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17-18

送交者: Yulu [☆★★Opus5.5★★☆] 于 2026-11-08 12:30 已读4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17章 海沙帮

  那副桨声又近了一截。

  哗,停一停,哗。寇仲侧着耳朵听,听出了一点古怪,左边那一桨入水重,右边那一桨入水轻,一重一轻,划船的人像是一条胳膊比另一条胳膊有劲。

  单美仙也在听。她的手还搭在船尾的栏杆上,雾气在她的手背上凝出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没有去擦。

  “南边。”她说。

  “南边。”寇仲说,“林珠娘说的是北边。”

  单美仙转过头来,看着他。雾太浓了,她的脸隔着一臂远,淡得像是画在一张湿纸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定定的。

  “小兄弟,”她慢慢地说,“你算出来的,是哪一边?”

  寇仲张了张嘴。

  他的眉心在跳。识海里的铜镜一直没有沉下去,镜面上白茫茫的,那根黑线从桅杆顶上垂到船底,黑得发亮,黑线的底下,镜面的最深处,正在浮出几团灰扑扑的影子。

  影子在船底下。

  他数了数,六团,七团,八团,挨着船身,从船尾往船腹那边慢慢地挪,挪得很慢,像是几条贴着礁石爬的海参。每一团灰气上都伸出一根黑黑的细线,细线的另一头,拴在船尾后头那一片雾里,拴在那副一重一轻的桨声上。

  寇仲的后背一凉。

  “夫人,”他说,“人已经在船底下了。”

  单美仙的手从栏杆上收了回来。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她转过身,往甲板上走了两步,提高了声音,那声音还是慢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雾里。

  “敲底舱的锣。”

  船楼上有人应了一声。锣声响了起来,当,当,当,三声一停,三声一停,从甲板一直往下传,传进了船肚子里。

  寇仲往舱口跑。

  跑到舱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那人从底下往上冲,冲得太猛,一头撞在他的胸口上,撞得他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

  是林珠娘。

  她换了一身东溟号上的白色短衣,衣裳太紧了,绷在她宽宽的肩膀上,胸口那两团撑得前襟的系带都快崩开了。她的头发还湿着,在脑后胡乱地扎成一把,脖子上那颗粉珠子在雾里泛着光。门口那两个白衣人追在她后头,一个抓着她的胳膊,被她一甩就甩开了。

  “那是他的桨。”林珠娘一把抓住寇仲的衣襟,“南边那个。韩盖天左手有劲,右手被人砍过一刀,划桨一重一轻,我听了七年,听不错。”

  “北边那七条船呢?”

  “北边是幌子。”林珠娘咬着牙,“他知道我跑了。我跑了,他就知道我会来卖他,他就把船倒过来用。北边点火,南边下水,他自己划着小船,在后头牵着那些水鬼的绳子。”

  寇仲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雾里亮得发烫,抓着他衣襟的手在抖,抖得指节发白。她身上那股海腥味扑过来,混着东溟号新衣裳上的皂角味。

  “你知道他会倒过来用,”寇仲说,“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刚听见桨声,才知道的。”林珠娘说,“小郎君,他从来不信人。他连他自己的船都不信。”

  她松开了他的衣襟,往船舷那边看了一眼,看向那一片桨声传过来的雾。

  “我下水。”她说,“水底下那几个,我认得。”

  “你下水,他第一个要的就是你的命。”

  “我知道。”

  寇仲看着她的头顶,眉心一凉,识海里那面镜子照了过去。青绿色的那团气运上,那道从顶上裂到底的缝,黑丝往外渗得更急了,缠着缠着,往南边那片雾里伸。

  【林珠娘:今夜,海沙帮刀下。】

  明夜,变成了今夜。

  寇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跟我下底舱。”他说,“不许下水。”

  林珠娘低头看了看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又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的嘴角往上挑了挑,挑得很淡。

  “小郎君,”她说,“你的手比我的还抖。”

  ---

  底舱比书页上画的还要低。

  寇仲弓着腰往里走,头顶的横梁擦着他的头发过去,梁上挂着一盏一盏的鱼油灯,灯火被下面涌上来的潮气压得只剩下黄豆大。两边全是烙着海鸟的木箱子,一直码到了舱顶,箱缝里漏出铁锈和牛油的味道,凉凉的,腥腥的,熏得人嗓子发痒。

  第三道隔舱的后头,那扇包着铁皮的水门就在眼前。

  门边上垛着二十包沙,沙包后头一排水缸,缸里的水满得往外溢。十个白衣人守在沙包后头,手里握着刀,脸上全是汗。

  徐子陵站在水门的左边,单婉晶站在水门的右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扇门的宽度,谁都没有说话。单婉晶的剑已经出鞘了,剑尖垂着,指着地上;徐子陵什么都没拿,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掌心朝里。

  寇仲和林珠娘一进来,单婉晶就扭过头来,眼睛先落在林珠娘的脸上,眉毛一竖。

  “谁让她下来的?”

