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雪】(5)作者:光一样
2026年11月8日发表于:pixiv第五章堂屋里传来搪瓷盆碰撞的声音,尖锐的声响将我吵醒,昨晚的种种经过还像噩梦一般在我的脑海里不断闪回,头疼的厉害,我翻了个身。睡意渐渐消失,我干脆睁着眼望着窗外。外头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带上,中间还夹着几声越来越远,却反而有些感觉压不住的咳嗽。爸爸走后,外头的天一点点泛白,巷子里逐渐有了动静,老街上的人们都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我躺在被窝里,闻见一股子柴火烟味,灶房的烟囱冒烟了。那股子烟味混着清早的凉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我闻着,心里头反倒踏实了些。没躺多久,门帘掀开了。小满,醒了没?" 妈妈轻手轻脚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板轻轻一沉。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顺了顺我睡乱的头发,"起来吧,啊?太阳都晒屁股了,咱们早点出门。"我嗓子有点干,有些不情愿起来,"上哪儿啊?""去医院。" 妈妈把我的衣裳拿过来,抖开了搭在我身上,"去瞧瞧,瞧瞧放心,万一有啥事儿呢。灶上还温着水,穿完自己去洗把脸。"我抱着衣裳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结了薄薄的痂,边上翘着一点干皮,我一蜷指头,痂就扯得生疼,伤口里头的血肉跟着一跳一跳的;不仅如此,就算不去照镜子,我也能清晰感觉到我脖子上那道勒印还在。其实我的睡意早就不再浓烈,只是缩在被窝里更有安全感而已。不过妈妈既然说了,我也索性爬了起来,待我洗漱好,妈妈也已经穿戴好了,坐在堂屋里头等我。妈妈外头少见的套了件灰色旧夹克,袖口磨出一圈毛边,夹克的领子是立起来的,正好挡住妈妈的脖颈。妈妈看起来白了些许,脸上的淤青也看不到了,定睛看去,原是妈妈擦了层粉,妈妈本就白皙,即使脸上擦了粉也不显得突兀,那伤痕更是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简单检查个身体,我和妈妈就去的老人民医院,出了老街没几步路就到了。一进门诊部的大门,消毒水味直接扑了满脸。从玻璃门朝里面走了一小会,进了一个圆形大厅;四周的墙壁上一个个招待窗口紧紧地挨着;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妇人抱孩子摇来摇去的、小孩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捂着肚子的、老人独自站在大厅里迷茫张望地,形形色色的人挤在一处,七七八八地在挂号窗口前排着队,叫号的喇叭时不时响一声。我们来的还是有些迟,大厅里散落的几排长椅早就坐满了人,妈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自己去排队,领着我找了个导台边靠墙的地方,叮嘱道:“不要乱跑,有陌生人你就去找边上的护士阿姨,妈妈一会儿就回来。”我很讨厌医院里的味道,自然也讨厌一个人呆着,心里头不禁有点发紧,但还是点点头,乖乖地站在一边。等了快二十分钟,妈妈才挂完号回来,手里拿着本病历本,两张挂号条夹在里头。"走吧,去外科,这儿,我们上二楼。"妈妈翻开挂号单看了一眼,又合上,拉着我朝二楼走去。“小满。”妈妈在前面走着,时不时抬头看看指示牌,时不时看向两边的诊室,突然冷不丁地喊我一声。“嗯?”“咱们下午回老家,去看看你奶,学校里我已经给你请了一天假了,今天算上周一,再加上周末,时间差不多够了……”我从醒来到现在一直提不起性子,这下算是眼睛一亮,想到好几天不用上课,周末还不需要写作业,心情一下子好多了。……“下一个,何安!”妈妈拉着我的手走进诊室,屋子不大,正对门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搁着台老式电脑,后头坠着个鼓鼓的显示器,旁边摞着病历本,笔筒、处方笺、血压计挤了一桌,房间角落还立着个白瓷洗手池。靠墙是一张窄窄的检查床,床头卷着一卷白纸,墙上贴着几张彩色的人体图。桌子后头坐着个男医生,四十来岁,头上戴着顶白帽子,把头发严严实实兜在里头,露出来的鬓角已经有点花白。他脸盘不瘦,颧骨略高,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身上的白大褂左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他低着头,一只手正捏着笔在本子上写,指节有些粗,手背上浅浅浮着青筋,听见门响也没立刻抬头,只把手里那两行字写完,才搁下笔,抬起脸,扶了扶眼镜,又伸手在鼠标上点了两下,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我的信息。“何安,是吧?”“对,我就是下一个,我俩一起看一下吧。”妈妈走上前把病历本递过去,一边拉个板凳给我坐一边说道。医生不再看电脑,抬眼目光在妈妈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本子上。“你是孩子妈妈?行吧,说说什么情况?”“他和同学闹了点矛盾,打了一架,来看看伤口要不要紧。”男医生拿起我的手翻了翻,仔细看了看手上的痂,又叫我转过头去,要瞧我的脖子。“这儿还疼不疼?”男医生在我的喉咙这里按了按,然后又拿起笔在病历上写字。“不疼。”“这儿呢?你走路啊、说话啥的疼不疼?”记完后,医生又点了点我的头,说着还瞟了两下妈妈。“不疼。”我疑惑地摇摇头。“皮外伤,没伤着里头,回去再给伤口喷点药,别沾水,小心感染就行。”男医生朝妈妈抬了抬下巴,意味深长地说道:“家长啊,还是要注意孩子的安全,没事儿要了解孩子的情况。”“你呢?哪里不舒服?”将我的病历本合上,男医生又拿起妈妈的病历本,问道妈妈。“摔……摔……”妈妈顿了一下,支支吾吾没说出什么,抬手开始解夹克的扣子。妈妈脱完了夹克,又脱了内搭,整个上半身只剩下一个胸罩,露出大片光洁的皮肤。见妈妈脸上露出难为的表情,男医生心领神会,立马站了起来,隔着口罩捂了捂嘴,假意咳嗽几下,起身拉起墙角的白布帘子,领着妈妈进了白布帘子后头,独留我一人坐在原位,只能隔着帘子听俩人的对话。“你这……”“这?”帘子后连续传来医生惊讶的声音,我清楚男医生的心思。工作之余能看到女人的双乳也是一种幸事,可是没想到和妈妈白皙的脸完全不一样,妈妈的双乳此刻应该和昨晚一样……“嗯,要紧吗?”“走哪儿,摔能摔成这样?”医生的声音有点变了。我站在帘子外,听着医生和妈妈的对话,不顾手上的疼痛,攥紧了拳头。“家里真有事得赶紧找公家啊,别带着孩子也受罪……你给这个下面托起来,对,两个手一起。”“嗯……”妈妈发出一声喘息,紧接着迅速收住,似乎是不想被我听到发出这样的声音。“行,很软,没有硬块……”……时间不是很久,短短三四分钟妈妈就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衣服也已经穿好了;另一边医生揉着鼻头坐到椅子上,拿起笔在病历上写医嘱。“这个,说点题外话,咱大人能忍忍就算了,孩子也这样我建议赶紧报案找公家处理……估计没问题,你要还不放心呢,回去和我刚刚一样,按住乳头,从下乳往上面按,没有刺痛感就没有事情,坏死就是先从这儿开始。我这个我估计概率不大。”“现在看的话都是软组织挫伤,不过你后背这片得养,另外胸这里我得给你开点外敷的,你回去尽量按时间涂在胸上,自己别乱揉。”医生把病历本还给妈妈,又把打印出来的单子撕下来递给妈妈,撇了我一眼,又低头说道:“大妹子,有些事,该找派出所,还是得找派出所,孩子不能跟着受苦……”妈妈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开口,红着脸拉着我离开了。从医院出来,已经快晌午了,日头爬高,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我们还得赶回乡下的车子,路上没做停留,一路朝家走去;直到到家为止,妈妈都没怎么说过话,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暗自臭骂赵艳丽和黄毛这俩人渣。回去的行李妈妈早上就收拾差不多了,这番把几件脏衣裳丢进盆里泡着,又把前几日买的糕点也装了包,再给张师傅打了个电话,就拉着我准备出发了。张师傅是老街上的三轮摩的司机,平日里就拉拉客,也不跑远的,基本上就跑车站和老街来回;张师傅的老家和我爸爸在一个村,都是老熟人了,正常我们要去车站都会联系张师傅接送。又过了十一二分钟,院子外头想起滴滴的喇叭声——张师傅到了。妈妈检查了厨房的煤气,这才锁了门,和我一起朝着院子外走去。院子口那棵老树底下,停着一辆三轮摩的:三轮摩的前头跟看起来摩托车一个样,一个半镂空的塑料壳子遮住驾驶座,镂空的地方挂着厚棉布挡风,车后头后头跟着个破旧方车斗,一整面刷的蓝漆,早已叫太阳晒得掉色,车斗边沿和接缝处漆皮翘起来,露着底下一片一片的铁锈。车斗上还扣着个墨绿色的防风帆布篷,几根铁弓子弯成一道一道的拱,把篷布撑起来,里头看着倒宽敞。车斗后头没门,垂下来个铁打的梯子,梯子是两根方管焊的,横档上锈得厉害,车驾驶座上的人晃了晃,梯子也跟着动弹。车斗底是整块的花纹铁板,铁板两边各架着一条长木板,算是凳子,板面磨得油亮,两三个小板凳散放在车斗里。走进看,一个黑瘦的司机正翘着腿在驾驶座的挡风壳子里抽烟,刚抽了没几口,看见我们出来,把烟头一摁,站起来招手。“三哥。”妈妈走过去,掀起塑料壳子边上的挡风被,给张师傅塞了二十块钱。“哎,不要不要,多了多了……”张师傅一下子跳下车连忙婉拒,一双黑手把钱给推回去,瘦小的身子不断将妈妈向后逼去。我看着无话可说,直愣愣地瞧面前这一白一黑、一高一矮唱双簧,明明最后结果都不会改变……这是老传统了,每逢这种情况大人们都要谦让一番;不过最让我无语的还是张师傅这样的。“十块钱就好啦,庆国和我们都自家兄弟,这样,拿十块给何安花,来来来,三爷给你的,别还给你妈,一下子都这么大了……”张师傅和我家也是沾亲带故的,算辈分下来是我爸的三哥,自然就是我的三爷。张师傅此刻正一只胳膊高高举起拦在妈妈胸前,把妈妈往后拢去,然后掏出十块钱塞给我。估计是碰到了挫伤的乳肉,妈妈的表情不太正常,我心里一咯噔,赶忙接过十块,然后在妈妈的注视下再次把钱塞回张师傅手里,“我不要,三爷你拿着吧。”“行吧行吧,下次不要给这么多了,都自家人……”张师傅将二十块放进车把边上的一个铁盒子,再把铁盒子小心翼翼的放进坐垫下面,一套动作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不情愿收下的。回家的日子不长,加上事发突然,所以没有什么行李,塞来塞去也就塞满一个大包,张师傅将大包放到车斗里面压好,才招呼我和妈妈上车。我先踩着铁梯子爬上去,车斗跟着晃了两晃,妈妈在下头托了我一把,随后才爬上来。车斗里压着顶,帆布篷离头顶不远,不仅仅得缩着点脖子,连我都直不起腰,更不说比我还高一些的妈妈了。我和妈妈坐在同一条长木板上,行李大包压在对面的木板下面;木头板子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生疼,尤其是张师傅在前头一打火,发动机 "突突突" 地响起来,跟摩托车一个动静,震得屁股底下的木板跟着车斗一起发抖,木板更加硌人了。最里头隔着车斗和驾驶座的前板上,开着个小窗,蓝铁框罩住,中间一个窗洞,一块棉布挂在上面,掀开棉布,就能看见前头的风景。没多会儿,前头窗洞里露出张师傅半张脸,小眼睛在妈妈的脸上停留片刻。"孩子他婶儿今儿……" 张师傅拖了个长音,沙哑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听不大真切,"今儿不像是平常啊。""嗯?"妈妈没大明白,捋了捋额头的碎发,疑惑地回答。"我是说,你今儿捯饬了。" 张师傅嘿嘿笑了一声,"平时见你都素净地不行,今儿这不是搽了点粉嘛。说起来,上次看你脸上刮腻子,还是你和老二结婚的时候嘞!当时村里人都夸老二取了个水灵媳妇,十里八村找不来第二个……"明明是夸人的话,但是从前面这个些许矮矬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就是很奇怪,不止我这么觉得,我能感觉到妈妈脸上也有点不自在,又把鬓边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这是妈妈标志的尴尬动作。"