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上 短篇 完结 作者:红粉佳人

送交者: 红粉佳人 [☆品衔R4☆] 于 2026-11-07 17:46 已读74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嘉禾机电二楼东头的小会议室,门上那张A4纸被胶带粘了三回,打印的字是“衡信审计·现场办公”,底下有人用圆珠笔补了两个字:作战室。

  十二点过五分,整栋行政楼只剩这一间亮着。窗外是厂区的路灯,一排一排照在空着的停车场上。北风刮过去,把门卫室的塑料棚子吹得一阵阵响。屋里那台立式空调开到二十八度,出风口对着白板,吹得白板上贴的便利贴一张张往上翘。

  沈知夏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缩进袖口里,只露出握笔的那三根手指。

  她面前摊着收入的细节测试底稿,打印出来的,A3纸,横着订了一沓。第七页最底下一行,她用红色针管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差 3,126,400.00”。

  三百一十二万。年底最后一周的收入,偏偏差在最后一周。

  她已经把销售明细账和发票清单对了三遍。发票一张不少,金额一分不差,可出库单汇总出来的数字就是比账上少了这一截。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往回翻到第三页,又往前翻到第七页,翻得纸角卷起来。

  这是她带嘉禾的第三年。前两年都是她在这间屋子里熬到最后,第一年是助理,第二年是项目经理。今年升了高级经理,周敏把现场整个交给她,临走前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嘉禾今年要报辅导,账上的每一个数,你都给我摸一遍。

  她摸到了第七页,摸出了三百一十二万。

  会议室另一头,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个她不太熟的人。

  陆屿,北京所调来的IT审计经理,借来做嘉禾的信息系统测试,来了三天。她只知道他个子很高,戴细框眼镜,衬衫袖子永远卷在小臂中间,敲键盘的声音很轻。三天里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大多是“借过”和“打印机卡纸了”。

  他那边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绿底表格。他手指在键盘上走,鼠标基本不碰。

  沈知夏站起来,去饮水机接热水。纸杯捧在手里,她顺路往他屏幕上看了一眼。

  “你在导什么?”

  陆屿没有回头,手指停了一下。

  “嘉禾ERP的出库流水。全年的,四十一万行。”

  “有十二月的吗?”

  “有全年的。”

  他说话慢,每个字都放得很平,听起来像在念一份说明书。沈知夏把纸杯放在他桌角,弯下腰去看那块屏幕。她的发梢扫过他肩膀,他往旁边让了让。

  “帮我筛一下十二月二十五号到三十一号,销售出库,客户是宁波那家,华瑞电气。”

  陆屿按了几下键。表头上冒出一排小箭头,他又按了一个组合键,那一列日期自己排好了,筛完只剩十四行。整个过程沈知夏没看清他按了什么。

  “十四笔。”他说,“合计两百零八万六。”

  “账上是五百二十一万。”

  “那就是有三百多万的收入,在系统里找不到十二月的出库。”

  沈知夏直起身,盯着他的后脑勺。

  “我对了三遍才对出来的东西,你一句话就说完了。”

  “你对的是纸。”陆屿把椅子转过来,抬眼看她,“我对的是库。”

  他眼镜片上映着屏幕的绿光,看不清眼神。她听出这话里没有得意,他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像说今天零下两度。这反而更叫人来气。

  “那你把一月的也拉出来。”

  “一月的不在审计期间。”

  “我知道不在审计期间。”沈知夏把纸杯从他桌角拿回来,“货要是一月才出的库,收入却记在十二月,那就是跨期。我要看的就是一月。”

  陆屿看了她两秒,转回去敲键盘。

  一月的出库流水拉出来,筛华瑞电气,第一页最上面三行,出库日期一月四日,物料是同一型号的伺服电机,数量加起来四百台,金额三百一十二万六千四百元。

  两个人都没说话。空调的风声嗡嗡地响。

  沈知夏伸手越过他的肩膀,指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她的手指离他的脸很近,他闻到她袖口上有一股很淡的护手霜味,像是什么草。

  “对上了。”她说。

  “对上了。”

  “发票是十二月二十九号开的,货是一月四号才出的门。”她的语速快起来,像一串打出去的算盘珠子,“十二月二十九号开票确认收入,年底冲业绩,一月四号再补发货。老鲍那个人,我早该想到。”

  “你准备怎么办?”

  “明天上午找老鲍要发货的签收单,要物流的提单,要华瑞那边的对账函。要是签收在一月,这三百一十二万就得调到明年。”

  她回到自己桌前,拔开红笔的笔帽,在第七页那个圈旁边写下“跨期,系统出库日1/4,待取证”,又在页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写完她把底稿翻回第一页,在索引号旁边打了一个勾。

  那是一个红色的勾,起笔很重,收笔很快,尾巴往右上挑出去一截。

  陆屿在那边看着她打勾,没出声。

  “谢了。”沈知夏头也不抬,“把那三行导给我,带系统截图,截图要有查询条件和时间戳。”

  “我知道截图要什么。”

  “你知道最好。上一个IT组的人给我截图,连电脑右下角的日期都截掉了。”

  “我不是上一个IT组的人。”

  “你是北京来的。”

  “北京来的怎么了?”

  “北京来的,说话都慢。”

  陆屿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刚动就收回去了。他按了几下键,打印机在墙角咔哒咔哒地吐出三张纸。他起身去拿,路过她桌边,把纸放在她左手边,纸是热的。

  沈知夏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他还没撒开的手背。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冰得像刚从窗台上拿下来的不锈钢勺子。

  陆屿低头看了她的手一眼。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天生的。”她把纸抽过去,“十二点半了,陆经理,你还不走?”

  “等你走。”

  “等我干什么?”

  “门禁卡在我这儿。”他晃了晃挂在脖子上的那张卡,“老吴下班前给我的,说最后一个走的人锁门。”

  沈知夏抬头,看见他手腕上那块表。钢壳,表盘发黄,表带是磨旧的棕色皮带,看着有些年头了。

  “几点了?”

  陆屿低头看表。

  “十二点三十四。”

  她看了眼笔记本右下角:十二点三十一。

  “你表快了。”

  “快三分钟。”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表盘,“一直快三分钟。”

  “那你为什么不调?”