  “我。”寇仲说,“她听得出那几个水鬼在哪里。”

  “我也听得出。”林珠娘说。

  她没有理单婉晶,走到水门边上,蹲下来,把一边耳朵贴在了船板上。

  舱里静了。灯火噗噗地跳,海浪拍在船身上,咚,咚,那声音在底舱里比在客舱里闷得多,像是有人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捶鼓。

  在那咚咚的声音底下,有另一个声音。

  笃。

  很轻,很小,像是一只啄木鸟在很远的地方啄树。

  笃,笃。

  “凿子。”林珠娘说,“三把,在这扇门的底下,往左两尺。还有两把,在往后三尺的地方。剩下的,在船尾。”

  寇仲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暗,眉心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那块冰一化开,识海里的镜面就清楚了。船底下那几团灰扑扑的气,三团挤在水门底下往左一点,两团在后头,还有三团贴着船尾。每一团灰气的边上,都亮着一个针尖大的红点,红点正在往船板里钻。

  “她说得对。”寇仲睁开眼睛,“左两尺,三个。后三尺,两个。”

  单婉晶看看他,又看看林珠娘。

  “你们两个,”她说,“一个用耳朵,一个用什么?”

  寇仲没有回答。

  徐子陵已经动了。他走到水门往左两尺的地方,蹲下去,把右手的掌心贴在了船板上。

  他的掌心红了。

  那一片红从他的掌心往外洇,洇到了手指尖上,船板上被他按住的那一块,湿漉漉的木头上冒起了一缕一缕的白汽,白汽越冒越浓,滋滋地响。

  寇仲在识海里看着。镜面上,那一团火亮了起来,烧得旺旺的,热气顺着船板往下透,透进了船底下的海水里。船板底下那三团灰扑扑的气猛地一缩,红点乱了,往旁边躲。

  徐子陵身上那团火,镜子照得清清楚楚。火的头顶上,命数,桃花线,什么都没有,雾蒙蒙的一片。

  “烫着他们了。”林珠娘的耳朵还贴在船板上,“他们往后头去了。”

  徐子陵站起来,往后走了三尺,又蹲了下去。

  单婉晶看着他的后背,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你这一手,”她说,“还能用几回?”

  徐子陵没有回头:“不知道。”

  船尾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响声不大,像是谁在船底下用一根粗木头狠狠地撞了一记,撞得整条船都跟着一颤,脚底下的船板往上一拱,灯火齐齐地往一边歪。

  “船尾!”林珠娘跳了起来。

  寇仲的眉心一阵剧痛。

  镜面上,船尾那三团灰气挤到了一处,那三个红点合成了一个大红点,红点的底下,一股黑水正往上冒。那根从桅杆顶上垂到船底的黑线,猛地往下一坠,坠得笔直。

  黑线旁边的那一行字,跳了。

  【东溟号:今夜,沉。】

  【东溟号:此刻,沉。】

  寇仲往船尾跑。

  他跑得太急,撞在一摞木箱子上,箱子晃了晃,最上面那一只砸下来,被他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托住了。他回头一看,是单婉晶,她一只手托着箱子,另一只手握着剑,跟着他跑。

  徐子陵从他的另一边冲了过去。

  船尾那一段的底舱更低,灯更暗。他们冲过去的时候,船尾右侧的船板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喷进来一股海水,海水喷得老高,打在舱顶的横梁上,又哗哗地往下淋。那道缝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往两边裂,裂开一寸,喷进来的水就粗一圈。

  缝的外头,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又黑又粗,五根手指头抠着裂开的船板,往两边掰。手腕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拴着一把凿子。

  单婉晶的剑刺了过去。

  剑尖刺穿了那只手的手背,钉在了船板上。船板外头传来一声闷在水里的惨叫,那只手猛地往外一抽,带着剑尖上的血,缩了回去。

  单婉晶拔剑,转身,要去刺缝边上另一只伸进来的手。

  她转身的时候,左肩先到了。

  剑还在她的腋下,左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空着,敞着,有一口气的工夫,什么都护不住。

  缝的左边,一把短刀从水里捅了进来,刀尖对着的,正是她空着的那半边。

  徐子陵的手到了。

  他的右手从她的左肩外头绕过去,绕到她敞着的那半边身子前头,掌心朝外,迎着那把短刀拍了过去。刀尖撞在他的掌心上,嗤的一声,刀尖烫红了,软了,弯了,弯成了一个钩子,从握刀那人的手里掉了下去,掉进了齐脚踝的海水里,冒起了一团白汽。

  单婉晶的剑这才转了过来,刺进了水里。

  她收剑,站稳了,大口地喘气,侧过脸来,看着徐子陵贴在她左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离她的腰只有一寸。手掌红得发亮,掌心里多了一道白白的印子,是刀尖烫出来的。

  “你……”

  “你转身的时候,”徐子陵说,“左肩先到,剑后到。左边空一口气。”

  单婉晶愣住了。

  她握着剑,站在齐脚踝的海水里,海水从那道缝里一股一股地往里涌,涌得她的白衣下摆全湿了。她瞪着徐子陵,瞪了好一会儿,嘴唇抖了抖。

  “你昨天早上就看出来了。”

  “嗯。”

  “你看出来了,不说。”

  “我说你转身的时候好看。”徐子陵说。

  单婉晶的脸腾地红了。她张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过身去,又是一剑刺进了那道缝里。

  这一回她转身,左肩和剑一起到的。

  寇仲顾不上看他们了。

  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背,漫到了他的小腿肚子上。那道缝裂到了一尺多长,喷进来的水像是一条白色的粗绳子,抽在对面的木箱子上,抽得箱子摇摇晃晃。白衣人扛着沙包冲过来,往缝上压,压上去一包,水从沙包边上挤出来,压上去两包,水从两包中间挤出来。