回家,就收拾了收拾。"妈妈短暂沉默了一下,笑着回答,“再说,那都十多年前了,现在小姑娘们多好看,我这都人老珠黄了,不提不提。”"好看好看,放现在那些小姑娘也比不上弟妹你啊……咳咳" 那声音从窗洞里飘过来,似乎是觉得自己说过了,赶忙咳嗽两声结束了这个话题,"老师到底是老师,跟旁人不一样。"妈妈没接话,只把小跨包往怀里抱了抱。他这话听着是夸人,可那笑黏糊糊的,怪别扭,听着让人感到不适。见妈妈没说话,张师傅也不再搭话,又开了好一阵,张师傅才再开口,这回压低了声:"我前儿听人念叨,说老二那水泥厂,眼下正改制呢?""嗯,正改着呢。"这事儿妈妈也舒心,立马回应。"那老二是留用,还是买断?""他那是有手艺的技术工人,厂里还能不留?"张师嘴上关心得很,但是那股子嫉妒连我都听得出来。"估计是竞聘上了,现在等签合同呢。""哎哟,留用了好啊。" 张师傅一连声地说,"那可就是新厂的人,饭碗稳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说罢窗洞里那声音就低下去,"老二这是有本事,又赶上好时候。哪像我们,蹬这破车,风里来雨里去,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往裤兜里抠,真干到动不了那天,估计啥也落不下。""都不容易,您这也自在,没人管。"妈妈是个聪明人,自然也听出他话里那点意思,客气了一句。"自在啥呀。" "挣个糊口的罢了,哎。"车站在县城南边,刚下车,就能看到里头停着几辆公交,有的往东边乡,有的往西边乡。在青阳县里头按路线开的公交车都是不下乡的,想要回老家得坐专门开往东边乡的汽车,再坐到双河镇下车。去双河镇的车在最里头,一辆绿白相间,车身上铺满广告的公交车,车头玻璃那儿挂着牌子——“东站—双河”。妈妈绕到车前确定是回老家的车,一只手拎着包,斜着身子,领着我走到前门。“这辆是最先走的吗?”妈妈把头探进去问道。司机不在车上,车里面零星坐着一两个人。售票员是个女的,在门口的侧座上嗑瓜子。听着响的女人抬头看了眼妈妈,目光在妈妈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对,这是最先走的,还有五分钟就出发。”妈妈付给女人钱,女人从小包里撕了一张红色的小纸条给妈妈,这就算买了票了。出发前短短四五分钟,足足上来十二三个人,车上座位坐满了,门口还要上车的人才去往下一趟出发的公交车。应该都是乡里人,各个都大包小包,甚至还有人拎着鸡,一个蛇皮袋子把鸡包住,袋子上掏了个洞,露个鸡头出来,汽车一发动,鸡爪子就在袋子里蹬来蹬去。妈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我坐里面,她坐外面。出了县城,上了乡间公路。窗外的房子一点点矮下去,楼房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瓦房,路边的树逐渐茂盛,田也一块接着一块从车窗外头铺展开,绿的是麦子,齐齐立着,黄的是刚翻过的地,土坷垃一道一道,田埂歪歪扭扭地分开,有的地里还搭着白色的塑料棚,有的地头蹲着人,弯着腰忙活。我把车窗打开条缝,细细的风灌进来,带着清新的味儿。我七岁的时候刚在双河镇的小幼儿园念完学前班,妈妈就在镇上的初中教书,爸爸一个人在县城的水泥厂里打工。后来我该上小学了,虽然镇上也有小学,妈妈也在镇上教书,可乡镇里的环境有多差妈妈知道,双河镇算是发展差的了,镇上的中学每年能考上一个三中这样的县中都要拉个横幅。再三考虑,妈妈还是不放心我在镇上念,干脆辞掉了镇上中学的工作,带着我去县城里找爸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正统师范毕业的妈妈在县城里开始长达六年的代课教学,哪怕到最后被迫离开三中,也没能拿下编制。“双河——双河到了——”售票员的声音把我的思绪给拉了回来,车缓缓停靠,窗外是镇口的桥头。桥头这块儿,是双河镇的交通枢纽。一排三轮车在空地上等着,司机们蹲在车边抽烟、闲聊,见有班车到,都伸长脖子看。这边妈妈拎着大包走下车,那边就不停地围上来拉客的人,好在还没几步,远处就响起来熟悉的声音。“这儿呢!小满!嫂子!”小叔从桥头那片三轮车里站起来,兴高采烈地朝我们挥手。我奶奶一共生了三个娃,两男一女,我爸爸排老二,眼下的小叔自然是老三,还有一个大姑我不是经常见到,不过小叔我倒是熟得很,我也不把小叔当长辈,一般就做大哥来看。小叔比爸爸矮一点,和爸爸一样削瘦,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锃亮。小叔快三十了还没成家,但这两年看着比早先稳当多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在时间的打磨下,也收敛了不少。“嫂子。”小叔走过来,先叫了妈妈,伸手去接妈妈手里的包,另一只手还虚扶了一下妈妈的胳膊肘,“路上累不累?”“不累,你啥时候到的?”妈妈笑了,这个笑是真心的,和先前张师傅那个笑不一样,我们都能看出小叔是正儿八经地在关心。爸爸和妈妈结婚的时候,小叔作为家里最小的小子,当时才十四岁,和现在的我一般大小。妈妈长得又好看,小叔就喜欢跟在妈妈后面;也奇怪,混久了的小叔谁都管不住,就妈妈管的住,说起来妈妈还当过小叔的班主任呢,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常说多亏了妈妈,不然小叔估计要混到八百里开外去了。“昨儿后晌就到了,我早点回,帮着拾掇拾掇,娘都念叨你们一整天了。”小叔把包放到车上,又回头看我,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伸手在我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又抓住我的肩膀狠狠地捏了几下,“小崽子,又蹿高了,都快赶上你妈了,来,上车。”小叔发动三轮车,我们过了桥,进了镇子。双河镇还是老样子,过了桥头是一条主街,这条主街是镇上唯一的商铺集中的地方,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派出所的门脸刷着蓝漆坐落在一边,旁边是种子站、农资店,门口堆着成袋的化肥,再过去是记忆中的理发店、修车铺,和寒假回来没啥大的变化……现在正是后晌,街上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条黄狗趴在街当中,听见车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两条河一左一右地穿过着镇子流淌……“娘这阵子身子骨还行,”小叔一边开车一边说,“就是老念叨,说咋还不回来,老说想小满。”“这不是回来了嘛。”我和妈妈蹲在三轮车后面,妈妈摸了摸我的后脑勺,笑着回答小叔。小叔说着,像是想回头看妈妈,头微微动了一下,还是忍住了,眼睛继续看着前头的路。我坐在车斗里,看见小叔的耳根有点红。妈妈倒是没察觉到些,一边摸着我的后脑勺一边看着路边飞速朝后闪去的树木。穿过主街还要往东头走,再驶过六七里灰白水泥路,在“何桥”的牌子那儿拐进去,就到了。往村里去的路上,能看见那些个房子,除了一两户是二层小楼,大部分都是青砖瓦房,高高低低的,房前屋后都种着树,鸡在路边刨食,几只鹅在圈里伸着脖子叫,三轮车每经过一家的门前,都要传来止不住的狗叫。正是做饭的时辰,村里的烟囱一根一根冒烟,白烟在房顶上盘旋,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食的味道。三轮车拐进一条岔路,路边上那座大瓦房就是了。大瓦房是青砖砌的,墙根刷着一层半米高的白灰,黑瓦顶,房檐高挑。正中是堂屋,两边各一间厢房,窗户都是木格的,和县城里的无色透明玻璃不一样,这里都是绿色的玻璃。宅子的左边另起了一排矮房子,比大瓦房矮了一截,顶上盖着红瓦,分别是厨房、装粮食的杂物间和浴室;浴室再往外,村里人都叫“山头”,那儿有一个自来水龙头,洗菜、洗衣裳都在那儿。再往外,就是我们驶来的白灰水泥路。山头长着一棵老银杏树,说是老树,但是也就一人多高,上头的树皮要野猫磨爪子抓了个干净,爷爷过去老说会长白果,到现在我也没看过半个。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奶奶了。奶奶蹲在堂屋门口,面前摊一张竹席,上头晾着玉米种子,她正低着头,一颗一颗地挑,把瘪的、坏的都拣出来。听见三轮车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哎哟——”奶奶小碎步迎过来,走得急,小脚一扭一扭的,“我的乖孙儿!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奶奶抓住我的手,一只手在我的胳膊捏来捏去,又把我脸扳起来,“叫奶奶瞅瞅,哎哟,瘦了啊,是不是没吃好?”“妈!小满这长身体呢,正常。”妈妈笑着叫奶奶。奶奶转过身,另一只一只手拉住妈妈,上下打量起自己的儿媳妇,“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快进屋,锅里给你们温着水呢,喝点热水赶紧吃饭。”奶奶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拉着我们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奶奶推开堂屋的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她先迈进去,再回身招呼我们,让我们快些进来。我跟着妈妈跨过门槛,脚底下的水泥地面上铺着一层扫不干净的灰,不断有风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子阴凉气,迎面正中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黑木框擦得锃亮。小叔拎着我们的包跟进来,走到墙角那口红漆柜子跟前,先把包搁在地上,又小心地挪了挪柜上摞着的两床被子,腾出地方把包放上去。妈妈拉过方桌旁的长板凳,拿挂在边上的抹布在凳面上来回抹了两下。这张方桌年头久了,上面坑坑洼洼的口子,有一条腿底下还垫着木片。小叔没坐下来,把包放好之后就转身就往外走,没多会儿端着个盘子进来,盘上两碗热水冒着白气。"嫂子,小满,趁热喝,暖暖身子。"小叔站在桌子边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手足无措的样子甚是搞笑,怎么说?似乎我被老王喊去办公室也是这熊样;站了没多会,小叔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竟抽出一根朝我递过来,递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那根烟又塞回烟盒里。"你看我这记性,你还念书呢,哪能带坏你。""我都十三了,不是小孩儿了……" 小叔把烟叼在自己嘴上点着,吸了一口,伸手在我后脑勺上胡噜了一把,吐出一口烟圈。"十三那也还是个孩子,等你哪天自己挣钱成家了,那才是真正的大人,你现在可不能学抽烟,不然我替你妈教训你。哎,说到这,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妈妈抿着嘴笑了笑,端起碗喝了口水,打趣道,“还说小满呢,你不也没成家?都二十八了吧。”奶奶正从西厢房里抱着一床被子要朝外面走,听到妈妈打趣小叔,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把被子丢给小叔,恨铁不成钢的骂着。“去去,把被子拿去小间,成天不叫我省心。年轻时候天天在外面浪,现在年纪上来了开始装……”“我这就去,别说了妈。”小叔也听不得奶奶的唠叨,赶忙就站起身照做,朝外头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问奶奶。“欸?妈,这被子抱去小间干啥?里面都是粮食啊。”奶奶扶着腰,吭哧吭哧地坐在小板凳上喘气,还时不时咳嗽几下,“我这两天风寒,别再传染了,外加上西厢房里床也小,东西又杂,就不收拾了,我去小间对付几宿,叫你嫂子睡我那儿。”"