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铅笔 礼拜二中午一点,汉正街的风从汉江上斜着刮过来,夹着塑料布和卤鸭脖子的气味。她把电驴锁在一家卖拉链的门面口,抱着帆布包往巷子里走。修收音机的档口在一栋老楼的楼梯底下,一张桌子,一盏带放大镜的台灯,墙上挂满了旧收音机,红灯牌、熊猫牌,最上头还有一台木壳子的电子管机,比她年纪都大。老板六十来岁,戴着一副蓝套袖,正拿烙铁焊一块板子,松香的烟往台灯上飘。 她把毛巾解开,复读机和那盘磁带摆到桌上。老板没先看机器,先拿起磁带对着台灯照,照完一面翻过来照另一面,小指甲在绞出来的那截带子上刮了刮。 “带子冇断,也冇起毛。”他说,“是机器的事。” 他拿起子把复读机的后盖拧开,用镊子拨了拨里头一个黑色的小轮子。轮子转起来是歪的,胶皮边上磨出一道亮印子。“压带轮老了,胶皮硬了,咬不住带子,带子一松就往里头卷。这个型号早就停产了,新的配不到。” “那磁带呢?” “磁带你莫硬扯,扯了就是两截。”他把后盖拧回去,“回去拿支笔插到这个眼里,慢慢卷,卷回去还能听。机器少用,听一回歇一回。” 她问几多钱,他摆摆手,烙铁已经拿起来了:“冇修好,收么事钱。” 她把东西重新包好,在档口前头站了一会儿,看墙上那一排收音机。屋里原来也有一台红灯牌的,她爸摆在堂屋的条桌上听楚剧,后来被曹俊拿螺丝刀拆了,零件撒了一地,她挨了一顿骂,骂的是她冇看好弟弟。那台收音机后来就一直搁在梁上的燕子窝底下,落了一层鸟屎。 从汉正街回球场街,福昌里不顺路,要往江边多绕一截。她过了江汉路,车头一拐,还是骑进去了。 巷子口的围挡开着一道缝,平常拿铁丝拧死的,今天铁丝解下来挂在一边。她推着车进去,听见里头有人在报数,一个年轻的声音,“三米四二,三米四二”,报完一遍又报一遍。七号门口支着一个三脚架,架子上没装东西,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着拉卷尺,卷尺的一头拿砖头压在墙根。另一个人站在七号的台阶顶上,背对着巷子,踮着脚,手机举起来贴着门头那圈石榴,连着拍。 她先认出来的是那个背。趴在推拿床上的时候,这个背她从肩胛骨一路认到腰窝,现在隔着一件羽绒服,她还是认得出右边肩膀比左边塌下去一点。羽绒服后背上蹭了一大块白,是墙上的石灰。 戴眼镜的年轻人先看见她,喊了一声:“邓工,有人。” 他回过头,手机还举着。他看了她两三秒,眼睛从她的头盔落到她的袖口,又落到她推着的电驴上,才把手放下来。 “十八号。”他说,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从台阶上下来,“你贵姓?” “姓曹。” “曹师傅。”他跟着念了一遍,“你么样跑到这里来了?” 她今天穿的就是那件羽绒服,第三个冬天的,袖口的毛边在太阳底下看得一清二楚。左边口袋那根回形针也挂在外头,他的眼睛在那里落了一下。 “你这个拉链头,”他说,“我们工地上的人也是这么搞的。” “掉了,懒得换。”她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拿手指头梳了两下被压扁的头发,“来看个老熟人。” “杨婆婆?她上午到她儿子那里去了,说是过几天才回来。”他往九号那边看了一眼,“你认得她?” 她把车撑好,抬头去看门头。今天出了太阳,照在上面,灰白的底子上那个“福”字的笔画边都起了一道影子,比阴天里看得深。 他就跟着她一起抬头。他讲东西不看人,看着那块灰塑讲,讲得很慢。底子是石灰拌麻筋,先拿铁丝在墙上扎出个架子,一道灰上去,等它干透再上第二道,七八道堆起来才有这么厚;最面上那一层掺了糯米浆,要趁湿批,批完了拿铁皮刀修边。“这一圈石榴,是一个人一刀一刀批出来的,没有模子。”他拿手指着,手指离灰塑还有一寸,不碰,“你看每颗石榴的籽,大小不一样,排的方向也不一样。现在汉口会这个手艺的,不超过三个,有两个已经七十多了。” “那这颗呢?”她问的是左下角那颗缺的。 “图上要标,灰塑缺损一处。”他说,“补是补得起来,请人照着批。补出来的跟原来的手不一样,懂的人一看就晓得。” 戴眼镜的年轻人在旁边插了一句:“邓工上礼拜为这一颗,在上头趴了一个上午。” “肖鹏,你把尺子收了。”他说。 肖鹏笑着去收卷尺了。她站在台阶底下,听他又讲了一阵门头上头那道线脚,讲民国时候的匠人怎么拿一根湿绳子在墙上弹线。她听得很细,他把“线脚”说成了“线角”,又改回来,她也听出来了。 帆布包挂在车把上,口子没拉严,毛巾滑开了一角,复读机银灰色的壳子露在外头。他讲完线脚,眼睛落到那上面。 “这是么斯?” “复读机。”她把毛巾往上拉,“带子绞了,拿到汉正街去修,修的人讲机器老了,带子只能自己慢慢卷。” “我看看。” 她把磁带从仓里抠出来递给他。那截绞出来的带子在太阳底下发亮,皱得跟揉过的糖纸一样。他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盒子上那块白胶布,胶布上是她十六岁写的“三”,写得很大,笔画抖。他看了她一眼,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从里头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 铅笔是削过的,只剩半截,笔杆上印着设计院的名字。他在七号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麻石的,坐上去凉得透裤子,他也不管,把磁带搁在膝盖上,铅笔头插进齿孔里,慢慢往回转。 “你坐。”他往边上挪了挪。 “我站着。” 她就站在台阶底下看。他卷得很慢,转小半圈,就拿两个指头肚子捏住那截带子往平里捋,捋过皱的地方,再转。他的指头上沾着石灰,指甲缝里也是白的,捏带子的时候小拇指翘起来,免得蹭上去。铅笔在齿孔里一圈一圈地走,带子跟着往盒子里收,收进去一寸,他就低头吹一口,把落在上头的灰吹掉。 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座上绑着一罐煤气,瓶底磕着挡泥板,咣当一声。一个婆婆提着菜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看了他们两眼,又看了七号的门头两眼,嘀咕了一句“又来量了”,走了。肖鹏把卷尺收好,三脚架折起来扛在肩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邓工,我先回所里?” “你先回,图明天给我。” 肖鹏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被围挡挡住了。巷子里就剩他们两个,加上九号门口一只晒太阳的黄猫。 他卷到一半,抬起头。她正看着他的手,看得太专心,被他抬头抓了个正着。她把眼睛挪到七号的门上,门上的锁是新的,汉昌的人换的,铜的,亮得扎眼。他又低下头去卷,鼻子里笑了一声。她站在风口上,羽绒服底下早上换上的那件黑的勒在背上,比旧的那件紧,钩子扣在最里头那一排,吸一口气就觉得出来。 卷完了,他把磁带对着太阳看了看,带子收得平平整整,只有原来绞住的那一截还有几道折痕。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磁带放到她手心里。盒子是温的,被他的膝盖和手捂了一刻钟。 “折的那一截,听起来可能会有点走音。”他说。 “你么晓得?” “我爸在轮渡上开船,驾驶台上搁一台录音机放汉剧,一盘带子听到起毛,绞了就叫我拿铅笔卷。”他说,“我小时候卷过不晓得几多回,卷完了还要挨他骂,嫌我卷得松。” “今天卷得紧。” “今天怕挨你骂。” 她把磁带装回复读机,拿毛巾包好,塞进帆布包里,这回把拉链拉严了。她戴上头盔,扣好带子,跨上电驴。他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半截铅笔。 “夜里九点,”他说,“我照常来。” “你约的本来就是九点。” “我晓得。”他把铅笔插回衬衫口袋,“我就是说一声。” 她拧了车把,电驴往前一窜。出了围挡那道缝,江边的风从路口灌进来,她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看了一眼电驴上的时间,三点过五分,赶回店里换衣服刚好。 夜里八点四十,她从二号房下钟出来,今天的第三个钟。三个都是老客提前在技师端上约的,杜姐派不走;排钟板上十八号那块磁铁还在最底下,临时进门的客照样轮不到她。她去更衣室洗手,对着镜子把polo衫的领子翻正,红领子底下露出一截黑的肩带,她拿手指头把它拨进去了。帆布包在她柜子里,柜子挨着付丽丽的,她把复读机连毛巾一起抱上楼,搁在五号房床头的小柜上。 九点差两分,对讲机里胖妹报了钟:“十八号,点钟,五号房。” 他是洗过澡来的,头发还没干透,换了件干净的灰毛衣,下午那身石灰一点都不见了。他趴下去之前说今天肩膀酸,踮着脚拍了一下午。她就先做肩。斜方肌上面那一条硬得跟根绳子一样,她站到床头,四个指头并拢,用指肚子把那条筋拿起来,拿住了不急着揉,等他自己往下沉。沉下去了,她再顺着筋往外捋,捋到肩峰,换一边。他在洞巾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腰她只做了一刻钟,前臂压上去滚了几个来回,那块地方已经软了。 做完他坐起来,穿上毛衣,坐在床边上问她:“带子能听了冇?” 她把床头小柜上的毛巾解开。复读机背面有个电池仓,下午回来她就装了四节五号电池,侧面一个耳机孔,插上的是一副白耳机,线上的胶皮裂了口,拿胶布缠了两道。汉正街那个老板讲过听一回歇一回,带子下午才被他卷顺,她只打算放一小段,右手食指一直搭在停止键上。 她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半尺。耳机线短,她把右边那只递给他,自己戴左边的,两个人中间那半尺就不够了,她又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毛衣是刚洗的,有一股洗衣粉的香。她按下播放键。 沙沙声过去,老魏的声音出来了,从“你要等,等他自己松”那一句接着往下走。折过的那一截果然有点走音,老魏的孝感话被拉长了,拖得更慢。 “……松了再揉,顺着筋走,莫横着搓,横着搓是外行。