  镜面上那根黑线绷得笔直,那一行字红得发黑。

  【东溟号:此刻,沉。】

  刀落了,水进了。

  寇仲在心里说了一句,就是现在。

  他闭上眼睛,往识海里一沉,沉得又快又狠,像是一头扎进了冰窟窿里。镜框上那一行古篆亮了,亮得刺眼。

  【气运:十五分。】

  他的心神压上去,推着那一角的气运,推出五分,五颗烧红的炭,一颗接一颗,砸在那两个红得发黑的字上。

  这一回,字碎了。

  【此刻,沉】四个字在镜面上裂开,裂成了一片一片,像是被人一脚踩碎的瓦。碎片底下,慢慢地浮出了另外四个字,淡淡的,灰灰的。

  【船伤人在。】

  寇仲还没来得及喘气,镜子就开始抽了。

  他的丹田里像是被人伸进了一只手,五根手指头揪住了他那一团偏寒的真气,揪住了,往外一扯。扯得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进了齐小腿的海水里。那股真气被扯出去一截,顺着他的经脉往上走,走到他的左胳膊上,走到他的左小臂上,在那里停住了。

  停住的地方,像是被人拿一根冰锥,沿着皮肉,慢慢地划。

  从手肘往下,一直划到了手腕上头三指的地方。划得又慢又深,冰锥尖每往下走一分,他的牙关就咬紧一分,咬得腮帮子都在抖。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左小臂。

  袖子被海水泡透了,贴在胳膊上。他一把把袖子撸上去,小臂的里侧,一道银灰色的纹,从手肘斜斜地划下来,三寸来长,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头分了个叉,和他心窝上那一道,一模一样。

  那道纹冒着凉气。凉气贴着皮肉往外冒,冒到他的手背上,手背上立刻起了一层霜。

  他想握拳。手指头弯到一半,就僵住了。

  镜面上浮出了一行小字。

  【记镜纹第二道。抽真气一成。新纹入夜即冷,旧压不及新纹。】

  好嘛,昨夜婥姐揉进去的那一层热,压得住旧的,管不着新的。

  “船!”有人在甲板上喊,喊声从舱口滚下来,“夫人让往礁滩上靠!”

  整条船猛地一歪。

  寇仲跪在水里,被那一歪掀得往旁边一倒,肩膀撞在一摞木箱上。他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听见帆索哗啦啦地放下来,听见舵轮吱吱嘎嘎地转。船身转了一个大弯,转得船底下的海水哗哗地往一边涌,然后船底一震,咯吱咯吱地,擦上了什么硬的东西。

  船停住了。

  船身斜着,往右边歪了一点,可是不再往下沉了。那道缝里涌进来的水还在涌,可涌着涌着,劲小了,从一根粗绳子变成了一股细流,从一股细流变成了一层往外渗的水皮。

  船底,坐在了礁滩上。

  寇仲靠着木箱子,大口地喘气,左小臂上的凉气一阵一阵地往心口里钻。

  徐子陵蹚着水走过来,蹲在他的面前,眼睛落在了他撸起袖子的那条胳膊上。

  落在那道新烙上去的、冒着凉气的银灰色的纹上。

  徐子陵看着那道纹,看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寇仲的袖子拉了下来,盖住了那道纹。

  他的手是烫的。隔着湿透的袖子,那股烫透过来,烫在那道纹上,嗤地冒起一缕白汽。

  “上去。”徐子陵说,“北边的船,点着火冲过来了。”

  ---

  甲板上全是火光。

  雾还没散,火光把雾烧成了一片橘红,橘红里,北边的海面上,七个火团排成一溜,正往这边漂。火团越漂越近,近了才看清,是七条船,船上堆满了柴草和桐油桶,火从船头一直烧到船尾,烧得噼里啪啦,黑烟滚滚。船上空空的,火借着北风,借着正在涨的潮,一条一条地往东溟号的船身上撞过来。

  东溟号坐在礁滩上,动不了。

  白衣人拿着长篙往外撑,撑住了打头那一条,篙子被火一燎,烧着了,烧得那人撒手就跑。第二条火船已经挤上来了,船头的火舌舔着东溟号的船舷,舔得船舷上的桐油漆嗤嗤地冒烟。

  寇仲从舱口爬上来,左胳膊垂着,抬不起来,袖子底下那道纹冻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徐子陵从他的身边冲了过去。

  他冲到船舷边上,一脚踩上栏杆,整个人跃了出去,跃过了两条船中间那一丈多宽、被火映得通红的海面,落在了第二条火船的船头上。

  火烧着他的衣角。他没管,弯腰抱起了船头一只还没烧着的桐油桶。

  寇仲在识海里看着他。镜面上,那一团火烧得比满海的火都亮,亮得发白。桐油桶在他的怀里滋滋地响,桶身被他的两只手烫得冒烟,桶里的油被他一焐,热得往外翻。

  徐子陵转过身,把那只桶扔了出去。

  那只桶往后头飞了出去,在半空里翻了两个滚,砸在第三条火船的船头上,桶身一裂,滚烫的桐油泼了一船,泼进了那一船正在烧的火里。

  轰。

  火苗蹿起来三丈高。第三条船上的火被那一桶热油一浇,炸开了,炸得满船的桐油桶一只接一只地跟着炸,炸得那条船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开的船头被浪一推,横着撞上了第四条,第四条也着了,两条船贴在一起,烧成了一座火山。