  他没回答,去墙边关了打印机。

  沈知夏把底稿收进文件袋,扣上卡扣,把红笔插回羽绒服内侧的口袋。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在身后。

  出了行政楼,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她缩着脖子往厂门口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陆屿在后面锁门,锁完追上来,走在她左手边,替她挡着从北边过来的风。

  到厂门口,运河宾馆的招牌就在马路对面,红色的灯管坏了一个字,亮着“运河宾”。

  “明天几点开工?”他问。

  “八点半。”

  “我八点到。”

  “你八点到,那我七点五十。”

  陆屿看着她,眼镜片上落了一点路灯的黄光。

  “沈经理,”他说,“你是不是什么都要赢?”

  “对账这件事,”沈知夏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往马路对面走,“差一分钱都算输。”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八分,沈知夏推开作战室的门,陆屿已经坐在窗边了。

  他桌上放着两杯豆浆,装在厂门口早点摊那种薄塑料杯里,杯口封着膜,膜上凝了一层水汽。他把其中一杯往桌角推了推。

  “甜的还是咸的?”沈知夏问。

  “甜的。咸豆浆在北京叫豆腐脑。”

  “我们这儿咸豆浆就是咸豆浆。”

  “那下次买咸的。”

  她走过去拿起那杯,杯壁烫手。她两只手捧着,在他桌边站了一会儿,把手焐热了才回到自己座位上。陆屿没抬头,嘴角动了一下。

  九点,老鲍来了。嘉禾的财务总监,五十出头,啤酒肚把毛衣撑得发亮,进门先递烟,被沈知夏摆手挡回去。她把那三张系统截图摊在桌上,又摊开发票清单,一句一句地问。老鲍先说是系统录入晚了,又说是仓库忘了扫码,再说是华瑞那边催着开票。说到最后,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说签收单在销售部,下午给。

  下午签收单送来了,华瑞电气收货专用章,日期一月六日。

  沈知夏把签收单复印件钉在底稿第七页后面,在“待取证”三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已取证,调整”,又打了一个红勾。

  “三百一十二万。”她对着那页纸说,“今年的利润少一截,老鲍要去跟老板解释了。”

  “他会恨你。”陆屿在那边说。

  “他恨我的人多了,排不上号。”

  嘉禾的食堂在厂区最北边,挨着二号车间,从行政楼走过去要穿过一片空地。一月的嘉兴,风从运河那边贴着地刮过来,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沈知夏每次走这段路都把围巾绕三圈,只露出两只眼睛,走得飞快。

  陆屿腿长,不紧不慢地也跟得上。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冷。”

  “走快了风更大。”

  “那你走慢点,在后面帮我挡着。”

  他就真的落后半步,走在她左后方。风从北边来,他的个子正好把她半边身子罩住。沈知夏走了几步,发现脖子后面没那么冷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二号车间屋顶上的排气扇。

  食堂的菜是大锅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一荤两素十二块。实习生葛小禾每天端着餐盘挤到他们这桌,坐在沈知夏对面,从坐下说到吃完。

  “陆哥,北京冬天是不是不冷?我听说有暖气,屋里穿短袖。”

  “屋里不冷。”

  “那你来杭州后悔吗?杭州冬天屋里比屋外还冷,我宿舍里水杯都结冰碴子。”

  “还没到后悔的时候。”

  “陆哥你为什么调来杭州啊?”

  陆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才说:“这边缺人。”

  葛小禾还要问,沈知夏用筷子敲了敲她的餐盘边。

  “应收账款的函证,回函率多少了?”

  “百分之……六十二?”

  “下午把没回的那些再打一遍电话。吃完饭就去。”

  葛小禾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陆屿看了沈知夏一眼,沈知夏没理他,把自己盘子里那块肥的拨到一边。

  陆屿伸筷子把那块肥肉夹走了。

  她抬头。

  “浪费。”他说。

  他夹走的,是我碰过的那块。

  她低下头喝汤。汤有点烫,耳朵也有点烫。

  那天晚上收工早,九点多两人一起回的运河宾馆。

  宾馆大堂小,一张前台,一盆落了灰的发财树,墙上挂着一幅运河夜景的十字绣,框子歪了。前台的姑娘正在看手机里的电视剧,听见门响才抬头。

  陆屿走到前台。

  “我房间空调,暖风半夜自己停了。”

  “哦,那个是定时的。”姑娘的眼睛还瞟着手机,“锅炉房两点关,全楼的暖风都只到两点,早上六点再开。老板定的,省电。”

  “两点到六点呢?”

  “盖被子呀。”

  陆屿站了一会儿,像在算什么。

  “有电热毯吗?”

  姑娘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弯腰在柜台底下翻,翻出一个落了灰的纸盒子,拍了拍,放在台面上。

  “就这一条,押金五十。”

  他扫了码,抱着那个纸盒子往电梯走。沈知夏在后面看着,站在电梯里的时候没忍住。

  “北京人这么怕冷?”

  “北京人怕的是没暖气。”他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往上跳,“两点到六点,四个钟头,屋里能掉到十度以下。你不怕?”

  “我不怕。”

  “你手是冰的。”

  “我手一直是冰的,跟暖风没关系。”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他抱着纸盒子往右走,她往左走。走了两步,他在后面说:

  “要是冻得受不了,五一一。”

  她没回头,抬手摆了摆,刷卡进了五〇六。

  那天夜里两点,她房间的暖风果然停了。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脚冰得睡不着,听着窗外运河上运沙船的柴油机突突地响。她想起那个纸盒子,翻了个身,把被角掖紧了。

  第三天下午,沈知夏要把六张表的数据合到一张里做分析性复核,弄到一半,鼠标拖得手腕发酸。陆屿端着杯子从她身后经过,停下来。

  “你一直在拖?”

  “不拖怎么选?”