妈,我凑合两宿就成,咋还这样呢?"妈妈一听,赶忙站起来拦住小叔,一个劲的挥手拒绝,"那哪能凑合,你难得回来一趟,哪有让你凑合的道理。""我上粮食屋搭个小床就行,我一个老婆子觉少,哪儿都能睡,清静也正好。""那不行,哪有让您搬去粮食屋的道理,这两天我刚好还得备两节课,还要跑两趟家访,我住小间就行了,就这么定了嗷。"妈妈一把揽过被子,搬进了小间。我放下手里的碗,跑出去帮妈妈,刚跑出堂屋几步远,路边山头那儿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探头探脑地往堂屋这里看——村里早先一块儿玩的几个小子,听说我回来了,特地来我玩。看着几个小脑袋,我心里也痒痒的,跟妈妈说了一声后就站住了,妈妈要收拾屋子,这就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走。妈妈正走出来要到山头的水龙头边洗手,恰好也看到几个小子。"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你能帮我干啥,越帮越忙。" 妈妈朝我挥手,"别跑远了,更不许下河,听见没?"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山头跑。几个小子看我过来,呼啦一下从墙根后头围上来。和以往我放长假一样,我们蹲在老槐树底下的空地上拍卡,太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地上,和地上的圆卡交叠在一起。歇着的时候,他们就把我围在中间,继续问我城里的事。这几个和我玩的小子都是留守儿童,长这么大几乎没有出过双河镇,青阳县对他们来说都很遥远,就算我只拣自己知道的跟他们说,都说得他们一愣一愣的,越发当我是见过大世面的,我也算狠狠过了一把陆浩的瘾。我手上大块的痂更是成了他们重点追问的对象。“何安,你这个真是打架打的?”“难不成我还能骗你?我在学校里的兄弟被人打了,我和另外几个兄弟一起打了回去,这个伤就是打架的时候落下的。”“那然后呢?没人找你麻烦了吗?”“切,你忘了?我妈可是三中的老师……”这些村里小子们的概念里,老师是十分神圣的,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来一句“老师说的”,家里大人也就不再反驳,就如小时候他们对我的妈妈向来敬而远之一样,不止他们,我也如此,直到我耳边对于妈妈的称呼从“沈老师”变成“大屁股”……“对哦,沈姨可是老师,我靠,那你在学校里岂不是横着走……”我微微仰起头,就像一个大侠一样耀武扬威,学着小书里面的大侠吹嘘着自己的“战果”。时间不早了,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下午两点这样了,这般孩子王的感觉真不错,我觉着还没过多久,太阳已经挂在西边,就要沉底了。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那只拍卡的手突然一抽一抽地疼起来,我摊开手掌,再看看手背,玩的太过于入迷,手背上的痂有些裂开了,细细的血丝微微地渗出来。看着手背上暗红色的液体,刚刚那股子爽感突然消失了,心里莫名的发虚。“啪,啪,啪”我好像突然间听到了拳头和巴掌击打皮肉的声音,脑海里再次浮现妈妈叫混混按在河滩上,上身只剩一只胸罩歪歪斜斜地挂着的狼狈模样……又好像听到一堆学生们肆无忌惮的给妈妈取着“大屁股”的外号,肆意编排妈妈的声音。他们哪里知道,我在城里其实什么也不是,念书不算拔尖,胆子也很小,真遇上事,我估计只会躲在别人身后;就连他们敬而远之的沈老师,也不过是被人羞辱,扒衣殴打还差点屈辱道歉的普通女人罢了……小叔正在在灶房给奶奶打下手,他蹲在灶门口烧火,奶奶在锅台上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哗”的一声,炝锅的蒜味顺着窗缝飘出来。“臭小子,才回来!快来端菜!”小叔恰好看到刚刚回家的我,从手边捡起一个玉米棒子,朝我这儿丢来。妈妈听到小叔的声音,从隔壁小间里走出来,看我愣在原地,也叫我快去帮忙。“发啥呆呢?没听见你小叔喊你?快去帮忙。”我看向妈妈,此刻的妈妈已经不是早上的夹克,换了一件靛蓝布褂,领口依旧拢着,遮住脖子。妈妈的长辫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叫汗黏在鬓边。妈妈脸上的粉像是不久前才轻轻补过一点,一下午过去了,丝毫花掉的痕迹都没有。我抿了抿嘴,看着妈妈白净的脸颊,又想到村里人对于妈妈的态度都很好,突然觉得不那么难受了,反正以后估计不会再遇到这类子事儿,那妈妈永远都是受人尊敬的沈老师。我低低应了一声,低头往灶房去了。没多会儿菜端上桌,一盘醋炒鸡蛋,一盘炒山芋藤,一碟腌萝卜条切得齐整,加上一大碗凉拌的茄子,还有一大盆棒子面粥架在椅子上冒着热气,锅边贴的一圈底子烤得焦黄的玉米饼子。奶奶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慈眉善目的样子让我倍感亲切。"多吃点,正长身子。"我没客气,端着碗低头就吃,闹了一下午,肚子里正空,加上自认为变得“豁达”更是心情大好,一碗稠粥喝完又去盛了一碗。小叔人活气重,但是只要和妈妈在一个空间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现在只顾闷头喝粥,贴着碗边不停地发出呼噜响。奶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叔才赶紧把声音收住。“怪不得没姑娘要你……”村里的白天要比县城里“短”很多,吃了饭洗了手脸差不多就该睡觉了。妈妈白天出了不少汗,但是这时候的太阳劲儿太小,太阳能热水器烧不开水,妈妈就烧了一大壶热水,又搬了个大号的红盆进了山头边的洗澡间。妈妈掩上了洗澡间的门,我一个人路边站着。四月的夜,潮气慢慢泛上来,凉气吸进鼻子里凉润润的,不知哪块狗先吠了一声,紧接着狗吠就连成了片。门里头,妈妈应该已经兑好了热水,此刻正用毛巾撩起热水轻轻泼在身上,传来水回落在盆里地哗啦声。夹杂在水声里,我隐约听见洗澡间后头那堵墙根有点不对,似乎有几声瓦片轻硌的动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墙头上。我扭头朝山头那边望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我没在意,只当是那只喜欢趴在银杏树下的野猫上了墙休息,那点动静又很快叫妈妈撩水的声音盖了过去。我独自待了一会儿,也回到屋子里去。我跟小叔睡东厢房,被子是新晒过的,有股子太阳的味道。小叔这两天忙,沾了枕头没多久就打起呼噜。而我躺在他旁边却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我只感觉一股窒息感。周围朦朦胧胧的,我认出是镇口的桥头,我站在桥这头,再往北走一点点,就是幼儿园。妈妈就在不远处,在桥那头儿,离我不远。我想叫妈妈,可张不开嘴。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我好像在哽咽,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吓人。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定格在妈妈即将离开我的瞬间。……我猛地睁开眼,身子跟着一激灵,从枕头上半抬起来,胸口急促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梦里那口憋了太久的气,好像到了这会儿怎么都喘不匀似的。额头上、后背上沁出一层冷汗,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贴身的衣裳也汗湿了一片。我躺着没动,心怦怦地跳得又急又重,四下里静的可怕,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夹杂着小叔一起一伏的呼吸声。我爬起身坐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脑子才一点点清醒过来。我又躺下试着再合上眼,可眼皮一闭,胸口那股子无法言语的堵就涌了上来,我心里发慌,再也睡不着,也不敢再睡,那种妈妈离开的无力感,仿佛我真的回到第一天上幼儿园的那天。我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被子,摸黑在床沿上够到衣裳,一股脑地套上,又探着脚在地上找鞋,随后赶忙溜了出去。冷风吹拂在脸庞上,一下子舒服多了;夜里的村子很静,那时候的月光还很亮,老树淡淡的影子铺在地上。就着月光,我走过去,在树下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我抱着膝盖坐在那儿,脑子里乱哄哄的,冷风吹在身上,明明很冷,但是我就是说不出的燥热。我在老槐树底下不知坐了多久,夜露下来,石头被浸得发凉,冷意穿透裤子往骨头里钻。“小满?"我认出是妈妈的声音。身后的脚步声近了几分——妈妈走近两步,"你这臭小子,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坐这儿干啥?" 我抬起头看妈妈,一件大衣松松地披在妈妈的身上,随着妈妈走动,里头那件粉色睡衣贴着身子,我一眼看见妈妈胸前那对饱满的乳房,把薄薄的睡衣撑得紧绷,乳肉随着妈妈走近,沉甸甸地,一起一伏,奶头隔着布料,隐约顶出两粒惹眼的突起。睡衣很宽松,显不出妈妈的腰线,但是再往下,布料顺着胯垂下去,走动时,臀部那道浑圆的曲线在布料底下又圆又翘。我脑子里冷不丁地跟着冒出赵艳丽和林晓雪,她俩胸前都是青涩的一小团,哪里比得上妈妈这圆润饱满的一对。周敏华那句压在心里的话冷不丁就冒了出来,“可不就是细枝结硕果,偏偏奶子生得这么大。”我叫这念头裹着,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山口那边一阵夜风灌过来,吹在我汗津津的脖子上,凉得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人这才一下子清醒过来。我不敢再看妈妈,甚至有点羞愧,这些日子频繁接触到这些,我居然头一回开始注意妈妈的私密部位。怕妈妈瞧出我刚才想了什么,我赶紧把眼挪开,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妈妈很明显没有想太多,轻轻安慰了一下,“没事,都过去了……”,紧接着妈妈伸手在我胳膊上一摸,又伸进我的领口摸了摸我后背。"衣裳都凉透了,在这里灌一肚子风,明儿个又要闹肚子,是不是?""一个人坐这儿干啥?净想一些没用" 妈妈没好气的嗔道。"…… 睡不着。" 我低着头,磕磕巴巴地回答。妈妈没立刻接话,就着月光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眼,我那点惊魂未定的样子,想来是没逃过她的眼睛,她眉头攒着的那点嗔怪一点点松开,也不数落我了,在我跟前弯下腰,伸手把我连人带大衣一块儿搂住,往她怀里带。妈妈的怀抱暖暖的,带着香皂和妈妈身上的味道。我先是僵了一下,半大小子还叫妈妈这么搂着,难免脸上有点挂不住,可那点别扭还没起来,我就先想到了刚刚做的噩梦,鼻子反倒先一酸,身上绷了半夜的那股劲儿就全松了,忍不住抬手,悄悄揪住妈妈的衣角。妈妈抱了我一会儿,松开些,低头看我,声音放得软软的。"睡不着,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那你今儿个跟我睡吧,妈陪着你,就不怕了。"我抬起头看着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妈妈伸手把我从石头上拉起来,又替我把大衣拢好。"走,先跟我上茅房,一会儿一起回来。" “好……”乡下没有马桶之类的,大部分家庭都还是单独的茅房用于方便。走过灰水泥路,再跨过奶奶的小菜园子,就到了我家的茅房。茅房和猪圈建在一起,在猪圈的侧边另起一个红砖盖的小隔间,进旱厕得先经过喂猪的甬道。侧门不高,妈妈得弯腰进去;茅房是没有门的,我就抱着胳膊,侧身挪到边上,把脸偏向别处。一盏小灯挂在没门的门框上,灯泡的光昏黄昏黄的,风一阵一阵吹来,许是时间久了接触不良,灯光一明一灭,落在半截土墙上,一晃一晃;风带起旱厕的味儿从里头那道蹲坑漫上来,混着猪圈那边的臭味,熏得我下意识往后又躲了半步。