  徐子陵从第二条船上跃回来的时候,第二条船也烧穿了,船底咕嘟咕嘟地往里灌水,往下沉。

  他落在东溟号的甲板上,打了个滚,爬起来,衣角上还冒着火星,被他一巴掌拍灭了。

  三条船,烧没了。剩下的四条被那座火山挡着,在后头打转,挤不过来。

  单婉晶从舱口冲上来,看见他,站住了。她看着他冒烟的衣角,看着他发红的两只手,嘴唇抿得发白。

  “你的衣裳。”她说。

  徐子陵低头看了看。左边衣襟那一排细细密密的针脚,烧掉了一半。

  船头那边,有人喊了一声。

  寇仲扭头。火光里,船头的栏杆上翻上来四五个人,湿淋淋的,口里咬着刀,腰上缠着绳子。是从南边那条小船底下摸过来的水鬼。他们一上甲板,就从嘴里拿下刀,往船头那几个白衣人身上砍。

  傅君婥在船头。

  她站在船头的最尖上,长剑出鞘,玄青色的劲装被火光映得发紫。头一个水鬼扑上来,她的剑一抖,剑尖点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刀飞了,人还往前扑,被她侧身让过,一脚踹下了船。

  寇仲闭上眼睛,眉心一凉,镜面浮上来。船头那一片,四团灰扑扑的气挤在一起,其中一团绕到了她的身后,灰气上的黑线直直地伸向她的后背。

  “婥姐!”他睁开眼睛,扯开嗓子喊,“左后头,桅杆底下!”

  傅君婥没有回头。她的剑从右肩上反手往后一撩,撩在了从桅杆后头扑出来的那个人的刀上,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右边,两个,栏杆底下还有一个!”

  她往右一闪,剑光一扫,两个人一齐捂着手腕往后退。栏杆底下那一个刚冒出头,被她一脚踩在了脑袋上,咕咚一声,沉回了水里。

  剩下那一个,扑上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是一把鱼叉。

  傅君婥的剑劈断了鱼叉,人却被那一扑撞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了船头的木栏上。她咬着牙站直了,一剑刺穿了那个人的肩膀。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

  镜面上,她头顶那行字跳了两跳。

  【傅君婥:强动力气,减一日。再减一日。】

  寇仲的心揪了起来。

  船尾那边,又是一阵响动。

  他转身,看见船尾的栏杆上,翻上来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膀子极粗,赤着上身,胸口一大片黑毛,脸上横着一道从额角斜到嘴角的刀疤。他的右手垂着,五根手指头蜷着,像是使不上劲;左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背上挂着一串湿淋淋的海草。

  “单美仙!”那人吼了一声,声音粗得像是砂纸在磨铁,“老子的船没了四条,你拿这一船的刀来赔!”

  单美仙站在船尾的甲板上,就在那人的对面。

  她没有拿剑,手里握着一根素白的玉簪,那是她从发髻上拔下来的,长发全散了,被海风吹着,在火光里飘成一面黑旗。

  “韩帮主,”她说,声音还是慢的,“你的左手,划桨划得太重了。”

  韩盖天的弯刀劈了下来。

  单美仙往旁边一让,让得不紧不慢,弯刀擦着她的袖子劈下去,劈在了甲板上,木屑四溅。她的手一抬,那根玉簪点在了韩盖天左手的手腕上。

  韩盖天闷哼一声,弯刀脱了手。

  单美仙往前跟了一步,玉簪往他的咽喉上点过去。

  点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寇仲看见了。她的眉心皱了起来,皱得很紧,紧得眉毛都拧在了一处,那根玉簪悬在韩盖天的喉咙前头半寸,抖了抖。她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

  韩盖天怔了怔,随即咧开嘴,一拳砸了过来。

  那一拳没砸到。一道玄青色的影子从船头那边掠过来,掠过了大半个甲板,剑光一闪,横在了单美仙的身前。韩盖天的拳头撞在剑身上,被剑身一震,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往后倒退了三四步,退到了船尾的栏杆上。

  傅君婥挡在单美仙的前头,剑尖指着韩盖天。

  她没有回头看单美仙。

  单美仙按着太阳穴,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后背,看了一眼。

  镜面上,傅君婥头顶那行字又跳了。

  【傅君婥:强动力气,减一日。】

  三回了。寇仲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记得手心都出了汗。

  韩盖天靠着栏杆,往四下里看了一圈。火光里,他带上来的那几个水鬼,倒了一地,剩下的往水里跳;北边那四条船还在火山后头打转;东溟号坐在礁滩上,歪着,没有沉。

  他的眼睛最后落在了船舷边上。

  落在了林珠娘的身上。

  林珠娘站在船舷边上,手里握着一把从水鬼身上夺下来的短刀,正往下看。船舷底下,南边那条小船还在,船上没有人,船帮上拴着七八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垂进水里。

  “贱人。”韩盖天说。

  他不吼了,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里往外挤。

  林珠娘转过头来,看着他。

  “七年。”她说,“韩盖天,你欠我七年。”