  他把杯子放在她桌上,弯下腰,右手越过她的肩膀,按住她握鼠标的那只手。

  “松开。”

  她松开了。他的手覆在鼠标上,没有碰她,可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听见他呼吸。他左手按住Ctrl和Shift,右手食指敲了一下方向键,整整一列数据从第二行一直选到第四千多行,一秒钟都没用。

  “Ctrl加Shift加方向键,选到这一列有数据的最后一格。”他直起身,“往右就选到行尾。”

  沈知夏试了一下。数据唰地被选中了,屏幕上一片蓝。

  “就这样?”

  “就这样。”

  “我拖了五年。”

  “那你这五年,”他把杯子拿起来,“手腕挺辛苦的。”

  她想回嘴,没想出来回什么。他已经回到窗边坐下了。

  后来那一下午,她按了几百次Ctrl加Shift加方向键。每按一次,就听见那边他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晒衣服的铁皮棚子上。

  第四天是个阴天,作战室的空调坏了,老吴叫了维修,说要等到明天。屋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下掉。到下午四点,沈知夏的手已经冻得握不住笔了。

  她对着手哈了口气,搓了搓,拿起红笔,写出来的勾是歪的。

  陆屿走过来,递给她一支黑色签字笔,让她签一张IT测试的交接单。她伸手去接,他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指尖压在她的指背上,压了一下。

  “沈知夏,你的手是冰的。”

  “我知道。”

  “冰成这样,你写的勾会抖。”

  “我的勾从来不抖。”

  陆屿没说话。他把笔放在桌上,两只手合起来,把她那只右手包在中间。

  他的掌心又干又热,指节很长,正好把她整只手连着手腕一起裹住。热度从她的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内侧。那块皮肤薄,她感觉到他拇指压着的地方,自己的脉在一下一下地跳。

  沈知夏没有抽回来。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静,像在等一个数字从系统里跑出来。

  门外走廊上响起葛小禾的声音,在跟谁打电话,说“好的好的,您那边回函寄出了就行”。

  陆屿松开手,拿起交接单,看她签好了字,转身回到窗边。

  沈知夏低头,在那张交接单的角上,用红笔打了一个勾。

  这个勾一点也没抖。

  星期五下午,周敏的电话打过来。沈知夏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接。

  “三百一十二万的跨期,老鲍那边认了?”周敏的声音隔着电话也是那股味道,又快又冲,每句话的尾巴都往下砸。

  “认了。签收单、提单、华瑞的回函都在,调整分录我已经发给他了。”

  “他们老板呢?”

  “下午来过一趟,脸是黑的,没说什么。”

  “黑就黑。他们今年要报上市辅导,券商在后面排着队。账不干净,他比我们急。”周敏顿了顿,“这个是你自己对出来的?”

  沈知夏看着窗外。二号车间的排气扇在转,转得很慢。

  “系统里的出库日期是IT那边的陆屿帮我拉的。”

  “北京来的那个?”

  “嗯。”

  “好用吗?”

  “好用。”她说完觉得这两个字不太对,又补了一句,“数据导得快,截图规范。”

  “规范就行。”周敏说,“我跟你说,他在北京所是出了名的慢性子。可他写的测试底稿,北京那边的合伙人拿去当模板。你别仗着自己脑子快,把人家当打杂的使。”

  “我没有。”

  “你有。上一个IT组的小伙子,被你退了四回底稿,回来跟我哭。”

  “他截图把日期截掉了。”

  “所以我把他调走了。”周敏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好好干。存货那块我下礼拜要看,别给我留尾巴。”

  电话挂了。沈知夏站在窗边,手机屏幕还亮着。走廊另一头,作战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从缝里能看见陆屿的半个后背,袖子卷在小臂中间,手指在键盘上走。

  她走回去,路过他桌边,停下来。

  “我们合伙人问你好不好用。”

  陆屿抬起头。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用。”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敲键盘。

  “那下周的测试底稿,”他说,“你别退我四回。”

  沈知夏站住了。

  “你听谁说的?”

  “全所都知道。”他没抬头,“沈知夏退底稿,按回数算。”

  她想说什么,没说,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坐了一会儿,她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暖宝宝,撕开了包装,摆在她键盘右边,正对着她握鼠标的手。

  她转过头去看窗边。

  陆屿戴着耳机,对着屏幕,一动不动。

  她把暖宝宝贴在了鼠标垫底下。那天下午,她握鼠标的那只手一直是热的。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二,从傍晚开始下雨。

  那天下午先吵了一架。

  沈知夏要在周三前拿到存货的库龄数据,陆屿说系统权限的测试还差两个样本,要先做完。她站在他桌边,抱着胳膊,一条一条地数:老鲍周三下午出差,周四老板开董事会,周五周敏要看存货。库龄拿不到,跌价就算不出来;跌价算不出来,整个存货那块就是空的。

  “你的权限测试晚两天交,没人会死。”她说,“我的存货晚两天,周敏会把我挂在二十三楼的窗户外面。”

  “权限测试做一半放下,”陆屿慢慢地说,“我回头再接,要从头核一遍样本。”

  “那你就从头核。”

  “那要多花一天。”

  “那就多花一天。”

  他抬头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静。

  “沈经理,你是不是觉得,别人的活都比你的轻?”

  作战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葛小禾抱着电话缩在角落里,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沈知夏的脸红了,红到耳朵根。她想说一句更狠的话,嘴张开,看见他桌上那张权限测试底稿,样本表格填了一大半,每一格都写得端端正正。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行。”她说,“你先做完。”

  她回到自己座位,把存货底稿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扔,扔得太重,红笔从袋子上滚下去,掉在地上。

  陆屿起身,绕过两张桌子,把笔捡起来,放回她桌上。

  “今晚我导给你。”他说,“权限测试我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做。”

  “不用。”

  “用。”他说,“你说得对,存货等不了。”

  他回去了。沈知夏握着那支红笔,看着他的后背,过了好半天,才把笔帽拔开。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阴得厉害,雨落下来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运河宾馆的窗玻璃上。玻璃外面就是那条运河,河面上停着两条运沙船,船舱里亮着一盏灯。宾馆是九十年代的老楼,五层,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有一股洗不掉的烟味。

  沈知夏住五〇六,陆屿住五一一,隔着三个门。

  她十点回的房间。洗完澡出来,发现空调出风口不出热风了。遥控器按了一遍又一遍,屏幕上显示二十八度、制热,风口吹出来的却是凉的。吹在湿头发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给前台打电话。

  “哦,空调啊。”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声音带着困意,“五楼那几间的主机坏了,师傅说明天来。您先多盖条被子。”

  “还有多的被子吗?”

