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钟】1-5 连载 作者:斌哥

送交者: 红粉佳人 [☆品衔R4☆] 于 2026-11-08 2:48 已读96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斌哥 8/11 首发 橘子书屋

《加钟》内容简介 汉口江汉路背后,百福足道的十八号技师曹春燕,二十八岁,干这行十年,手上一层老茧,存折上的数一年比一年难攒。 十一月底一个下雨的夜里,快十一点,一个男人拿着当天过期的团购券进了门,腰都弯不下去。他叫邓海波,是个建筑师,手上的方案要从开发商的挖机底下保住福昌里三个老门洞,福昌里正是她师傅当年开盲人按摩铺子的地方。 从那以后,每个礼拜二、礼拜五晚上九点,他都点十八号的钟。五号房里一盏小太阳,一张窄推拿床,钟上她是师傅,他是客人,规矩一条不破。钟外头的事,由她来定。 一个冬天过去,五号房那扇门终于从里面锁上了。 可日子不会因为两个人好了就松快。店长压着她的排钟,家里等着她拿钱给弟弟办彩礼,他的方案一轮一轮被打回去,福昌里临街那排铺面眼看就要清租。她不要谁来救她,她只要一间自己的铺子,门头上挂她师傅的名字。

  第1章 团购卷

  十点二十,设计院城更所的灯只剩靠窗那一排还亮着。邓海波盯着屏幕上福昌里七号的门头大样,把灰塑那颗缺了角的石榴放大到四百倍,又缩回去。明天上午要交第五轮,严总那边的人已经在群里催了两回。他把那颗石榴的轮廓又描了一遍,鼠标拖到第三下,右手食指开始发麻,麻到指尖。

  他想站起来倒杯水,屁股刚离开椅子,左边后腰就像被人塞进来一块砖。他手撑着桌沿停在半空,等那一阵抽过去,额头上冒了一层汗。坐了九个钟头,腰比他先下班了。肖鹏背着包从过道那头晃过来,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师傅,我买多了一张,今天夜里十二点过期,三十八块八,足疗六十分钟。”

  “我不去。”

  “江汉路后头那家,百福,我上礼拜去过,蛮正规的。”肖鹏把券码转给他,“你那个腰,莫硬撑撒,明天汇报站两个钟头,你站得住?”

  他没回话,看着屏幕上那张门头。灰塑的“福”字底下,左下角那颗石榴缺了一块,他量过,缺口最宽的地方四公分二。图明天交上去,严总多半还是那句话:三个门洞,你让我少盖两千平。他把电脑合上了。

  出了设计院的大门,外头在下雨,冬天的雨不大,落在脸上像细沙。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到中山大道,一个坑颠下去,腰上那块砖翻了个面,他差点从车上栽下来。他把车往路边一锁,撑着腰往巷子里走。

  巷子窄,两边是八十年代的老楼,一楼的门面一半拉着卷帘门。百福足道的门头上挂着一块红色走字屏,滚着“足浴 推拿 拔罐 采耳 欢迎光”,滚到“光”字就断,黑一秒,再从头滚。他站在雨里看了两遍,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线路板烧了一个字,换个模块五十块钱的事,职业病。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价目表,足疗六十八,推拿九十八,拔罐三十。隔着玻璃,前台坐着一个嗑瓜子的胖姑娘,后头还有个扎低马尾的,低着头在叠东西,叠得很快。他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水,推开了玻璃门。

  十点五十八,大厅里的足疗沙发空了一大半,只有角落里两个喝了酒的男的在泡脚,电视里放着重播的综艺。前台的熊丽娟一边嗑瓜子一边刷手机,瓜子壳在桌角堆成一座小山。她十一点下班,羽绒服已经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

  春燕在前台后面的布草间门口叠毛巾。毛巾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还烫手,她叠成三折,码在推车上,一摞十二条。玻璃门一响,冷气灌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

  进来的男人个子很高,羽绒服肩膀上湿了一片,右手撑着左边后腰。他把手机屏幕亮给胖妹看,说话的时候腰没有直起来,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点。春燕手上的毛巾停了一下。左边,腰方肌,要么就是骶髂。

  “团购券,今天过期的,还能用吧?”

  胖妹看了一眼钟,把瓜子放下:“能用是能用,十二点前核了就算。帅哥,我们足疗是坐着泡的哈。”

  “晓得,坐着就坐着。”

  角落里那两个泡脚的男的扭过头来看热闹,其中一个拿脚在桶里搅水,搅得哗啦响。春燕把手里那条毛巾叠好,放上推车。她开口的时候没抬头。

  “你这腰,泡脚坐不住。补二十改推拿,趴着做。”

  男人转过头来看她,眉毛动了一下:“我坐得住。”

  “那你坐下去试试。”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足疗沙发前头,慢慢往下坐。坐到一半,沙发皮面刚碰到他屁股,他整个人顿住了,左手抓住扶手,脸一下子白了。他就那么卡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胖妹“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

  春燕走过去,一只手托住他的右胳膊肘,另一只手贴在他左边后腰上,往上一送,把他扶直了。隔着羽绒服和毛衣,她手心底下那块地方是硬的。她松开手,往前台走。

  “补二十。”

  “……要得。”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拿自己这个腰没得办法。

  胖妹憋着笑给他核了券,又扫了二十块,在电脑上点了两下,拿起对讲机。她按着对讲机喊了一嗓子,然后把它往春燕手里一塞,压低了声音。

  “十八号,推拿,五号房。燕子,帅哥嘞,你下手莫太狠了。”

  “我按他的腰,碰不到他那张脸。”

  “你按哪里都狠。”胖妹拉上拉链,冲那男的摆摆手,“我走了啊,门你锁。”

  角落里那两个泡脚的也起身结账了。春燕把他们的钟在电脑上下掉,等他们穿好鞋出门,把玻璃门后面那道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出一个弯腰钻得进来的口子。她回头,那个男人还站在前台边上,撑着腰,等她带路。

  五号房在二楼最里头,挨着空调外机,冬天反倒比别的房间暖一点。春燕先进去,把顶灯调暗一档,换了一张新的一次性床单,把推拿床头那个洞巾的窟窿摆正。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推拿服,一件短袖,一条大短裤,深蓝色的,放在床尾。

  “换了,趴着等我。”

  她出去洗手。水池在走廊尽头,热水要放半分钟才热,她等水的工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弟曹俊发来一条微信:“姐,车险下个礼拜到期,先借我八百,月底还你。”上一回借的五百,月底也说还,到现在没还。

  她打了“明天”两个字,想了想又删掉,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热水来了,她把手伸到底下冲了一会儿,冲到指尖发红。武汉的冬天,手在走廊里走一趟就凉透,凉手上身,客人的肉会缩。

  回到房里,他已经趴好了。推拿服的短袖他没穿,搭在床尾,光着背,下面穿了那条大短裤,腰上搭着一条浴巾。背很宽,晒得不匀,脖子和小臂是黑的,肩胛以下是白的,一看就是常年坐在屋里的。他的脸埋在洞巾里,后脑勺上的头发被雨打湿了,翘起来一撮。

  她拿过门后的登记板,笔夹在板子上。

  “叫么事?”

  “邓海波。耳东邓,海水的海,波浪的波。”他的声音从洞巾里传上来,闷闷的,“你呢?”

  春燕拿笔在登记板上写了“邓”,后面两个字没写,画了一道横线。

  “十八号。”

  “那是号。”

  她没接话,把登记板挂回门后的钩子上,走到床边。

  “搞么事的?”

  “画图的,设计院。”

  “一天坐几多钟头?”

  “今天九个。”

  “右边肩膀比左边高半指,坐出来的。”

  他在洞巾里不出声了。过了两口气的工夫,他的右肩自己往下沉了沉,沉完又像被自己发现了,抬回去一点。她看着那个肩膀,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急着上手。她拿起他垂在床边的右手,那只手比她想的沉,中指第一个指节上有一道铅笔磨出来的茧。她把这只手放到床沿上,捏着他的食指和中指,在床沿的皮面上拍了两下,然后松开。

  他的手在床沿上停着,没动。过了两秒,他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回去,搭在那里。他懂了。

  她把右手掌平放到他背上,贴在两块肩胛骨中间,停了三秒,不动,也不压,然后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

  她从肩胛下缘开始,掌根贴着脊柱两边的竖脊肌往下推。掌根压进去,带着整条手臂的重量,一直推到骶骨上头那块平的地方,收手,再从上面来。推了三遍,整条背的硬度她心里有了数:右边上背硬得发板,是坐出来的,鼠标握久了,肩胛骨往外翻;左边下腰是另一种硬,硬得发死,结成了几块,跟周围的肉不连着。

  右边上背她先过了一道。肩胛骨内侧缘跟脊柱中间那一条,拿掌根压下去是一整块板,推不动。她换成拇指横着弹拨,往下拨了两寸,指腹底下滚过去一根细的条索,她压住揉了二十来下,那根东西没散。上背下回再弄,今天先管腰。

  她的手回到左腰,那块皮肤比别处凉。整条背都是热的,只有那巴掌大的一块,摸上去像刚从外头进来。她顺着肋骨下缘往外找,摸到腰方肌,指腹压下去,是一条硬的条索,从肋骨底下斜着拉到髂骨上头,绷得发直,按上去会往回弹。淋了一身雨进来,这块是受了寒,寒气钻进去,筋就缩成这样。

  她顺着那条索往下走,拇指往脊柱那边一偏,碰到一颗东西,黄豆大,硬的,按上去会滑一下。她刚碰到,他整个后背就僵住了,肩胛骨往中间一夹。

  “你这腰受了寒。”她拇指没走,就停在那颗东西旁边,“屋里是不是对着空调出风口坐的?”