  她翻过栏杆,一头扎进了水里。

  韩盖天跟着翻了下去,翻到了那条小船上。他抓起船底的一根鱼叉,盯着林珠娘扎下去的那一片水,那片水里冒起一串气泡,气泡往绳子那边去了,那七八根垂进水里的绳子,一根接一根地松了,是被人在水底下割断的。

  韩盖天的鱼叉扎了下去。

  鱼叉扎进水里,又抽出来,叉尖上什么都没有。他又扎了一叉,这回抽出来,叉尖上带着一缕红,红在海水里一洇,就淡了。

  寇仲的眉心一阵剧痛。

  镜面上,林珠娘那团青绿色的气,在水底下猛地暗了,裂缝里的黑丝一齐往外涌,涌得那团青绿只剩下指甲盖大的一点。

  【林珠娘:此刻,刀下。】

  他扑到了栏杆上。

  “小仲!”徐子陵在他的身后喊。

  寇仲没有回头。他的左胳膊还冻着,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撑着栏杆,翻了过去。

  海水迎面扑上来,黑的,冷的,咸得发苦。

  他沉了下去。

  海水灌进了他的耳朵,灌进了他的鼻子,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的胸口发紧。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黑里头浮着一点一点的火光,那是头顶上的火,隔着一层晃荡的水皮子,碎成了满眼的金星。

  他往下蹬了两脚,蹬不动。湿透的衣裳缠着他的腿,冻僵的左胳膊坠着他的身子,他像是一块被人扔进水里的石头,一直往下沉。

  他的眼前晃过了一片江水,冷得刺骨,一只冰凉的手一直揪着他的后领。

  这一回,没有人揪着他。

  好嘛,一千多年后连游泳池都没下过几回的人,这会儿倒好,往海里跳,还跳得义无反顾。

  镜面在他的识海里亮着,亮得发白。林珠娘那团青绿色的气就在他的下面,不远,往左一点,暗得只剩指甲盖大,那团气的上头,一根黑黑的细线直直地伸上去,伸到了水面上,伸到了那条小船上,伸到了那个人握着的那根鱼叉上。

  鱼叉又扎下来了。

  他看见了。一道黑影从头顶上的金星里扎进水里,带着一串白白的气泡,往那团青绿扎过去。

  寇仲用右手划了一把水,划得胳膊都要断了,往左边扑过去。

  他撞上了一个人。

  软的,热的,在冰冷的海水里,那个人的身子热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饼。他用右胳膊一把搂住了那个身子,搂着往旁边一滚。

  鱼叉擦着他的后背扎了下去。

  叉尖划过他的背,划破了衣裳,划破了皮肉,火辣辣的疼在海水里一泡,疼得他差点张嘴,一张嘴就是一口咸水灌进来。

  他怀里那个人动了。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的掌心糙糙的,全是茧,捂得严严实实。然后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腰带,一扯,整个人就被她拖着往下走,往更深的、更黑的地方走。

  她游得飞快。

  他被她拖着,像是一条被鱼钩钩住的鱼,耳朵里全是水响,胸口里的那一口气越憋越短,憋得眼前直冒金星。镜面上,那团青绿色的气越来越亮,越来越大,那根伸上水面的黑线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拉到最细的地方,啪地断了。

  【林珠娘:平。】

  他看见了那两个字,没力气高兴。他憋不住了。

  他的嘴被人堵住了。

  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拿开了,换上来的是一张嘴。厚厚的,软软的,咸咸的,嘴唇一贴上来,就往他的嘴里渡进来一口气。

  那口气是热的,带着一点她嘴里的味道,腥腥的,甜甜的。他的胸口一松,眼前的金星散了。

  她又拖着他往前游。

  游了不知道多久,头顶上的那一层金星没有了,换成了一片灰白。她拽着他往上一蹿,他的脑袋冲出了水面。

  寇仲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吸进来的全是雾,湿的,咸的,凉丝丝的。

  他四下里一看。四面都是黑黢黢的礁石,礁石围成了一个圈,圈里是一汪水,水不深,他的脚一沉,就踩到了底,底是平的,是一层被海水磨圆了的碎石子,踩上去硌脚。水刚刚漫到他的胸口。礁石的那一头,雾里透过来一片模模糊糊的红光,是东溟号那边的火。火光离得不远,隔着几块大礁石,喊杀声已经稀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声吆喝。

  更远的地方,雾里传来了桨声。

  哗,停一停,哗。一重一轻,越来越远。

  林珠娘浮在他的面前,喘着气,听着那桨声。

  她一直听到听不见了,才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跑了。”她说。

  她的头发全散了,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贴在脖子上。她的左肩上,那件白色的短衣破了一道口子,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开了一道,不深,往外渗着血,血一渗出来,就被海水冲淡了。

  寇仲伸手去碰那道口子。

  他的手一碰到水,四周的水就亮了。

  亮的是蓝光,淡淡的,幽幽的,从他手指头碰过的地方漾开,一圈一圈地往外漾,漾到了她的肩膀上,漾到了她的胸口上。他吓了一跳,手一缩,那些蓝光跟着他的手一晃,碎成了满池子的星星。

  “夜光藻。”林珠娘说,“这一片礁石,夏天到秋天,水里全是。一碰就亮。”

  她往后退了半步,水跟着她一动,一大片蓝光从她的腰上漾开,漾满了半个潮池。

  “小郎君,”她看着他,“你不会水。”