拿完了肩膀,你摸一摸,两边一般高了冇,冇得一般高,就是你手上冇得数……” 他偏着头听,眼睛落在地上。她看的是他的侧脸,他耳朵里塞着那只白耳机,线从他下巴底下绕过来,连到她这边。 “手上要有秤,秤砣在心里。”老魏说。 她按了停止键。 “歇一歇,”她说,“机器老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捏在手里。“这是哪个?” “我师傅。”她说,“下午那扇门,是我师傅的门。” 他把她看了一阵,又低头去看手里那只耳机,拿拇指把线上缠的胶布按了按。楼下胖妹在前台跟送水的人对桶数,一个讲十二桶,一个讲十一桶,嗓门顺着楼梯上来。 “七号是我想保的三栋之一。”他说。 “你讲过。” “讲的时候,我不晓得里头住过哪个。”他把耳机放到她手心里,“我图上画的是一扇门,一个门头,一圈灰塑,缺损一处。” 她把耳机线绕在复读机上,拿毛巾包好,搁回床头小柜上。 他撑着床沿要站起来,右手习惯性地去撑后腰,撑完了自己也笑了:“腰是好多了。曹师傅,你们这里泡脚是么样泡的?” 她拿起对讲机跟胖妹说五号房加个足疗。胖妹在那头拖着嗓子说要得,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杜姐在,我给你记上了啊。” 她下楼端水。木桶套着一次性的塑料袋,她从自己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抓了一把艾叶撒进去。艾叶是端午她妈在屋后头割的,她带回球场街,在阳台上晒干揉碎,客人泡脚她平常用的是店里的药包。水慢慢泡成了茶色,一股苦香冒上来。 他坐在床边,裤腿卷到膝盖,两只脚放进去。他坐着,她蹲着,平常是他趴在她手底下,今天倒过来了。她看得见的是他两只膝盖,他看得见的是她的头顶,和红领子后面那一截后颈。她捧着水往他小腿上浇,浇得比平常慢,桶里的艾叶打着转。 “这是么叶子?” “艾叶。我屋后头的。” “浠水的?” 她抬头看他,她是浠水人这件事,她不记得跟他讲过。 “你讲话的尾巴往上翘。”他说,“我们所里有个浠水的老工程师,一开口就是这个调。” 泡到脚踝发红,她把他的脚捞出来擦干。他躺回推拿床上,两只脚伸出床尾,她拖过矮凳坐下,他的脚就在她胸口前头。拇指刚落到他脚心,他的脚趾一下子抓起来,整只脚往回缩。 “怕痒?” “你手轻了我就怕。” 她左手压实他的脚背,右手的拇指顺着足弓推上去,推了三遍,脚不缩了。她屈起食指,拿指节顶到前掌中间那个窝里,往下按。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震一阵,歇一下,又震。这个钟点打过来的,只会是她爸。她没接,脑子里过的是她爸那个工地,工头讲腊月二十结账,他信。 “偏了。”他的脚往旁边一让。 指节顶到脚心外头去了,偏了一指。她挪回来重新按准,手机也不震了。 “你今天心不在这里。” “在。”她换成拇指,顺着脚心往脚跟那一条压过去。肾上腺、肾、输尿管、膀胱,这是店里足疗单子上印的名字,客人信不信她不管,她认的是手底下摸到的东西。压到脚跟外侧,皮底下是一层沙子,细细的,一碾就响。老魏讲过,脚后跟起沙的人,多半是站得多、腰也不得劲,这话她在几百双脚上试过,十回有七八回对得上。 “你腰上那块,你脚后跟也认得。”她说。 “你哄我。” 她拇指压实了,往沙子里一碾。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两只手撑在身后,“哎”了一长声,门口要是有人都听得见。 “认不认得?” “认得。”他倒回去,喘着气笑。 她倒了一点姜茶油在手心里,这瓶是她自己拿老姜和茶油泡的,客人里头没几个用过。两只手掌搓热了,从他脚踝往膝盖推。他说像贴了个暖宝宝,她说是姜的。 “下午你站在台阶底下,”他看着天花板说,“戴个头盔,我认了半天。我原来以为你下了班是另外一个人。” 她推到膝盖底下,掌根重了一分,他的小腿肚子在她手里紧了一下。下了班她骑电驴,在店门口算账,穿一件拿回形针别拉链的羽绒服,这些他下午都看过了,夜里还是来了,还多加了这一个钟。 “下回在外头碰到,你莫喊我。”她说。 “为么事?” “你穿得干干净净的,跟一个骑电驴的站在巷子里讲半天,别个看到了要讲。” “肖鹏看到了。”他说,“回所里问我,那个姐姐是哪个。” “你么样讲的?” “我讲是我师傅。” “你又冇跟我学手艺。” “学了。”他说,“脚后跟认得腰,今天学的。” 她手上的油推到他膝盖窝里,指尖勾到那条筋,他的膝盖往里一并。她换到左腿,从脚踝重新起手,身子跟着往前倾,倾到胸口快挨着他的脚尖,背上那排钩子勒着,红polo衫底下的这件事,只有她自己晓得。他把肚子上那条浴巾往下扯了扯,搭到小腹上。他的气出得深了,压着出,脚趾先蜷住,蜷得很死,过了一阵一根一根松开,脚背往她手心里送了一下。 她把那只脚接住了,拇指搁在他脚背上,抬起眼睛。他撑着胳膊肘,正看着她,这回两个人谁都没把眼睛挪开。隔壁四号房的客人睡着了,隔着墙打呼,一声长一声短。 他说:“曹……” 对讲机在她腰上响了,胖妹的声音:“十八号,到钟了。” 她抬起头。五号房的门不晓得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付丽丽用胯把门顶开,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毛巾,站在门口,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他腿上那条浴巾上。 “燕子,你爸打到前台来了,”付丽丽说,“问你冷不冷。” 第7章 冬至 十一点过十分,他下楼走了,她站在二楼楼梯间的窗户边上回拨。窗户关不严,巷子里的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墙上那张消防疏散图直往外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她爸先开的口,嗓门扯得很大。 “冇得事,冇得事,就是问你冷不冷。” “我在店里,店里有空调。”她说,“你在哪里?” “在屋里。” 她爸在汉阳的工地上住了快两个月,他说的屋,是工地上的板房。平常这个钟点打过去,那头总是吵的,有人看手机放短视频,有人打牌拍桌子,有人在走廊里刷牙。今天那头一点人声都没有,只有风打在塑料布上的声音,噗一下,噗一下,隔一阵还有铁皮被吹得哐地响一声。 “你那边么样这么静?” “都睡了。” “十一点就都睡了?” 那头风又噗了一下。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背靠着墙,等。楼下大厅里胖妹在跟人对账,计算器按得嘀嘀响。 “工地停了。”她爸终于说,“上个礼拜就停了。” 她一句一句往外问。包工头讲甲方的钱没到,先停几天,停了三天,人就找不到了,电话打过去是关机。工友走了一大半,有的回了屋,有的去别的工地找活。剩下他跟另外一个老头,守在工棚里,怕人都走光了,往后这笔工钱更冇得人认。板房那边断了电,他们搬到了工地边上原来放水泥的那间棚子里,一张床板,一床被窝。 “工钱呢?” “到时候总要给的。” “给了几多?” “还冇给。”她爸说,“到年底一起结,本来讲的就是年底一起结。” 她把额头抵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冰的。前几天她问他工钱,他说给了给了,那个时候就一分都没拿到。 “爸,你夜里穿了几件?” “两件,够了,被窝里不冷。”他又说,“你莫跟你妈讲,她晓得了要骂我,骂我冇得用。” 她说明天上午过来,他说莫来,路远,耽误她上班。她说上班是下午四点,他在那头咳了两声,才说,那你莫买东西,买了也是浪费。挂了电话,她在楼梯间里站了一阵,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零钱,又把手机锁上了。楼下胖妹喊她,说十二点了,帮着把卷帘门拉下来。 礼拜三上午九点,她过了江汉一桥,先拐到汉正街,在一家卖劳保用品的铺子里买了一件军大衣。草绿色的,领子上一圈人造毛,老板说是今年的新货,她摸了摸里子,棉絮塞得厚,就要了。暖手宝是她自己的,粉红色,头天夜里在屋里充满了电,揣在她怀里一路带过去。 工地在汉阳一片还没修好的路边上,三栋框架楼搭到了七八层,楼板上没有墙,风从这头直穿到那头。塔吊停着,吊臂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子。工棚就在框架楼底下,蓝色的彩钢瓦,门口用一块旧帆布当门帘,帆布底下一口煤炉子,炉膛是冷的,上面坐着一个熏黑了的铝壶。 她爸掀开帆布出来,看见她,先是笑,笑完了又沉下脸,说叫你莫来。他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顶出来,头发里夹着水泥灰,身上穿着两件毛衣,外头套一件工地上发的黄马甲。她把军大衣抖开,往他身上一披,他还要往下脱,说太新了,弄脏了可惜,她按住他的胳膊,把扣子一颗颗给他扣上,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棚子里比外头还阴。一张床板搭在两摞砖上,被窝叠得四四方方,床头一个编织袋装着他的衣服。另一个老头不在,说是出去找吃的了。她爸坐在床板上,把那个暖手宝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跟他讲没电了就去路口那个小卖部充,跟老板讲一声就行。 他跟她讲工钱。哪天下雨没上工,哪天加了半天班,哪天工头扣了他一个工说他迟到,他都记在脑子里,一笔一笔讲给她听,讲得一清二楚。讲到后来,他从编织袋里摸出一个烟盒,烟盒纸背面拿圆珠笔写满了数,给她看。她看了,把烟盒还给他,叫他收好,莫丢了。 “你回浠水去。”她说,“在这里守着,守不出钱来。” “腊月二十再看。”他说,“讲好了腊月二十的。” “人都跑了,哪个跟你讲好的?” “老板跑了,甲方还在。”他把烟盒揣进军大衣里头,“有个老乡讲,黄老板在汉口接了个大活,元旦过后就要人,拆老房子,盖新楼,那个是大公司的,不得跑。我这边要是黄了,就去那边。” “哪个黄老板?” “黄德贵,你不认得。” 她拿出手机,从微信零钱里转了五百给他。他的手机是她前年给他换的,他到现在也不会收钱,她就拿过来,替他点了收款,又把手机塞回他军大衣口袋里。