白猪卧在圈里,肚子一起一伏,偶尔哼哼两声,拱得木栏吱呀作响。六七分钟后,茅厕里传来妈妈的咳嗽声,没一会儿,妈妈就猫着腰探出身来,先在门口站定,拿手在鼻子跟前轻轻扇了两下,跟着把褂子的下摆扯平,又弯下腰,把两条裤腿前前后后拍了拍,这才走到我跟前。"走吧,别发呆了。"月光底下,妈妈走在我前头半步,经过小菜园那道矮坎时,随着抬腿跨过矮坎,妈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伸手在腰后悄悄按了按,又像没事人一样往前走。我盯着妈妈那只按在腰后的手,关心的话 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到底没问出口,只往妈妈身边挨近了些,我眼睛一直黏在妈妈身上,倒忘了看路,脚下叫石子一绊,身子往前趔趄,妈妈偏过头,正好逮住我盯着她的目光,脚步微微一顿。"老看我干什么?" 妈妈斜过眼来瞪我,没好气地说道。妈妈就着月光,仔仔细细瞧了我一会儿,瞧着瞧着,忽然笑了,嘴角慢慢往上弯。"哟,小男子汉又害怕了?" 妈妈捂着嘴轻笑。"还记得不?你小时候胆子那叫一个小啊,一到晚上就不敢自个儿上茅房,,每次都死死拉着我,非要我陪着你。"这边话头一起,妈妈嘴里的言语就慢慢也多起来。"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吧," 妈妈腾出一只手,在自己腰那儿比了比,自顾自低头看自己的手,"就到我这儿,大半夜的拽着我的衣角,求我陪你一起,就像现在咱俩一起回去似的。"“跟那时候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哎哟," 妈妈半天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恍惚,"我感觉就好像昨天似的,这都六七年了,都长这么高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妈这一辈子," 妈妈接着说,只是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眼睛朝着远处望去,"就图你跟你爸平平安安,你将来有个出息,别像妈似的……""妈在外头,再难,再委屈," 妈妈的声音开始轻轻发颤,"回来一看见你,就觉得,啥都值;你也不用担心妈妈,念好自己书就可以,乖嗷……"我受不了这些肉麻的话,早在妈妈开始回忆的时候,我就已经低着头躲避妈妈的目光了。这番见妈妈不再言语,我才抬起头,只见妈妈的侧脸,月光落在半边脸上,脸上的伤痕有些扎眼;妈妈就那么望着前头,像是透过面前这座破旧的大瓦房,想起了什么事一样。一滴泪还是没挂住,悄没声地滑下来,留下一道发亮的湿痕。"妈?”妈妈身子轻轻一颤,赶紧 "嗯" 了一声,偏过头去,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把,指腹蹭过脸颊,跟着去理鬓边的头发,其实那头发根本没乱,只不过是一贯坚强的妈妈也受不了自己如此轻易落泪罢了。妈妈大概是在回忆我还没有上小学那时候的日子吧,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每当我闭上眼睛,关于那段日子里的妈妈的记忆,我第一下浮现的都是充满活力的模样,不似现在这般……"没事," 妈妈清了清嗓子,"这风太大了,叫沙子迷了眼。"我主动靠上去挨着妈妈,搂住妈妈的胳膊。妈妈领着我往她那屋走,走不多远就到了。推开那扇关不紧的铁门,门轴 "吱呀" 地叫了一声,和外面湿冷完全不同,屋子里干燥得很,满是陈年粮食和旧木头的味儿。小间本就不是住人的,屋里连灯都没有,黑漆漆的。我跟着妈妈走进去,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就着小窗漏进来的那片月光,勉勉强强看清墙根底下还排着一摞粮食袋子,鼓鼓囊囊地垒成一排,估计是装着小麦的,袋口拿麻绳扎得严实,上头浮着一层细灰,我伸手一蹭,指腹上就沾了薄薄一层。屋里,奶奶给搭了一张绿色的小折叠床,床头边上放了个长板凳,暖瓶和搪瓷缸静静搁着。那边墙角还放着个红漆痰盂,两头小,中间宽,肚腹圆鼓鼓的,上头扣着盖子;痰盂边上还搁着一包纸巾,几张用过的纸拿塑料袋裹着丢在一旁。妈妈在床边站了站,弯腰把痰盂往墙角又挪了挪,顺手把那包纸巾搁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这才直起腰来。"将就睡吧," 妈妈轻轻带上门,插了门闩,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板,折叠床叫妈妈按得轻轻吱呀,"床小,咱娘俩挤挤,这样也暖和。"我爬到床里头,后背贴着墙;妈妈在外侧躺下,先把被子抖开,给我严严实实盖好,又低头替我掖了掖被角,确定不漏风之后,自己才扯过另一半被子盖上。床实在小,我们俩就紧紧挨着,妈妈侧身朝里,把我半护在怀里,我蜷在妈妈怀里,小臂无意间压着妈妈垂下来的乳肉,软乎乎的,不知不觉手背也贴上了妈妈的屁股。要搁以往,我怕是要赶紧往回缩的,可这会儿我好累,做完噩梦的空虚感在此刻一扫而空;我闻着妈妈身上刚洗过澡的那股香皂味,凑近听着近在耳边的心跳,原先的烦闷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全感。我往妈妈怀里又蹭了蹭,妈妈好像都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伸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接着手臂直接就搭在我的肩膀上没了动静。这一觉睡得极沉,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耳朵里好像钻进一点极轻的声响,起先我整个人还陷在梦里,但我感觉到身边的那股子温暖消失了,再加上细细簌簌的声音,我逐渐醒了过来。不过眼皮实在沉重得很,我躺着没动,只勉强掀开一条缝,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门缝斜斜地透进一线月光,我借着那点光瞧过去,才看清是妈妈,她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背对着我蹲在小间的角落。我先前听见的,估计就是痰盂里的水声;安静了一小会,"嗒" 的一下,紧跟着哗啦声细细地连成一线。我缓缓睁开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墙角那抹白色死死的抓住我的眼球——妈妈那大半个白臀就那么露着,饱满肥硕,月光下竟有些晃眼,那两瓣臀肉叫身子压着,蹲下去便往两边摊开,又叫痰盂顶住,绷出圆润的弧度,皮肉又紧又有弹性,月光覆在上头,像落了一层薄霜,泛着生养过孩子的妇人特有的那种丰盈。似乎是蹲麻了,妈妈简单调整姿势,惹得臀肉微微晃荡。顺着往下,是岔开的两条白皙的大腿,角度原因,我这儿只能看到一条大腿,看起来肉感十足,但是完全不是赘肉的感觉;妈妈朝那儿一蹲,腿上的肉也绷紧,和身下微微晃荡的臀肉一起叫我移不开眼。过了一会儿,那水声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滴答,最后滴答声也没了,四下里静了一瞬。我看见妈伸手去摸旁边那包纸巾,妈妈的身子微微往前倾,屁股往后缓缓撅起。就在这时候,门缝里那线月光不偏不倚,正好斜斜地切过来,落在妈妈腿根之间,我还没来得及移眼,就看见几滴水珠顺着她大腿根那片白皙的皮肤缓缓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淡黄的湿光。妈妈随即拿纸在腿根轻轻按了按,把那几滴水擦了去。一阵夜风从外头灌进来,那扇本就关不严的门叫风吹得微微晃了几下,门缝一下子咧开些,我猝不及防,瞥见她腿根间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隐秘的暗影,似有一抹浓密的叫人欲罢不能的黑色,再往深处是什么,我根本不敢看清,慌忙把眼皮死死合上,身子也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我这一颤,妈妈那边的动静明显地顿住了,四下里静得吓人。我怕妈妈察觉我醒着,急中生智,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装作睡得不安稳,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里。身后静了一会儿,这才传来纸巾塞回袋子的声音。说到头,我那会儿也不过是个刚进入青春期的男孩,算起来也就一周,从没有过分接触过异性,到一下子看光林晓雪和赵艳丽两个女生,这下又无意间看见妈妈的大半个肥臀,甚至是那个幽深之处,都险些看个全。妈妈的身子和那两个女生确实不一样。林晓雪和赵艳丽都还没长开,像两棵没发起来的青苗;妈妈却是另一番光景,该长肉的地方丰满,整个人又不臃肿,一切恰到好处。时至今日,每逢我回忆当初,都不得不才平心静气地认道,无论是学校里的小子,又或者是后来村里那些闲人,再或者是妈妈被逼的不再教书后,为了谋生而遇到的油子,他们嘴里的话也不全是凭空编造,至少妈妈的身条确实如他们所说,这种“熟”,偏偏又生在这副欣长的身子上,着实会令人神魂颠倒……次日,我醒来的时候,妈妈已经起来了,灶房那边隐约传来妈妈忙碌的声响。屋里只剩我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刚一睁眼,昨晚那一幕就不受使唤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妈妈蹲在痰盂上的背影,还有那片白晃晃的肥臀。我脸上一下子就热了,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赶紧把眼闭上想把那画面赶走,可越刻意它越是清晰,我只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红透的半张脸,心里直骂自己没出息。正尴尬着,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小叔,他怕吵醒我,手脚放得很很轻,自个儿在矮房那边忙活——左翻开一块砖头,右翻开一块砖头,在砖头下面拿小铲子挖着什么。我这才想起昨个答应了小叔一起去钓鱼来着,看样子小叔应该是在刨蚯蚓。我赶紧趁这工夫穿好衣裳出去,靠着山头的墙根简单洗漱一下,再回堂屋吃了个早饭。待我和妈妈都吃完早饭,小叔已经把钓鱼的家伙什备妥,两根竿靠在墙根,挖好的蚯蚓用小盒子盛着。"嫂子," 小叔走进屋子,朝着正在整理挎包的妈妈说,"你今天不是要去家访?那小满交给我吧,带他去河边钓会儿鱼。""那行,你多看着他点,别叫他下水。”妈妈又转头叮嘱我,"一定听你小叔的话,别犯浑。"“知道咯,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撅撅嘴,本来想反驳妈妈的,但是一看到妈妈就想到昨晚看到的白花花的肥臀,我刚要出口的话噎住了。片刻之后,妈妈夹着个本子出门家访,而小叔则扛起根鱼竿,拎上铁桶,带我往河边走。出了村,脚下的田埂叫露水打得透湿,鞋帮子一点点沾了水,等穿过一片矮树林,就到了要钓鱼的小塘。清晨的鱼塘上罩着一层薄雾,这块明显冷的多,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小叔在一处水湾边停下,把一根鱼竿递给我,蹲下身教我怎么挂蚯蚓、怎么顺着劲儿甩竿。"别着急," 小叔一边挂饵料,一边头头是道地说,“钓鱼靠耐性,跟种庄稼一个理,急不得。鱼漂就是动了也别急着提,等它实打实沉下去,那才是咬住了。"我们在岸边坐下,眼睛都盯着水面上的鱼漂。坐了一阵,河对岸的田里有了人影,几个三十五六的村妇弯着腰在地里忙活,不知是锄草还是间苗,她们都穿着宽大的旧褂子,叫日头晒得褪了色,一弯腰,褂子后摆往上提,露出腰上一截晒得发黑的皮肤,裤腰松松垮垮地垮着。干着干着,有人为了够着跟前的苗,整个身子趴低,屁股高高地撅起来,那屁股又宽又扁,裹在裤裆里,裤料叫汗浸透了贴在两瓣肉上,没有半点好看的形状,只透着一股叫日子反复打磨出来的粗粝。我望着那几个撅得高高的、却毫无美感的屁股,不知怎么,脑子里冷不丁就冒出昨晚妈妈那片白来,一样是撅着,妈妈的臀却又白又圆,紧实得很,跟眼前这几个完全是两回事。