  “没了。今天住满了,都是来拉货的司机。”

  “电热毯呢?”

  “电热毯就一条,被五楼一位客人借走了。”

  “五一一?”

  “对,您怎么知道?”

  沈知夏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裹着那床薄被子,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雨。

  五一一。

  她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二。他应该还没睡,他从来不在一点前睡。可这个点去敲一个男同事的门,借他床上的电热毯,这话怎么说都不对劲。

  她又坐了五分钟。脚冰得发麻,脚趾头像不是自己的。

  她站起来,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把那个装着存货底稿的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

  她敲了三下。

  门开了。陆屿穿着灰色的圆领卫衣和运动裤,头发半干,眼镜还戴着。屋里很暖,暖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带着一股洗发水的薄荷味。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胳膊底下的文件袋。

  “我房间暖风坏了。”沈知夏说,“前台说电热毯在你这儿。”

  “在我这儿。”

  “借我。”

  “我这边暖风没坏。”他侧开身子,“电热毯铺在床上,拆下来要十分钟。你要不要先进来暖和一下?”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带了底稿。”她举了举文件袋,“存货跌价的测试,你帮我看一下系统里的库龄数据。看完我就拿电热毯走。”

  “好。”

  她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

  他的房间和她的一模一样: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靠窗的写字台,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区别是他的写字台收拾得很干净,笔记本电脑摆在正中间,旁边一个保温杯,一个充电器,几张打印纸边对边码齐。床上铺着那条电热毯,上面盖着被子,被子拉得平平整整。

  只有一把椅子。陆屿把椅子让给她,自己在床沿坐下,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两人中间。

  她把底稿铺开,指着一列数字。

  “库龄一年以上的原材料,账上是四百八十万,计提跌价六十万。我要看这四百八十万是怎么算出来的。”

  陆屿打开系统导出的库存明细,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一张按入库日期排好的表。他滚动鼠标,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她就在旁边一行一行地看。两个人的头越凑越近,她的肩膀碰着他的胳膊,没有挪开。

  雨一直下。窗外运沙船上的灯灭了一盏。

  看到第三百多行,沈知夏把手指按在屏幕上。

  “这批铜线,入库日期二〇二四年三月,系统里的库龄算的是十个月。”

  陆屿看了一眼,又调出另一张表。

  “他们的库龄是按最后一次出库日期算的,不是按入库日期。”

  “那就是说,只要动过一卷,整批都被当成新货。”

  “对。”

  “那这四百八十万,”

  “我写个公式重算一下。十分钟。”

  他敲键盘,手指在键上走得很快,鼠标基本不用。沈知夏靠在椅背上看他敲,看他卷到小臂中间的袖子,看他左手腕上那块旧表。表盘的玻璃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从三点钟方向划到五点。

  “这表是谁的?”她问。

  “我爸的。”

  他按下回车,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重算以后,一年以上的是七百二十万。”

  沈知夏坐直身子,拿出红笔,在底稿上写“库龄口径错误,重算720万,跌价待重估”,打了一个勾,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明天老鲍又要恨我了。”

  “他已经恨你了。”陆屿说,“不在乎多恨一点。”

  她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声。笑完了才发现,忙把笔帽扣上。

  他看着她,没有笑,眼睛在镜片后面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表,他的表。一点零八分。她自己的手机上应该是一点零五分。

  “快三分钟。”她说,“你还是没说为什么不调。”

  陆屿把左手腕翻过来,看着那块表。

  “他走那年,我把表拿去修。修表的说机芯老了,调准了也会慢慢快回去。我就没再调。”他停了停,“看着它快三分钟,我就知道它还在走。”

  沈知夏没说话。

  她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那块表的玻璃,碰在那道划痕上。

  他的手腕翻了回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冰的,在他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暖过来。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腕内侧慢慢地蹭了一下,蹭在那块最薄的皮肤上。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缩了一缩。

  他知道那个地方。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

  他把她的手拉近了一点。她跟着往前倾,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点声音。两个人的脸隔着不到一拳。她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味,看见他镜片上映着台灯一小团黄光。

  “沈知夏。”

  “嗯。”

  “你的手暖了。”

  “那是因为你一直握着。”

  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她先凑上去的。她的嘴唇碰到他的,很轻,碰了一下又退开一点,看着他。他的眼镜歪了,他也没去扶,低下头,把那个吻接了过去。

  这一次不轻了。他的嘴唇有点干,有一股淡淡的茶味。他吻她的下唇,含住,再放开。她张开嘴,他的舌头探进来,慢慢地,跟他说话一样慢。她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抓住了他卫衣的领口。

  他的手扶在她的后颈上,碰到她短发底下那一截皮肤。

  沈知夏浑身一颤。

  陆屿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气声很重。

  “要停吗?”

  她没有回答。

  她把他的眼镜摘了下来,折好,放在写字台上那沓底稿的最上面,压着她刚打的那个红勾。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跨过去,坐在了他腿上,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重新吻了下去。

  他的手掐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收,收得很紧。羽绒服的拉链硌在两人中间,她摸索着拉下来,扯开,扔到地上。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棉睡衣。

  吻到一半,陆屿忽然往后撤了撤。

  “我这儿没有……”他的声音哑了,“没有套。”

  沈知夏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也没有。”

  “楼下那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的。”他把她轻轻挪到床沿上,站起来,从椅背上抓了外套,“五分钟。”

  “外面在下雨。”

  “我知道。”

  “伞在门后面。”

  他拿了伞,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没戴眼镜的眼睛有点眯着。

  “我回来之前,你可以改主意。”

  “快去。”她说,“你那块表快三分钟,你只有两分钟。”

  门关上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电热毯开关上那盏小红灯。

  沈知夏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边,指头陷进被子里。被子底下电热毯是热的,热度隔着睡裤贴上她的腿。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在地毯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睡衣的扣子。