他嘴里说她乱花钱,手按在口袋上,按了好一阵。另外那个老头这时候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馒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说老曹你这个姑娘孝顺,又说他屋里那个伢一年到头电话都冇得一个。她爸说哪里哪里,脸上是得意的,掰了半个馒头递给她,她站在棚子门口吃了,馒头是冷的,硬得硌牙。 走之前她把那块帆布门帘重新拧了一遍。原来的铁丝锈断了一根,帆布被风一吹就掀起来半边,她从工地上捡了一截扎钢筋的细铁丝,把帆布的两个角拧死在门框的钢管上,拧了三四圈,拿手扯了扯,扯不动了才放手。她爸站在旁边看,说你这个手,比我们工地上的人还巴得紧。 回来过江汉一桥的时候,江上起了雾,桥上的车开着灯。她骑在非机动车道上,围巾拉到鼻子底下,呼出来的气在围巾里结了一层潮。她心里把账重新排了一遍。零钱下去一截,下个月房租和小敏那份水电还要从里头出,存折那个数是不能动的。开店的事,原来打算月底就去谈的,现在只能往后推一个月了。 从汉阳回来,又过了将近两个礼拜才到冬至。那天北风刮了一整天,江汉路上的梧桐叶子掉光了,排钟板上十八号那块磁铁,从杜姐改规矩那个礼拜六起就搁在最底下,一回都没往上挪过。 晚上七点多,杜姐叫了两锅火锅外卖,摆在员工休息间的折叠桌上,说冬至大如年,姊妹们吃一口热的。锅底是牛油的,红汤翻着泡,屋里几个技师围着站,筷子伸来伸去,胖妹端着碗跑上跑下,说前台不能没人。 付丽丽坐在折叠桌另一头,捞了一勺鸭血,隔着锅里的热气看她:“燕子,那天你爸后来打通了冇?” 春燕说打通了。付丽丽说那就好,老人家冬天打电话到店里来,吓人的,说完低头吃鸭血,吃得很香。 春燕刚夹了一筷子毛肚,门被推开了,小敏从走廊上跑进来,红polo衫的领子歪在一边,眼圈红着,进门就往她身后躲。 “燕子姐,三号房那个人……”小敏的声音在抖,“他拉我的手往他下头按,说加个特殊钟,加几多都行。” 春燕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出去了。 三号房的门开着,客人坐在足疗沙发上,四十来岁,脸喝得通红,裤腰带松着,看见她进来,还冲她笑。 “你也是这里的?你也行,你来。” “我们这是正规店。”她站在门口,把小敏挡在身后,“你要做足疗,换个男技师给你做;不做,钟我给你退了。” “洗脚的装么斯?”客人站起来,酒气扑过来,“老子花钱的。” 走廊上的门一扇扇开了,有技师探出头来看。杜姐踩着拖鞋赶过来,一边走一边笑,笑着把春燕往旁边一拨,拉着客人的胳膊说哥哥你莫生气,小姑娘新来的不懂事,今天这个钟算我的,给你免了。客人还在骂,骂洗脚的,骂小敏,骂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杜姐还是笑,转过脸来对着春燕,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小曹,你这个态度,客人投诉了是要扣钱的。扣五十,长个记性。” 春燕站在门口,脚底下钉着一样。这时候老谭从走廊那头过来了,手里还拿着刚刮完痧的牛角板,围裙上沾着几点红花油。他走到她旁边站着,个子比那个客人高半个头,两只手垂在身边,把牛角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得慢。客人看了他一眼,嘴里骂了一句,抓起羽绒服走了。杜姐看了老谭一眼,转身下楼,拖鞋在楼梯上踩得啪啪响。小敏还躲在她身后,两只手攥着她polo衫的后襟,攥得那块布皱成一团。春燕回到休息间,碗里那筷子毛肚泡在红油里,油已经凝了一层白。 五十块,是她这个礼拜的菜钱,也正好是小敏一个礼拜的水电。 八点多她在更衣室里换手套,小敏坐在长凳上,拿纸巾擤鼻涕,说燕子姐我想回恩施了,这边一个月挣的,交了房租水电就剩不了几个,还要受这个气。春燕说你莫走,这个月水电你先莫管了。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零钱刚下去一截,开店往后推了一个月,现在又多出来一份。可小敏抬起头来看她的那个样子,她又收不回去。 九点,五号房。 他趴下去的时候,她手上的那股气还没有散。他把脸埋进洞巾里,说楼下好香,是火锅。她说是,牛油的,说完就上了手。今天她做背,不用掌,用肘。肘尖落在他背上,从肩胛骨中间那一节往下压,压一下,挪半寸,再压。平时她做他这块用四分力,今天一上来就用到了七分,压到第三下,推拿床底下的木头吱了一声。 肘尖底下的肉往两边让不开,硬顶着她,顶得她小臂发酸。她们这行讲,肉跟你顶,就是你手上带了东西,客人身上没毛病,毛病在你。他的背整个绷起来,绷成一块板,右手搭到了床沿上,手指扣着那道木头边,就是不拍。 她把劲收了。 “重了。”她说。 “冇重。”他在洞巾里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肘尖从他背上抬起来,她直起腰,喘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的胳膊在抖。她把右手的手掌放下去,平平地贴在他背上,贴在刚才压红的那一道上,五个指头张开,就那么贴着。他背上是热的,是活的,比哪个客人的背都烫,烫得她手心发胀。 屋里很静,楼下火锅的味道顺着楼梯飘上来,混着走廊上不晓得哪个房间点的艾条。她弯着腰,围裙的前襟垂下来,扫在他肩胛骨上。他的背在她手底下一起一伏,起得快,落得也快,喘的是刚才那口疼。她的手就跟着他起,跟着他落。过了一阵,他那口气拉长了,她自己的气也慢下来,慢到后来,两个人出气进气是一个快慢。一分钟早就过了,这只手早该拿开了,她又贴了一会儿。 他搭在床沿上的那只手动了,指尖往她这边挪过来一寸,挪到她撑着床沿的那只手边上,抵住了她小指头的外侧。她低头看着那两只手,把小指头往他那边送了一点,压在他的指尖上。楼下有人在喊胖妹,喊她把火锅撤了,胖妹在底下应得很响。从这里看过去,他的腰窝在那条浴巾的边上露出来一截,比背上白,凹下去一道,浴巾底下就是那道弧起来的地方。客人她做过几千个,这一道她头一回拿眼睛去看。她看了一眼,把眼睛挪回自己手背上。 “你今天心里不好受。”他闷在洞巾里说。 “你又晓得。” “你手上讲的。”他说,“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冇讲,手上讲了半个钟头。” 她把小指头收回来,手也从他背上抬起来,换成掌根,顺着脊柱两边慢慢地揉,顺时针,一圈一圈揉开刚才压出来的硬块。揉到第二十来圈,那两条红印子散成了一片。 背做完还剩二十来分钟。她走到床侧,把盖在他腰上的那条浴巾往下折了两指,折到胯骨上头。这块地方她给他做过好几回,回回都是隔着浴巾按,今天她把浴巾的边压在自己手腕底下,掌根直接贴上去,贴着胯骨的边往外推,推到臀上那块厚肉的外侧,大拇指找到里头那个最硬的地方,往下沉。她们这行讲,坐一天的人这里都是死的,按开了,腰才算真松。单子上打的是推拿,这块地方哪个技师都按得,她手腕底下压着的那道浴巾边,往下再折一指就不是了。 他的胯在她手底下往床里压了一下。她拇指再沉,他喉咙里出了一声,压得很低,跟刚才挨肘子的时候不是一个声音。她就在那一处来回碾,浴巾的边从她手腕底下滑开了半寸。她拿两个指头把浴巾的边捏回来,压平,掖进他胯骨底下,指背从他皮肤上擦过去,擦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 他把脸从洞巾里抬起来,偏过头,下巴搁在床头的边上看她。脸上压出了一圈洞巾的红印,眼睛里是亮的。她弯着腰,手还按在他胯骨上,跟他对着看。他看她的眼睛,又往下看她按在他身上的那只手,再看回来。她把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拇指再沉下去一分,他闭上眼睛,把脸埋了回去。 “你们这行,还讲么事?”他闷着声音问。 “讲嘴巴不老实的客人,手也不老实。” “我嘴巴老实。” “手呢?” 他搭在床沿上的那只手抬起来,五个指头张开,在半空里给她看了看,又放回床沿上,摆得端端正正。她鼻子里笑出一声,拇指在他胯骨上又碾了一个来回。 走廊上布草车推过去,车轮压着地砖缝,咯噔咯噔响过五号房门口,响到楼梯那头去了。 “压疼了吧。” “疼。”他说,“疼得好。” 收钟是十点过五分。他坐起来穿毛衣,她收床单。她跟胖妹在对讲机里讲了一声,下去拎电瓶,上来插在前台底下充,夜里骑回去才够。胖妹说要得,杜姐走了,你拎。 她跟在他后头下楼。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两声,巷子里的冷风劈头盖脸地扑过来。她的电驴停在对面老银行楼的屋檐底下,一排电驴里头那辆最旧的。他跟着她往对面去,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宽。 走到一半,一辆送外卖的电驴从巷子口斜冲进来,喇叭都没按,他伸手攥住她羽绒服的袖子往自己这边一带,电驴擦着她刚才站的地方过去了。他的手攥在她袖口那圈毛边上,攥了两三步才松开,中间那一个人的宽就没有了,两个人的胳膊肘一走一碰。 她穿着红polo衫,外头罩着那件羽绒服,他穿着大衣,这是她头一回跟他在店门外头这么走。巷子口万婆婆的炒豆丝摊还亮着灯,煤气灶呼呼地响,油烟顺着风飘过来,带着葱和胡椒的香。 “你今天么样了?”他问。 她走了几步才说。说排钟,说十八号那块磁铁挪到板子最底下去了,挪了两个多礼拜,临时进门的客轮不到她,周末一天只剩四五个钟,只有老客在技师端上约的派不走。她讲得很平,跟讲别人家的事一样。工棚的事,她留在了汉阳。 走到电驴边上,她蹲下去,拿钥匙开电瓶锁,把插头拔了。 “那我办张卡,”他站在她旁边说,“多点几个钟,算我的。” 她拎着电瓶站起来。电瓶二十来斤,坠得她半边肩膀往下一沉。 “邓工,”她说,“你要是可怜我,往后就莫来了。” 话说得冲,冲得她自己都听出来了。他站在屋檐底下,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炒豆丝摊那边有人在喊老板加个蛋,万婆婆应了一声,锅铲刮着铁锅,刮得刺啦刺啦响。 “晓得了。”