我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叔,他这么大年纪还一个人,我忽然好奇起来;就连那些小子,或者是陆主任那样上了年纪的,都抵不住这种诱惑,小叔这样都二十八九的人了,平日里也不见和任何一个女人打过交道,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吗?"小叔," 我冷不丁地问,"你喜欢啥样的女人?"小叔闻言,扭头白了我一眼。"你个小屁孩,钓鱼就钓鱼,问这个干啥?""问问嘛," 我嬉皮笑脸,"说说又不碍事。""喜欢啥样的人有啥用?" 小叔嗤地笑了一声,把目光重新投回湖面,苦了吧唧地发笑,"我喜欢人家,人家肯跟我?快三十的人了,房子没盖起来,手里也没几个钱,早先那点混账事又传遍了十里八乡,谁家肯把闺女往我这火坑里推。"小叔被我说的有些心烦,伸手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在掌心慢慢搓着。"你爷爷当年辛辛苦苦给我攒了笔说媳妇的钱,叫我自己鬼迷心窍赌输了," 小叔声音淡下来,"这怨不得旁人,是我自己没福气,把自个儿的姻缘作没了。""所以我现在也不瞎想," 他把石子丢进河里,"能把你奶奶养老送终,自个儿有口饭吃,就中了。"我张了张嘴,本想安慰他两句,又不知道说啥,我虽然和小叔关系好,但是小叔混球也是真的。小叔瞧我那样,咧嘴笑了,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咋的,要给我介绍个媳妇啊?”这之后又钓了一阵,鱼始终不怎么上钩,桶里才两三条小鲫鱼,在浅水里扑腾。我到底是孩子,新鲜劲一过就坐不住了,鱼漂半天不动,我便开始东张西望,一会儿揪根草在手里搓,一会儿拿树枝戳脚边的泥,小动作越来越多。小叔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又耐着性子陪我等了一会儿,瞧我实在无心再钓,这才笑着把鱼竿往边上一搁。"走," 小叔说,"小叔带你玩个别的去。"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领我沿河岸走了几步,在水浅的地方蹲下。河滩上散着不少碎瓦片和扁石头,叫水冲得干干净净,他挑了块薄薄的石片在手里掂了掂,侧过身,手腕轻轻一甩,那石片便贴着水面飞出去,噌噌噌一连蹦了七八下才沉,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这叫打水漂。" "得挑扁的、薄的,身子侧着,手腕子上使劲,平着往水上削。"小叔说完就让我自己试,我学着他的样子捡块石头,憋足劲扔出去,石头却咕咚一声直直扎进水里,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我不甘心,一块接一块地扔,最好的一回也才蹦两下就沉。小叔也不着急,站到我身后,拿他的手把着我的胳膊,一点点教我怎么沉手腕,怎么把力气顺着石片往外送。就这么在河边玩了半晌,我满头是汗,裤脚叫河水打湿了贴在腿上,但心里头却痛快,那些堵得慌的事,好像也淡了些。日头不知不觉爬到头顶,河上的雾早散了,田埂上的露水也干了,肚子隐隐有点饿,抬头能望见村里的烟囱又开始冒烟。"走吧," 小叔拎起桶,拍了拍还在石头缝里扣螺狮的我说,"晌午了,你妈也该回来了。"我们顺着来路往回走,到家时,妈妈恰巧家访也回来了,正准备帮奶奶去灶房忙活。吃过晌午饭,碗筷还没收拾利索,奶奶就撂下手里的碗,走到门口眯着眼朝那块空地望了望,又回来朝着小叔说。"趁这两天土还潮,把门口那块空地的玉米点上,再拖就晚了,下午别乱跑了。"小叔应了一声,继续扒碗里的饭。……午后的日头暖烘烘地照着,吃过饭简单休息过后,小叔去小间把锄头拎出来,锄头往肩上一扛,我和妈妈下午没事儿,也跟着起身,三个人就往门口去。土是前几天翻过的,松松的;小叔走过去蹲下身,抓了一把在手里捏了捏,潮乎乎的,一攥就成团。“时候刚好,干活!”小叔和有神经病似的喊一嗓子,然后撩起裤腿下了地。小叔在前面弓着腿,一起一落刨坑,一锄头一个,深浅正好,妈妈跟在侧后,伸手从葫芦瓢里撮出几粒种子,弯腰往每个坑里丢,我跟在最后,拿脚把坑边的土拨进去,再用脚跟踩实。"踩实了," 小叔突然抬头看我一眼,"不踩实,潮气跑了,苗就出不齐。"三个人手里都不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这么种着,也很有趣:刚种了大半,妈妈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妈妈直起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身往边上走了两步,背对着我们,这才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 嗯,我是沈静思。""…… 现在人还在?" 妈妈问,"…… 校门口?…… 好,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到,一定到。"挂了电话,妈妈没立刻转过身,站着发了一会儿愣,嘴唇轻轻咬了咬,这才回头,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咋了,嫂子?" 小叔察觉到不对劲,把锄头杵在地里,也直起身。"学校有点事," 妈妈顿了顿,把手机揣回兜里,"得赶紧回去一趟。"妈妈没说是什么事,可看着妈妈那模样,我心里头咯噔一下,隐隐约约就想起石桥上的事,想起跑了的赵艳丽,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在心底油然而生。小叔并不知道这些,一听妈妈说有事儿,二话没说,把锄头往边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得赶紧,这个点桥头还有一班车,再晚就没了。" 小叔直起身,"嫂子你回屋收拾,我去把车推出来。""嗯,麻烦你了。" 妈妈定了定神,点头应下,说完转身回屋。“小满,你也来收拾,看看哪些衣服要带走的?你自己看着带。”……小叔把三轮车开得快,到了桥头,班车还没来,他先跳下车,从里兜掏出一沓钱,数了数,往妈妈手里递。"嫂子,拿着,城里用钱的地方多,小满这时候用钱的地方多,你和我哥都不容易,一点心意。""不要,我们有钱,你还是多存点钱留着娶媳妇吧。" 妈妈往回推。小叔也不勉强,蹲下身,把钱塞进我上衣口袋,又轻轻拍了拍。"小满,拿着。" 小叔这才站起来,朝妈妈说,"嫂子,给小满花,我都这么大人了,也不考虑结婚啥的了。"小叔又在我肩膀上拍了拍,然后就上了车,又叮嘱我两句,骑车走了。"听你娘的话,好好念书。"……我感受着口袋里钱的厚度,也不知道是真的感动,还是开心有这么多钱,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班车来了,妈妈拉着我上车,随便挑了个两个都空着的位置坐着。妈妈本是打算先把我送回家,之后再去学校的。车开了一阵,我趴在车窗上看外头,妈妈靠在座椅里,这时候妈妈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嗯,我在车上,快到了…… 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妈妈侧过头看我,神色有点为难,伸手把我怀里搂了搂。"学校那边催得急," 妈妈说,"看来来不及先送你回家了,你跟妈一块儿去学校,啊?"反正回家也是无聊,我点了点头。"喂,我们回来了,在班车上,快到了。学校有点事,我得直接过去一趟,就不先回家了,你别担心。"妈妈又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嗯,没事,你吃了没?…… 吃了就行,别老凑合。…… 好,挂了。"………班车到县城,天已经黑透了,妈妈下车后拦了辆摩的,带着我直接往学校去。车到县三中门口,还没停稳,我隔着老远就看见大门那边聚着一团黑影,路灯底下,黑黢黢的一片,七八个乡下打扮的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脚边搁着包袱。铁栅栏门关了一半,门卫室亮着灯,老赵背着手站那儿抽烟,德育处的两个老师守在门口,正跟那几个人说着什么。妈妈下了车,深吸一口气,拢了拢头发,快步往那边走,我赶紧跟上去。那边翘首以盼的德育处老师就像看见救星一样,脸上露出笑容。见刚刚还愁眉苦脸的德育处老师变得喜笑颜开,我心里不禁得意,任谁来都会如此,有一个厉害的妈妈谁不自豪呢?"沈老师来了。" 德育处的老师迎上来,压低声音,"可算来了,劝了一下午,劝不动,非要见你。"那帮人听见动静,齐刷刷转过头。"有话进屋说," 德育处老师把人往里让,"外头这么多人看着,像什么样子。"那帮人听见可以进学校了,这才动起来,攘攘熙熙地跟着进了校门。德育处和教学楼、办公楼都不在一块儿,在办公楼的后面还有一栋矮些的小楼—--综合楼,别的楼都是四层,这个楼是三层,而德育处就在综合楼的一楼。绕过办公楼和教学楼夹着的水泥路,到了德育处门口,妈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就在外头等着,别乱跑。"我点点头,在门外候着,反正在门外也能看到里面的情景,里面都是大人,就我一个小孩子,我还不想进去呢。妈妈跟着人进了屋,就站在窗台边上。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日光灯白晃晃从窗户里透出来,我凑到窗边,隔着玻璃往里瞧,能看见一屋子的人影,德育处的办公室隔音不咋地,远不如教导处,我这儿可以非常清晰地听见里头说话。屋里人还挺多----五六个家长、三个德育处的人外加妈妈,椅子、长凳都叫人占满了,赵艳丽家跟来的两个亲戚没地方坐,就靠墙站着。我看见德育处周主任坐在桌子后头,朝妈妈抬了抬下巴。这周主任在学校里的风平堪比一坨“大便”,属于是学生讨厌老师也嫌,毕竟陆主任抓的成绩好歹是实打实的,这个周主任抓品德,要是大公无私也就罢了,可只要遇到对他不利的,那么有德也变无德。周主任和陆主任差不多大,四十多岁,正常个子,头顶的头发稀疏,还硬往一边搭着,盖住发亮的脑门,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沈老师," 周主任开口,"隔壁还有两个板凳,你去搬一下。"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隔壁拎板凳,出来见着我和我对视一番,没说话,我贴着墙根让了让,也没出声。没一会,妈妈拎着两个板凳回来,刚跨进门,周主任就朝妈妈抬了抬手。"沈老师,先别忙那个,给家长们倒杯水。"妈妈刚把板凳搁在门边,只得又提起桌上的暖瓶,挨个给人倒水。这周主任对家长说话时一直弯着、赔着笑,话头一转到妈妈这边,那笑就收了,眼神也冷下来。这周主任旁边还站着个年轻些的老师,瘦长脸,抱着胳膊,时不时斜妈妈一眼,嘴角往下撇着,一脸的不耐烦;费解,明明刚刚在门口还一脸笑容,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妈妈提着暖瓶一杯一杯地倒水,周主任就靠在椅子上,端着架子慢慢开了口。"艳丽的事,学校知道了,很重视,非常重视。" 他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孩子在学校受了委屈,我们当老师的心里也不好受,你们放心,学校一定严肃处理,该谁的责任,谁也跑不了,不管是谁。"妈妈倒完了水,拎起门边那两个板凳,放到那两个站着的亲戚跟前,他们也不客气,接过去就坐下了,原本的位子还叫那个“变脸怪”给坐去,这么一来,屋里再没了空位置,妈妈只好退回去,在桌子边上,一个人站着。周主任端起刚倒好的水喝了一口,搁下,清了清嗓子。"咳咳,沈老师," 妈妈这边刚忙完,怒话又冲着她来了,“你是艳丽的班主任,孩子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个班主任是怎么当的?""我也不替你说什么," 周主任把手一摊,"家长们今天都在这儿,你自己跟人家解释清楚。"妈妈沉默了一下,还是转身面向赵艳丽的爹妈,开口解释道。"