  洞巾里停了一下,才传出来一句:“……出风口是在头顶上。”

  “那就是了。寒气从上往下走,走到腰就不走了。”

  他没再接话。春燕拇指横过来,搭在那颗东西的外侧,往里拨。拨过去,指腹底下那条筋“咯”地弹了一下,她停住,数两秒,再拨第二下,拨到第四下才觉得它松动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沿。他的右手搭在那里,五个指头张开,指尖压着皮面,压得发白。那几根手指一直没拍下去。

  他背上开始出汗,最先冒出来的是脊柱那条沟,从胸椎中间往下,先渗出一层细珠子,汇成一道,顺着往腰上流。春燕把拇指上的力道收了两成,换成在那颗东西两边打小圈,揉了十几圈,等那层汗不再往外冒,才又拨回去。这人犟。

  拨完腰方肌,她开始点穴。两只拇指落在腰眼上头一点,同时压下去,先压三分,停住,再往里加,加到五分、六分,指头底下的肉先是顶着她,后来自己往下陷,酸胀到了。她不抬手,拇指贴着皮往外滑一指宽,又压,这一处比刚才浅,压到五分就够;再顺着往下滑两节,压到左边那一处的时候,指下发紧,压不进去,她把力道撤掉一半,只用指腹按住不动,按满三十秒才松。三个地方她压成了一条线,中间手没离开过他的背。

  然后是臀。她把浴巾往下折了一道,盖住他的大腿,隔着推拿短裤摸到屁股侧面那个窝,环跳。这个穴拇指压不透,她把右手肘弯起来,肘尖顶上去,身子往前一倾,用的是腰的劲。肘尖下面的肉先是厚的,压进去两指深,碰到了底下那层发紧的东西。

  他左脚的五个脚趾一下全蜷了起来。春燕肘尖停在那里没走,也没再往下压,等了十来秒,等到那几个脚趾平摊回床单上,她才直起身子,甩了甩手腕。

  推车下层放着她自己熬的那瓶姜茶油,小玻璃瓶,深褐色,拧盖上缠着一圈胶布。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拧开盖子,一股老姜的辣气冲上来。冬天受了寒的腰,一个硬币大的油倒在掌心,搓到掌心发烫再上身,顺着腰方肌推开,推完盖热毛巾,一晚上腰都是暖的。她闻了一下,把盖子又拧了回去。头一回来的客人,皮肤受不受得住姜还不晓得,隔着单子做,下回再说。

  瓶子放回推车下层,她换成滚法。手背靠小指那一侧贴着他的腰,手腕来回滚,从腰滚到骶骨,再滚到臀上。滚法不用找点,用的是面,把刚才拨开、点开的地方连成一片,揉匀。他的腰在她手背底下慢慢塌下去,贴着床面,这是今天第一次。

  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手上没停,脑子却跟着那一下走了:八百块,房租明天就要交,小敏那份水电还垫着,她爸上个礼拜打电话说汉阳那个工地的工钱又压到了年底。她滚到他左边屁股上,滚了几个来回,滚的是什么地方自己都没在看。

  洞巾里说了句话,声音闷,她只听见后半截。

  “……后头那片,是不是要拆了?”

  “嗯。”她随口应了一声。

  他好像还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等她回过神,手已经滚到他大腿根上头,她赶紧往回收,收到腘窝。膝盖后头那条横纹正中,委中,她四个指头托着他的膝盖前面,两个拇指压在横纹上,往上一提,一拿,松开,再拿。

  “左腿蛮紧,”她说,“你平时站着,重心是不是都在右边?”

  “好像是。”

  “好像。”她又拿了一下,“你自己的腿你不晓得?”

  洞巾里传来一声很短的笑。她松开他的膝盖,把浴巾重新盖好,墙上的钟走到了十二点零八分。

  “翻过来,仰着。”

  他撑着床慢慢翻身。翻到一半,腰又卡了一下,他停住,等它过去,才把身子放平。浴巾在翻身的时候滑开了半边,他伸手把它扯回来,往下按了按,按在小腹上,按得很快。

  春燕走到床边,握住他左腿的脚踝。

  “屈腿,膝盖往胸口收。”

  她一只手扶着他的脚踝,一只手按住他的膝盖,往他胸口推。推到大腿碰到肚子,她就停在那个角度,压住,不再往前,等他自己吐气,再往前送一寸。左腿后面那根筋她拉开了一截,比刚趴下的时候长。

  她垂着眼睛,只看他的膝盖,余光里是他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指头还压着浴巾的边,压得很紧。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上头。她把眼睛挪回他膝盖上。大腿内侧的皮比外侧薄。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把他的腿放直了,换右边做了一遍。右边松得多,她推到底,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做完是十二点二十三。他坐起来的时候没有直接起,右手先往后一撑,撑在自己后腰上,像个六十岁的老头,然后才把身子挺直。他左右转了一下腰,又往前弯了弯,弯到一半停住,愣了一下,又往前弯了一点。

  “能弯了。”他说。

  “今天莫洗热水澡,莫久坐。明天会酸,正常的。”

  “几回能好?”

  “一回好不了。”她把推车上的瓶瓶罐罐往下层收,“寒气进去容易出来难,一个礼拜来两回,坚持一个月,能好一大半。”

  他看了她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天天在?”

  “晚班,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礼拜一轮休。”

  他点点头,拿起床上那条用过的浴巾。春燕以为他要扔进脏衣篮,正要伸手接,他已经把浴巾对折,再对折,四个角捏齐,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放在床尾,跟推拿服的短袖并排摆着。她看着那块叠好的浴巾,手停在半空。这人是搞么事的,叠个毛巾跟叠被子一样。

  他穿上毛衣和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没看。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你几点下班?”

  “十二点。”

  两个人都抬头看墙上的钟。钟面是塑料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分针停在二十三和二十四中间。她的毛巾还搭在肩膀上,忘了拿下来。

  “那是我耽误你了。”他说。

  “超了二十三分钟。”春燕没看他,弯腰把垃圾桶里的纸巾袋扎上口,“下回要收钱。”

  他嘴角动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下得很慢,每一级都踩实了才踩下一级。她站在门口听着,听到楼梯拐弯那一级,他停了一下。

  楼下的玻璃门响了一声,关上了。她下楼去锁门,大厅里的灯关了一半,只留前台那盏,电视也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听得见空调外机在墙那边嗡嗡转。卷帘门那个口子外头,雨还在下,巷子里的地砖反着光,他已经走到巷口了,撑着腰,没打伞。

  她把卷帘门拉到底,蹲下去扣锁,锁扣冻得手指发疼。走字屏的开关在前台底下,她伸手摸到,按掉。门头上那一排红字黑了,“欢迎光”最后一闪,没了。

  她掏出手机,给曹俊转了八百,备注栏里打了“车险”两个字。她妈前天说的那句话又冒上来:你一个女伢,钱攒着做么事。她把手机扣在前台上,没回她弟后面发来的那个“谢谢姐”的表情。

  她上楼收房,先把那块叠好的浴巾拿起来。浴巾还是热的,叠得太齐,她拿在手里捏了捏,没舍得一下抖开,才扔进脏衣篮。然后她去扯推拿床上那张一次性床单,三个角都扯起来了,最后一角卡在床面和床框的缝里,拽不出来。

  她把手指伸进缝里去掏,碰到一个凉的、硬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把五米的钢卷尺,黑色的塑料壳,边角磨掉了漆。尺壳上贴着一条白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画很硬:

  邓 城更所

  第2章 卷尺

  早上八点四十,球场街那栋老楼的三楼,厨房的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覃小敏穿着珊瑚绒睡衣站在灶台前煮挂面,锅里卧了两个蛋,一个是给春燕的。春燕从房里出来,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放,包口没拉,那把钢卷尺的黑壳子露出来半截。

  小敏拿筷子指了指:“燕子姐,你包里揣把尺子做啥子?要量哪个?”

  “客人落的。”

  “哪个客人上班带尺子嘛。”小敏伸手把卷尺抽出来,翻过来看尺壳上那条胶布,“邓,城……城更所。城更所是啥子?”

  “我哪晓得。”

  “男的女的?”

  “吃你的面。”

  “我看是男的。”小敏把胶布上那个“邓”字念了两遍,“女的哪个用这么大的尺子。”

  小敏笑着把卷尺塞回她包里,把面挑进两只碗,又想起什么:“对了,房东早上发语音,说今天收房租,莫忘了。还有水电,我那份下个礼拜给你哈,这个月钟少,我妈又打电话要钱,说我弟要补课。”

  春燕“嗯”了一声,坐下吃面。她拿出手机先给房东转了六百五,两室一千三,一人一半,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小敏那份水电上个月是她垫的,这个月又是,加起来两百出头。小敏说她弟要补课,她弟也要钱,两个人的弟弟加起来,比两个人的水电贵多了。她没往下说,把碗里那个蛋吃了,汤喝干净了才起身。下个礼拜给,上个礼拜说的也是下个礼拜。

  小敏在后头喊:“姐,你手上那个口子又裂了,我有护手霜,你拿去擦。”

  “擦了上钟滑。”她把碗放进水池,“你自己留着。”

  电驴停在楼底下的车棚里,坐垫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拿袖子抹了两把,把装毛巾的布袋绑在后座上,套上雨披,雨披的帽檐压到眉毛。电表上的格子只剩两格,她算了算,骑到店里够,回来得在店门口那个充电桩上充一块钱的。雨不大,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骑到解放大道,握把手的那几根指头已经冻得发白,跟别人的手一样,捏刹车都不听使唤。一副挡风的手套要三十几块,她想了想,还是等月底。

  她在红灯底下停住,把右手揣进雨披里,在肚子上捂了一会儿。那把卷尺在包里,隔着雨披硌着她的腰。她想起昨晚他下楼的时候,在拐弯那一级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不对,是左腿先没敢落地。

  绿灯亮了,她把手拿出来,接着骑。过了大智路口,路边那家热干面摊子的锅冒着白气,一碗五块,她每天骑过去都闻得到芝麻酱的味。她早上吃过挂面了,没停。

  下午四点,百福足道的更衣室里,她换上红色的polo衫,系上围裙,胸口别上“18”。付丽丽在镜子前头抹口红,一眼看见她从包里往外拿的那把卷尺。

  “哟,客人落东西了?”付丽丽从镜子里看她,“留电话冇?我跟你说,这种都是故意落的,落了就有借口再来。你莫傻乎乎的,他要请你吃饭,你先问他做么事的。”

  春燕没接,把卷尺塞进自己柜子最里头,锁上。锁头是她自己买的,十五块。

  排钟板挂在前台后面的墙上,一块白板,每个技师一块磁铁,轮到谁谁上。五点来了一个推拿的散客,板子上排在前头的是十八号。付丽丽从后面走过去,顺手把自己那块磁铁往前一挪,冲前台笑:“我先去,燕子刚来,手还冷。”

  胖妹看看春燕,春燕在叠毛巾,头都没抬。

  “她又跳你的钟。”胖妹等付丽丽进了房,压低声音说,“上礼拜也是,跳了两回。你跟杜姐讲撒。”

  “让她跳。”

  一个推拿钟九十八,技师拿四成,三十九块二。春燕把那摞毛巾码齐,往二楼送,走到楼梯口才在心里把这个数算出来。她不想说话,也不想跟付丽丽吵,吵一架三十九块也回不来,还要被杜姐叫进办公室,坐在招财猫对面听半个钟头的“姊妹们要团结”。

  她送完毛巾下来,胖妹又凑过来,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昨晚那个歪腰的帅哥,今天冇来?”

