段市长还真能考虑考虑。可这个人要是陈太忠,这个电话,那就打不得了。他倒不怕谎话让人戳穿。段卫华能当一市之长,这点雅量还是有的,谁知道他吕强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那句话?万一是迫不得已呢?市长犯不上为这种小事跟他较真。他怕的是另一头。陈太忠这个人,是不用段卫华点头,自个儿就能帮他把事儿办了的。万一这电话一打过去,市长大人随口说两句“私企贷款这事儿不好弄啊”,这小子听了,心里一琢磨,觉得有道理,干脆不管了,那他吕强找谁哭去?“太……呃,太忠!”吕强一把就按住了他拿手机的那只手,胖手心里全是汗,按得死死的。“段市长都摇了头了,你这电话打过去,倒是不要紧,我夹在你们俩中间,我怎么做人啊?”这话在理。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可总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太对劲。“你那厂子,就这么点钱都拿不出来?”“嗐,别提了。”吕强苦着脸摇头,“这年头,谁都难。要不是我想办法压着煤款和电费,一个多月以前,厂子就该关门了。”“不可能吧?”陈太忠对水泥的行情不熟,可他心里有笔粗账:一个十万吨的厂子,开起来这几个月,顶天产个三四万吨,值个六七百万。市政工程公司能压他多少?压得他转不动?“你外头,到底欠着你多少钱?”吕强的眼睛一亮,四下里看了看,凑过来:“不瞒你说,太忠,光市政工程公司,就压了我八百多万。”[就这一个客户?]陈太忠撇了撇嘴:“我再给你找四百万,你再扔进工程公司去?扔完了,再来找我贷款?”“这回肯定不这么干了!”吕强脸上苦得,活像刚灌了一碗黄连水,“最近水泥俏了,我直接找渠道商,操,再也不想跟公家的人打交道了。”“不过,贷款这事儿,我是真不熟。”陈太忠说,“你总得有个贷款项目吧?抵押的东西、还款的计划,有没有个文字材料?”文字材料,吕强当然备着呢,就在他腋下那个黑皮包里。他一听陈太忠说不熟,少不得就得指点两句。他从皮包里抽出一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给陈太忠看,翻到最后,嘴里不紧不慢地带出来一句:“这事儿啊,按说,咱们吴言吴书记出面,打个招呼,就能办成。”---吴言。陈太忠心里猛地一紧。那个名字一冒出来,脑子里头那些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那盏台灯,那条白床单,那把黑把儿的剪子,那块叠了两叠、塞进他手心里的布。还有天不亮的时候,砸在他后背上的那个枕头。还有她在海上明月,一口酒都不沾,端着一杯茶的样子。[她胃里头,三年,拿她妈的名字去看病,不敢让人知道。][一个区委书记,屋里一个月的生活费,三百二十块,装在信封里。][我要是这会儿去找她,跟她说,吴书记,有个老板要贷八百万,你给打个招呼——]他想都不敢往下想。[不行。][那一夜,不能变成给人办事的门路。]他把那沓纸往吕强怀里一推,摇了摇头。“老吕,你这个建议,不好。”吕强一愣:“怎么不好?”“就是不好。”陈太忠没解释。他当然不可能跟吕强说,自己在银行里一个人都不认识,高层那边更没有人能替他张这个嘴。他得另想个路子。就跟上回修路一样,正路走不通,就绕。“对了,老吕,”他换了个话头,“那个市政工程公司欠你的钱,真那么难要?”“你要帮我要钱?”吕强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他还真没想到,陈太忠放着贷款的大路不走,专挑要账这条小路。可这条路,他是再喜欢不过了。“那太好了!要出来,我给你提一成!”“那儿到底欠你多少?”陈太忠对提成这事儿,不置可否。他现在也不怎么在乎钱了,他是副科了,该报销的能报销,再说了,他就是手里有钱,也不敢大手大脚地花,花多了,有人问你哪儿来的。“嗯……嗯……”吕强哼哼了半天,撇了撇嘴,“这个……也就一千多万吧……”陈太忠斜着眼睛看他,一声不吭。[操,刚才不是说八百多万吗?][你那破厂子,那点产能,产得出来一千多万的水泥?]吕强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结结巴巴地,总算招了。原来,市政工程公司这几个月接的活儿多,水泥用量大。一开始,凡尔登厂里压着一批货,还供得上。后来就供不上了。工程公司那边的人还以为,是凡尔登收不着货款,故意在工期紧的时候刁难,就放出了狠话:“货你可以少供。不过,往后就别想再接工程公司的活儿了。”“谁说的?”陈太忠问。“材料科的一个副科长,姓孟,”吕强咬着牙,“就在他们工地上,当着我厂里送货的司机的面儿,拿手指头戳着我那司机的脑门儿说的。