大嫂,我知道你心里头不好受," 妈妈姿态放得很低,讲一句就搓搓手,"那天傍晚巷子里的事,我没在场,是后来听见动静才赶过去的,去的时候人已经散了,警是我报的,我……"那边赵艳丽妈别过脸,望着脚下,赵老汉则是蹲在墙角,手里揉着皱巴巴的烟盒,连眼皮都没抬,一屋子亲戚有的低声说话,有的沉默不语,全当没听见,我在外头很不称心,原本的妈妈救场泡汤也就罢了,这般情景,很明显对方是有备而来。我看着妈妈一个人站在那儿,话说到一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干着急。那周主任瞧着这情形,虽然面上愤怒,眼神里却满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周主任"腾" 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妈妈脸上,另一只手往桌上一拍,那只搪瓷缸都震得跳了一下。"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他嗓门压过一屋子的嘈杂,站在窗边的我都能感觉到声音的响亮,震的妈妈一激灵,缩了缩脖子,"我看你这个班主任,是当到糊涂油蒙了心!一个班几十号学生交到你手上,是家长,是学校信得过你,你就是这么当差的?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事,人家一家子堵到门口,整条街都来看学校的笑话,你脸上光彩,啊?"妈妈张了张嘴想辩解,周主任根本不给她机会,手一摆又逼了上去。"你少在这儿找那些由头!我问你,学生是在你班上,在你手底下出的事,你平日里的心思都用到哪儿去了?松散、懈怠,一点不上心,真捅了娄子,你担得起吗?" 他越说越急,手指头一下下点着妈妈,"学校的脸面,叫你一个人丢得干干净净!我把话撂在这儿,这个责任你推卸不掉,也别想叫学校替你背着!"周主任叉着腰,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你自己拍拍良心想想,学校待你薄吗?给你排课,给你饭碗,你倒好,捅下这么大的窟窿,叫我们这些人跟着你一块儿丢人!"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人家今儿是堵在三中门口,明儿要是告到县里,告到教育局去,你叫我拿什么话去堵?这烂摊子,还不是得学校给你收拾!"妈妈站在那儿,没再接话,也没再分辩,我看不到妈妈的表情,但是我心里也清楚,这种挨批的时刻,沉默就是最好的对策。"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周主任猛地提高了声音。"周主任,各位家长,别气坏了身子。这事如果责任在我,我认,该我担的,我不推。""你认?" 周主任冷笑,"你担得起吗?""家长那边,我去赔不是," 妈妈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往下说,"该怎么了结,我配合学校,只是一件事,真闹到外头,吃亏的不一定是谁。"周主任没料到妈妈这么痛快,一时倒没了词,他盯着妈妈看了两眼,脸色没那么凶了。妈妈转过身,对着赵艳丽的爹妈,把腰弯了下去,双手垂在身侧,后背上的衣裳绷出几道褶子。"赵大哥,赵大嫂,"妈妈保持着这个姿势,开口道,“今天我给你们赔个不是。艳丽是我班上的学生,孩子在学校出了这样的事,我这个当班主任的没尽到责任,是我对不住孩子,也对不住你们。"赵艳丽妈别过脸,赵老汉还是闷着头,都没接话。妈妈也没起身,仍旧弯着腰,安安静静地等在那儿。我贴在窗外,看着妈妈这么屈辱的给人赔不是,明明妈妈是这件事唯一的没有错的人,我心里那团火 "腾" 地一下烧了起来。我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天砸人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一攥,那道痂又生生挣开,一阵钻心的疼,可我顾不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明明是赵艳丽先欺负的人,现在她爹妈倒堵上门来,逼我妈妈低头认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还有那个周主任,不主持公道也就罢了,竟把我妈妈推出去当挡箭牌,自个儿躲在一边。凭什么?我恨不得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把妈妈从那堆人里拉出来,告诉他们是他们自己没教好闺女。我靠在冰凉的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响,所谓的进去也不过是心底的呐喊罢了,只得把那口气和着眼泪,硬生生咽了回去。妈妈道完歉直起身,周主任话锋一转,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不过呢,这事也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周主任说,"你们今天也累了,先回去,回去歇着,等学校的消息,啊?""等消息?" 赵艳丽妈一下子抬起头,眼睛肿得通红,"周主任,我都等了好几天了!我闺女在家门都不敢出,天天哭,你让我回去等?等到啥时候是个头!""我那闺女啊,叫人扒了衣裳,在巷子里头光着身子,还叫人拿手机拍了……" 她抽噎着,"这要是传出去,她一个姑娘家还怎么活,往后谁还敢要她……" 她说不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胖身子随着抽泣一耸一耸。赵老汉一直蹲在墙角没吭声,这会儿才闷声闷气地开了口。"周主任,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没舍得动她一指头。" 他抬起头,咬牙切齿道,"她在学校叫人这么糟践,我这当爹的要是连个屁都不放,我还是个人吗?""…… 还有个事,艳丽这丫头,前儿还在家关着门,谁叫都不出来,昨儿夜里,人不见了。""我们俩这心里头又急又怕," 赵老汉不再低着头,直愣愣地看着周主任,"她要是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周主任,人是在学校出了事才变成这样的,学校得给我们做主啊。""是,是,你们的心情我都懂。" 周主任连连点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又搁下,"照片的事,学校已经让删了,一张不留,谁还敢往外传,学校追究他,这个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删了?" 赵艳丽妈哼了一声,拿帕子按着眼角,"拍都拍了,谁知道人家手里头还留没留底?删没删,我上哪儿知道去?""周主任,不是我们信不过学校,是这事…… 你说,到底是哪个孩子干的?你把人交出来,我们当面对质,该咋处理咋处理,我们也不为难学校。"周主任的眼神闪了闪,端起缸子挡住半张脸,没接这话,只含糊道:"具体是哪个同学,学校还在核实,核实清楚了一定按校规办,绝不姑息。"赵艳丽妈一下子站了起来,起身时长凳腿在地上 "吱呀" 一声刮出刺耳的响。"有啥好核实的?我闺女都说了,是……"我隔着窗户,瞧见周主任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我心里也跟着一咯噔,后脖颈直冒凉气 —— 那天我也在, 真要顺着名字查下来,陆浩跑不了,我也跑不了。好在陆主任估计打过招呼了,这周主任不等赵艳丽妈把话说完,猛地一拍桌子,把话头硬生生截了过去。"沈老师!" 周主任的手指头直指妈妈,"你还好意思站在这儿?学生在校外交些什么人,放学路上干些什么,你这个班主任一点不上心,现在出事了,你推得倒干净!"妈妈一直低着头听,听到这儿,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她抬起头,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面露不悦。"周主任,话不能这么说," 妈妈声音不高,但是充满怨气,"孩子在学校里,我管;出了校门,散了学,在外面发生的事,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还能管到人家家里头去,光靠学校教能行吗,当父母的都不关心,现在出了事儿,一个劲地来怪罪学校。"赵艳丽妈眼珠一转,把矛头对准了妈妈。"好啊!合着你们学校是一个推一个!" 赵艳丽妈几步逼到妈妈跟前,上下打量她,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又尖又利,"哼,瞧瞧你这样子,大晚上的,脸上抹得白花花的,搓那么厚的粉,骚里骚气的,刚叫了床才来的吧!这也是当老师的?我看你是来勾人的,不是来教书的!"妈妈的脸一下子沉了,气势上完全不输,凭借着自己个子高压过去一头。"这位大嫂,你嘴巴放干净点," 妈妈说着还朝前怼了一步,气势更盛,"你有火气冲我撒,行,但你不能污辱人。我沈静思行得正坐得端,由不得你这么糟践;倒是你能够在这种场合说出这般话,也难怪赵艳丽那般品行了。""我污辱你?" 赵艳丽妈气得浑身直哆嗦,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胖身子往前一栽,赶紧扶住桌子。妈妈到底还是心善,没多想,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去搀她的胳膊。"嫂子,你慢着,别上头,咱有话好 ——"话音没落,赵艳丽妈猛地一甩胳膊,把妈妈的手狠狠甩开,反手就是一巴掌,"啪" 的一声脆响,那巴掌结结实实掴在妈妈左脸上,半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赵艳丽妈朝妈妈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妈妈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头发甩起来盖住了半张脸,她整个人愣在原地,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从我这里都能看见妈妈的嘴角在颤抖,片刻后,妈妈才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有点红肿的脸颊。在看那边,没等妈妈回过神,赵艳丽妈一股子小人姿态,活脱脱的泼妇,趁妈妈没缓过来,欺身而上,一把揪住妈妈的头发,五根手指死死攥着发根,往旁边一拧,又往下狠狠一薅。妈妈的脖子被迫低下去,肩膀也跟着缩起来,她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漏出一声哼唧,抬起手去掰那只攥着头发的手,掰了一下,没掰动。这边赵艳丽妈见妈妈反抗,反而更加用力;妈妈这会儿疼的龇牙咧嘴,实在是掰不动这胖妇人的手,想伸手抓对面女人的头发,又因为自己被迫弯着腰, 根本够不着,反而显得自己更加狼狈;挣扎了一会儿后,妈妈一只手撑着,另一只反手狠狠往赵艳丽妈身上推了一把。"啊……你松手!"妈妈用尖锐的声音喊出来,自己拼尽全力的一推,也并没有推动这胖妇人几分,倒是赵老汉一下子急了。就这一下,蹲在墙角的赵老汉立马黑着脸,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你还敢动手打我媳妇?"他抡圆了胳膊,速度快到好似带着风,一巴掌扇在妈妈另一边脸上,"啪",妈妈的头猛地歪到另一边,赵老汉力气大到妈妈一下子就挣脱了一直钳制自己头发的双手,妈妈身子晃了两晃,脚底下踉跄着往后退,脚后跟绊到长凳,后腰重重磕在桌角上,她顺着墙滑下去半截,又伸手死死撑住,才没倒在地上。妈妈半弓着腰靠在墙上,两边脸上都浮起清清楚楚的指印,胸口一起一伏,扶在墙上的手抖个不停,头发彻底散开黏在脸上。我贴在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像周主任那样的老油条能一眼看出来面前的胖女人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拍的照片,所谓的“我知道是谁拍的”不过是在套话罢了,此刻我心里还在担心如果被供出来怎么办,哪怕眼下妈妈身处窘境,我的腿还是不听使唤。