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办卡,是怕你哪天不在这里了,我礼拜二礼拜五来,冇得人点。” “店里十几个技师,随你点。” “我点过别个?” 她拎着电瓶往上提了提,提手勒进她手指头里,勒出两道白印子。 他伸手来接电瓶,手握在提手上,握住了她的手指头。他的手是热的,刚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她的手冻得发僵,被他这么一握,连带着手指头都麻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在那根提手上搁了几秒,她把电瓶往自己这边一拽,从他手里拽出来了。 “我自己拎。” 她拎着电瓶往回走,电瓶在她腿边一下一下地磕着。炒豆丝摊那边有人在划拳,划一声笑一声。走过炒豆丝摊的灯,走到店门口,玻璃门上贴着的冬至打折海报被风吹开了一个角,啪啪地拍着玻璃。她伸手去推门。 “曹师傅。”他在后头喊。 她回头。他还站在那排电驴旁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里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礼拜五,”他说,“我想做全身那个。” 第8章 推油 礼拜五中午出门之前,她在衣柜前头站了一阵。最底下那一格,那件剪了吊牌的黑的叠在上头,底下是那件洗得发灰的旧的。小敏端着一碗泡面从门口过,探头问她找么事,她说找袜子。她把黑的那件拿出来,抖开,又叠好,放回最底下那一格,压平了,换上了灰的那件,钩子松,扣在最外头那一排。今天是上钟,上钟穿上钟的。那件黑的,她留着,留给哪天不上钟的时候。小敏在客厅里喊她,说燕子姐你袜子找到了冇,她说找到了,把衣柜门关上了。 下午她比平常早出门了半个钟头。江汉路上起了风,步行街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把汽油桶改的炉子推到了背风的墙角,红薯的焦香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她在路口等红灯,脚撑着地,看着对面商场门口的圣诞树在搭架子,几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爬在梯子上挂彩灯,挂一串,亮一串。绿灯亮了,她拧车把过去,到店里比平常早了半个钟头。 更衣室里没人,她打开柜子,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把那个小玻璃瓶拿出来。瓶子原来装的是蜂蜜,标签泡掉了,里头的油是浓茶的颜色,瓶底沉着几片姜,切得薄,泡得发了白。这瓶油她泡了一个多月,平常只给几个老客的膝盖和腰用一点,从来没有整瓶带上楼过。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辣气还是足的,又把盖子拧紧,拧到拧不动,揣进了围裙口袋。 礼拜二夜里他在巷子里喊的那一句,这三天她没跟哪个提过,小敏问她那天夜里么样回来得这么晚,她说电瓶没电了,在店里多充了一会儿。全身那个是什么,店里的人都晓得,价目表上印着,全身推油,一百九十八,八十分钟,提成是推拿的两倍。这笔钱是她手上挣的,她挣得起,也要挣。可她心里另有一笔账,这三天翻来覆去算的都是那一笔:钟上的事归钟上,钟外头的事,不能拿钟来装。 她把号牌别正,头发扎紧,扎得头皮发疼。 晚上她做了两个钟,都是老客,排钟板上十八号那块磁铁还在老地方。头一个是汉正街批发袜子的老板娘,一年四季蹲着理货,膝盖是蹲坏的,一趴下就打呼;第二个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肩膀高低不平,一边做一边跟她讲孙子考试考砸了。她手上是稳的,力道一分一分地给,给到哪里,客人的哪块肉就往下沉。做完第二个,她在水池边上冲手,冲了很久,把指甲缝里的红花油味冲干净,免得等一下跟姜味搅在一起。 九点差五分,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他进来,羽绒服上带着外头的冷气,头发是新剪的,鬓角推得很短,露出两只冻红的耳朵。他在门口的地垫上跺了跺脚,跟胖妹说点十八号。 杜姐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他,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说邓先生来了,又缩回去了。 “推拿?”胖妹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了。 “全身那个。” 胖妹抬头看他,又扭头去看站在楼梯口的春燕,嘴里“哦——”了一声,拖了足足三秒,尾巴往上挑。 一个全身的提成抵两个推拿,胖妹这一声“哦”里,一半是这个。她把单子打出来,撕下来递给春燕,冲她眨眼睛,眨得一张脸都歪了。单子上打的是“全身推油 八十分钟 十八号”,墨不够,“十八”两个字印得发灰。 春燕接过单子,转身上楼,说:“邓工,这边。” 五号房她下午就收拾过了。床上换了两层一次性床单,底下垫着防油的那层,空调开到二十八度,小太阳搬到床尾,烤得那一块地砖发烫。她让他把衣服脱了,只留内裤,趴下,自己背过身去整理毛巾架上的浴巾,等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才转过来,把浴巾抖开,从他腰上盖下去,盖到大腿中间。 “全身推油八十分钟,”她说,“背面做五十分钟,腿、背、肩;翻过来做三十分钟,腿前头、胳膊、胸口、肩颈。脸不做,浴巾底下不做。哪里不舒服你讲。” 她讲得跟念单子一样,讲完自己也听出来了。他趴在洞巾里,嗯了一声。 她把那个小玻璃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瓶子里是茶油,姜汁是她在家里拿眼药水瓶子兑进去的,一两油兑七八滴,上回给他泡脚只抹小腿,这回要推一身,她兑得比上回还淡。她倒了一点在指肚子上,抹在他手腕里头那块白皮上。 “你皮子怕不怕姜?怕的话一刻钟就起红疹子。” “不怕。” 她等了一会儿,手腕那块皮还是原来的颜色,这才倒了硬币大一点在掌心里,两只手合起来搓,搓到掌心发烫,放到他脚踝上。 “上回泡脚那个。”他说。 “这回兑淡了。还有茶油。” “你说了我就记得。” 她从脚踝往上推,掌心贴着跟腱两边,虎口卡住小腿,推到膝窝换成掌根,再往上,两只手一左一右交错着拿他大腿后头那两条筋。她们这行管腿后头这一条叫膀胱经,老魏教她的时候说,这是人身上最长的一条路,推顺了,人一身都是松的。这条路她闭着眼睛也走得到,今天她睁着眼睛走,走得比哪一回都慢,油推过的地方先是亮,再一点点泛出红来,一直泛到浴巾边上。 “这里辣。”他在洞巾里说。 “过一阵就热了。你下了班做么事,也是坐着画图?” “我下了班就到你这里来了。”他说,“你呢,下了班做么事?” “骑车回去,洗澡,睡觉。饿了煮碗面。” “我从下午到现在,也冇吃。” 她推到大腿后侧最上头,浴巾的边就在她指尖前头一寸,再往上,是推油单子上写着的最后一站,她们叫承扶。十年里她的掌根推到这道边上,翻一下腕子就回来,几千回都是这么回来的。今天她的手到浴巾边上停住了,掌根底下是他大腿后头最薄的那片皮,被姜油焐着,小太阳的电热丝在床尾滋滋地响,她嘴里干得发苦。她把腕子翻过来,顺着来的路退回去,退到膝窝,在委中那里拿手指肚子轻轻揉了几圈,换到背上。 背她用大鱼际推,力道浮在皮上,从腰推到肩胛骨中间,顺着两边滑回来,一个来回推半分钟,比单子上规定的慢一倍。推到第十几遍,他两只手从床沿上收回来,压到自己胸口底下,攥成了两个拳头。 “你这个油,推一回能管几天?” “管不了几天。你那个腰是坐出来的,你少坐,比么油都管用。” “我少坐,就冇得理由来了。” “你来的理由,单子上写着。” “单子上写的是推油。”他把脸在洞巾里转了转,“礼拜二那句话,我讲得不好。办卡那句。” “你后头那句讲得好些。” “你这个兑油的手艺,也是你师傅教的?” “我妈教的。我爸在工地上扛水泥,腰一到冬天就僵,我妈拿姜汁兑香油给他擦,擦完了拿热水袋焐着,焐一夜,第二天他又去扛。”她说,“我小时候就蹲在旁边看,看会了。” 他在洞巾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那你的手是两个师傅教出来的。” 她推上去,身子跟着往前倾,胸口离他的背只剩一拳,灰的那件旧胸罩钩子松,在她背上晃了一下。她推得心安,把他两边肩膀上的筋拿过一遍,拿到肩头,五十分钟到了。 “翻身。” 她背过身去拿热毛巾擦手,身后床板响了一阵。他仰面躺着,浴巾被他两只手按在小腹上,按得很死,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顶灯。浴巾底下是什么样子,她做了十年,用不着看。 腿前头她只做了几分钟,从膝盖上头往大腿中间推,推得快,推完了拿他两条胳膊,从肩头拿到手腕。拿到右手的时候,他的手心朝上摊在她手里,手掌宽,掌根上一层硬皮,是拿笔磨出来的。她拇指顺着他掌心往指根推,推到虎口,他的四个指头合拢来,把她的拇指虚虚地拢在里头,拢了一下就松开了,由着她往下推。 “你几点上班?”他问。 “下午四点。” “那上午做么事?” “睡觉,买菜,洗衣服,有时候骑车到汉正街转一圈,么都不买。” “转么事?” “看人家开店。”她说完,把他那只手放回床边,换到左边,“你话多了。” 他笑了一下,把眼睛闭上。她拿完左胳膊,才站到床头。她掌心贴着他的锁骨,从中间往两边推开,推到肩头绕回来,往下走到胸口,沿着胸大肌外头那道边画圈,指尖经过那粒褐色的乳头边上,从旁边绕过去,绕得规规矩矩。他胸口晒黑的地方到锁骨底下就断了,下面那片是白的,油推上去,亮得晃眼。她换成四个指头,顺着肋骨中间的缝往外梳,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梳到第四根,他的气屏住了,指肚子底下他的心跳撞上来,重,快。 她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已经从天花板上挪下来了,就那么看着她。她站在床头,弯着腰,脸在他脸的上头,隔着一尺多。 他按在浴巾上的右手松开了,抬起来,慢慢地,圈住了她的手腕。