  “他昨天才来。”

  “我晓得他昨天才来。”胖妹拖长了声音,“我就问问。”

  春燕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又松开,转身上楼去了。

  夜里十一点五十收了工,她在店门口那个充电桩上扫了一块钱,把电驴的线插上。充电桩的屏幕上的绿灯闪着,要等二十分钟。她站在卷帘门底下的那块干地上,拿出手机翻朋友圈。

  曹俊下午发了一条,九张图。他那辆二手的白色小轿车,座椅换了一套新的座套,米色的,带蕾丝边,方向盘上也套了一个毛茸茸的。最后一张是他跟婷婷在车里的自拍,婷婷比了个耶。配的字是:“给宝贝的车换个新衣服。”

  她把那张座套的图点开,拿两根指头放大,看了一会儿那个蕾丝边。车险八百,座套她不晓得几多钱,她在淘宝上见过差不多的,两百多。她把图缩回去,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里。车险下个礼拜才到期,座套是这个礼拜买的。

  充电桩“嘀”了一声,她把雨披又套上了。

  礼拜四是个阴天,夜里十点,三号房里来了一个姓王的老板,每个月来两回,回回点她。一身酒气,人还没趴下嘴就不停,讲他手底下有几个工地,讲他认得哪个局长,讲到一半问她:“小曹,你一个月挣几多?跟我去做事撒,比这个强,我那里缺个管食堂的。”

  春燕没应,拇指压在他肩膀上那块最厚的地方。她平时给他用五分力,今天压下去用了七分,压在那块又厚又油的肉里,往下一沉,停住不放。王老板“嗷”了一声,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重了?”

  “……蛮带劲。”

  她手上没松,脸上还是平的,一直压到他自己不说话了才往下走。背她做得快,腰她做得规矩,到了腿上,该按满五分钟的地方她按了三分钟,下钟的时候正好卡在六十分,一分钟也没多给。做完他多给了二十块小费,她放进前台那个公共的铁皮小费盒里,没揣自己口袋。胖妹还没走,羽绒服穿了一半,看着她往盒子里塞钱,说:“燕子姐,那是他给你的。”

  “我晓得。”她把盒盖扣上,“大家分。”

  “你跟钱有仇。”胖妹说。

  “跟他有仇。”

  十一点多店里空下来,她去柜子里拿水杯,手碰到那把卷尺。她把它拿出来,按着尺头拉出来一截,钢尺片冰凉,刻度是黄底黑字。她把自己右手摊开,大拇指压住尺头,小指尖往外伸,量了一下,十六公分。十二年前老魏说过她手小,手小要靠腰上的力。她把尺子收回去,咔哒一声,放回柜子里,锁好。

  礼拜五夜里八点四十,更衣室里,付丽丽刚下了钟,坐在长凳上脱丝袜,一只脚翘在柜门上。

  “听说你九点有个点钟?”她不看春燕,看自己的脚指甲,“就是那个落尺子的吧。我说什么来着,落了东西就要来的。”

  春燕在换创可贴,没应。

  “点钟好啊,点钟多十块。”付丽丽把丝袜卷成一团塞进包里,“我们这种冇得人点的,只好去板子上抢。”

  她说完就出去了,柜门没关,在那里晃。春燕伸手把她的柜门推上,接着缠手指。

  到九点差十分,她已经做了六个钟。右手拇指外侧那块茧的裂口又崩开了,第五个钟做到一半就开始渗血,她去员工洗手间拿创可贴缠了两圈,指头一弯就扯着疼。她在热水龙头底下冲手,冲了很久,冲到手背发红。

  六个钟都是轮钟,一个三十九块二,加起来两百三十五块二。她一边冲手一边算,算到一半,前台的对讲机响了,胖妹的声音带着笑:“十八号,点钟,五号房。”

  点钟比轮钟多十块。她听见“点钟”两个字,心里先冒出来的就是这十块钱,冒完自己愣了一下,有点烦。

  她从柜子里取出卷尺上楼。他已经坐在五号房的床边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毛衣袖子挽到小臂,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往后腰上撑了一下。今天撑得快,松得也快。

  她把卷尺递过去。

  “你落的。”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尺壳上的胶布,笑了:“我找了两天,以为丢在工地上了,还在群里问了一圈。”他把卷尺拉出来一截,顺着推拿床量过去,钢尺片在床单上弹了一下,“一米八五。”

  “量这个做么事?”

  “我一米八二。”他把尺子收回去,咔哒一声,“脸埋进那个洞里,脚就悬出去一截。上回我就想,这床是哪个定的尺寸。”

  “店里买的,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睡的。”

  他把卷尺别回皮带上,换好推拿服,趴下去。趴好以后,他的右手自己伸出来,搭到了床沿上,五个指头摊开,放在那里。

  春燕看着那只手,没说话。她转身去拿热毛巾,背对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今天她先做肩颈。热毛巾在他后颈上捂了两分钟,揭下来,她两只手拿住他的斜方肌上束,五个指头一合,提起来。那块肉提起来是硬的,冻过的五花肉一样,提不透,捏在指头里一整条。她松开,换成掌根顺着肩膀往外推,推到肩峰,再从脖子根上推一遍。

  拇指一用力,裂口就扯着疼。她把拇指收起来,改用掌根和前臂,前臂贴着他的肩膀往外碾,力道是从她的腰上来的,比拇指钝,但压得匀。今天拇指不中用,她就把要找的地方交给中指,中指的指腹没有茧,摸得细,就是吃不住重力,她得拿手腕去补。

  “今天手不一样。”他在洞巾里说。

  “拇指裂了。”

  “那莫按了,随便揉揉。”

  “随便揉揉你付九十八?”她把前臂换了个角度,压上他的肩膀,“趴好。”

  肩胛骨内上角,她用中指的指腹去找,找到一根条索,斜着往脖子上拉,按上去会滚。她把中指压实,横着一拨,指头底下“咯”的一声轻响。他的右手在床沿上收紧了,指头往里扣,没拍。她把那一下的劲撤掉一半,揉开,再拨。

  “你做么事的,这里结成这样。”她说完才想起来,上礼拜问过了。

  “画图的。”他在洞巾里说,“上回说了。”

  “晓得。我是说画么事图。”

  “老房子。”他顿了一下,“福昌里,就你们这个巷子往后走,过两条街。上回我问你后头那片是不是要拆,你说嗯。我还说了,那片就是我在画,你冇听见吧?”

  春燕的手停了。

  她的中指还压在那根条索上,压着,没拨,也没揉。福昌里,往后走两条街,七号,门头上一圈石榴,左下角那颗缺了一块。他画的是福昌里。

  “……冇听见。”她说。

  “我就说。你那会儿手在我屁股上,滚得蛮专心。”

  她没接这句话,中指慢慢往下一沉,把那根条索拨开了。他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找到肩胛骨中间那个窝,用掌根压住,往下揉,揉到他的右胳膊开始发麻,他自己说麻到小指了。

  “握鼠标握的。”她说,“你那只手一天到晚是往外翻的。”

  “我们那个甲方,一张图要改五回。”他说,“昨天汇报,站了两个钟头,腰居然冇垮。”

  “那是我按的。”

  “是你按的。”他闷在洞巾里笑了一声,“汇报还是冇过。人家要拆了盖三十层,我画的是留三栋。”

  她的掌根在他肩胛骨上转了半圈,停住,想问是哪三栋,话到嘴边又回去了。她把手往下挪,没问。他也没再问她刚才为什么停。

  她推到他背中间的时候,他问:“你这个手艺,是在店里学的?”

  “跟个师傅学的。”

  “哪里的师傅?”

  她没答,掌根从他的肩胛骨上滑下来,压住他的背,推下去。他等了一下,没等到,也就不问了。

  肩颈做完,她往下走,掌根推过他的背,推到左腰。那块地方今天没上回凉,皮温跟周围差不多了。她顺着腰方肌找过去,那颗东西还在,黄豆大,比上回软了一半,按下去不滑了,指腹能压住它。

  “寒气散了些。”她说,“你回去是不是听了话,莫对着空调吹?”

  洞巾里静了两秒。

  “师傅。”他说,“寒是冇得的。是旧伤。”

  “么事?”

  “五年前,爬脚手架上去量一个老房子的檐口,一脚踩空了,摔下来两米多,左边屁股先着的地。”他说得很平,“拍了片子,骨头冇事,我就冇管它。上回你说受寒,我想说,又看你说得那么笃定,算了。”

  春燕的拇指停在那颗结节上。

  她的脸热了一下,从耳根热到脖子。十年的手,摸过的腰几千个,一块凉的皮肤,她想都没多想就认定是受了寒。那天晚上她手上在做,心里装的是弟弟那八百块,手摸到了,心思没跟上。

  “旧伤跟受寒是两种按法。”她说,声音比刚才低,“受寒要发热,旧伤是里头粘住了,要拨开,要慢,光靠热冇得用。”

  “那你上回按错了?”

  “上回也拨了。”她把缠着创可贴的那只手撤下来,换成左手拇指,搭在那颗结节外侧,往里拨,拨得比上回慢,每拨一下停三秒,“按得浅了。”

  “摔下来那回,哪个送你去的医院?”

  “自己去的。打了个车,跟司机说莫走高架,颠。”

  “冇人陪?”