  我在干什么?同一个项目,平级,不同部门,所里有规定。周敏要是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把他的眼镜拿起来,又放下。眼镜底下压着的底稿上,那个红勾鲜红鲜红的。

  她又走到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雾,她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透过那道缝往下看。宾馆门口的路灯底下,有个高高的人影撑着伞往右边走,走得很快,一点也不慢。

  她看着他拐进那家便利店。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

  她把窗上那道缝用手掌抹掉了。

  下午还跟他吵架。下午还说他的活轻。

  她想起他捡笔的样子。弯腰,把红笔放回她桌上,笔尖朝里,笔帽朝外,摆得端端正正。她想起他说“你说得对”,说得那么慢,一个字也没有赌气。

  回到床边,她把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又解开。她走进卫生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红的,头发乱了,左边耳朵后面那块皮肤还在发烫,烫的正好是那颗痣的位置。

  她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手却怎么也冷不下来了。

  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从电梯口那边过来,越来越近。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听着那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卡贴上去,滴的一声。

  陆屿进门的时候,头发上沾着雨,外套肩膀湿了两块深色的印子。他把伞靠在门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捏在手里,站在玄关那盏灯底下,看着卫生间门口的她。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没动。

  “你没改主意。”他说。

  “你跑回来的。”她看着他起伏的胸口,“我在窗户上看见了。北京来的,走路也不慢。”

  他笑了,这回没收住。他把盒子放在写字台上,挨着眼镜,脱了湿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来,用冰凉的手捧住她的脸。

  “这回轮到我手冰了。”

  “那我给你焐。”

  她把他的两只手拉下来,按在自己睡衣底下,按在腰上。他的手掌被雨吹得凉透了,贴上她的皮肤,她吸了一口气,肚子上的肉缩了一下,可她没让他拿开。她按着他的手背,等着那两只手在她腰上一点一点变热。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她靠着卫生间的门框,他的手贴在她腰上,她的手隔着睡衣按着他的手背。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凉凉的一颗,顺着往下滑,滑进睡衣领口里。

  陆屿低头看着那滴水滑下去的地方。

  他的手开始动了。暖过来的掌心从她的腰往后挪,挪到后腰,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摸,摸到肩胛骨,又摸到后颈。他的手指插进她短发底下,指腹在那块皮肤上轻轻地揉。

  沈知夏的膝盖一下子软了,整个人往他身上靠过去,额头抵在他湿漉漉的胸口。

  “你……”她喘了一口气,“你别碰那儿。”

  “为什么?”

  “我站不住。”

  “那就别站了。”

  他低下头吻她。这次没有试探。他的舌头直接进来,搅着她的,吻得她往后退,退到床沿,膝盖一软,坐了下去。

  陆屿跪在床前的地毯上,正好和坐着的她一样高。他一颗一颗解她睡衣的扣子,手指不太稳。解到第三颗卡住了,他低头去看,她伸手替他解开了。

  睡衣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里面什么也没穿。

  台灯的光是黄的,照在她身上。她的乳房不大,形状很圆,乳尖在冷空气里已经硬了,颜色是浅浅的褐红。陆屿看着,喉结滚了一下。

  “别光看。”沈知夏说,声音比平时低。

  他把脸埋了下去。他先吻她的锁骨,再往下,含住了她左边的乳尖。他的嘴很热,舌头绕着那一小粒打转,又轻轻吸了一下。沈知夏的手插进他半湿的头发里,抓紧了,腰往前挺,把自己往他嘴里送。

  他换到右边。左手捏住刚被舔湿的那一边,拇指在乳尖上来回地碾。

  “陆屿……”

  “嗯。”

  “你也脱。”

  他直起身,抓着卫衣下摆往上一拽,整件脱了下来,扔在地上。他比穿着衣服的时候看起来结实,肩膀宽,胸口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小腹平坦,肚脐下面一道浅浅的毛线往运动裤里延伸。

  沈知夏伸出手,冰凉的指尖从他胸口滑到小腹。他的腹肌绷紧了,整个人抖了一下。

  “凉。”

  “忍着。”

  她勾住他运动裤的松紧带,往下拉。他配合地站起来,裤子连着内裤一起褪到脚踝,被他踢开了。

  他的阴茎已经完全硬了,直直地翘着,比她想象中更粗。柱身上的青筋鼓起来,龟头涨成深红色,顶端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台灯底下亮了一下。

  沈知夏坐在床沿,他站在她面前,那东西正对着她的脸。

  她没有躲开视线。她伸出右手,握住了它。

  她的手还是凉的。陆屿猛地吸了一口气,小腹往后一缩,又硬生生地顶回来,顶进她的手心里。

  “太凉了?”她问。

  “不。”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别松。”

  她握着它,感觉到它在她掌心里胀着,热得发烫,像一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铁。她的手慢慢暖了,暖成了跟它一样的温度。她试着从根部往上捋,捋到龟头底下那道棱,用拇指在那里按了一圈。

  陆屿哼了一声,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床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是这里?”她抬头看他。

  “是。”

  她就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拇指沿着那道棱来回地刮,刮过系带,又刮回来。顶端的液体越渗越多,顺着龟头流下来,流到她的指缝里。她用拇指把那点湿滑抹开,抹满整个龟头,再握紧了往下撸,一直撸到根。

  他的呼吸乱了,大腿的肌肉一块一块绷起来。

  陆屿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覆在她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松一点。”他说,“这里。”

  他带着她的手往上走,走到龟头底下就收住,再带着她往下。往下的时候握紧,一直压到根,压得那层皮都绷平了。他的手掌包着她的手背,她的手包着他,一上一下。像那天下午他越过她肩膀按住鼠标,只是这回他没有松开。

  “快捷键?”她问,声音有点抖。

  “嗯。”他喘着,“这个只教你。”

  她抿着嘴笑了,笑完却觉得脸更烫。他带着她撸了十几下,她记住了那个力道,就把他的手推开了。

  沈知夏学东西一向快。她找到了一个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握得很实。往上的时候稍微松一点,到顶端再收紧,像在拧一个瓶盖。她左手也伸过去,托住了他底下那两颗沉甸甸的囊袋,用指腹轻轻地揉。