圈得很松,五个指头搭着,拇指落在她腕子里头那块最软的地方,压在她的脉上。他只是搭着,眼睛看着她,等她自己把手抽回去。 她的手腕在他手里沉了半寸。 她的手掌跟着整个贴到了他心口上。她低下头去,扎紧的头发松了一缕,从耳朵后面掉下来,扫在他额角上。两个人中间那一尺多的地方,是姜味,混着她自己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她的脸往下去,鼻尖离他的鼻尖只剩一个指头宽,他下眼皮上有颗很小的痣,他呼出来的气扑在她嘴唇上。 他的拇指在她脉上按了一下。再往下一寸,就到钟上去了。 她停住了,鼻尖跟他隔着一个指头宽。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腰来,另一只手伸过去,把他圈在她手腕上的指头从腕子上拿开,一根一根拿开,拿到最后一根,她把他的手放回床沿上,五个指头摊平。 “今天到这儿。”她说。 她绕到床头正后方,两只手从他后颈底下伸进去,托住他的头。钟上还剩十几分钟的肩颈,她一分钟都不打算省。她十个指头的指肚子沿着他后颈两边那两条筋往上推,推到枕骨底下,按住,揉。他的头沉在她两只手里,一点力都不留。 “是不是我做错了?” “在这间屋里,”她说,手上推上去,揉开,“我是十八号,你是客。你要是只想做全身,礼拜二礼拜五照常来,我照常给你做,做得跟今天一样,背面五十,正面三十,浴巾底下不做。” 她把他的头偏向左边,掌根顺着他脖子侧面往锁骨推。小太阳在床尾滋滋地响,窗户关着,姜味闷在屋里,浓得化不开。 “要是我不只想做全身呢?”他说。 他这句话说得不快,也不慢,一个字都没有含糊。她手上把他的头扶正,换到右边,从耳朵后面推下去。 “那就莫在钟上。” “那在哪里?” 她把他右边那条筋推到底,推到锁骨窝里,按住,揉了三圈,两只手退回来,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墙上挂着的那只钟走到十点二十五,八十分钟满了。 “钟上你给钱,我给你按,一分钟都不少你的。”她说,“别的,不在钟上。” 她拿热毛巾擦手,擦干了,回过头。他已经坐起来了,浴巾搭在腿上。 “我十二点下班。” 他把椅背上的毛衣拿过来套上,从领口钻出头来,头发蹭乱了,也不理,站起来把羽绒服从门后的钩子上取下来穿上,拉链拉到下巴。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得很长。 “晓得了。”他说,“十二点。” 他下楼去结账。她听见楼下胖妹的声音拔得老高,说邓先生慢走啊,下回再来做全身啊,风铃响了两声,门关上了。 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巷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带着炒豆丝摊上的油烟。楼底下有人在划拳,划一声笑一声,万婆婆的锅铲刮着铁锅,刺啦一响,又是一锅。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坐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心里那层油光还没干透。刚才那几句话是她讲的,十二点也是她讲的,讲出去的时候嗓子一点都没抖,现在坐下来,膝盖倒是软的。 她把床单换好,枕头上那块洞巾也换了一条新的,把小太阳关了,拔了插头,把油瓶揣回围裙口袋,关了灯,带上门,下楼。楼梯拐角那盏声控灯坏了半个月,她摸着扶手下去。 胖妹趴在前台上等她,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伸手要来摸她围裙口袋:“你那个油,放前台嘛,下回他来了直接拿。” 她把胖妹的手拨开:“放在店里,别个会拿去用。” “啧,小气。”胖妹缩回手,压低了声音,“我在这里坐了三年前台,一个礼拜来两回、回回点十八号、冬至过后点全身的,就这一个。” “你记这个做么事?” “我不记,杜姐也记。” 杜姐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端着杯子在前台边上站了站,看了一眼电脑上那张全身推油的单子,冲春燕笑:“小曹,这个就对了嘛。全身一个,顶两个推拿。” “他要做全身,我就给他做全身。”春燕说。 杜姐“嗯”了一声,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说:“下个礼拜他要是还做全身,你跟他提一嘴,推油也有卡。” 说完也不等她答,端着杯子回办公室去了,拖鞋在地砖上趿得啪嗒啪嗒响。 她上了楼梯,到更衣室把油瓶拿出来对着灯看了看。今天倒多了,瓶子里下去了小半截,瓶底的姜片露出来两片。茶油是她托老乡从浠水带的,一斤六十多,这半截倒下去,够她给那几个老客的膝盖用两个礼拜。她把瓶盖拧紧,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攥得瓶子跟手心一个温度。十二点他来不来,她不晓得;她讲了,讲出口的话她不收回来。 十点半以后店里没有她的钟。临时进门的两个客,胖妹照着板子派给了付丽丽和另一个技师。 付丽丽上楼的时候从她身边过,看了她围裙口袋一眼,问:“燕子,你那个邓先生今天做全身啊,几点下的钟?” “十点二十五。”春燕说,“八十分钟,做满了。” “哟,做满了。”付丽丽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嘴角往下一撇,“推油我也会做,就是冇得人点。”她抱着一摞毛巾上去了,楼梯踩得咚咚响。 她在员工休息间里帮小敏叠毛巾,叠了满满两筐,叠完了又去布草间把明天用的一次性床单数好。小敏问她今天么样笑眯眯的,她说哪里笑了,小敏说你自己去照镜子。 “燕子姐,”小敏把一条毛巾对着角折成三角,压在膝盖上,“那个邓先生,是不是看上你了?” “他是客。” “客也有看上的嘛。我们恩施有个姐姐,在长沙做足疗,嫁了个客,现在开了两家店。” “那是她的本事。”春燕把小敏折歪的那条拿过来,抖开,重新叠方,“你叠毛巾也要叠方,莫叠三角,三角放不进柜子。” 小敏吐了吐舌头,把三角拆开了。春燕低头叠她手里那条,叠到最后一折,拿手掌把它压平,压了两回。 十一点半,她去水池边上洗手。肥皂打了两遍,指甲缝里拿刷子刷过,姜味还是在,凑到鼻子底下一闻,还闻得到他背上那层油的味道。她拿毛巾把手擦干,对着水池上头那块镜子把扎头发的皮筋取下来,头发散下来,又拿梳子梳顺了,重新扎了一回,这回扎得松,扎在后脑勺底下。镜子里的人穿着红polo衫,胸口别着十八号的号牌,眼睛底下有两块青,是这两个礼拜钟少、觉也没睡好熬出来的。她拿冷水拍了拍脸,拍到两边脸颊上起了点颜色,回更衣室去了。 十一点五十,她换下红polo衫,把号牌取下来,别回柜门里头那块泡沫板上,穿上羽绒服。那个小玻璃瓶她用一张纸巾包了,揣进羽绒服左边的口袋里,拿手在外头按了按,瓶子硬硬地硌着她的胯骨。 胖妹在前台关电脑,说燕子,卷帘门你拉一下,我先把灯关了。大厅的灯一排排灭下去,只剩前台那盏小台灯还亮着。她推开玻璃门,巷子里的风一下子扑上来,扑得她眯了眼。对面老银行楼的屋檐底下黑着,炒豆丝摊的灯还亮着,煤气灶呼呼地响。她抬手够到卷帘门底下那根铁钩,钩住了,往下拉。 第9章 炒豆丝 卷帘门是老式的铁皮门,拉到一半就卡,要拿膝盖顶一下才肯往下走。她顶了一下,门哗啦啦落到腰那么高,胖妹关了前台那盏小台灯,拎着包从底下钻出来,说燕子我走了啊,电瓶我给你搁台阶上了。她应了一声。胖妹往巷子另一头走,她男朋友骑着摩托在路口等,车灯打着,照得半条巷子发白,摩托一拐弯,巷子又暗下来。 她把门拉到底,蹲下去锁地锁。锁眼里进了灰,钥匙插进去要左右晃几下才拧得动。她晃着钥匙,听见对面屋檐底下有车铃响了一声,很轻,叮的一下,手一抖,钥匙在锁眼里拧过去了。 她站起来,回头。 对面老银行楼的屋檐底下站着一个人,推着一辆共享单车,帽子扣在头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她的电驴就停在他旁边,一排电驴里头最旧的那辆,他站的地方,正好把她那辆挡在身后。 “我饿了。”他说,“你吃了冇?” 她拎起台阶上的电瓶,过了巷子。电瓶二十来斤,她拎惯了,换到右手,走到他跟前,看见他鼻尖冻得通红,帽子上沾着一层潮气。 “你站了好久?” “十一点半到的。看着你们大厅的灯,一排排关的。” “你吃饭就吃饭,站在这里做么事。” “你讲的十二点。” 她把电瓶塞进电驴的座位底下,插好,盖上座垫,拍了一下。巷子口万婆婆的炒豆丝摊还亮着,红蓝条纹的塑料棚底下挂着一个灯泡,灯泡底下冒着白气,四张塑料凳空了三张,有一个穿保安服的在吃,吃得头都不抬。她拿下巴朝那边指了指,推着电驴先走了。他推着单车跟在后头,单车的链条咔咔地响,两辆车并排挤不下,巷子窄,他就落后她半个车身。 巷子两边是老楼,三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里头在打麻将,牌推倒的声音哗啦啦地往下掉,一个女的嗓门尖,说么样又是你和。一只花猫从垃圾桶盖子上跳下来,从她车轮子前头穿过去,她捏了一把刹车,后头单车的链条声也跟着停了。猫钻进了老银行楼的门洞里。 走到一半,她在前头问了一句。 “你那个单车,扫了多久了?” “十一点半扫的。” “那你站了半个钟头,钱一直在跑。” “跑就跑。”他说,“跑不了几块。” 她回过头看他一眼,他在帽檐底下笑,笑得两只耳朵往后动了一下。她把头转回去,推着车走到了摊子跟前。 万婆婆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站在煤气灶后头,一口大铁锅坐在火上,火苗蓝里带黄,呼呼地往上舔。万爹爹坐在三轮车的车斗边上洗碗,一只红塑料盆,盆里泡着一摞碗。万婆婆抬眼看见她,先是笑,说燕子今天收得早,眼睛再往她身后一溜,看见他,那双眼睛就亮了,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她在这个摊子上吃了十年豆丝,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万婆婆头一回看见她后头跟着个男的。 “这是哪个?” “店里的客。” “客好,客好。”万婆婆说,“坐,坐,吃么事?” 她还没开口,他已经在她身后说了。 “两份炒豆丝。一份加蛋,一份不放胡椒,炒软一点。” 她抬起头看他。他把单车支在棚子边上,摘了帽子,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鬓角推得短,耳朵还红着。 “上回在前台,听你跟胖妹讲的。”他说,“胖妹问你夜宵吃么事,你说万婆婆那里,不放胡椒,炒软一点。” 她想了一下,想不起来哪一回跟胖妹讲过这个。这种话她一年要讲几十回,讲完就忘了。万婆婆在锅那边“哦哟”了一声,说这个伢记性好,抓了一把豆丝扔进锅里,刺啦一响,白气腾起来,把灯泡都罩住了。 塑料凳矮,折叠桌也矮,她坐下去,膝盖正好顶到桌沿。他坐在她对面,腿长,两条腿没处放,往两边一叉,膝盖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挨着她的膝盖。隔着她的牛仔裤和他的裤子,她觉得出他膝盖骨的形状,硬的,圆的,比她的高出一截。她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挪了两寸,他的膝盖跟过来,又挨上了。他低着头在掰一次性筷子,掰歪了,一根长一根短。 万爹爹端过来两碗蛋酒,说天冻,先喝一口,算爹爹的。蛋酒是米酒冲的鸡蛋花,烫,甜,上头飘着几粒桂花。她两只手捧着碗,热气扑到脸上,扑得眼睛发潮。 万爹爹没走,在围裙上擦着手,站在桌子边上打量他,从头看到脚,看到他搁在桌子底下没处放的那两条腿。 “伢,你是做么事的?” “画房子的。” “画房子好。”万爹爹说,“坐办公室,不吹风。” 他说也吹,三天两头下工地。万爹爹说那就多喝一碗,冬天喝蛋酒不伤人,端着空托盘回车斗那边洗碗去了。 他低头喝蛋酒,羽绒服的领口敞开了一点,里头是那件毛衣。一股姜味从他领口里漫出来,混着茶油的香,是她的油。她推了他一身,推到浴巾边上,推到锁骨窝里,那层油现在还在他身上,被毛衣捂着,被羽绒服捂着,他要捂着它过江,捂着它睡觉。她低下头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发麻。 “刚才在楼上,”她说,“我讲今天到这儿。” “嗯。” “那你还来。” 他把碗放下,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 “你说今天到这儿。”他说,“又冇说以后都到这儿。” “你们画图的,就会抠字眼。” “那你讲,我抠错了冇?” 她低头喝蛋酒,不答他。 炒豆丝端上来了,两个盘子,一个上头堆着葱花,撒了黑胡椒,一个干干净净,豆丝炒得软塌塌的,油亮亮的,边上焦了一圈。万婆婆把那盘干净的放到她跟前,说燕子你的,又跟他说蛋在后头,等下单独给你煎一个,要溏心的还是老的。他说老的。万婆婆说老的好,老的香。 她低头吃,豆丝软,筷子一夹就断,要拿勺子往嘴里扒。今天穿的是灰的那件,钩子松,她弯着腰吃,那根松了的带子顺着肩膀往下溜了一点。那件黑的还压在衣柜最底下那一格。耳朵根底下烧起来,她怪到蛋酒头上。 “你上午到汉正街看人家开店,”他说,“看么事?” “看人家门面多大,几张床,请几个人,一天进几个客。” “你自己想开。” 他这一句没带问号。 “我攒钱,攒了五六年了。”她说,“想开个推拿铺子,不洗脚,不推卡,只做推拿。” 这件事她跟小敏讲过一半,跟她妈一个字都没讲过,讲了她妈只会问钱放在哪里。 “不推卡,你么样留人?” “做得好,他自己会来。”她说,“我刚来那两年,杜姐要我们一个月推三张卡,推不够扣钱。有个婆婆膝盖不好,我推了她一张,她一个礼拜来一回,来到第五回,店里换了老板,卡不认了。她到门口来骂,骂的是我,我也只能听着。”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推了,扣就扣。”她说,“我师傅那里从来冇得卡。他看不见,客人做完了,自己数钱放在他桌上,十几年冇得一个少放的。我就想开那样的。” “那样的铺子,汉口现在冇得几家了。” “冇得几家,就多我一家。”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跟你讲这些做么事,你又不开店。” 他把筷子横搁在盘子上,看着她。 “想开在哪里?” “福昌里口那一排,临街的,门口有棵梧桐树那间。”她说,“中介讲房东要租,签一年也说不准。我问他么样说不准,他就打哈哈。” “门脸好宽?” “我冇量。三四步。” 他把右手伸到桌面上,拇指和小指撑开,贴着桌沿量了一拃,往前挪,又量了一拃,嘴里在数。 “你的步子,三四步,两米八到三米。”他说,“放两张床,中间还要留一个人转身。后头有没有窗?” “冇得窗,一面墙。” “冇得窗,你熬那个姜油,一屋子都是姜味。” “你管得宽。”她说。 她嘴上这么讲,眼睛跟着他那只手。那只手量完了还摊在桌上,指甲剪得秃,中指第一个关节上一层黄茧,跟她拇指上那块长在不同的地方。他是画福昌里的人,这一句只能问他。 “那一排要不要拆?” “那一排不归我管。”他说,“我做的那个方案,只管里份里头,七号、九号、十一号。外头临街那一排,汉昌按商业用房算,跟房东一间一间谈,谈下来一间就收一间。” “那就是要拆。” “要拆。”他说,“总平面图上,那一排外头有一道红线,是我描的。严总讲要描,我就描了。” 那一间她隔着卷帘门的缝看过三回,床往哪里摆都想好了。 “那你还去画它做么事。” “我不画,别个也会画。别个画,连七号都不留。” “七号留着,给哪个看?” “留着有人住。”他说,“九号那个婆婆还住在里头。” “那我呢?”她说,“我租外头那一间,签了字,交了押金,过半年汉昌来谈,房东一点头,我就搬。你画一笔,我们就搬一回。” 她讲的是“我们”。她师傅搬了一回,从福昌里搬回孝感,就没再出来。 “那一排你莫租。”他说,“签了一年也要你搬。” “我租哪里,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他说,“我只跟你讲实话。实话就是这个。” “那你讲了做么事?” “讲了你就不签。”他说,“图是我画,拍板是严总。七号那几栋,我跟他吵了几个月才吵下来的。外头那一排,我吵不赢。” 他说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对着看,中间两盘豆丝冒着白气。棚子顶上开始往下滴水,一滴打在她手背上,凉的。塑料棚上落了一层细雨。 万爹爹在车斗那边说落雨了,起身去把三轮车上那块油布拉开。 “你吃你的。”她说,“冷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拿起筷子,低头吃。她也低头吃。桌子底下,她的膝盖往前挪了两寸,挨着他的膝盖,挨上了,抵着。 隔了一会儿,那边也往这边压过来,压得实,膝盖骨抵着膝盖骨,她的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往后蹭了半寸。她抬眼,他也正好抬眼,嘴角沾着一粒葱花,筷子还悬在盘子上头。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她先低下头,接着吃。桌子底下她把腿往他那边又送了一点,送到两个膝盖错开,她的膝盖滑进了他叉开的两腿中间,贴着他大腿里侧停下。他那条腿一下绷紧了,筷子在盘子沿上磕了一下。 她舀了一勺豆丝送进嘴里,嚼得很慢,膝盖贴在那里,他的腿往里收了收,把她的膝盖夹住了,夹得不重,她抽得出来。她没往外抽。 万婆婆端着一个小碟子过来,碟子里是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老蛋,边上起了一圈焦脆的花边。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个人各吃各的,头都不抬,桌子底下的膝盖她看不见。万婆婆把碟子往他跟前一放,说吃,吃,趁热,回去了。 “那一排我不租了。”她说,眼睛还在盘子里,“我也不等你那个方案批。我自己再找。” “要得。” “你莫跟我讲哪里能租。我自己看。” “我不讲。”他说,“你看好了,问我那里拆不拆,我照实讲。” 他把那个蛋拿筷子从中间划开,划成两半,一半夹起来,隔着桌子伸过来,放进她的盘子里。他的袖口擦过她搁在桌沿上的手腕,擦在里头那块白的地方,两个钟头之前,他的拇指就压在那里。她看了看那半个蛋,蛋黄是老的,切面是干的,黄得发橙。 “你点的,你吃。” “我吃不了一个。” 她把那半个蛋吃了。 “礼拜二还做全身?”她问。 “你讲么事就是么事。” “做推拿。”她说,“全身一个礼拜一回顶天了。那个茶油要托老乡从浠水带,带一回不容易。” “那礼拜五做全身。” “礼拜五再讲。” 他点了点头,把碟子里剩的那半个蛋吃了,吃得干干净净,碟子边上那圈焦脆的花边也拿手指头捏起来吃了。 雨没停,棚子边上一直往下滴。那个穿保安服的吃完了,扫了码,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冲进雨里走了。她先站起来,走到三轮车边上,掏出手机对着车把上挂的那张二维码扫。万爹爹说燕子,你跟爹爹客气么事,她说爹爹,账要算清白,按了二十四块,付了。 他站在她身后,手机已经拿在手里了,屏幕上也是扫码的界面。 “我来。” “付了。”她把手机扬了扬,“下回你请。” “要得。”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比刚才硬。他把手机收回去,又拿出来,点了几下,翻过来朝着她。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黑白的方块,底下印着他的名字。 “不然下回我么样请。” 她看了他一眼,凑过去扫。他举着手机不往前递,她只好再凑近一点,额头差一点碰着他的下巴,听得见他鼻子里出气的声音,扫了两回才扫上。手机震了一下,跳出来他的微信,头上那张小图是一扇铅笔画的窗户。底下让她填备注。她拿拇指在那个框里打了两个字,“五号”,看了看,删了,打了“邓工”,点了完成。 “你备注我么事?”她问。 “还没想好。” “想好了莫告诉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 雨不大,细,密,落在脸上不觉得,落久了,头发就湿了。她去推电驴,棚子边上窄,他站在那里,她推着车从他跟前挤过去,羽绒服蹭着羽绒服,肩膀擦过他胸口,头顶正好到他下巴底下,那股姜味又冲到她鼻子跟前。