  “工地上的人要干活。”他说,“我妈到现在都不晓得,晓得了要骂我爬那么高做么斯。”

  她拇指底下顿了半下,想说你妈骂得对,没说,接着拨。

  他的右手还搭在床沿上,指头压着皮面,压得发白,一直没拍。

  她拨到第五下,那颗东西底下有一层东西松了,指腹能感觉到它往两边让开一点。她停住,手掌平放在他后腰上,捂着。他的腰比她的手热,热气从掌心里往上走,一直走到她的手腕。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忽然问。

  “上手前烤过了。”她说,“是你背太烫。”

  他把脸往洞巾里埋深了一点。她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红到耳廓上头。她把手在他腰上多放了一会儿,比该放的多了几秒,然后把眼睛挪回自己手上,接着往下做臀和腿。

  浴巾盖到他腰下,她隔着浴巾找他左边臀上那块肉。摔下来是那里先着的地,五年了,那块肌肉比右边厚,压下去是一整块,不往下让。她把右手肘尖收回来,左手肘尖抵上去,身子往前倾,胸口离他的背只有一拃。她慢慢把重量放下去,压到六分,停住,听他喘气。他喘气的声音变了,变得长,鼻子里出来的气打在洞巾上,一下比一下慢。

  她的膝盖顶着床沿,围裙的带子垂下来,扫在他的腰窝上。她没去拢,等那一块肉在她肘尖底下松开,才把身子直起来。直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憋着半口气,喘气早就跟着他的慢下来了,脸上也是热的,后颈上出了一层薄汗,跟五号房挨着空调外机没关系。

  腿上她做得慢,小腿肚那块她按满了五分钟,又多按了一会儿,墙上的钟她没去看。他的脚趾在床尾外头悬着,悬出去一截,跟他自己量的一样。她握住他的脚踝往床里头拖了拖,拖不进去,床就这么长。她松开他的脚踝,掌心里还留着那块骨头的形状。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擦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是红的。

  做完是十点零五分,超了五分钟,她没在电脑上补钟。他坐起来,这回没先撑腰,直接坐直了,自己愣了一下,又转了转。他拿起那条浴巾,对折,再对折,四个角捏齐,放在床尾。她站在旁边看着,这回没伸手去接。

  “下礼拜二还来。”他穿上毛衣,“你那个拇指,莫光缠创可贴,买那种防水的。”

  “晓得。”

  “你今天话少。”

  “做了六个钟。”

  他点点头,没再问,拿起羽绒服走了。卷尺别在他皮带上,下楼的时候碰着楼梯扶手,当的一声。

  她站在五号房里,把床单扯下来,四个角都很顺,什么都没卡住。

  她抱着床单下楼,胖妹在前台对着电脑,抬头看她:“五号房超了五分钟,系统里还挂着,我给你补个钟?补了你多拿一截。”

  “莫补。”

  “为么事?他又不在乎这几块钱。”

  “我在乎。”春燕把床单塞进门边那个蓝色的布草筐,“补了就是我多收他的。”

  胖妹看了她半天,把电脑上的单子点了结算,嘴里嘀咕了一句“搞不懂你”,又抓了一把瓜子。

  十一点四十,她下了最后一个钟,进更衣室换衣服。她把右手拇指上那圈创可贴撕下来,裂口边上的皮发白,泡软了,里头还是红的。她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碘伏,拿棉签蘸了往上点,棉签一碰,疼得她吸了口气。

  她把polo衫叠好放进柜子,穿上羽绒服,坐在长凳上等手上的碘伏干。手机拿在手里,她点开了店里的技师端。平时下了班她从来不看,今天手指自己点进去了。

  下礼拜二,夜里九点,点钟,十八号,五号房。

  预约人:邓先生。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左腰,上回那里。”

  第3章 电热毯

  十二点半,球场街那栋楼的声控灯坏了两层,她跺了三脚,三楼的灯才亮。二楼那家还在打麻将,洗牌的声音隔着防盗门往外漏,有个男的在骂杠上开花。她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小敏那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里头有人在说话,说的是恩施话,声音压着,时不时笑一声。

  电驴的电瓶她拎上来了,十几斤,一路靠在腿上。楼道墙上贴着物业的通知,红字写着禁止电动车电瓶入户充电,底下有人拿圆珠笔画了个王八。她把电瓶放在门口,插上充电器,充电器的灯亮成红的,要充到天亮才变绿。

  她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雨水在垫子上留了两个湿印子。她没开客厅的灯,摸黑把帆布包挂到门后的钩子上,电驴的钥匙放进鞋柜上那个塑料碗里。碗里还有小敏的发卡和两枚一块的硬币。她换了拖鞋,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水先是凉的,等了半分钟,温了,再等,又凉下去。热水器坏了一半,房东说下个月来修,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她就着那点温水把手洗了,拇指上的碘伏冲掉一层黄。洗脸她直接用的凉水,捧了两捧扑在脸上,脸上那层店里带回来的油烟味和精油味算是下去了。她拿毛巾捂着脸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个人眼底下是青的,碎头发贴在额头上。她把拇指上的创可贴撕了,换了一片新的,旧的那片泡白了,边上卷起来,她团了团扔进纸篓。

  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起来,铃声是买手机时自带的那个,她一直懒得换。她看了一眼,是她妈。

  十二点四十,她妈这个时候打电话,不是有事就是睡不着。她拿着手机进了自己那间九平米,把门带上,坐在床边才接。

  “燕伢,困了冇?”

  “刚到屋。”

  “吃了冇?”

  “在店里吃了。”她其实没吃,盒饭是下午四点吃的,“妈,么事?”

  她妈在那头咳了两声,先说她爸的腿,说天一变膝盖就肿,在汉阳那个工地上蹲一天,回来站都站不直,又说家里的猪卖了一头,价钱不好。说了快五分钟,春燕一直“嗯”,脚在地上找拖鞋,找到了又踢开。

  “你弟那个女朋友,婷婷,你晓得的撒,在县城超市里当收银的,伢是好伢。”她妈的声音放低了,“她屋里开口了,彩礼要十八万八,还要在县城买套房,首付他们不管,要我们出。”

  春燕的脚停在拖鞋上。

  “十八万八。”她把这个数又说了一遍。

  “乡里现在都是这个价。”她妈顿了顿,“你弟说你借了他八百块钱交车险,你莫催他,他这个月跑车跑得少,油钱又涨了。”

  “我冇催他。”

  “我晓得你冇催,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夜里跑车,跑到两三点,回来饭都冇得吃。”

  “我也是刚到屋。”她说,“我也冇吃。”

  “你那是在屋里头做事,又不淋雨。”

  座套的事她没提。曹俊这个礼拜给车换了一套带蕾丝边的座套,朋友圈里九张图,她妈多半也看过了。

  “你爸那个工钱,包工头又说压到年底。”她妈叹了口气,在那头窸窸窣窣的,听着是在被子里翻身,“他那个腿,再干两年就干不动了。燕伢,你攒的那个钱……”

  “我那是留着开店的。”

  “开么斯店,女伢家。”她妈说得很快,后面的话跟着就来了,“你一个人在外头,钱攒着做么事,到时候嫁了人还不是别个屋里的。你弟是要在屋里过一辈子的。”

  春燕没吭声,拿右手的指甲去抠左手拇指边上那块翘起来的皮,抠下来一小条,扔在地上。

  电话那头有人咳了一声,粗的,是她爸。她妈把手机拿开了一点,春燕听见她爸在那边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她妈回了一句“你莫管”。

  “你爸要跟你说话。”

  那头换了人,喘气声重,她爸说话一向是这样,一句话要先喘一口。

  “燕伢。”

  “爸。”

  “早点困。”她爸说,“莫熬。”

  就这四个字,手机又回到她妈手里了。

  “过年你几时回来?”

  “店里排班,腊月二十八吧。”

  “早点回,你弟带婷婷上门,你在屋里像个样子。”她妈停了一下,“你自己呢,二十八了,外头有冇得人?”

  “冇得。”

  “冇得就莫挑。湾里跟你同年的那两个春燕,伢都上小学了。”

  春燕没接这句。她妈等了等,又绕回去了:“你想一下撒,我又不是要你全拿出来。”

  “妈,我明天还要上钟。挂了。”

  她按了挂断,屏幕上跳出通话时长,十一分零七秒。隔壁小敏还在说,说到什么好笑的地方,咯咯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了。

  她点开备忘录。里头有一条叫“店”,置顶的,字是她自己敲进去的,敲错了改,改了好几回:

  存款 六万四千一

  曹俊车险 八百

  剩 六万三千三

  再往下是另一张单子,她去年夏天写的:门面、二手推拿床、装修、毛巾床单火罐艾条、办证,还有头三个月冇得生意也要撑住的房租和饭钱,一项一项列下来,最后一行是合计,十万零一千。单子底下她还记了一句:门面要一楼,要临街,要离老客近。

  十八万八,她要做多少个钟,她不想算,脑子自己算了:一天做十个,一年多,一天都不歇。

  她把备忘录关了,手机扣在枕头边上,起来去厨房找吃的。灶台上那口锅洗干净了倒扣着,冰箱门上用一块西瓜形的磁铁压着她记的水电账,小敏那一栏连着两个月写的都是“未”。冰箱里有两个礼拜一买的馒头,她拿了一个,就着凉白开站在灶台边上啃,馒头放硬了,嚼半天才咽得下去。燃气灶她没开,开火也是两个人分的钱。冰箱的压缩机嗡地一声转起来,半夜里响得吓人,她拿手按了一下冰箱门,它也没停。

  隔壁小敏的声音这会儿大了一点,说的是她妈的腰,说她妈在茶园里背了一辈子背篓,腰弯得直不起来,说过年回去要给她妈好好按一回。说完又笑,笑完又不笑了,叫那头的人莫挂。

  吃到一半,她想起明天是礼拜六,礼拜六的钟多,她得早点睡。剩下那半个馒头她用保鲜袋包好塞回冰箱,袋子是用过的,洗过晾干了再用。回房的时候,小敏门缝底下那线光还亮着,她从门口走过去,脚步放轻了。

  九平米的屋子,一张一米二的床靠墙,床头一个塑料衣柜,拉链坏了半截,拿夹子夹着。床底下塞着一个纸箱,胶带封着,搬了三回家,她一回都没打开过。她脱了羽绒服和毛衣,搭在衣柜的夹子上,换上那套起了球的珊瑚绒睡衣,钻进被子里,把床头电热毯的开关推到二档,红灯亮起来。

  窗帘没拉严,楼下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道,斜在天花板上。隔壁的墙是空心砖砌的,小敏讲电话的声音隔着墙过来,听不清讲什么,软的,拖着尾音,讲一句停一下,等那边回话,然后笑。楼下有人在倒垃圾,铁桶盖子哐的一声。

  她闭上眼睛,先冒出来的是他那只右手,扣在床沿的皮面上,指头压得发白,压了那么久,一直没拍。

  做这行十年,她给自己定过规矩,没跟人说过:客人下了床就是客人,在床上那一个钟里头,也是客人。背她摸过几千条,摸完洗手,洗完就忘了。今天这条没忘。客人,他是客人。

  她有大半年没碰过自己了。每天夜里回来洗完就倒下,倒下就睡死了,第二天四点又是对讲机报钟。今天也累,累得腰都是空的,眼睛闭着,人偏偏醒着。

  隔壁的笑声又起来了。她的右手放在小腹上,等那个笑声落下去,手已经伸进了睡裤的松紧带底下。

  隔着内裤,她一碰就晓得自己已经湿了,比她以为的早,早在她还在跟自己讲规矩的时候。她脸上一阵臊,把内裤褪下去,拿脚蹬到被子底下哪里去了也不管。中指贴着阴唇中间那道缝从下往上划过去,划到阴蒂上,嘴里漏出一点声音,她赶紧把嘴闭上。