  “会一点。”

  “会一点的人,不往海里跳。”

  寇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左胳膊上那道纹忽然一抽,抽得他半边身子一缩,牙齿磕在了一起,咯咯地响。

  林珠娘的眼睛落在了他的左胳膊上。

  她伸过手来,捏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左胳膊从水里提了起来。湿透的袖子贴着他的小臂,她把袖子往上一撸,撸到了手肘上。

  那道银灰色的纹露了出来,在满池的蓝光里,泛着一层冷冷的白。

  她的手指头碰了上去。

  碰上去的那一刻,她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她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在蓝光里亮了亮,化成了一滴水。

  “冰的。”她说。

  “嗯。”

  “刚才在船上,你喊她左后头、右边两个的时候,”林珠娘看着他,“你的眼睛是闭着的。”

  寇仲没有说话。

  林珠娘也没有再问。她又伸出手来,这回没有碰那道纹,她的手掌贴在了他小臂的另一面,贴在了没有纹的那一面,五根手指头圈过来,握着。

  她的手很热。

  “七年。”她说,“他没让我自己挑过一回。吃什么,穿什么,睡哪一头,哪一夜给他,哪一夜给他手底下那些要他赏的人看,全是他挑。”

  她握着他的胳膊,看着他。蓝光从她的胸口往上漾,漾到了她的下巴上,漾到了她下巴底下那道寸把长的旧疤上,那道疤在蓝光里白白的。

  “今夜,我自己挑。”她说。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脖子后头,摸到了那根黑绳子,一扯。

  绳子断了。

  那颗粉粉的珠子从她的胸口滑下来,被她攥进了手心里。

  她松开他的胳膊,往后一仰,整个人沉进了水里。

  寇仲愣在那里。水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蓝光,蓝光底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往下沉,沉到了他的腰下面。

  一双手摸到了他的裤腰。

  他湿透的裤带被那双手一扯就开了,裤子顺着他的腿往下滑,滑到了水底,被那双手一推,推到了一边。他的两条腿光着,泡在凉凉的海水里,泡得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他的阴茎缩着。被海水泡了这么久,冻得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缩在阴毛里,阴囊也缩紧了,皱成了一个核桃。

  水底下,一张嘴含住了它。

  寇仲浑身一震,两只脚在碎石子上一滑,差点没站住。

  那张嘴是热的。在冰凉的海水里,那张嘴热得发烫,一口就把他整个含了进去,连同缩成一团的阴囊,一起含进了嘴里。她的舌头托着他,托着他的阴茎和阴囊,在她的嘴里慢慢地转,转得又慢又匀,像是在嘴里含着一颗刚从蚌壳里剥出来的珠子,生怕磕着了。

  他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底下,她的头发散开了,像一团黑黑的海草,在他的小腹前头一飘一飘的。她的头在动,每动一回,她的头发底下就亮起一团蓝光,蓝光顺着她的头发往外漾,漾到他的大腿上,漾到他的肚皮上。

  他的阴茎在她的嘴里活过来了。

  先是热,然后是胀,一点一点地往外挺,挺得她的嘴装不下了。她把他的阴囊吐了出来,只含着他的阴茎,阴茎越胀越大,从她的嘴唇里往外顶,龟头顶到了她的喉咙口上。

  她没有往外退。

  她的喉咙口一张,把他的龟头吞了进去,吞进了一个更紧、更热的地方。那地方一缩一缩的,箍着他的龟头,箍着他的冠状沟,箍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她在水底下,一口气都没有换。

  寇仲数着。一,二,三,十,二十,他数到三十的时候,自己先憋不住了,张嘴大口地喘,喘出来的气是白的,喷在雾里。她还在水底下。她的嘴从他的根上慢慢地往上退,退到龟头那里,舌尖在他的马眼上点了点,又往下吞,吞到了根。一吞,一退,再一吞。她的嘴唇裹着他的阴茎往下走,每走一寸,嘴唇和阴茎中间就挤出一串细细的气泡,气泡贴着他的小腹往上冒,冒到水面上,啵的一声,碎了。

  蓝光跟着她的头,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寇仲的手按在了她的头上,按在那一团海草一样的湿头发上。他不敢往下按,只是按着,手指头陷在她的头发里,跟着她的头一起一伏。

  她的一只手摸上来了,摸到了他的屁股上,五根手指头陷进了他的臀肉里,往前一推,推着他的胯往她的嘴里送。

  他数到了五十。

  她的喉咙口箍着他的龟头,猛地一嘬。

  寇仲的腰一软,射了。

  精液从马眼里冲出来,冲进了她的喉咙口,她没有咽,她的嘴松了松,那一股精液就从她的嘴角漏了出去,漏进了海水里。他看见了,水底下,她的嘴角那里冒出了一缕白,白浊浊的一缕,在蓝光里慢慢地散开,像是一缕被水冲散了的烟。第二股,第三股,一股接一股地,从她的嘴角漏出去,散在她的头发边上,散在他的大腿中间,被一圈一圈的蓝光托着,往四面八方漂开。