德育处内,周主任和另一个老师见妈妈连连后退,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赶紧冲上前,一个死死抱住赵老汉的胳膊,一个去扶妈妈,嘴里嚷着,“都住手!住手!这是学校!再动手,我可真报警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拉扯了好一阵,才把人分开。赵老汉被拦住,他没再往前冲,一把将媳妇拉到自己身后护着,赵艳丽妈躲在他背后拍着腿又哭又喊,看起来像赵艳丽她舅和那叔几个人围着,有的劝,有的拉,屋里头乱成了一锅粥。妈妈在墙边没动,那个来扶妈妈的人去调节家长了,妈妈半弓着腰,一只手撑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周主任站到中间,抹了把脸,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叹了口气。"家长啊,你们也看见了,再这么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孩子的事,咱慢慢解决。" 周主任摆了摆手,"今天先到这儿,都消消气,有话,周一再说。"赵老汉一家子又嘀咕了几句,心里理亏,到底没再纠缠,纷纷往外走。我贴着墙根让到一边,看着他们出了校门。人都走了,周主任却把妈妈留了下来。"今儿这个事,你也看见了,那一家子认死理,乡下家长,认知不够,跟他们讲不通道理," 周主任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说着,"只能先委屈你一下,叫你把这口气咽了。你放心,学校心里有数,你顾全大局,这个,学校记着。"说完,周主任竖起个大拇指。我没听见妈妈应声,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我心里一紧,妈妈那么要强,准保难为情,我赶紧缩回身子,贴着墙根快步跑开,躲到远处一排冬青后头。妈妈从办公室出来,先在门口站了站,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找我,没瞧见人,便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我隔着老远望着,妈妈在里头待了一会儿,等她再出来,头发已经重新拢顺,编成辫子搭在胸前,脸上那两个巴掌印也用粉压了下去,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我看妈妈四下里又望了望,这才装作刚溜达回来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情况咋样?""还行。" 妈妈看了我一眼,语气很正常,仿佛刚刚就是一场温馨的家校对话一般。我们娘俩谁也没再提屋里的事,一前一后出了校门。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上行人不多,我们走了好一会儿才遇到一辆摩的。车突突地开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夜里的凉气,我坐在妈妈的身边,心里五味杂陈。"你这半天,一个人跑哪儿去了?""我闲不住," 我早想好了说辞,"就出去转了一圈,看着那些人都走了,我才回去的。"……估计是改制的关键时期到了,爸爸今晚加班到很晚才回来,一直到我洗漱完钻进被窝,都没能看到爸爸人影。我双手托着后脑,心里烦躁地很,不停地哀怨。那赵艳丽自己就不是好货色,无缘无故欺负林晓雪,自己被打也是活该,不仅不感激妈妈救了她,还反过来给妈妈卖了;她父母也是没脑子的玩意,我越想越气,拳头没忍住朝着床板狠狠砸了一下。这一下我手背上的痂一下子又裂了一些,我有些麻木,丝毫不顾手上的疼,又猛砸了几下床板,德育处 那儿的窝囊劲,这会倒发泄出来了。“小满?”外头传来妈妈的声音,我一下子就萎靡了下来,赶忙收起拳头。我这屋的门被打开了,过了几秒又传来关门的声音,“欸?小满睡着了呀,你没听到吗?”门口隐隐约约传来妈妈的声音。“我看你就是太累了,咳咳,我咋没听到?咳咳……”“你整天在车间,那耳朵还不如老头子的,要让你听到屋顶不得掀起来?本来想带小满回去散散心,这才一天就回来了……我担心小满心里不舒服。”“嗨,我耳朵好得很,咱儿子那是男子汉,怕啥?算了算了,不和你争,赶紧去涂药吧,别误了时辰。”爸爸的声音逐渐飘远,想来是和妈妈进了房间关上了门。我清醒多了,可手背上那点刺痛却越来越厉害,我躺着没动,想等它自己消下去,等了好一会儿疼痛感,不仅没有消退,反倒一阵紧似一阵,最后还是咬咬牙,决定去拿药水喷一下。药水在妈妈的挎包里,从医院回来我就一直没拿出来。我轻手轻脚摸黑走到爸妈房门口,里头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想来爸爸妈妈已经睡熟了。我没多想,伸手一推,门就开了。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那盏台灯,一团昏黄的光斜斜地打在床边,半间屋子叫它照得影影绰绰,另半间还沉在黑影里。我刚从亮处进来,眼睛一时没适应,正眯着眼往里瞧,一个白花花的身影猛地撞进眼里,目光一下子就叫它吸住了。妈妈光着上身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爸爸坐在她身后,手里攥着药膏,正给妈妈的后背抹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就叫别的东西吸住了 —— 妈妈前倾着,胸前那两只奶沉甸甸地垂下来,正对着我这个方向。我整个人钉在门口,眼睛一下子直了,脑子里 "嗡" 的一声,成了一片空白。长这么大,我头一回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见成熟女人的胸部。那两只乳房又大又沉,圆润饱满,在胸前挂着,满满当当,妈妈一前倾,它们便顺着往下坠,乳肉白净,在灯光下勾勒出出一道饱满的弧线,美中不足的是,双乳上淤青东一块西一块地盖着,青里透紫,有的地方则是泛着恢复差不多的黄色,乳肉上头抹了药,泛着一点油亮的光。奶头叫周围的药气一浸,颜色显得更加发深,今天还是偏冷,寒凉缘故,妈妈的红褐色的奶头挺立着,周遭一圈乳晕比奶头颜色淡些,其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的药;妈妈碰不得,就那么由着两颗乳球垂着,随着每一次呼吸,底下的乳肉便跟着轻轻上提再下落。那是我从小依偎过的地方,可真要去想,我对这两颗乳球却没有半分印象,吃奶那时候的事,我太小,早记不得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记忆。长大以后,妈妈在我跟前总是穿得整整齐齐,便是三伏天,也是穿着透气的长裤,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更别说这么近地瞧她的身子。眼前这两颗沉甸甸的乳球,对我来说陌生得很,像是头一回看见,但打心底里涌上来的那股亲近又骗不了人,陌生和亲近就这么搅在一处,甚是奇怪。直到此刻,隔着这么点距离,我才头一回把它们的样子,完完整整“刻在了脑子里”。我脸上烧得厉害,心口咚咚直跳,眼睛一时挪不开;听见门响,妈妈侧过脸,看见是我,妈妈先是一愣,跟着抬起一只手,在胸前简单遮了一下 ——胸前抹了药,妈妈不太方便碰,只能就那么半遮半掩地。"小满?" 妈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咋进来了?""我…… 我拿药。" 我喉咙发紧,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爸爸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停手,药膏在他指头上,他一边继续给妈妈抹,一边开口,声音压得低。"药在你妈挎包里,自己翻。" 他顿了顿,"你妈这伤……你也是个半大小子了,往后家里的事,多学着担待。""嗯。" 我低着头应了一声,不再敢往床上看,伸手就往挎包里摸,我手指头发僵,摸了两下没摸着,越急越乱,耳根子烧得厉害。妈妈瞧着我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知道我是臊着了,妈妈手上有药不方便动,便偏过头,故意把话说得轻松点,好给我个台阶。"笨手笨脚的,在夹层里,你往边上摸……拿了就快去睡,别在这儿杵着了。"我顺着妈妈的话往边上一摸,果然摸着了,赶紧把药攥在手里,心里头只想着赶紧出去。"妈,你…… 你早点歇着。"我如蒙大赦,赶紧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这才松了口气,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我在外头就着温水把药喷了,门口还听得到里屋的动静,爸爸压着嗓子说着什么,妈妈偶尔应一句,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搪瓷缸搁下的轻响,又传来关灯的咔嗒声。我没再站着,摸着黑回屋爬上了自己的小床。也不知过了多久,堂屋里忽然响起电话铃声,"叮铃铃" 的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我一个激灵,醒了大半。我听见一阵脚步声——电话被接通了。"喂?…… 哦,小满的同学啊,你找他?……" 那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嗯,你说,阿姨听着呢……"妈妈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嗯…… 嗯…… 老石桥,几点?…… 还有谁?…… "妈妈顿了顿,"行,我知道了,让他去。你们都是同学,出去玩,互相照应着点,啊?"妈妈挂了电话,紧跟着,我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我躺在被窝里仰着脸看她。妈妈脸上的粉早卸了,就着身后那点光,我能看清她颧骨上那片还没褪尽的红。"还没睡?" 妈妈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伸过来在我额头上探了探,又把被角给我掖了掖。“被吵醒了,谁的电话啊?”"你同学来的电话," 妈妈说,"叫江涛是吧?明儿他们约你,在老石桥碰头,去游乐园玩。我听他说,还有个叫,叫侯什么的,还有个女同学。""你们同学一块儿出去走走,是好事," 妈妈看着我,眸子里尽是温柔,"你也别老闷在家里,出去散散,啊?""嗯。"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盼头。"钱已经给你放桌上了,明儿买点吃的喝的," 妈妈直起身,又絮絮地交代,"路上小心,别往危险的地方去,人多互相照应,照顾好你自己,早点回来。"我点点头,心里兴奋的不得了。"睡吧。" 妈妈笑了笑,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拍。门轻轻合上,屋里重新暗下来,只剩门缝里那一线光。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妈妈的脚步声远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抱了抱,心里还在幻想明天的美好时光,没一会儿就陷入梦乡。………清晨的县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但是已经很热闹了,街上的早点摊早就支了起来,油条在油锅里翻滚,香气混着热气往鼻子里钻,骑车上班的人叮叮当当地过去,;老石桥的桥头上有几个老人在遛弯,还有挑担子卖菜的歇在桥边。我到的时候,江涛和猴子已经在那儿了,正蹲在桥栏边说话,见我来,都站了起来。没等多会儿,林晓雪也来了。令人惊讶,林晓雪剪了头发,原先那条长辫子不见了,头发剪短了不少,现在扎着一条低马尾搭在背上。林晓雪下身穿着牛仔裤,上身是件白T恤,胸前印着个卡通图案,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活力的精气神。她走得不快,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揪着书包带子,像是对这头新发型还很不自在。"