  “知夏。”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去掉了姓。

  她手上停了一下,抬起眼睛。他低着头看她,没戴眼镜的眼睛有点失焦,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嘴唇抿得发白。

  他叫我知夏。

  她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快起来。

  撸动的声音湿漉漉的,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陆屿扶在她肩上的手越抓越紧,腰开始往前送,迎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顶。

  “我要……”他喘着,“你让开。会弄到你身上。”

  “不让。”

  她没让。她握紧了,最后撸了几下,拇指压在龟头下面那道棱上狠狠一刮。

  陆屿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弓。阴茎在她手心里猛地跳起来,一股白浊的精液射了出来,打在她的小腹上,烫的。又是一股,落在她握着他的手背上。再一股,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一直握着,握到它不再跳了,才慢慢松了手。

  陆屿撑着床沿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她肚子上那几道白色的痕迹,又看看她湿漉漉的手。

  “对不起。”

  “道什么歉。”沈知夏把手举起来,看着指缝里那一点黏稠,脸烧得通红,嘴上不认输,“差异零点零零,正好对上。”

  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从写字台上抽了几张纸巾,跪下来,先擦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又擦她的小腹,擦到肚脐边上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在那里吻了一下。

  “该你了。”他说。

  他让她躺下去。电热毯是热的,热度从她的背后透上来,她整个人陷在被子里,暖得发软。

  陆屿拉住她睡裤的裤腰,连着里面那条浅灰色的棉内裤一起往下脱。她抬起腰配合他,裤子从她腿上褪下去,最后挂在脚踝上,被他拿掉了。

  她光着身子躺在他床上,两条腿下意识地并拢了。

  他没有急着分开它们。他从她的脚开始,握住她冰凉的脚,用两只手焐着。焐了一会儿,低头在她的脚背上吻了一下,又在脚踝上吻了一下。然后顺着小腿往上,一路吻到膝盖,在膝盖内侧那块软肉上轻轻咬了一口。

  沈知夏的腿抖了一下,膝盖自己松开了。

  他把她的腿分开,跪在她两腿中间,看着她。

  她的阴毛不多,修得很整齐。底下那两片阴唇已经湿了,在台灯底下泛着光,中间那道缝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粉红的肉。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那里,羞得想把腿合上,被他用手按住了大腿内侧。

  “别看了……”

  “我想看清楚。”他说,“我近视。”

  “那你戴眼镜。”

  “不用。”他俯下身,“近了就看清了。”

  他的呼吸先到,热热地喷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小腹猛地一缩。接着是他的嘴唇,贴在她大腿根上,吻了一下,又换到另一边,吻了一下。他就是不碰中间,在边上一下一下地吻,吻得她的腰忍不住往上抬。

  “陆屿……”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话慢。”他抬起眼睛看她,“做事也慢。”

  然后他的舌头贴了上来。

  他从最底下开始,舌面宽宽地贴着,慢慢地往上舔,舔过整道缝,一直舔到顶上那颗小小的阴蒂,在那里停住,舌尖轻轻地拨了一下。

  沈知夏的腰一下子弹了起来,一声叫从喉咙里漏了出去。她赶紧捂住了嘴。

  隔壁有人。墙那么薄。

  陆屿按住她的胯,把她按回床上,又从底下舔了一遍。还是那样慢,还是在顶上拨一下。一遍,又一遍。她捂着嘴,手指缝里漏出一声一声闷着的喘息,腿在他肩膀两边发抖。

  他换了法子。他用嘴唇含住了那颗阴蒂,轻轻地吸,舌尖在里面打着小圈。

  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床单,指节都白了。

  “这里?”他含糊地问,嘴没有离开。

  “嗯……”

  “还是这里?”他的舌尖往左偏了一点。

  “那里……对……”

  他就在那里不动了。舌尖压着,一圈一圈地画,画得又慢又稳,像他敲键盘,一个键也不会按错。沈知夏感觉自己被他舔得越来越湿,湿到他的下巴上都是她的水,湿到她能听见他舔弄的声音,啧啧的,羞得她把脸转向一边,咬住了枕头的一角。

  他伸出一只手,往上摸到她的手,跟她十指扣住了。

  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现在也是热的。

  他在中间停了一次。

  他的嘴离开了一点,只用下唇贴着她,抬起眼睛看她。她被吊在半空,难受得眼眶发红,抓着他的那只手用力捏了一下。

  “陆屿。”

  “嗯。”

  “你再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明天把你的测试底稿全退回去。”

  “哪几张?”

  “全部。”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点笑声震在她最湿的地方,震得她腿一软。然后他重新含住了她。这一回他的舌头整片压上来,压着那颗阴蒂左右地揉,揉一阵,又吸一下,吸得她的腰从床上离开了一寸。

  快感从小腹底下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像底稿里的数字一行一行加上去。加到一个数,再加到一个数。她的大腿开始绷紧,脚趾蜷了起来,腰不受控制地往他嘴上顶。

  “陆屿……别停……别……”

  他没停。他的舌尖压得更重了一点,速度一点也没变。

  她到了。

  那一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弓了起来,背离开了床。喉咙里那声叫被枕头堵住,变成一声长长的呜咽。她的大腿死死地夹住了他的头,小腹一阵一阵地抽,底下也跟着一缩一缩的,涌出一股热流,全淌在他嘴里。

  他一直含着她。舌头放轻了,贴在那里,陪着她一阵一阵地抖,等她慢慢地平下来。

  她松开枕头,大口地喘气,眼角湿了。

  陆屿从她腿间抬起头,下巴和嘴唇上亮晶晶的。他用手背擦了擦,爬上来,侧躺在她身边,把她汗湿的短发从脸上拨开。

  “手还冰吗?”

  她把那只一直跟他扣着的手抬起来,贴在他脸上。

  “你说呢。”

  他又硬了。

  沈知夏感觉到那东西顶在她的大腿外侧,烫烫的一根。她侧过脸看他。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等着。

  她翻过身,面对着他,把一条腿搭上他的腰。那根东西就挤在两个人的小腹中间,贴着她的肚子,烫得她往后缩了一下,又贴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这么快?”