他往后让,让晚了半步,她的车把已经过去了。她把电驴停在棚子边上,掀开座垫,从底下那个小格子里掏出雨披。雨披是蓝色的,旧了,前头那片透明的挡风罩上划满了细道子,她从头上套下去,把两只袖子套好,跨上车,把前头那片罩子盖在车把上。 明天礼拜六,她坐在车上把钟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照杜姐现在这个排法,十八号的磁铁压在板子最底下,礼拜六人多,排到收工也就五六个。五六个就五六个,她明天下午还是四点到。 他推着单车站在她旁边,帽子湿了,攥在手里,雨落在他头发上,落一层,白一层。 雨披前头的兜里塞着几个一次性浴帽,店里的,落雨天她拿来套座垫。她掏出一个,撕开塑料皮,抖开,递给他。 “戴上。” 他接过去,看了看,是那种松紧边的透明浴帽,上头印着百福足道四个红字。他把它套在头上,松紧边勒在额头上,头发被压得服服帖帖,四个红字正好在脑门顶上。 她看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车把都晃了。 “好看?”他问。 “好看。”她说,“骑到江汉路再摘,莫让人看见。” 松紧边勒歪了,一边压在耳朵上,一边翘着。她从车上探过身去,伸手把那道边往下拉,拉过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冰凉,她的手指头从耳廓上刮过去,他把头低下来,低到她手边,就那么让她弄。两个人的脸隔着一个浴帽的宽,雨落在浴帽上沙沙地响,他的眼睛从塑料底下看着她,看她的嘴。她把手收回来,攥着车把。 “你么样回去?” “单车骑到江汉路口还了,打个车回武昌。”他说,“你呢?” “我骑回去。京汉大道一直往北,到球场街十来分钟。”她说,“你快走。” “你先走。” “我走了,你还站在这里淋。” “那你到了,发个消息。” “发么事?” “发两个字,到了。”他说,“我好晓得你过了那几个红绿灯。” 她把手机塞回羽绒服口袋里,跟那个包着纸巾的油瓶挤在一起。 她拧了一下车把,电驴往前挪了半尺。巷子里起了风,风从背后灌过来,把雨披后头那一片掀起来,翻上去,翻到她背上,下摆底下的羽绒服露出来,雨点子打在上头。她腾不出手,两只手都在车把上。 他走过来一步,站到她身后,一只手先扶住了她电驴的后座,车身晃了一下,稳住了。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抬起手,在半空里等了一下,等她从镜子里看他。她看了,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他的手落下来,把那片翻起来的雨披按下去,压平,压在她后腰上,掌根往下沉,五个指头摊开,把她整个后腰盖住了,搁了三四秒。 她两只手握着车把,握得手心里出了汗。 他把手拿开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雨里。 她拧车把,电驴往前走了一截,又刹住了。她一只脚撑在地上,回过头去。雨披的帽檐挡着,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看见他还站在棚子边上,单车靠在腿边,脑门顶上那四个红字在灯泡底下亮着。 “礼拜二见。”她说。 “礼拜二见。” 她把头转回来,拧了车把,电驴在湿地上滑出去,车灯照着前头的雨丝,一根一根亮。经过三轮车的时候,万婆婆正拿着锅铲在锅里铲那层锅巴,抬起头来,隔着油布和雨,扯着嗓子冲她喊。 “燕子,下回带他来吃蛋酒!” 第10章 江汉关 礼拜二他照常来做了推拿,腰背肩颈,六十分钟,两个人在钟上一句闲话都没多讲,收钟时他把毛巾叠成四方块放在床尾,说礼拜五见。 跨年夜那天,杜姐中午就在群里发话,所有人两点到店,晚饭轮着吃,夜里不到两点不许走。春燕一点四十到的,换衣服的时候听见大厅里胖妹在喊,说燕子,你快来看板子。 排钟板挂在前台背后那面墙上,二十几块磁铁,一块一个工号。十八号那一块,从上个月那个礼拜六起就压在最底下一排的最后一格,压了三个多礼拜了。今天它被挪到了第一排,挨着付丽丽的十二号。 “杜姐挪的。”胖妹嗑着瓜子,压着嗓子说,“今天人不够,点钟提成翻倍,她也顾不得了。过了今天,还要挪回去的,她讲了。” “她讲么事了?” “她讲,小曹今天能做几个做几个,明天照旧。” 春燕看着那块磁铁看了一会儿,把号牌别正,上楼去了。 第一个钟是三点,一个从孝感过来跨年的小伙子,在江汉路逛了一下午,脚走肿了,泡脚加足底,一个钟。第二个是一对母女里的妈妈,女儿那边是付丽丽在做,两个人并排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母亲一边让她按一边打电话,跟人讲夜里去江滩看烟花,又讲今年不让放了,看个灯也好。跨年夜杜姐把肩颈都排成了半个钟,翻台快,第三个就是半个钟的肩颈,做完天就黑了。 江汉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厅的玻璃门开一回,外头的人声就涌进来一回,风铃一直在响。杜姐坐在前台后面,拿着对讲机,一会儿一句。 “五号六号腾出来没有?加钟的优先排,加钟的优先排!” 晚饭是盒饭,青椒肉丝,她在员工休息间里站着扒了几口,对讲机里又喊十八号上钟,她把饭盒盖上,搁在微波炉顶上,下楼去了。那盒饭一直到夜里一点才想起来,早就冻成了一坨。 八点多,小敏从三号房出来,右手攥着左手的手腕,脸皱成一团,走到楼梯口就蹲下了。她的手抽了筋,四个指头勾着伸不直,拇指抵在掌心里,掰都掰不开。春燕蹲下去,捏住她的手腕,拇指顺着前臂里头那几条筋往上推,推到肘窝,按住,叫她莫使劲。小敏疼得直吸气,说三号房里那个客还剩二十分钟,杜姐要骂死她了。 “你去休息间坐着,拿热水焐手。” 春燕把她的围裙解下来,系到自己身上,进了三号房。那个客趴在床上,问怎么换人了,她说刚才那个手抽筋了,我给你做完,不另外算。客人说那你手劲大一点,刚才那个跟挠痒一样。 她做完那二十分钟出来,接着做自己的第七个。 十点钟,门口一下涌进来四个女学生,背着双肩包,说是从武昌过江来看跨年的,走不动了,要四个人一起泡脚,坐在一排。大厅的沙发早满了,胖妹硬是从储藏室里拖出来两张折叠躺椅,加在过道上。春燕给最边上那个按,那个女伢脚底板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一碰就叫,叫完了又笑,四个人笑成一团,拿手机对着自己的脚拍。那两个泡她绕开了,从前台要了两张创可贴,擦干了脚,把泡护上,脚心那一块不按,改按小腿,按完跟她讲,回去莫挑,洗了脚擦干,破了发红就去医院看。 到第九个,是十一点过一点。客人四十来岁,开出租的,脖子歪着进来,说早上起来就转不动了,左边一转就扯着疼。点的是半个钟的肩颈。他趴下去,脸埋进洞巾里,问她能不能一回搞好,夜里还要出车,跨年夜打车的人多。 她手上已经没准了。从三点做到这会儿,八个钟,加上小敏那二十分钟,两只手的拇指根都是麻的,指头按下去,按到哪里,要靠眼睛去看,手底下的感觉晚半拍才回来。她在他脖子上摸,摸到右边那条胸锁乳突肌硬得发紧,以为是这边,拇指压下去拨,拨了两下,客人“哎哟”一声,头从洞巾里抬起来了。 “错了错了,是左边!” 她的手立刻从他脖子上拿开了。客人坐起来,捂着脖子,往右一转,脸都白了,说你搞么斯,本来是一边,现在两边都疼了。 “你先莫动。”她说,“手麻不麻?头晕不晕?是早上起来就这样,还是碰到哪里了?” 客人说手不麻,头也不晕,就是睡起来就歪了。她说那多半是落枕,今天我不给你上手了,回去莫再找人重按,要是明天还疼,或者手发麻、头发晕,就去医院拍个片子。客人不听,抓起衣服就下楼,一路喊着要找老板。 她跟下去的时候,那个客人已经站在前台跟前了,大厅里坐满了泡脚的人,十几双眼睛都朝前台那边看。客人说你们这里的技师不会按,把人按坏了,这个钱我不出,还要你们赔。 杜姐从前台后面站起来,脸上是笑的,先跟客人赔小心,说大过年的莫生气,今天这个钟不收您的钱,下回来了再给您做个肩颈,算我的。客人还在骂,杜姐又让胖妹去拿了两瓶矿泉水,塞到他手里,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玻璃门关上,风铃响了两声。杜姐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笑,当着大厅里的人,声音不高不低。 “小曹,这个钟不算你的。” 她点了个头,转身上楼。那之后二十分钟,杜姐没给她派钟。 小敏在员工休息间里,手已经好了,捧着一个保温杯,看见她进来,把杯子递过来,说燕子姐你喝口热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糖水,甜得发腻。小敏说那个人自己落枕跑来按,按不好还怪人,杜姐也是,当着那么多人讲。她说莫讲了,把杯子还给小敏,把两只手放在杯子外面焐了一会儿,拇指根上那阵麻慢慢退下去,又去洗手。楼梯上碰见付丽丽下来,付丽丽看了她一眼,侧着身子让过去了。 第十个钟是零点前十分钟进的五号房,一个喝了酒的中年男人,只要按背,四十分钟,趴下去没几分钟就打起了呼噜。她把手掌平放在他背上,掌根推竖脊肌,推一趟,再推一趟,手底下这个人睡着了,力道轻一点重一点他也不晓得。 窗户开着一道缝,是她刚才进来时推开的,屋里人多,闷。江边那边的人声从窗缝里灌进来,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在喊倒数,十,九,八,喊得乱,有快有慢。然后钟响了。 江汉关的钟她听了十年,每天整点都敲,敲几下她从来没数过。今天她手上推着,嘴里跟着数,一下,两下,钟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在窗玻璃上震。数到十二,外头的人声炸开来,炸成一片,汽车喇叭也跟着响。趴着的那个男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新年好,又睡过去了。 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做完那个钟,送客人下楼,在楼梯拐角站住,把手机拿出来。