我那司机回来学给我听,学得一个字儿都不差:‘回去告诉你们吕老板,凡尔登算个屁,凤凰市做水泥的多了去了,你们不供,有的是人排着队等着供!’”“然后呢?”“然后?然后我第二天就提着两条烟、两瓶茅台,上孟科长家里赔不是去了呗。”吕强一摊手,“人家还不收,说‘吕总你这是干什么,我是公事公办’。我把东西搁在他家门口,人走了,下午他媳妇给我打电话,说东西他们留下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吕强苦笑,“一个月以后,又来了一回。”吕强给逼得没办法,只好去找那些销路不好的小厂,收人家的散装水泥,拉回来,重新打上凡尔登的包装,往工程公司送。“天公地道!”吕强拍着胸脯,“我给他们的水泥,不管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绝对都是达标的!我一袋一袋都抽检过!”“这都是公家逼出来的,不是我的本意!”“未必吧?”陈太忠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这点小猫腻,还瞒不过他。“老吕,你这是想把资金压力往下转吧?那些小水泥厂的货,你都结了账了?”吕强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可他这张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他愣了一愣,干脆点了点头。“没错,没结。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不是?我要不扣着上家的货款,我能撑到今天?”“我要是有钱,早跟人家结了,你以为我不想?”他越说越来劲,“不瞒你说,我现在外头,欠着水泥款五百多万,煤款电费三百多万,再加上七七八八的,哼,我也算是个千万富翁了,正负的负!”陈太忠让他这一句,噎得想笑又笑不出来。[三角债啊三角债。][你欠小厂的,工程公司欠你的。小厂再去欠谁的?欠煤矿的,欠电厂的,欠工人的。一个扣一个,扣到最后,扣的是谁?]他没想到,这三角债的根子,偏偏就扎在政府自个儿管的企业里头。“你给我说个准数。”“一千三百六十多万。”吕强叹了口气,“到现在为止,给我结的,还不到一百万。”“他们没钱?还是资金紧张?”这是陈太忠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他既然打算帮着要钱了,就得把里头的缘由弄明白。神仙也变不出钱来,变个假钞倒还行,可钞票上那编号,是国家资源,他不敢碰。“什么没钱!”吕强一下子气得够呛,嗓门又上去了,门口路过的两个大妈都扭过头来看。“资金有点缺口,那是可能的,市政工程,哪个不是决算比预算多?钱也不可能一次到位,这我都懂。”他喘了口气,“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经济软着陆!软着陆,谁来拉动增长?还不是基础设施建设!修路、架桥、铺管子,哪样不是工程公司干的?工程公司能没钱?就算它没钱,银行里的钱,那可是老多了!”他说完这一通,左右看了看,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变得神神秘秘的。“太忠,”他压低了嗓子,“你以为市政工程公司,是吃水泥的?”---“市建总公司,还有底下那几个分公司,用的水泥,都得从市政工程公司那儿拿。”吕强愤愤不平,越说越冤。“这是咱们凤凰的特色!我那些水泥卖的钱,早就进了工程公司的账了!”“你是不是得罪人了?”陈太忠看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个头绪来,干脆抬脚往街道办里走,“还是说,你没舍得拿钱砸人?不是我说你啊老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老婆……当不上厂长。”“太忠,我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这点东西我还能不懂?”吕强这四十多岁的胖子,夹着皮包,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愁眉苦脸地辩解。两个人进了陈太忠的办公室。杨新刚正坐在外间写材料,一抬头,看见陈太忠后头跟着个胖老板,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拿暖壶沏茶,两个搪瓷缸子,一人一杯,又把电扇往他们这边转了转。