  “你在我床上。”他说,声音低下去,“没穿衣服。”

  她伸手下去,指尖在他龟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底稿上点一个需要追查的数字。他的腰跟着一挺,喉咙里出了一点声音。

  她伸手越过他,从写字台上拿过那个小盒子。

  盒子还没拆封,塑料膜上沾着一点雨水。她用指甲抠开膜,打开盒子。里面一排小方片连在一起,她撕下来一个,用牙咬开了锡箔的一角。

  “我来。”她说。

  陆屿平躺下去,看着她跪坐在他身边,把那片薄薄的乳胶捏出来。捏住顶端那个小小的储精囊,挤掉里面的空气,对准他的龟头放上去,然后用手指圈着,一点一点往下捋。

  套子很紧,箍着他的柱身往下走。她捋得很慢,很认真。捋到根部,还用手指把边沿抹平了。

  “你在打勾吗?”他问。

  “我在复核。”她说,“没有气泡,没有破损,套到底了。”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她跌在他身上,被他一翻身压在了底下。

  电热毯在背后热着,他的身体在上面压着,她被夹在中间,暖得整个人都要化掉。他撑着手肘,看着她的脸,用膝盖顶开她的腿。她自己把腿张开了,环上了他的腰。

  他扶着自己,龟头抵在她湿透的穴口,在那里蹭了两下,蹭得她又是一缩。

  “知夏。”

  “进来。”

  他沉下腰。

  那一下进得很慢。她感觉到自己被一点一点地撑开。他太粗了,撑得她有点胀,有点疼。她皱起眉,指甲掐进他的背里。他停住了,停在一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等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脚跟压着他的后腰,把他往里按。

  他整根进去了。

  两个人同时出了一口长气。

  他没有马上动。他就那么埋在她身体里,低下头吻她。吻她的嘴唇,吻她的下巴,吻到她的左耳后面,嘴唇贴上了那颗小痣。

  沈知夏浑身一激灵,里面猛地绞紧了他。

  陆屿闷哼了一声,在她耳边喘:“这儿?”

  “你……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他的舌尖在那颗痣上舔了一下,“我一碰你后颈,你就抖。”

  他开始动了。

  一开始很慢。抽出来一半,再慢慢地推进去,每一下都推到最深。他一边动,一边在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吻,用嘴唇抿,用舌尖舔。舔得她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他的喘气声,和他们下身相撞时那一下一下湿腻的声响。

  她的手从他的背上滑下去,摸到他的腰,再往下,按住了他的屁股。那里的肌肉随着他推进来的动作一收一收的,她掌心底下感觉得一清二楚。他每推一下,她就跟着往上迎一下。

  他抽出来的时候,她里面舍不得似的裹着他,往外带出一点湿。推进去的时候,那点湿又被挤回去,咕的一声。她羞得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咬吧。”他说,“明天穿衬衫,看不见。”

  “快一点……”她小声说。

  “我说话慢。”

  “你闭嘴……快一点……”

  他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耳朵里。然后他撑起身子,抓住她的一条腿架在臂弯里,开始加快。

  床在底下吱呀吱呀地响。老宾馆的床,床头一下一下撞在墙上。沈知夏伸手去抓床头,抓不住,转过来抓住了他撑在她脸边的那只左手的手腕。

  她抓着的是那块表。表带的皮子被他的汗浸得发软,表壳贴着她的掌心,凉凉的,里面的机芯在一下一下地走。她能感觉到那细小的震动,和他撞进她身体里的节奏混在一起。

  快三分钟。他的时间比我的快三分钟。

  他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下都顶在她最深的地方。她被顶得往床头滑,又被他拽回来。快感又堆上来了,比刚才更急,更满,堆得她喘不过气来。

  “陆屿……陆屿……”

  她叫着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高,再也顾不上隔壁和薄墙。

  他俯下身,用嘴堵住了她的嘴。

  她在他嘴里到了第二次。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紧,绞得他也撑不住了。他埋在她最深处,腰往前狠狠地顶了几下,整个人僵住,喉咙里一声低吼被她的嘴接住。

  她感觉到他在她身体里胀着,隔着那层薄薄的套子,跳了几下。

  他压在她身上,好久都没动。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一起,都跳得很快,慢慢地才一点一点对上了拍子。

  陆屿先撑起身。他一手扶住套子的根部,慢慢地从她身体里退出来。套子前端那个小囊鼓着,装满了乳白色的精液,沉甸甸地坠着。

  他把套子撸下来,打了个结,用纸巾包好,扔进床边的垃圾桶。又抽了几张纸巾,回来给她擦。

  沈知夏躺着没动,让他擦。纸巾擦过她腿间,她还在敏感,腿抖了一下。

  “疼吗?”他问。

  “有一点。”她想了想,“胀。”

  “下次……”他说了两个字,停住了。

  她看着天花板,没接这个话。

  他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回到床上。没有躺下,跪在她腿边,低头在她大腿内侧刚才被他吻红的地方又吻了一下,吻得很轻。她的腿还在细细地打颤,被他用手掌盖住。盖了一会儿,那阵颤才慢慢停了。

  她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他下巴上冒出来一点胡茬,扎手。

  “你下巴扎人。”她说,“刚才扎得我大腿都红了。”

  “我明天刮。”

  “刮干净点。”

  他抓住她的手指,放到嘴边咬了一下指尖。

  窗外的雨小了,运河上的运沙船又灭了一盏灯。空调的风还在呼呼地吹,房间里暖洋洋的,弥漫着一股汗味、薄荷洗发水味,和一点说不清的腥甜。

  陆屿躺回她身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他伸出手,把她的右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胸口焐着。

  她的手已经不冰了,可他还是焐着。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谁也不说话。沈知夏听着他的心跳,眼皮越来越沉。

  空调的风声忽然停了。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玻璃上最后几滴雨落下的声音。

  陆屿抬起左手看表。

  “两点零三分。”

  “两点整。”沈知夏说,“暖风只到两点。前台说的,全楼都是。”

  “那你房间……”

  “我房间本来就没有暖风。”

  她撑着坐起来,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去,凉气一下子贴上了她的后背。她弯腰从地上捡起睡衣,一只袖子一只袖子地套上,扣扣子。扣到第三颗,她的手又卡住了。

  陆屿伸手过来,替她扣上了。

  “别回去了。”他说,“电热毯还热着。”

  “要回去。”

  “为什么?”