就等你了。" 猴子主动迎上去,看着林晓雪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红,他赶紧别开眼,又觉得不该让她一个人窘着,就笨笨地补了一句,"这头发…… 挺好看的,真的。"林晓雪没说话,脸蛋也浮起一层红晕。我们四个人往车站去,坐上了往城东的班车。游乐园在县城东边,离城中心有段路,班车开了小半个钟头才到站。那是个有些年头的游乐园,大门是两根浑圆的水泥柱子,顶上漆着红蓝相间的条纹,经过这些年的日晒雨淋,漆色起了皮,一片片卷着边,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门口立着个卖糖葫芦和棉花糖的摊子,罩子上蒙着的糖葫芦一串串插在草把子上,进进出出的多是牵着孩子的大人,也有半大的学生,喇叭里不知放着什么流行歌,“你这该死的温柔……”。令我感到惊讶的是,猴子和江涛这两个人居然都会唱,而我居然连听都没大听过。“捞货,我手机彩铃就是这个,我当然会唱。”江涛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在我面前摇了摇;无独有偶,猴子也从兜里掏出个手机。这下我心里不平衡了,虽然手机的用处不大,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喜欢别人有的我也要有。猴子来过好几次,主动请缨,跑去买票;林晓雪和我们呆在一起不太习惯,跺着小碎步也跟着猴子去了。我和江涛两人挤在人群中,看着猴子和林晓雪的背影一个劲的咂嘴。“差距啊,你看我俩好像狗啊…”江涛戳戳我,我不禁翻翻白眼。“得了吧,猴子好歹专一,你就算了吧,还是抱着那个啥,哦,苍老师的海报睡觉叭。”“切,我喜欢大的,你不懂,算了不扯这个,你周五干啥去了,我一个人在学校都无聊死了。”江涛不在扯皮,正经起来。“老家有点事儿,我就回去一趟。”我摸摸鼻子,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行吧,不过有人欺负你啥的得告诉我,咱俩可是兄弟……手不疼吧?我可不是猴子那样的见色忘义,关心着你呢。”江涛勾住我的肩膀,一番话说的我有些不大好意思,幻想了一下那天如果江涛也在的话妈妈就不会受这么重伤了,转念一想更不行,那江涛不就知道我面对别人叫自己妈妈大屁股而无动于衷了吗?我一个人在心里内耗的时候,猴子买完票回来了。进了园子,先是一条铺着花砖的通道,砖缝里钻出细细的青草,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再往里走,地方一下子开阔了,各式各样的游乐设施散在各处,笑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地上散落着踩扁的垃圾袋纸和糖纸,被风卷起贴着地面打转。离我们最近的,是一座旋转木马。我们和晓雪还不太熟,头一回一块儿出来,便商量着先从这个玩起。一首老曲子响起来,铜柱转着,木马一升一落,彩灯顺着棚顶一圈圈地亮。木马一上一下,林晓雪和猴子并排而坐,两人时不时看看对方,然后又脸红着看向别处。我和江涛没上去,靠在篷子外头的铁栏杆上,栏杆叫太阳晒得温热,俩人就那么站着,看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你看猴子那德性," 江涛抱着胳膊,朝里头努了努嘴,"魂都叫人勾走了。"我顺着看过去,也忍不住笑。猴子坐在木马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就没离开过旁边的林晓雪,可林晓雪一转头,他又赶紧去看顶棚。等那支曲子终于停了,木马慢慢歇下来,猴子和林晓雪下来,猴子还意犹未尽,好像自己骑了白马,做了一回白马王子一样。林晓雪倒是出乎意料,她对这个木马不是很感兴趣,她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座高高架起的过山车,一双大眼睛闪闪发光。那过山车的轨道架得老高,钢架弯弯曲曲盘在半空,车带着人一节节爬到最高处,停一瞬后,再顺着陡坡猛地扎下来,光是仰着头看那轨道,都觉得头晕。我头皮发麻,有些害怕起来。"咋了,小满,你不敢?" 猴子看我站着不动,故意拿话激我。"谁不敢了。" 我嘴硬,心里实则怕的不行。"走吧,一起嘛,可有意思了,正好一排四个人呢。" 林晓雪已经往那边走去,她一个姑娘家都不怕,我一个男的,这时候要是缩了,往后还怎么在他们面前抬头?不可能,我咽了口唾沫,咬咬牙,硬着头皮也跟上去。排队的工夫最难熬了,可以近距离的观看一会自己就要体验的酷刑。我们顺着铁栏杆排成的队伍慢慢往前挪,头顶上不时有车呼啸而过,尖叫声兜头就“砸”下来,毫不夸张,光听着叫声,我手心的汗擦了又冒,不知道多少茬了。我心里头实在发虚,可话已说出口,退不得了。………下了车刚走出没两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再也压不住,扑到路边扶着一根柱子,弯腰就吐了,把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酸苦的滋味直往鼻子里冲。他们三个赶紧围过来,江涛一下下拍着我的背,林晓雪拧开一瓶水递过来让我漱口,猴子也在一边寻找哪里可以休息。我摆摆手,漱了口,找了一张长椅上坐下,脸色发白,靠着椅背缓了好一阵,才觉得那股天旋地转的晕乎劲慢慢散去。后面也没怎么玩,就到了晌午,我们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把带来的吃的,还有路上买的饼干和汽水都摊开。我吐过之后没什么胃口,只拧开汽水慢慢喝,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舒服了些。开始挑着饼干吃,那边吃着吃着,话头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学校的事儿。"跟你们说," 猴子先开了口,他啃着饼干,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赵艳丽她爸妈昨天来闹事,那又咋样,还好有浩哥他爸打过招呼,再怎么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猴子说着,脸上闪过一点不屑,又嘟囔了两句,话里话外,把妈妈也捎带上了,说了不少闲话,听那意思,就是嫌妈妈多管闲事,碍了他们复仇大计。"你也别这么说沈老师。" 江涛在旁边听着,打断他,神色认真起来,"人家那是负责任,一个班那么多学生,出了事她能不管?要是咱们班主任是沈老师,你就知道好了。"猴子撇撇嘴,没接话。"再说了," 江涛拧开汽水瓶盖,"就这么一直闹下去,也不是个事,你说最后能咋样?"猴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浩哥说,这事儿他爸心里有数,最后估计就是学校出点钱,赔给赵艳丽家,顶多再记沈老师一个处分,让她登门给人家道个歉,也就完了。那家人得了好处,面子上也过得去,自然就不闹了。"我刚嚼完一块饼干,正要咽下去,喉咙猛地一缩,像叫什么堵住了,胃里也跟着往下一沉,嘴里的干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一阵恶心,赶紧侧过身捂住嘴,干呕了两下,没吐出什么,只呛出一脸的泪,脸涨得通红。"你看你,这都还没缓过来呢。" 江涛赶紧又把水递过来,手在我背上顺着,他们都当我是过山车吓的,谁也没往心里去。……"今天谢谢你们。又歇息了一会儿,林晓雪突然说道。"啥?""谢你们带我出来呀”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这阵子我本来门都不想出,成天闷在家里,今儿出来走这一遭,心里头敞亮多了。"“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谢谢我就好了,没必要谢我们。”猴子贱兮兮的,可林晓雪似乎也喜欢这样,被逗的咯咯笑。林晓雪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饼干渣,又和猴子一起去耍了,我状态实在差,心里难受,江涛见我不舒服就一直陪着我。园子不是很大,林晓雪和猴子玩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也才四点多钟。我们出了大门,坐班车往回赶。猴子和江涛本都跟我不顺路,可猴子说要送林晓雪,就跟着一起,江涛见状,也说要陪我,我们四个人便一块儿走。班车到了站,离老石桥还有一段路,我们就慢慢走着,傍晚的风凉下来,天边染着一片橘红的晚霞,路两边的树影拉得老长。猴子和林晓雪走在前头,也不知他说了句什么,逗得她直笑,我和江涛落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快到老石桥,猴子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还带着笑。"小满,江涛,改天哥几个庆祝一下,打架这事儿还是得少干。”猴子是真的高兴,觉得出了口气。我恰恰相反,心里头还在因为猴子说的“登门道歉”难受,赵艳丽一家子在德育处都那般无礼,妈妈亲自上门,还不一定被怎么羞辱呢。我心里闷得慌,可看着猴子那副样子,也只能扯了扯嘴角,笑着应了一声。"…… 好。"在桥头上,我们分了手,猴子送林晓雪回家,江涛又陪我走了一段,才各自回去。等我到家,天已经黑了下来。妈妈在家,堂屋的桌上摊着课本和一摞作业本,旁边还压着个旧账本。妈妈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急着抬头,等看清进来的是我,她才把笔搁下,把笔帽扣上,往后靠了靠,一只手在腰眼上撑了撑,脸上慢慢有了笑容。"回来了?" 妈妈先问了一句,眸子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玩得咋样?还开心吧?""嗯,开心。""开心就好。" 妈妈点点头,"饿不饿?妈这就给你弄吃的。"“还行,不是很饿。”我凑到桌边,看见妈妈的备课本写得工工整整,页脚还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小字,是明天要讲的重点。"妈刚把课备完。" 妈妈一边说,一边把散着的作业本一本本码起来,码齐了,又用手掌在边上拍了两下,"明天要开新课,这些孩子,落下一节,后头就跟不上,我得给他们讲细点。"这般负责的老师,缘何如此要被这样对待呢?妈妈把本子摞到一边,手却没闲着,又拿起那个旧账本翻开,指腹在纸页上慢慢划,划到一页停住了,眉头轻轻蹙起来,自己跟自己嘟囔。外头突然传来开门的声响,跟着就听见爸爸的声音,他叫着妈妈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高,那高兴的心情隔着院墙都听得出来。“静思!静思!”"老何,咋了?"妈妈放下本子,急忙走出去。爸爸站在堂屋门口,脸涨得通红,这些日子因为妈妈受辱一直紧锁的眉头,这会儿全舒展开了,连声音都比平时敞亮。"通过了!我,咳咳,我通过了!"爸爸上前一把握住妈妈的肩膀,手都有点抖,"厂里改制的事,定了,咳咳,明儿就有人来签合同!""真的?"妈妈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着也笑开了,两个小梨涡许久没有出现在妈妈地脸蛋上了,她最清楚爸爸这些日子心里头压着多大的事,"太好了,庆国,可算熬出头了!""可不是嘛,"爸爸搓着手,兴奋劲不知往哪儿放,"等签了合同,咱这日子,就有奔头了。""到厂里还得把名单一块儿报上头,咳咳,等人家审核过了,章子一盖,这留用的名额才算真落定。"爸爸顿了顿,笑得满脸都是褶子,"不过你放心,审核那就是走个过场,只要是个活人,没得绝症,那就是板上钉钉,咳咳,跑不了,哈哈哈!"爸爸又凑到妈妈跟前,贴着妈妈的耳朵说悄悄话,惹得妈妈狠狠地拧了一把爸爸的腰肉,接着红着脸去了灶房。我站在一旁,不知道爸爸说了啥,反正心里头也跟着乐,这番下来,妈妈也就不用在学校里受那委屈了。什么周主任、陆主任,都滚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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