“陈书记,我去区里送个材料。”“去吧。”杨新刚拿着个文件夹,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带上之前,他还冲吕强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笑得规规矩矩的,一点多余的都没有。[这小子,眼里有活儿。][上回他扳着指头算那几个钱的时候,跟个账房先生一样,这会儿倒知道该躲开了。]陈太忠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冲门口扬了扬下巴:“我这个助理员,不错吧?”“嗯,不错,不错。”吕强胡乱点了点头,心思压根就不在这上头,“太忠,这么跟你说吧,我从工程公司弄回来的那点钱,早就都花回去了,还倒贴了二十多万。我这出手,不算小了吧?”细说起要钱这事儿,吕强是一肚子苦水。市政工程公司,从来就不缺钱。凤凰市大部分的市政工程,基本上直接就交给他们干了。有的活儿他们不干,那是因为太瘦,或者太肥。太瘦的,他们瞧不上;太肥的,省里还有更牛的工程公司盯着呢。该走的过场,比如招个标什么的,那也是要走的。手里有活儿,手里还有市政府划给工程公司的地。眼下房地产刚刚开始热,那些地,倒一倒手,就是钱。就是这么一个公司,账面上,居然没什么钱。“我在银行里,多少还有点门路。”吕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偷偷查过他们的账。一个基本户,两个辅助户,所有的钱加起来,你猜多少?”“多少?”“不到两百万!”[政绩!]陈太忠一听,眼睛就有点放光。[一个国营大公司,接活儿接到手软,账上没钱。这里头的窟窿,要是捅出来……]可他马上又把这个念头掐了。查市政工程公司,那是纪委、检察院的事儿,再往上说,是市委的事儿。轮不到他一个开发区的副科插手。[啧,可惜了。]具体到水泥这一块,吕强心里门儿清。里头沾手的人和部门,多了去了:城建委、工程公司、底下各个分公司,哪个环节都得打交道,都得孝敬。“每个环节的一把手二把手,专管的人,财务,项目经理,”吕强掰着胖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一个都不能落下。你落下一个,人家想帮你,未必帮得上;可人家要是歪歪嘴,坏起你的事来,那是一坏一个准。该给的必须给到,区别就在于给多少。”“这样都搞不定?”陈太忠听得有点瞠目结舌。[没钱,你让我上哪儿给你要去?]“那……钱都到哪儿去了?”“这谁知道?人家也不可能告诉我。”吕强苦笑,“不过……太忠,你是修过路的,施工设备的台班费,听说过吧?”陈太忠点了点头。他修路那会儿,挖机推机都没用上过。可是后来跟白杰结了仇,他少不得把白杰那一摊子的来龙去脉琢磨了一遍,所以机械台班这些门道,他心里多少有个数。一台机械,干八个钟头,算一个台班。“有的人的挖机、推机,一个月,能挣一百六十多个台班。”吕强冷笑着,“你信不信?”“一百六十个?”“一百六十多个!”吕强一拍大腿,“我操!”陈太忠心里一算。[一个台班八小时。就算满负荷,连轴转,人歇机器不歇,一天也就三个台班。一个月三十天,顶天九十个。][这还是理论上的。机器要保养,工地上也不可能天天有那么多活儿,一个月能干六十个台班,那就忙得脚不沾地了。][一百六十个,那就是一大半,干的是纸上的活儿。]一个台班按八百块的纯利算,多报一百个台班,就是一个月多领八万。多出来的那些台班,又不用人工,又不烧柴油,成本几乎是零,算成十万也不稀奇。再加上真干的那六十个台班,四万八,一台机器一个月下来,十五万的纯利。一台百十万的挖机,一年,能挣回来差不多两百万。“这些……都是关系户吧?”他问。“哼。”吕强冷哼了一声,压根就不屑回答这么低级的问题。他不忿的是另一桩。“大型设备的租用费,那都是现结的,最多月结,根本拖不得。你一拖,人家第二天就把挖机开走了,你拿手刨去?”他说,“我的水泥钱,一压压半年;人家的台班费,月月现结。你说,钱都上哪儿去了?”“那别人的挖机,就不能进场?”“有那些关系户的机械占着,别人的进得来吗?”吕强叹了口气,“再说了,眼下挖机又不愁租不出去,就算一时租不出去,也犯不上跑到工程公司来找不自在,倒贴油钱、倒贴人工,机器还有磨损,还有折旧呢。”“关系户的机械,一个月,能多领十万。”陈太忠没说话,端起缸子来,把里头的茶一口喝干了。茶是杨新刚沏的,茉莉花的,放了不少,又苦又香。窗户外头,街道办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上,知了叫得一阵紧似一阵。