  窗帘缝里那道路灯的光正好斜在被面上,横过她的肚子。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跟小时候在老屋里躲她妈的鸡毛掸子一样。被子里黑了,只剩电热毯那股烘棉絮的味道,和她自己的。黑里她倒是放开了一点,膝盖往两边分开,抵着被子撑出一个窝。

  她让自己往下想了。五号房,顶灯调暗一档,趴在床上的是她,脸埋在洞巾的窟窿里,看得见的只有地上那块瓷砖和他的两只鞋。他站在床边,手放到她背上,往下走,走得比她慢。他不会手法,他只会量东西,从她的腰量到她的屁股,再往下,手指从她大腿里面过去,她在洞巾里咬住了牙。

  他会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到床沿上。她想到这里,手底下一下子滑得不成样子,赶紧停了一停。

  她把这个念头拿开,过了几秒,它自己又回来了,还带着他的声音,洞巾里闷着的那一声“师傅”。她想他要是这时候在她耳朵边上喊一声,不喊师傅,喊别的。喊什么她不晓得,他连她叫什么都不晓得,他只晓得十八号。

  想到十八号,她手上就慢下来了,心里灰了一截。隔壁小敏在笑,楼下那只铁桶又响了一声,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手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小腹底下自己跳了一下,不管她怎么想。

  她翻过身,趴下去,脸埋进枕头里。跟他趴在五号房的样子差不多,只是没有洞,枕头堵着她的鼻子,一股洗发水和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右手压在身子底下,被她自己的重量压住了,她把屁股往上抬了一点,又压下去,压在自己的手上,手指正好抵在那一点上。这样她的手不用动,动的是腰。

  她又往下想了一步。他要是这会儿在她身后,不站在床边,压上来,胯骨抵着她的屁股,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的枕头上,那只手她认得。他的重量她也认得,那么长一个人压下来是什么分量,她手上有数。她把腰抬起来迎了一下,好像真有那么个分量在那里。

  她试了几下,床板跟着响,一米二的铁架子床,一动就吱一声。浠水老屋那张床也是这样,她十几岁的时候她妈睡隔壁,她在床上翻个身都要先听一听。她停住,听隔壁,隔壁小敏还在讲。她把腰放慢,慢到床板不响,压下去的时候往前碾一碾,碾到那一点,再退回来。中指顺势往下,送进去一个指节,再到第二个,里头紧紧地裹住她。她咬住了枕套。

  被子底下有了很轻的水声,比床板还难藏。

  “那你早点睡嘛。”小敏的声音就在墙那边。

  春燕的手停了。

  她屏着气。墙那边没了动静,她数到十一,小敏的声音又响起来,换了一件事在讲。她松了劲,手又动了,下面比刚才更滑。墙这么薄,她要是出一点声,明天早上小敏煮挂面的时候就要拿筷子指着她了。她臊得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手上反倒压重了。

  右手这时候不听使唤了。做了一天的钟,那只手腕压了一天的人,转这么小一个圈都撑不住,力道一会儿重一会儿轻,重的那下她“嗯”了半声,拿另一只手捂住嘴。她把右手抽出来,在大腿内侧擦了擦,翻回来仰躺着,换了左手。

  左手笨,平时给客人做只是补右手的,伸下去找了一下才找到,先压偏了,她自己挪过去。左手没有茧,软,贴上去跟右手两样,倒像是换了一个人的手。

  她一想到这个,下面就跟着收了一下。

  那个人这会儿在做什么,她不晓得。他说他画图,画福昌里,这么晚了,说不定还坐在哪个亮着灯的窗户底下,对着一张老房子的图。他屋在哪里,几个人住,有冇得人等他回去,她一样都不晓得。她晓得的只有他的背,从肩膀到脚后跟,哪里硬哪里软,比他自己晓得的还清楚。

  她又想到礼拜二。夜里九点,五号房,左腰,上回那里。她要把手放到他背上,跟什么都没有过一样。她晓得她做得到,她做了十年,什么样的背都是一样的放法。可是到时候她的手放上去,她自己晓得这只手前几天夜里在哪里。

  她把这个念头也一起揉进去了,手上没停。

  她把被角拽到嘴边咬住。另一只手伸到睡衣里头盖住自己的胸,乳头在掌心里硬着,她没去捏。睡衣上的扣子崩开了一颗,滚到哪里去了她也没管。左手的食指也压上去,两根指头按住那一点快速地揉,前臂带着被子一起动,电热毯的线在褥子底下咯吱响了一声。隔壁的小敏还在说话,她不管了。

  楼下二楼那桌有人和了牌,一桌人哄起来,拍桌子,骂娘,笑。她腿绷直了,脚背往前绷,脚底板踩到了褥子底下最烫的那一块。

  就是那一下。

  她咬紧了被角,从小腹底下往外收,收得很深,收了五六下,每一下都把她的腰带离褥子一点。喉咙里的声音全被被角堵回去了,堵成鼻子里出来的长长一口气。

  收完了,她的腰落回褥子上。大半年了,原来是这个样子,她都快忘了。

  被角湿了一块。她把左手拿开,搭在小腹上,没去擦。隔壁小敏挂了电话,墙那边安静了,楼下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天花板,扫过去就没了。

  隔壁的门响了。小敏的拖鞋在客厅里啪嗒啪嗒地走,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春燕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光着的两条腿夹着,手都没擦。

  “燕子姐,你回来了?”

  “嗯。”她的嗓子是哑的,清了一下,“困了。”

  “哦,我还以为你冇回。”小敏在门外打了个呵欠,“锅里那个蛋明天早上我给你煮。”

  拖鞋声走去了卫生间,水箱哗地冲了一回,又啪嗒啪嗒走回去,门关上了。春燕盯着门缝底下那道黑,一直等到楼下又过去一辆车,才把腿松开。

  她摸黑下了床,去卫生间。热水器还是那个样子,水龙头里出来一阵温的就没了,她拿凉水冲了冲,冲得大腿根一激灵,赶紧拿毛巾擦干。镜子里黑乎乎的,只看得见一个影子,头发散了一半,皮筋不晓得掉到哪里去了。她回来的时候在小敏门口停都没停,进屋把门轻轻带上。

  十八万八。

  她躺回被子里,拿手背压住眼睛,压了一会儿才放下来。二档开了快一个钟头,褥子烘透了,背上出了汗,睡衣贴在身上。她伸手到床头把开关推到底,红灯灭了。

  她在被子里摸到那团内裤,穿上,从床头抽了两张纸擦了手,纸团塞在枕头底下,明天早上再说。

  关了电热毯不到十分钟,脚又冷了。她把两只脚并在一起搓,搓了几下,没搓热,又把脚缩到小腿肚上贴着。

  “搞么斯你。”她对着天花板说。

  屋里没人应她。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个纸团硌着她的耳朵。

  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屏幕朝下,光是从边上漏出来的。她伸手翻过来,眯着眼睛看。

  是她妈,又一条语音,屏幕上显示着“60秒”。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没点开,把手机扣回去,屏幕朝下,压在枕头边上。

  第4章 点钟

  礼拜二下午三点五十,百福足道的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长凳上换鞋,手机里那条六十秒的语音还挂在最上面,红点没消。她点开了,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她妈的声音是压着的,后头有电视响。前半截说的是婷婷屋里请了个媒人,过年要上门把彩礼的事敲定;后半截说,订婚那天要摆酒,酒钱、烟、喜糖,曹俊手上一分冇得,“你先垫,垫了他以后还你”。彩礼的数她妈没再说,说了也还是那个数。最后一句是:“你回个话撒,你妈又不是外人。”

  语音放完了,自动跳到下一条,是她自己上礼拜发的“在上钟”。她打了四个字,“过年再说”,发出去,那边马上显示了已读,没回。她把手机锁了,揣进围裙口袋,系好围裙带子,出去看排钟板。

  夜里九点,五号房。他进门的时候没戴帽子,额头上一圈红印子,从眉毛上头绕到耳朵后面,压得很深。羽绒服下摆沾着灰,裤脚上有干了的泥点子。

  “从工地来的?”

  “福昌里。”他把羽绒服挂上,“站了一天。”

  她让他趴下,没先做腰,先蹲到床尾,一只手托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小腿肚子。两块肉绷在骨头上,捏下去不往下让。

  “你今天站了一天。”

  “我刚才说了。”

  “你说了我也摸得出来。”

  他在洞巾里笑了一声:“么样摸出来的?”

  “小腿肚子是硬的。坐一天的人吃亏在腰上,站一天的人吃亏在这里。”她把掌根抵在他跟腱上头,往膝窝的方向推,推得慢,一推到底,收回来,再推。推到第四遍,小腿肚子正中往下那道沟里,她摸到一条东西,斜着,比筷子细,按上去会躲。

  他开始讲。讲得没头没尾,先讲福昌里十三号,说上午他带着肖鹏去测山墙,墙是青砖的,民国时候砌的,外头抹的灰早掉光了,里头的灰浆是糯米石灰。他们刚把卷尺拉开,墙从半腰那里往外鼓了一下,塌了半截,砖头砸在围挡上,咣咣地响。

  “伤到人冇?”

  “冇得。肖鹏吓得坐在地上。”他说,“我给严总打电话,严总说,塌了正好,省得报。”

  她的拇指找到了那条东西的头,压住,横着往外拨。

  “严总看方案,只看一个数,容积率。”他说,“福昌里那块地,他要盖到三十层,我画的方案留三个门洞,七号、九号、十一号,留了就少盖两千平。他跟我算这个账,我跟他算不过。”

  “十三号里头住的人呢?”