  沈知夏把睡裤也穿上了,站起来,把地上的羽绒服捡起来抖了抖,套上,拉链拉到下巴。她走到写字台前,把那沓存货底稿收进文件袋,扣好卡扣。他的眼镜还放在台面上,她拿起来,走回床边,替他戴上了。

  “明天早上七点四十,”她说,“我要从五〇六出门,不能从五一一。”

  陆屿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终于清楚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身子蹲在床边,把那条电热毯的插头拔了,一把从床单底下扯出来,三下两下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她怀里。

  “那你把它带走。”

  电热毯还是热的。抱在怀里,热度透过羽绒服一直暖到她胸口。

  沈知夏抱着它,在门口站了一下。

  “陆屿。”

  “嗯。”

  “你快去把衣服穿上。”她拉开门,“暖风停了,你会冻死的。”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走廊的灯光是暗黄色的,地毯软软地吞掉了她的脚步声。她走过五一〇、五〇九、五〇八、五〇七,停在五〇六门口,刷卡,进门,背靠在门板上,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电热毯紧紧抱在胸前。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沈知夏从五〇六出门。

  她把电热毯的插头拔了,叠好,放在床头。昨晚抱着它睡的,后半夜它一直热着。她把脚贴在上面,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雨停了,运河上那两条运沙船不见了。

  走廊里没人。她走过五〇七、五〇八、五〇九、五一〇。在五一一门口,脚步没有停,眼睛也没有往那扇门上看。

  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昨晚还没有。

  她下了楼,穿过马路,进了厂门。早点摊的阿姨冲她喊:“小姑娘,刚才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买了两杯豆浆,一甜一咸,问我杭州人喝哪个。”

  “你怎么说?”

  “我说看人。”阿姨把蒸笼盖掀开,热气扑出来,“他就两样都买了。”

  七点五十分,她推开作战室的门。

  窗边那张桌子上已经放着两杯豆浆。一杯甜的,一杯咸的。

  陆屿坐在那里。衬衫是浅蓝色的,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子照旧卷到小臂中间。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停,又接着敲。

  她走过去,在两杯豆浆前面站了一会儿,拿起了咸的那杯。

  杯壁很烫。她两只手捧着,回到自己的座位。

  八点半开早会。葛小禾抱着一摞函证进来,坐在沈知夏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沈姐,你昨晚房间暖风是不是也坏了?我隔壁的大哥说五楼那几间都坏了,冻了一晚上。”

  “坏了。”

  “那你怎么睡的?”

  “借了条电热毯。”

  “哪儿借的?前台说就一条啊,我去问的时候说被借走了。”

  沈知夏翻开笔记本,拔开红笔的笔帽。

  “函证回函率多少了?”

  “百分之……七十一!”葛小禾坐直了,“涨了九个点。”

  “剩下那些,今天上午打完电话,下午我要看记录。”

  葛小禾哦了一声,不问了。

  早会开了二十分钟。沈知夏一项一项地过:收入跨期调整已经落地,老鲍签了字;存货库龄口径的问题,今天上午约老鲍和老吴一起谈,陆屿那边出重算明细;应收函证继续追;固定资产下周开始盘。她说话快,一条接一条,葛小禾在本子上记得手忙脚乱。

  说到存货,她看了一眼窗边。

  “陆经理,重算的明细什么时候能出?”

  陆屿推了推眼镜。

  “十点。”

  “九点半。”

  “九点四十五。”

  “九点半。老鲍十点开会。”

  “那就九点半。”他说,“我表快三分钟,九点二十七给你。”

  葛小禾扑哧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沈知夏没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把一个“重算”圈了起来。

  散会以后,葛小禾抱着函证出去打电话了。

  九点二十七分,打印机在墙角咔哒咔哒地响起来。陆屿走过去,把还热着的一沓纸拿回来,放在她左手边。库龄重算明细,按物料、按入库批次,一年以上、两年以上、三年以上,三栏小计,最后一行合计七百二十万零三千一百元。底下附着他写的公式说明和系统截图,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是九点十九分。

  沈知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九点二十四分。

  “你的表,”她说,“九点二十七。”

  “嗯。”

  “准时。”

  “快三分钟的准时。”他说,“按你的表,我提前了三分钟。”

  她没接话,把明细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在合计数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打了一个勾。起身拿着那沓纸去了老鲍的办公室。

  二十分钟以后她回来了。脸上看不出输赢,只把那沓纸放回桌上,说了一句:“他认了库龄口径,跌价下周重估。”

  葛小禾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作战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陆屿起身,把一沓打印好的底稿放在她桌上。那是他这一周的信息系统测试底稿,十二张,每张右下角都有一个复核签字栏,栏里空着。

  “访问权限和变更管理的测试,”他说,“你是现场负责人,你签复核。”

  “放这儿吧,我下午看。”

  他放下了,没有走,在她桌边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抬头。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颈上,落在短发底下那一截。她的左耳后面又开始发烫。

  别抬头。他在看你,你也别抬头。

  他转身回窗边去了。

  沈知夏把那十二张底稿拿过来,一张一张地翻。

  他写得很干净。测试目标、测试步骤、样本选取、结果、结论,每一项都对得整整齐齐。截图带着查询条件,带着系统时间,右下角的日期和时间一个都没截掉。她找不出能退回去的地方。

  翻到最后一张,第十二张,用户权限复核,结论那一栏写着“未发现例外事项”。

  她拔开红笔,在复核签字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沈知夏。日期:一月十四日。

  然后在名字旁边,打了一个红勾。起笔很重,收笔很快,尾巴往右上挑出去一截。

  她的笔尖在勾的尾巴后面停了一下。

  窗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雨落在铁皮棚子上。

  她低下头,在那个红勾旁边的空白处,用很小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今晚暖风修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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