  她含着他,一直含到他的阴茎在她嘴里不跳了。

  她才松开嘴,从水底下浮了上来。

  她的脑袋冲出水面,头发甩在身后,甩出了一道弧形的蓝光。她张开嘴,噗地往旁边吐出了一口水,那口水里还带着一缕白,落在水面上,又溅起一团蓝光。

  她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喘匀了,看着他。

  她的嘴唇红红的,肿肿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吐干净的黏白。

  “你憋气,”她说,“憋了不到三十。”

  寇仲说不出话来,靠在身后的礁石上,两条腿还在打颤。

  林珠娘往前凑过来,凑到他的面前,凑得很近。她抬起那只攥着珠子的手,摊开了,那颗粉珠子躺在她的掌心里,湿湿的,润润的,泛着一层月亮一样的光。

  她把那颗珠子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然后她的嘴贴上了他的嘴。

  她的舌头顶进来,顶开了他的牙齿,把那颗珠子推进了他的嘴里。珠子凉凉的,圆圆的,带着她嘴里那股咸腥,还有一点他自己的味道,滚在他的舌头上。

  她退开了。

  “采珠的人,”林珠娘说,“一口气,换一颗珠子。”

  寇仲含着那颗珠子,看着她。

  “这是他的珠子……”他含含糊糊地说。

  “是我采的。”林珠娘说,“我潜了四十尺,在一只比锅盖还大的蚌里挖出来的。他拿绳子一穿,挂在我的脖子上,告诉别人,这是他的。”

  她伸手到他的嘴边,两根手指头伸进他的嘴里,把那颗珠子夹了出来,攥回了自己的手心里。

  “现在,”她说,“是我给你的。你收不收?”

  寇仲看着她攥着珠子的那只手。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拳头,把她的拳头连同里面那颗珠子,一起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收。”他说。

  林珠娘笑了。

  她笑的时候,下巴底下那道疤跟着往上一提,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口白白的牙。这一笑,她眼角那几道细纹全挤了出来,一点都没有藏。

  她把珠子往自己那件破了的短衣的衣襟里一塞,开始解那件短衣。

  短衣的系带被海水泡死了,她解不开,干脆两只手抓着衣襟往两边一扯,嗤啦一声,前襟裂开了,两只乳房从裂口里弹了出来。

  沉,又大又沉,被海水泡得凉凉的,皮肤是蜜色的,在蓝光里泛着一层油油的光。乳晕很大,颜色很深,深得发褐,乳头粗粗的,被冷水一激,硬硬地挺着,像是两颗泡胀了的枣核。乳房底下靠着肋骨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白印子,是常年在船上弯腰拉网磨出来的。

  她把那件破短衣从身上剥下来,扔在了礁石上。然后是裤子,她在水里弯下腰,裤子往下一推,两条腿一抬,就从裤管里出来了。

  她站在齐胸的海水里,一丝不挂。

  水太清了,又被夜光藻照着,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的身子。她的腰粗,粗得结实,小腹上有一道一道的硬肉,摸上去一定像是摸着一面鼓;她的胯骨宽,大腿又粗又直,大腿根那里一丛黑黑的阴毛,浓浓的,密密的,在水里散开,像一小团水草,水草中间,两片肥厚的阴唇鼓鼓地合着,颜色比她的皮肤深一层。

  林珠娘看着他看她。她没有躲,也没有挡,就那样站着,让他看。

  “三十二了。”她说,“比不得你脖子上咬人的那一个。”

  寇仲的脸烧起来,下意识地去摸脖子上的牙印。

  她伸手把他那只手拉了下来。

  “别遮。”她说,“我又不吃她的醋。”

  她往后一仰。

  她的身子在水面上浮了起来。仰面朝天,两只胳膊往两边一摊,头发在她的脑袋后头散开,整个人平平地漂在水皮子上,乳房浮出了水面,两颗深褐色的乳头朝着灰白的雾,小腹一起一伏,水从她的肚脐眼里漫进去,又漫出来。

  满池的蓝光都被她这一躺搅亮了,亮得她整个人像是躺在一片星星上。

  她的两条腿抬了起来,往两边一分,在水里一勾,勾住了他的腰。

  两条又粗又壮的腿,脚踝在他的后腰上一扣,扣得死死的,把他往她的身上一拉。

  寇仲站在水里,被她这一拉,往前跨了半步。他伸出右手,托住了她的后腰。她的后腰浮在水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海水托着她,他只用一只手就托住了。

  他的阴茎又硬了,硬得翘在水里,龟头顶在她两腿中间那团散开的水草上。

  她那里是热的。

  海水是凉的,她两片阴唇中间那道缝却热得发烫,他的龟头一碰上去,那道缝就往两边一张,张开了一条红红的、湿湿的口子,口子里涌出一股比海水滑得多的热流,裹在了他的龟头上。

  一个浪头从礁石的缝里漫进来。

  浪不大,从潮池的那一头涌过来,涌到她的身子底下,把她往上一托,往前一推。

  她就着那一推,往他的身上滑了过来。

  他的龟头挤进了她的阴道口,挤进去一寸。

  浪退了。她跟着浪往后漂了漂,漂开了半寸,可她的两条腿扣着他的腰,扣着不放,那半寸又被她自己的腿拉了回来。

  又一个浪头。

  又进了一寸。

  她的阴道里又热又紧,紧得出乎他的意料,一层一层的肉壁结结实实地箍上来,箍得他的龟头发麻。那紧和婥姐的紧不一样,婥姐那里的紧是窄,是嫩,是一碰就缩;她这里的紧是有劲,像是一只手,一只常年在水底下抠蚌壳的手,握住了,就不松。