是他发的,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歪,江汉关的钟楼在正中间,钟面亮着,指针并在十二上,底下是满屏的人头,帽子、围巾、举起来的手机,挤得看不见一块地。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还有两个钟头。” 家里那个群也跳了几条,她妈发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底下跟着一行字,问她过年几时回来,你弟弟订婚的事要一起商量。她把那个群划过去,点开他那张照片,在底下打了两个字。 “莫等。” 那边回得快。 “等。”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下楼,对讲机里正在喊十八号,第十一个钟。 第十一个是个老客,周师傅,退休的锅炉工,每回都点她,今天跨年,他儿子带他来,泡脚加按腰,一个钟。周师傅一趴下就跟她讲,你这大半个月到哪里去了,我来了三回,前台都说你有钟。她说是有钟。周师傅说那今天你多按五分钟。她就多按了五分钟。 周师傅的儿子在楼下结账,结完了上来扶他爸,跟她讲,我爸在屋里念了你大半个月,讲别个按得跟摸鱼一样,冇得劲。周师傅在床上趴着骂他,说你会讲话就多讲两句,不会讲莫讲。她把周师傅的鞋摆到床边,鞋跟朝外,看着父子俩一前一后下了楼。 一点四十,周师傅走了。她在前台签完最后一张单子,杜姐正拿着那块十八号的磁铁,从第一排摘下来,放回最底下一排的最后一格,放稳了,拿指头抹了一下。胖妹在旁边嗑瓜子,拿眼睛瞟春燕。 “明天照旧啊,小曹。” 她说晓得了,上楼换衣服。 两点过五分,她换好衣服下楼,胖妹在前台关电脑,冲玻璃门外头努了努嘴,说燕子,老地方,又来了。她推开玻璃门。巷子里的人还没散完,一群年轻人戴着发光的兔子耳朵从江汉路那头涌过来,嘻嘻哈哈的,地上一层踩烂的彩带。万婆婆的炒豆丝摊收了一半,煤气罐已经搬上了三轮车。 他站在老银行楼的屋檐底下,跟上回站在同一个地方,没推单车,两只手揣在羽绒服兜里,脖子上多了一条灰围巾。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鼻子冻得发红,看了看她的脸。 “你累了。”他说,“我送你到车跟前,就走。”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电驴的钥匙揣回口袋里。 “去江边。” 江汉路一直走到底,就是江汉关,再往前过了马路,就是江滩。跨年的人散了大半,钟楼底下还有一些举着手机拍照的,马路上停满了出租车,打着双闪等人。他们过了马路,从防洪墙的豁口下去,台阶上落满了奶茶杯和气球的碎皮。江滩上的风比巷子里大得多,从江面上平着刮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的手是在台阶上冻紫的。一晚上泡在足浴桶里、油里,一出来,被风一吹,指头立刻就僵了,指甲盖底下发青。她把两只手揣进羽绒服口袋,口袋是漏风的,揣进去跟没揣一样。 他走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的手,把自己的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一截,伸手捉住她的两只手腕,拉过来,塞进他的兜里。他的兜深,里头是暖的,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外头,隔着兜的面料按住她的手,按了一下就拿开了,揣进了袖子里。 两个人就这么走,她的两只手在他兜里,人只好挨着他,半边身子贴着他的胳膊。走快了,她的手跟着他的胯骨一下下地动;走慢了,隔着那层衬里,她摸得到他腰侧那一块肉是热的,再往里,是他的心在跳,跳得不急,很沉。 一路上她只讲了一句话。 “今天白做了一个钟。” “嗯。” 他就应了这一声,也不问怎么白做的。她也不想讲。江面上有一条船在走,船上的灯一串,从汉阳那边慢慢往下游挪。对岸武昌那一溜楼的灯还亮着,有几栋楼的外墙上滚着字,滚的是新年快乐,滚到头,又从头来。 走到一处防洪墙底下,墙根有一排铁栏杆,围着底下一片草坡。他停下来,看对岸的灯。 他没有低头,也不往她这边转,就站在那里,看着江。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一角,扫在她的脸上,围巾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是从柜子里刚拿出来的。 她把两只手从他兜里抽了出来。 手一出来,风就扑上来了。她两只手攥住他羽绒服的前襟,攥紧,往下拽。他被她拽得弯下腰来,脸往她这边转,眼睛刚对上她的眼睛,她踮起脚,亲了上去。 这一下很短。她的嘴唇碰到他的嘴唇,碰上就离开了,嘴唇是凉的,两个人的都是,带着江风里那股潮气和一点点柴油味。她退开一点,脚跟落回地上,两只手还攥着他的衣服,抬着脸看他。 他弯着腰,两只手垂在身边,就那么等着,眼睛看着她。路灯在他背后,他的脸半边是暗的,眼睛是亮的,看她的眼睛,又看她的嘴。 她又拽了一下,又踮起脚。 这一回他接住了。他一只手抬起来,扶住了她的后颈,手心贴着她脖子后面那块皮,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扎得松,皮筋本来就往下滑,被他的手指一勾,松得更开了,几缕头发散下来,被风吹得糊了两个人一脸。他偏过头,嘴唇压上来,压得比她刚才重,含住了她的下嘴唇。 她张开了嘴。 他的舌头碰进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那排铁栏杆。栏杆顶着她的肩胛骨,隔着羽绒服,硬邦邦的一道。他跟着往前一步,把她夹在他和栏杆中间,一条腿抵进她两条腿中间,膝盖顶住了她身后的铁栏杆,扶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托着她的头。他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糖味,牙膏或者口香糖,舌头是热的,不急,在她嘴里找,找到她的舌头,缠上去,退一点,又缠上来。 她攥着他前襟的手松开了,顺着他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摸,摸到他的领口,摸到他围巾底下的下巴,下巴上有一层新冒出来的胡茬,扎她的手心。她两只手捧住了他的下巴,往自己这边拉,拉得更近。 她的羽绒服拉链是敞着的,从店里出来就没拉。他另一只手从敞开的衣襟里伸了进去,隔着一层毛衣,手掌摊开贴在她脊背正中间,她平常给人家推竖脊肌的那个地方。 她亲着他,伸手往后,摸到了他的手腕,握住。 他的手腕在她手里绷了一下。她握着,往下带,带着他的手掌从她背上滑下来,滑过她背上胸罩的钩子,一直滑到她的腰上,滑到牛仔裤的腰头上面,按住。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按得实实的。 他的手指在她腰上收紧了,五个指头陷进她毛衣里,把她往他身上带。两个人的身子贴到了一起,她的胯骨顶着他抵进来的那条腿,隔着两层裤子,他大腿上的肉绷得发硬。她觉得出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比在兜里摸到的快多了。 江面上那条船拉了一声汽笛,拖得很长。 不晓得亲了多久,她踮着的脚早就酸了,嘴唇被他亲得发麻,鼻子里出的气全扑在他脸上。 是她先离开的。她把嘴挪开,脸往下一埋,额头埋在他胸口的拉链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还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喘得比她还重,喘气声就在她耳朵上头。 风从江面上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他嘴边,他拿嘴唇把那缕头发抿开了。 “曹师傅。”他在她头顶上说,声音是哑的。 “嗯。” 他叫了这一声,就只叫了这一声。等喘匀了,她才抬起头来。他低头看她,她也看他,看他嘴唇上被她咬出来的一道白印子,看他鼻尖还是红的。她把散了的头发拢到后脑勺,重新扎了一回,扎紧了。他看着她扎。 她把拉链拉上了,拉到下巴,然后把两只手又伸进他羽绒服的兜里,揣好了,揣到底。 “走。”她说。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顺着江滩往下游,走到下一个豁口,再从台阶上去。走了一截,他的一只手也伸进了那个兜里,摸到她的指头,从指缝里插进去,扣住了。 走到江汉关底下,钟楼上的钟面亮着,指针走到了两点四十。他抬起另一只手,朝钟楼底下那片空地指了指。 “零点的时候,我站在那个邮筒旁边。” 她看过去,那里有一个绿色的邮筒,旁边一地的彩带和奶茶杯,人早散光了。她把那个地方看了一会儿,跟照片里那片人头对不上。 他把她送回巷子里,送到老银行楼的屋檐底下,看着她把电瓶插好,把钥匙拧开。万婆婆的摊子已经收走了,地上只剩一块油渍。 “到了发消息。”他说。 “晓得。” 他往江汉路那头走,去拦出租车。她拧了车把,骑出巷子,顺着京汉大道往北。 元旦凌晨的京汉大道上没几辆车,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闪黄灯。她骑得不快,风从头盔的缝里钻进来,嘴唇上还是麻的,舌头抵着上牙膛,还尝得到一点薄荷味。过了一个路口,路边有个地铁口,铁栅门拉下来锁着,门口的台阶边上立着一台自动售货机,二十四小时的,整台机器亮着白光,在一条黑街上亮得扎眼。 她骑过去,脖子扭过去,看了两秒。 上面几排是矿泉水、可乐、红牛、袋装的饼干和方便面,中间一排是纸巾和口罩。最底下一排,玻璃后头码着几种扁扁的小方盒子,红的、蓝的、银的,盒子上印着外国字,每一格底下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着型号和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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