院子里有人在冲地,水泼在水泥地上,“哗啦”一声,冒起来一股热气,带着土腥味儿,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吕强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擦了擦脖子,手绢都湿透了,他拧了一把,拧出几滴水来。“太忠,你说,我冤不冤?”陈太忠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这社会,还真是……]“这不就是工程公司里头的人,明着哄抢别的供货商的货款吗?”“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吕强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看着陈太忠,眼圈都红了,眼泪眼看着就要下来了。“有关系的,一样供水泥,人家不光能卖出天价,在数量上还能做手脚,几天就结款。没关系的,就跟我这样,一千三百多万压在那儿,压得我连觉都睡不着。”他吸了吸鼻子,“太忠,这事儿,你要是给我办妥了,咱兄弟啥话也不说了,以后你指到哪儿,老哥我就打到哪儿,绝对没二话!”陈太忠看着他,没吭声。说实话,他对商人,一向没什么好印象。老话说死了的:无奸不商。[你压人家小厂的钱,工程公司压你的钱,你在这儿哭;那些小厂的老板,这会儿说不定也正在哪儿对着谁哭呢。][再说,这事儿,帮你把钱要回来了,算谁的政绩?又不能往材料上写。麻烦一大堆,好处一点没有。][就算帮你把款贷下来了,你这个窟窿,没个三年五年也填不上。到时候还不上,人家问是谁打的招呼?][说不准,还得把我的前途搭进去。]他眉毛一扬,脸色一松,心里已经琢磨好了,要找个什么借口,把这胖子哄走。---吕强那两只泪汪汪的眼睛,可一直没闲着。他站在桌子跟前,手撑着桌面,脸上哭丧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陈太忠的脸。陈太忠那眉毛一扬,脸色一松,落在他眼里,比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还准:[坏了。这小子要撵人了。]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这种脸他见得多了。银行信贷科的科长,城建委的主任,工程公司的财务,一个一个,听完了他的苦水,都是这么眉毛一扬,脸色一松,然后就是:“老吕啊,你这个情况我们理解,回头研究研究。”研究研究,就没下文了。[不行,得抢在他张嘴之前。][这小子吃软不吃硬,钱不要,东西不要,就认东临水那帮泥腿子。那就还打东临水这张牌。]吕强干咳了一声,抢着开口了。“咳咳,太忠,你看我这记性,有件事儿,忘了跟你说了。”“什么事儿?”陈太忠那句“老吕你先回去”,刚到嘴边,让他这一句给堵回去了。“我打算,在东临水,建个水库。”“……水库?”“对,水库。”吕强一脸的诚恳,“早就想建了,就是最近资金紧张,一直没腾出手来。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什么?”吕强挺了挺胸脯,一字一顿:“就叫……‘太忠库’!”---陈太忠只觉得胸口“咚”的一下。那一下,比他当年在天界,让另一个罗天上仙拿法宝结结实实砸在心口上,还要来得猛。他坐在那把破藤椅上,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太……忠……库?][拿我的名字,起个水库?]他眨巴着眼睛,盯着吕强看了半天,看这胖子是不是在逗他玩。吕强一脸正经,一点逗他的意思都没有。“吕总,”陈太忠清了清嗓子,连称呼都不自觉地换了,“那地方……能建水库?”---吕强心里头,“嘿”地乐了一声。[吕总。刚才还老吕老吕的,这会儿成吕总了。][有门儿。]他当然知道那地方能建。白凤乡这几年,一直拿建水库当名头,隔三岔五地就跑到凡尔登来化缘,今天说要搞个水利规划,明天说要请专家来勘测,后天又说县里要来检查,每回都是让凡尔登“支援支援”。一来二去,乡里那份规划图,他都看过好几回了。上个月,乡里新来的那个副乡长,姓郭,还专门跑到厂里来了一趟,坐在他办公室里,喝了他两杯龙井,抽了他半包中华,临走才把来意说出来。“吕总,东临水那个水库,乡里打算今年秋天动工,您看,凡尔登是不是表示表示?”“表示多少?”“不多,不多,”郭副乡长伸出两根手指头,“两万。主要是买炸药,请技术员。”“水泥呢?”“水泥……”郭副乡长嘿嘿一笑,“水泥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吕强当时就明白了。