  “早搬了。那一排就剩九号一个婆婆,八十几了,钉子户,天天有人去劝。”

  “我跟他在工地上吵起来了。”他说,“当着施工队的面。他说邓工你搞清楚你是哪个出钱请的,我说一面墙一百年,塌一回就冇得了,你出再多钱也砌不回来。他把电话挂了。钱所下午打过来,叫我莫冲。”

  她听着,拇指往外拨。拨到第三下,他整条小腿猛地一抽,脚趾往下勾,小腿肚子上鼓起一个疙瘩,抽筋了。他“嘶”了一声,人往上一挣。她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按住他的膝窝,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掌,往他头的方向扳,扳到脚背快贴着小腿,就扳在那里不放。她半个身子都压在他小腿上,膝盖顶着床沿,他的脚掌整个抵在她的手心和小臂上,脚底是热的,隔着袜子都烘人。

  “莫动。”

  他不动了,喘着气。那个疙瘩在她手底下顶了一阵,一点点地塌下去,塌平了。她又扳了一会儿才松,换成掌心贴着小腿肚子捂着。

  “你站一天,水都冇喝几口吧。”

  “喝了一瓶。”

  “一瓶。”她把那条筋重新找出来,这回不拨了,用拇指顺着它的走向慢慢揉,“我们这行碰到抽筋的,多半是累狠了,要么是冻着了,水喝少了也有。你三样都占了。”

  小腿做完,她上来做腰。今天她把前臂压上去滚,比上回压得深,从腰滚到骶骨,前臂的骨头隔着肉碾过那颗结节,碾过去,再碾回来。他的腰是松的,比前几回软了一截,这块地方她现在闭着眼睛也找得到。

  他半天没出声,后来忽然说:“我说了这么多,你一句都冇讲。”

  “讲么事?”

  “讲你觉得我对不对。”

  “我又不懂墙。”

  “那你懂么事?”

  她想了想:“我懂你明天还要去工地,脚底下垫双软点的鞋垫。”

  他闷着笑,背跟着抖了两下。她手上压了压,他就不抖了。

  做完他坐起来,转了转脖子,看着她揉自己的右肩。她揉得很随手。

  “你自己肩膀也是端着的。”他说。

  “端着么事?”

  “端着,往上提着。”他拿手比了一下,“跟我们画图的一样,画一天,肩膀在耳朵边上。”

  她把手放下来,肩膀沉下去,去拿热毛巾。

  十点过五分,她送他下楼。前台那里杜姐难得还没走,靠着柜台跟胖妹对账,看见他下来,眼睛在他身上走了一遍,从羽绒服走到鞋。他扫码付了钱,冲胖妹点点头,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

  “这个邓先生,做么事的?”杜姐问。

  “画图的。”胖妹说,“设计院的。”

  “设计院。”杜姐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一个礼拜来两回?”

  “这个礼拜才第一回。”

  “上个礼拜呢?”

  “两回。”

  杜姐“嗯”了一声,把本子合上了。春燕站在楼梯口,手里抱着换下来的床单,看着那个本子的封皮,红的,上头印着“业绩”。

  礼拜三下午四点,早会在大厅里开,足疗沙发围成半圈,技师们穿着红polo衫坐着,有的在抹护手霜,有的在看手机。杜姐站在前台前头,烫过的小卷发拢在耳朵后面,左手上那只金镯子一动就磕着前台的玻璃。她面前一盘砂糖橘,一边讲一边剥,剥一个吃一个,橘子皮堆在胖妹的瓜子壳旁边。

  “这个月的卡,到今天才办了四张。”杜姐说,“四张。姊妹们,我们这个店一个月房租几多,你们心里有数。卡办不上来,老板那边我是交不了差的。”

  没人说话。付丽丽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着。

  “我也不为难哪个,熟客,一个礼拜来两回以上的,你们自己去说。”杜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眼睛扫过来,“小曹。”

  春燕抬头。

  “那个邓先生,一个礼拜来两回,回回点你,是不是?”杜姐笑着,“你跟他说说,办张两千八的,我给他打八折。他腰不好,要长期做的嘛。”

  “人家是点小曹的。”付丽丽接得很快,“我们哪说得上。”

  几个技师笑起来。胖妹在前台后头翻了个白眼,翻得只有春燕看得见。

  “丽丽你莫打岔。”杜姐说,眼睛还在春燕身上,“小曹,你这个月一张都冇办。你的手是好手,我晓得,可我们这里不光看手。”

  春燕说:“他是来治腰的。”

  “治腰也要钱撒。”杜姐又剥开一个橘子,“办了卡他省钱,我们有业绩,你有提成,三家都好,有么事不能说的?”

  “他腰快好了。”

  “快好了还来两回?”付丽丽在旁边说,“那就是冇好。”

  这回笑的人更多。春燕坐着,手搁在膝盖上,等她们笑完。杜姐没笑,她看了春燕一会儿,把那个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吃一个,甜的。”

  春燕接了,没吃,拿在手里。

  “下个月排钟,办了卡的先排。”杜姐转过身去,冲着所有人说,“这个不是针对哪个,散会。”

  人散了。春燕把那个橘子放在前台上,胖妹伸手拿了,剥开分了她一半:“她就是冲你的。”

  “我晓得。”

  “两千八,提成百分之八。”胖妹掰着手指头,“二百二十四。燕子姐,二百多块钱,你跟他说一嘴又不掉块肉。”

  春燕把那半个橘子吃了。二百二十四,够小敏两个月的水电,还能剩下来不少。这个数杜姐一开口她就算出来了,算得清清楚楚。开店那个数还差着一大截,二百多块钱她是想要的。

  钱她是要的。她做一个钟拿一个钟的钱,加钟拿加钟的,点钟多的那一截她也拿,拿得不心虚。可他那个腰她摸得出来,再做两个礼拜就能松到底,往后一个月来一回都嫌多。卡上的钱他用不完,用不完的那一截,是她骗来的。

  付丽丽从她身边走过去,说:“燕子,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去帮你说,提成我们一人一半。”

  春燕说:“你莫去。”

  付丽丽“哟”了一声,走了。

  礼拜四夜里十点多,春燕从三号房下钟出来,听见前台那边热闹。王老板站在前台,一身酒气,付丽丽挽着他半边胳膊,胖妹在电脑上敲单子,杜姐亲自拿着POS机,笑得眼睛都没了。

  “小曹出来了。”杜姐冲她招手,“王老板今天办了张卡,两千八的,丽丽给他推的。”

  王老板回头看见她,有点讪讪的:“小曹,你在上钟,我就叫丽丽给我做了一回。丽丽手也不错嘛。”

  “恭喜王老板。”春燕说。

  付丽丽看着她,下巴抬着,等她说别的。春燕什么都没说,去布草间放毛巾。王老板嫌她不爱说话,这个她晓得。他去点付丽丽,她松了一口气,比少了那一截提成还松。

  十一点多她在更衣室换衣服,付丽丽也进来了,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拿右手捏自己的左手腕,捏得龇牙咧嘴。王老板那一身肉,做一个钟下来手腕要废半截,春燕晓得。

  “你莫以为我是抢你的。”付丽丽对着柜门说,“我伢在孝感读二年级,下学期要交补课费,他爸那个死人一分不出。我不推卡,我拿么事交?”

  春燕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从自己柜子里摸出一贴膏药,放在她旁边的长凳上。

  付丽丽看了那贴膏药一眼,没道谢,撕开贴在手腕上了。

  礼拜五夜里八点,她给毛阿姨做了一个钟。毛阿姨在江汉路卖了三十年布,退了休,一个月来四回,回回带一包自己炒的瓜子给胖妹,回回只要推拿不要别的,从来不问办不办卡。她的肩膀是剪布剪出来的,右边比左边高一指。春燕给她做到六十分钟,没收手,又多揉了五分钟,揉到她右边的肩膀落下来,跟左边一般平。

  “小曹,超了。”毛阿姨趴着说。

  “冇超。”春燕说,“钟慢了。”

  毛阿姨笑得床都在抖,下来的时候硬要往她围裙口袋里塞钱,她不要,毛阿姨就转手塞给了胖妹,说是给她买瓜子的。

  九点,对讲机里胖妹报了钟。他这回没在技师端上约,是八点多自己推门进来的,进门就说点十八号,在大厅的足疗沙发上等了快一个钟头。她上楼的时候,前台的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办卡的页面,胖妹冲她挤了下眼睛,意思是杜姐刚才在这里站了半天。

  他今天没从工地来,穿的是一件深灰毛衣,头发洗过,额头上那圈印子没了。他趴下之前说,今天想先做腰,做完翻过来做肩膀,“你上回说我肩膀在耳朵边上”。

  “那是你说我。”

  “我们两个都端着。”

  她先做腰,前臂压下去滚,滚得跟礼拜二一样深。那颗结节又小了一点,滚过去的时候只硌一下。做完腰,她拍拍他的背,他翻过来仰躺着,浴巾盖到胸口。脖子是晒黑的,黑到领口那里一刀切住,底下一截胸口白得多,锁骨顶出来两道。她把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白的,手背从他胸口上擦过去,他胸口跟着起伏了一下。

  她站到床头,两只手从他的后颈底下伸进去,托住他的头,十个指头的指腹一起往上抬,抬到他的下巴微微仰起来。他闭着眼,把整颗脑袋的分量都交给她了,一点都没留着。她托过很多人的头,有的人脖子是梗着的,托起来还在自己使劲,怕她摔了他。他没有,沉沉地放在她手里,她得把两只胳膊肘抵在床头才托得稳。她把他的头偏向左边,右手顺着脖子侧面那条肌肉往下推,推到锁骨,再推回来。

  “刚才楼下那个人跟我说了半天。”他闭着眼睛说,“说你们有卡,两千八,打八折,做得越多越划得来。我说我问一下我的师傅。”

  “哪个跟你说的?”

  “穿红衣服的,头发是卷的,手上一个金镯子。”

  她把他的头往左偏了偏:“莫办。”

  他睁开眼睛看她。

  “办了店要是换老板,钱要不回来。”她把他的头扶正,换到右边,“我们这条街,前年两家足浴店关门,卡里的钱一分都冇退。再说你那个腰,再来两个礼拜就差不多了,办了卡你用不完。”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阵,嘴角往上去了。

  “你们店长晓得你这么跟客人说话?”

  “她现在晓得了。”

  他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门口。门开着一道缝,杜姐站在缝里,手里拿着一摞换下来的床单,是来查房的。她站了多久,春燕不晓得,她背对着门,是从他的眼睛里看见的。

  杜姐把门推开了一点,笑着:“邓先生,腰好些了冇?”