到时候再说,就是到时候还得来找他。两万块是头一笔,后头还有第二笔、第三笔。乡里那帮人,修水库是假,化缘是真,那张规划图拿出来抖了三年了,坝址上连根木桩子都没钉过。他当时打了个哈哈,说厂里资金紧张,回头研究研究,就把人家送走了。[研究研究。][今儿这研究,总算派上用场了。]东临水那地方,后山有个山坳,三面是山,一面是口子,雨季的时候山上的水往下冲,冲得一沟一沟的,到了旱季,又一滴都存不住。规划上画得清清楚楚,在那个口子上拦一道坝,就是个小水库。缺的,就是两样:一个主事儿的人,一个水泥。“能建!”吕强一拍大腿,“那地方,满山都是石头,就缺水泥!”“那人工呢?”“人工那还不简单?”吕强说,“就找当地人。东临水那帮人,祖祖辈辈靠天吃饭,旱一年,地里就颗粒无收。你跟他们说要修水库了,那还用动员?摊派都摊派得出来!谁喜欢过缺水的日子?”陈太忠没说话。他想起东临水那片地。他当村长那会儿,头一桩修的是路,第二桩想办的,就是水。那时候他跟乡里提过一回,乡里说没钱,说要等县里的水利专项,等来等去,等到他调走了,也没等来。夏天旱的时候,地里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能塞进去一只手。村里那口老井,水位一天一天往下落,落到后来,打上来的水都是浑的,得在缸里澄一宿才能喝。有一年他在村委会门口,看见几个老太太提着水桶,排着队,在井口等了一下午。[要是真有个水库……]“我那儿,”吕强看他不吭声,又添了一把火,“最不值钱的,就是水泥。修这个水库,水泥我全包了,一袋都不要乡里出!”“……”“等水库建好了,”吕强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来劲,“剪彩那天,我把电视台的人请来!凤凰电视台,现场报道!大坝上拉个横幅,红底黄字,‘太忠库竣工典礼’!东临水的老少爷们儿,全来!敲锣打鼓!”陈太忠脑子里,一下子就有画面了。一道大坝,横在那个山坳口上,灰白灰白的水泥面,坝后头是一汪水,太阳一照,亮晃晃的。坝上头拉着红横幅,东临水那帮老老少少,站了一坝子,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电视台的摄像机扛在肩膀上,对着那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太忠库。]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紧,他端起那个搪瓷缸子,才发现里头的茶早让他喝干了,只剩下几片泡烂了的茉莉花,他又把缸子放下了。[这……这玩意儿,比什么政绩都实在。][一千年以后,凤凰市都不一定还叫凤凰市了,那个坝,那块碑,说不定还在。]他心里头那股激动,往上翻,翻得他坐都坐不住了。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了又搓,强行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一点。他抬起头,盯着吕强,脸上尽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样……不好吧?”“怎么不好?”“老吕……呃,这个,吕总,”他说,“这个水库的名字,是不是……欠妥当啊?”“欠妥当?”“嗯。”陈太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跟我的名字重名了。你想啊,我一个国家干部,拿我的名字起个水库,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啊?”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眼巴巴地看着吕强。说完了,他自己都觉得这几句话说得有点虚,虚得连自己都不信。可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溜直,跟坐在区委常委会的后排列席一样。[你倒是快说,没什么不好的影响啊。]吕强心里头,乐开了花。[上钩了。]他脸上却一点都没露出来,反倒把眉头皱起来,做出一副认真琢磨的样子,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清了清嗓子,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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