  “好多了。”他说,“你们这个师傅手艺好。”

  “那是。”杜姐的眼睛落在春燕脸上,落了一下就挪开了,“我们小曹是店里最好的。邓先生你慢慢做,有么事喊我。”

  门又带上了。走廊里杜姐的拖鞋声走远,走到楼梯口停了停,下楼了。

  屋里只剩空调外机在墙那边嗡嗡转。她两只手回到他脖子底下,从刚才那个地方推下去。

  “我是不是害了你?”他压着声音问。

  “做你的。”

  “她要是为难你……”

  “为难我是我的事。”她把他的头扶正,“你莫去找她,你一去,就真成了我拿客人压她。”

  他就不问了,眼睛却一直没闭上。

  她推完脖子,去拿他的右胳膊,从肩膀一路拿到手腕,拿完把他的手托起来,一根一根地拔指头。拇指、食指、中指,捏住指根往外带,带到关节轻轻一响,换下一根。他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沉,不使劲,由着她拔。拔到无名指的时候,他的指头在她手心里往里勾了勾,勾的是她的掌心。门外胖妹推着布草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地响,一直响到走廊那头。她把那根指头拔完,接着拔小指。客人的手她拔过几千只,都是死的,由着她摆。这一只是活的。

  她推到他的肩膀,拇指压在锁骨下面那块肉上往外揉。右手拇指上贴着创可贴,贴了两天,边上卷起来了,泛着白。他的眼睛就落在那根拇指上。她揉一下,他的眼睛跟着那块创可贴挪一下。

  看就看,一只做事的手,裂了口子贴着创可贴,十年都是这个样子。她换了个方向揉,拇指正好落在他眼睛底下不远的地方,近得他呼出来的气扑在她的手背上。他看着那块茧,茧在创可贴旁边露出一截,黄的,硬的,裂口从创可贴底下伸出来,像一道没合上的缝。

  她低着头,碎头发从耳朵后面掉下来一缕,扫在他的额头上。她的拇指在他肩膀上揉完一圈,又揉一圈。屋里静,他吞了一下口水,她听得见。楼下大厅里有人在笑,她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停了。

  “疼不疼?”他问的是她的手。

  “十年了。”她绕到床的另一边,换左手做他的左肩。他的眼睛跟着转过来,还是看那只右手,看它垂在她身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最后她绕到床头,两只手的指腹贴着他的额角,往两边慢慢分开,再从发际往后梳进头发里。这个姿势她得弯腰,弯下去,她的脸就在他脸的上方,倒着的,围裙的前襟悬在他鼻子尖上头。他身上是洗过澡的肥皂味,她身上是碘伏味和一点姜味,两股味道在那一拃宽的地方碰着。

  他睁开眼睛。两个人的脸倒着对上,她看见他的眼睛,他看见她的下巴。她就那么弯着腰,往他头发里又梳了两回。他看着她,看得她耳朵底下那块皮发紧。

  大厅里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女的唱,声音顺着楼梯飘上来,飘到五号房门口就只剩个调子。她梳到他头顶,指腹压着那一块揉,揉到楼下那首歌唱完,换了下一首。

  楼下有人在喊胖妹,喊了两声,胖妹在下面应了。

  她直起身子,把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

  做完是十点。他坐起来,穿上毛衣,站在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看的还是那只手。走廊里的冷风从他身边灌进来,他就站在风口上,把门开着,也不走。她等他说话,等得手指在围裙上捏住了一个角。

  “下礼拜二。”他说。

  “晓得。”

  他下楼了,脚步顺着楼梯响下去。她站在五号房里,把那只右手摊开看了一眼,创可贴的边又卷起来一点。她把床单扯下来,抱着往外走,杜姐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窗外是巷子里那盏路灯,灯底下停着一排电驴。杜姐手里还捏着一个砂糖橘,没剥。

  春燕抱着床单走过去,要从她身边过。

  杜姐让开半步,冲她笑了,笑得很和气,镯子在窗台上磕了一下。

  “小曹,你蛮会做生意嘞。”

  第5章 石榴

  礼拜六下午四点,早会还没开,排钟板上的磁铁已经换过位置了。十八号那块原来在第三排,现在挪到了最底下一排的最后头,挨着板子的铝框,再往右就没地方了。春燕换好衣服出来,站在板子前头看了一会儿,胖妹在前台后面嗑瓜子,嗑得很响。

  杜姐来得准时,手里照旧一盘砂糖橘。她今天没剥,把盘子往前台上一放,拍了拍手。

  “从今天起,晚班的点钟一律走前台登记。”她说,“提前约了的,照约的排;冇约、临时进来的熟客,前台按业绩派。哪个这个月卡办得多,哪个先上。姊妹们莫怪我,老板定的。”

  付丽丽在沙发上把腿放下来了,坐直了一点。

  “小曹。”杜姐转过来,笑着,“你莫多心。邓先生的钟照排,人家约的是你,我们讲规矩的。”

  春燕说:“晓得。”

  散了会,胖妹拿瓜子壳在台面上摆了个十八,又拿手抹掉了,压着嗓子说:“她昨晚回去就改了,我今天来的时候板子都挪好了。”

  “你莫管。”

  “我是前台,我不管哪个管。”胖妹说,“等下来了人,她叫我派,我不派她扣我。”

  七点多来的是周师傅,在汉口火车站开了二十年出租,腰是坐坏的,回回点她,回回不约,进门就喊“十八号在不在”。胖妹看了一眼电脑,又看了一眼楼梯口站着的杜姐,说:“周师傅,十八号在上钟,给您安排个手法一样好的。”周师傅说那等等,胖妹说要等一个多钟头。付丽丽已经从楼上下来了,笑着去接他的外套。

  九点多又来一个,是江汉路卖手机的小老板,肩膀不好,也是这样派走的。付丽丽带他上楼,经过春燕身边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春燕那天晚上在休息间坐到快收工。休息间里有一台小电视,放着武汉台的《经视直播》,讲哪个小区的电梯又坏了。小敏下钟进来,看见她还坐着,挨着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个橘子给她,是早会上那盘里的。

  “杜姐给的,我不想吃。”

  “我也不想吃。”

  两个人就那么看电视。十一点收工,她做了四个钟。平常礼拜六,她能做九个、十个,做到最后一个钟手抬不起来。今天手是好的,腰也是好的,人站在更衣室的柜子前头,比做了十个钟还累。

  礼拜天也一样,她做了五个。中午来的一个老客,是她自己在门口碰上的,那人看见她就说点她,胖妹没办法,给她登了。杜姐从办公室出来,在前台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把单子翻过去扣在台面上,又进去了。两天下来,她比平常少做了十来个钟,四百块钱上下就这么没了。

  礼拜天夜里十一点半,电驴的电瓶下午就报了低电,她怕骑不回球场街,在店门口那个充电桩上扫码先充一会儿,充电桩的绿灯闪着。手机响了,是曹俊。

  “姐,睡了冇?”

  “在店门口。”

  “那正好。”曹俊在开车,那头有导航的声音,“订婚那个酒店,婷婷她妈看中了县城新开的那家,人家要先交定金,三千。我这个月手头紧,你先转我,过年我跑车还你。”

  她看着充电桩的屏幕,上面的数字往上跳。

  “我这个礼拜钟少了。”

  “你那个店里还能少钟?”曹俊笑起来,“姐,你莫跟我哭穷,妈说你存了好多。”

  “妈说的。”

  “那你到底转不转嘛?”导航在那头说前方路口右转,他骂了一句,“婷婷她妈明天就要回话,我总不能跟人家说我姐不肯。”

  她把电话从耳朵边上拿开,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零钱。存折她没去碰,存折是开店的。零钱里的那点钱,够转他一半,转完这个月剩下的日子她就得算着过。

  她转了一半过去,备注栏里空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曹俊大概在看手机。然后微信上跳出来一个字:“好。”

  她等了等,下面没有别的了。她把电话挂了,拔下充电线,绕好挂在车把上。巷子里收摊的炒豆丝摊子在刷锅,铁铲刮着锅底,咔咔地响。

  礼拜一是她轮休。她十点钟醒的,手机上有胖妹半夜发来的一条微信:“周师傅走的时候跟我说,下回提前约你。”她回了一个“嗯”。窗外是阴天,云压得低,看着要下雪又一直没下。小敏还在睡,她在厨房煮了两个蛋,一个吃了,一个用保鲜袋装着揣进羽绒服口袋,骑着电驴出了门。

  她没想好去哪里,电驴自己往江汉路那边走。过了江汉路,再往里拐两条巷子,就是福昌里口。福昌里口那一排临街的铺面,有的卷帘门拉着,有的开着,卖烟酒的、配钥匙的、修手机的。中间夹着一家房产中介,玻璃橱窗上贴满了A4纸,一张一张的房源。

  她把电驴停在中介门口,下来看。

  最下面一排有一张,写着:福昌里口临街一楼门面,三十二平,可做餐饮美容,月租五千八,押一付三。底下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门面空着,卷帘门半开,门口一棵梧桐树。她认得那棵树,就在这排铺子中间,离七号走过去不到五十米。

  她推门进去了。中介里只有一个年轻的男孩,穿着西装,西装袖子短了一截,正在吃泡面。看见她进来,他把泡面推到一边,站起来。

  “姐,看房子?”

  “外头那张,五千八的那个门面。”

  “哦,那个。”男孩拿袖子擦了擦嘴,“姐你做么事用?”

  “推拿。”

  “推拿好啊,这一片老人多。”男孩翻着一个文件夹,翻到一页停下来,“不过我跟你说实话,姐,这排铺子汉昌在收,好几个房东已经签了。剩下这间房东还冇签,但他只肯签一年,签了也说不准,年底就要动。”

  “动?”

  “拆,改。”男孩把文件夹合上,“后头福昌里要做大项目,这一排都在红线里头。我们老板说,这一片现在租出去的,都是租一天算一天。”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桌上那碗泡面,泡面的汤上漂着一层红油,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

  “你把房东电话给我。”

  “姐,我们这个不能直接给房东电话的,要走我们。”男孩说,“我把我的电话给你,你想好了打给我。”

  她把男孩的电话存进手机,名字那一栏她打了四个字:福昌里口。

  出了中介,她没骑车,推着电驴往里走。押一付三交出去,存折上那个数就要下去一大截,这个礼拜的钟又是那个样子,她站在梧桐树底下,把那笔账算到一半,前面有人推着三轮车过来,车上堆着拆下来的旧门窗,喊她让一让,她就让开了,账就搁下了。

  往里走就是福昌里。巷口的蓝色围挡比上回来的时候又多了一截,围挡上刷着白底红圈的“拆”字,一个挨一个,红漆往下淌了几道,干了。围挡没封死,中间留了一个口子,口子边上贴着一张告示,被雨泡得字都晕了。

  她把电驴锁在围挡外头,从口子里钻进去。

  里份里头没人。两边的石库门有的已经拆空了,只剩一个门框立着,门框后头是碎砖头和长出来的野草;有的还在,门上钉着木板,木板上也刷着那个红圈。地上的麻石板缝里结着薄冰,她走得慢,鞋底踩上去吱吱地响。

  七号还在。

  门头上那块灰塑也还在,中间一个“福”字,四周一圈石榴,石榴一颗挨一颗,鼓着肚子,有的开了口,露出里头的籽。灰塑原来是白的,现在是灰黑的,雨水顺着门楣往下流,在“福”字底下冲出两道印子。左下角那颗石榴缺了一块,缺口的边是圆的,磨光了。

  她踮起脚,把手伸上去,摸那个缺口。

  十二年前,老魏每天下午从外头回来,走到这扇门口,先停下来,把右手举起来,往门头上一摸,摸到这颗缺了一块的石榴,才晓得是自己的家门,才往里迈腿。那时候她十六岁,扶着他的左胳膊,他的胳膊瘦,骨头硌手。她问过他为么事不摸门牌,他说门牌是铁皮的,冬天冰手,石榴是灰塑的,暖和。

  她的手指头在缺口上抹了一下,抹下来一点灰。

  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围挡被吹得哗哗响。她把手放下来,在羽绒服上擦了擦。

  九号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婆婆端着个搪瓷痰盂出来,头发全白了,梳得溜光,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袖口套着蓝布袖套。她走到墙根底下那个下水口,把痰盂里的东西倒了,拿墙边的水龙头冲了冲,一转身,看见了春燕。

  老婆婆把痰盂放下,眯着眼睛看她,看了半天,往前走了两步,又看。

  “你是……”老婆婆的嘴张开了,“你是瞎子魏的那个小徒弟!”

  春燕愣住了。

  “是不是?是不是嘛?”老婆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抓得很紧,“那个扎两个辫子的,天天扶着他进进出出的,是不是你?”

  “婆婆……”

  “我就说!我就说!”老婆婆拍着大腿,“我眼睛还冇瞎!走走走,进来坐,外头冷死个人。”

  杨婆婆的屋里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煤炉子上煨着的不晓得什么汤,有萝卜,有骨头。屋子是一楼的前厢房,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是好多年前的,标题上的字都黄了。一张八仙桌,两把竹椅子,一个五斗柜,柜子上头摆着一台老式的座钟,钟摆在玻璃门里头一下一下地晃。

  婆婆让她坐,给她倒了一杯开水,又从五斗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牡丹花,漆都掉了。她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沓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用橡皮筋扎着。

  “你看,你看这个。”

  婆婆翻出一张,递给她。照片是彩色的,颜色褪得发红,照的是七号门口,门口摆着一把竹躺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瘦老头,戴着墨镜,仰着脸,脸上全是太阳。老头的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手指头又长又细。

  春燕拿着那张照片,眼睛落在那两只手上。

  “这是哪年照的我都不记得了,我孙子拿相机照的。”婆婆说,“瞎子魏走了以后,我就再冇看见过你。你搞么斯去了?”

  “在江汉路后头一个足道店里。”

  “还在按?”

  “还在按。”

  “那好,那好。”婆婆点着头,“他那个手艺,冇白教。”

  婆婆说话的时候,拿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后腰,撑得很用力。春燕看见了,问她腰么样了。婆婆说老毛病,一到冬天就跟冰块一样,夜里睡不着。

  春燕让她在竹椅子上侧过身坐,自己站到她背后,把手搓热了,隔着棉袄贴在她腰上。婆婆的腰是弯的,弯了几十年,硬得跟木头一样,她不敢下重手,先用掌心捂着,捂透了,再用掌根慢慢揉,顺着一个方向揉。婆婆一开始还在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后来“哎哟”了一声,说舒服。

  “现在天天有人来。”婆婆闭着眼睛说,“汉昌的,街道的,还有一个我也不晓得是哪里的,来劝我搬。我说我不搬,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年,我男人死在这里,我死也死在这里。”

  “他们么样说?”

  “么样说?说给我钱,说给我房子,在后湖那边,好远。”婆婆哼了一声,“前些时还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伢,拿个尺子在门口量来量去,量完了跟我说婆婆你这个房子是好房子。我说我晓得是好房子,要你说。”

  春燕把掌根往下挪了挪,换到腰眼底下那一块。

  “还有前几天,十三号那面墙塌了,你晓得冇?”婆婆睁开眼睛,“轰的一声,我在屋里吓得一跳,以为是打雷。冬天打么斯雷?我出去一看,墙倒了一半,几个伢站在那里,有个伢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春燕把婆婆的棉袄往上掖了掖,掌心换了个地方。

  她揉了二十来分钟,婆婆说不要了不要了,她就收了手。婆婆要给她钱,她不要,婆婆又要去柜子里拿腊鱼,说是自己腌的,她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拎了一条走。走之前她把口袋里那个煮蛋掏出来,放在八仙桌上,说是早上多煮的,婆婆拿起来在手心里滚了滚,说还是温的。

  出门的时候,婆婆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头,冲她说:“伢,下回还来啊。我这个腰,就要你这样的手。”

  天还是阴的,她从围挡的口子里钻出去,手机响了。是她爸。

  “燕伢,吃了冇?”

  “吃了。爸,你呢?”

  “吃了吃了。”她爸在那头喘了口气,背景里有搅拌机的声音,轰轰的,“冇得么事,就是问你吃了冇。”

  “你那个工钱,包工头给了冇?”

  “给了给了,你莫操心。”她爸说得很快,“你在外头注意身体,莫熬夜。挂了。”

  电话断了。她站在围挡外头,手里拎着那条腊鱼。他说给了,说了两遍。

  夜里她回到球场街,小敏上班去了,屋里黑着。她把腊鱼挂在厨房窗户外头的铁钩上,洗了澡,回房把羽绒服挂到衣柜的夹子上。这件穿到第三个冬天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口袋的拉链头掉了,拿一根回形针别着。在店里客人见到的是红polo衫和围裙,下了钟换上这件,戴上头盔骑电驴,跟巷子里送外卖的没两样,他要是在街上碰见,认不认得出来都难说。

  她关了灯躺下去,电热毯推到一档。他那十根指头她都拔过,哪根上都没有戒指,也没有戴过戒指勒出来的那圈白印子。礼拜二、礼拜五,夜里九点来,十点走,从来没听他说过要赶回去,也没见他在钟上回过哪个的微信。这样一个人,十点钟从百福出去,回的那个屋,大概是黑的,灯要他自己开。

  出了五号房,两个人能说么事,她就想不出来了。在五号房里有钟管着,六十分钟,话说到哪里都有个头,到点了她拍拍他的背,他坐起来穿毛衣。出了那扇门,没有钟,站在巷子里,他讲他的墙,她讲么事?她能讲的除了腰就是钱,钱她不会跟他讲。

  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隔着睡衣,手心底下是自己的体温。身上这件胸罩是前年在汉正街地摊上买的,洗得发灰,后背的钩子松了,换过一回。要是哪一天,不在五号房,在他那个黑着的屋里,他把手伸到她背后去找这个钩子,摸到的就是这么一件东西,他一个搞设计的,说不定还要拿手指头量一量。她在黑里脸上烧起来,手从小腹上滑下去,隔着睡裤按住了,按着的还是那件胸罩的事。

  衣柜最底下一格有一件黑的,标签都没剪。是去年冬天小敏拉着她在武商打折的时候买的,她嫌贵,小敏说女人总要有一件不给别个看的。她按着自己,脑子里那只手解开的就换成了那件黑的,钩子一碰就开,他的手掌从她背上滑到前头,把她整个人往他那边带。那只手她认得,宽,指节粗,捏东西不使劲,可是东西在他手里就跑不掉。她咬着下嘴唇,腿夹紧了,手上压重了两回,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憋到后来,她自己先笑了,翻身坐起来,拉亮台灯,蹲到衣柜前头把那一格拉开。黑的那件压在最底下,叠得方方正正。她拿指甲剪把标签剪了,搭在椅背上,明天上钟穿。穿在polo衫里头,哪个都看不见。

  她坐回床边,肩膀端着,酸得发僵。他说过她这个毛病,她当时没理。她抬起右手搭到左肩上,四个指头并拢,用指肚子把肩上那条筋拿起来,拿起来不揉,拇指在前头抵住,等着。等了几秒,那条筋在她指头底下自己往下沉了一点,她才顺着它往外捋。

  捋到第二遍,她的手慢下来了。这个拿法是老魏的。十二年前在七号那间屋里,老魏攥着她的手腕,把她的四个指头一个一个摆好,摆完了按在他自己肩膀上,说你拿,拿了莫动。那以后她在百福做了十年,手早就有了自己的路数,今天在七号门口站过,这只手不晓得么样又走回老路上去了。

  她松开肩膀,弯腰从床底下把那个纸箱拖了出来,撕开胶带。里头是一台复读机,银灰色的,步步高的,按键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复读机旁边是一个铝饭盒,饭盒里头装着一套竹火罐。再旁边是六盘磁带,用橡皮筋扎着,每盘上面贴着一张白胶布,胶布上是她十六岁写的字,一、二、三、四、五、六。楼下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吵了几句,门砰地关上了。

  她把复读机拿出来,插上电。红灯亮了。

  她抽出第三盘,放进去,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沙沙声,很长,然后有人咳了两声。

  “燕伢。”

  是老魏的声音。孝感话,慢,每个字都拖着。

  “拿肩膀,四个指头并拢,用指肚子,莫用指甲尖,指甲尖抠人。拿起来莫急着揉,你要等,等他自己松。”

  她坐在床边上,手搭在复读机上,听着。录的时候她就坐在他旁边,他说一句,她在本子上记一句,他就等她记完再说下一句。

  “……松了再揉,顺着筋走,莫横着搓,横着搓是外行……”

  “咔。”

  声音断了。复读机里头发出一阵很难听的摩擦声。她赶紧按了停止键,把仓门打开。磁带卡在里头,带子从盒子里拉出来一截,缠在转轴上,绞成了一团,亮晶晶的,皱巴巴的。

  她不敢扯。她把复读机抱在腿上,低着头看了半天,用指甲小心地去碰那团带子,碰一下,带子就往里缩一下。她怕扯断了,老魏后面那些话就再也听不见了。

  她把仓门轻轻合上,把复读机和那盘磁带一起,用一条干净的毛巾包好,放进帆布包里。明天礼拜二,上钟前她早点出门,去汉正街,那里有修收音机的老师傅。

  她把包拉链拉上,挂到门后的钩子上,关了灯。
贴主:红粉佳人于2026_11_08 2:50:0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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