  “你别动。”林珠娘仰面浮着,看着雾,声音懒懒的,“让浪来。”

  寇仲托着她的后腰,不动。

  浪来了,又退了。来一回,他就往她的身子里进一寸;退一回,她的腿就把他扣住,不让他出去。一来一退,一寸一寸,等到第五个浪头涌过来的时候,他整根都进去了。

  他的龟头顶到了她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团肉,软软的,厚厚的,被他一顶,往里一陷,然后慢慢地吐了一口热水出来,裹住了他的马眼。

  林珠娘的小腹在水面上猛地一收。

  “就是那里。”她说,“再来。”

  下一个浪头涌过来的时候,他没有等浪,托着她后腰的那只手往回一拉,拉着她往他的胯上一撞。

  水花溅起来,溅了他一脸,溅起来的水落回池子里,一池子的蓝光哗地全亮了。

  她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得又粗又长,一点都不压,从她的喉咙里放出来,放进雾里,惊得礁石上不知道什么东西扑棱棱地飞走了。

  寇仲愣了愣。

  “叫就叫。”林珠娘仰着脸,喘着气,“七年了,我叫给谁听都是他让的。这一声,是我自己的。”

  他托着她,一回接一回地往她身子里撞。

  浪来,他撞;浪退,他也撞。她浮在水面上,被他撞得一耸一耸的,两只乳房在水皮子上一晃一晃,晃得乳头上的水珠甩出去,落在水面上,落一颗,亮一团。她的头发在水里一荡一荡的,荡出一圈一圈的蓝光;她的阴道箍着他,往里吸,吸得又深又重,每吸一回,就往他的阴茎上淋一层热水,那热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漏出来,漏进凉凉的海水里,一热一凉,在他的阴囊底下打着旋。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太清了,蓝光太亮了,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的阴茎从她那两片肥厚的、被撑得发亮的阴唇中间进去,出来,每出来一回,就带出来一缕亮晶晶的黏丝,黏丝在水里一飘,就被浪冲散了。

  他的左胳膊忽然一阵发烫。

  那道一直冒着凉气的纹,烫了起来。她身子里涌上来的那股热一路顶着它,顶得纹底下的凉气往外冒不出来,憋着,憋得那一道皮肉又麻又烫。

  林珠娘的手伸过来了。她的手指头从水里摸上来,摸到了他垂着的左胳膊,摸到了那道纹。

  她这回没有缩手。她的手掌整个贴了上去,贴在那道纹上,攥着他的小臂,攥得死死的。

  她的掌心是热的。

  “冰的,”她喘着说,“越冰,越想攥着。”

  她的阴道猛地一缩。

  缩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栽得龟头狠狠地撞在了她最深处那团软肉上。那团软肉被撞得一陷,随即紧紧地裹住了他的龟头,裹着,嘬着,一口一口地往里吸。

  她要到了。

  他看得出来。她的小腹绷得像一面鼓,乳头硬得发紫,扣在他腰上的两条腿抖起来了,抖得脚踝在他的后腰上一记一记地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口长长的、像是要潜下四十尺的气。

  然后她往后一仰,整张脸沉进了水里。

  寇仲托着她的后腰,看着水面底下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抿着,头发在她的脸边上散开,一圈蓝光从她的脸上漾出来。她的身子在水面上剧烈地抖了起来,抖得满池子的水都在晃,满池子的蓝光都在晃。

  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箍着他,箍紧,松开,箍紧,力气大得吓人,大得像是要把他整根都拽进去。一股一股的热水从她的身子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浑身发烫。她的嘴角冒出了一串气泡,一颗接一颗,咕噜咕噜地往上冒,冒到水面上,啵,啵,啵,一颗一颗地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她在水底下,一口气抖了很久。

  久到寇仲都替她憋得慌,久到他托着她后腰的那只手都在发抖。

  她的脸从水里浮了上来。

  她张开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完了,她的眼睛睁开了,湿湿的,亮亮的,看着他。

  “采珠的人,”她喘着说,“到了的时候,要在水底下。在水面上叫,在水底下到。”

  寇仲的阴茎还硬在她的身子里,硬得发疼,被她还在一抽一抽的阴道吸着,吸得他腰眼发酸。

  林珠娘的腿松开了他的腰。

  她在水里翻过身来,一只手撑着池边的礁石,往上一撑,坐了上去。那是一块平平的礁石,被海水磨得光溜溜的,刚好露出水面一截。她坐在上头,两条腿垂在水里,往两边一分,把他夹在了她的两条腿中间。

  他站在水里,水漫到他的腰上,他的阴茎正对着她的胸口。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阴茎。

  她的手刚从水里出来,掌心湿湿的,凉凉的,握着他刚从她身子里拔出来的、还裹着一层她自己的热水的阴茎,往上一提,提到了她的两只乳房中间。

  她的两只手捧着两只乳房,往中间一挤。

  那两团又大又沉的软肉,把他的阴茎夹在了中间,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紫红的龟头,顶在她的锁骨底下,顶在原来挂着那颗珠子的地方。

  她的乳房是凉的,被海水泡得凉凉的,可乳沟最深的那一道缝里,还存着一点她身上的温,热乎乎地贴着他的阴茎。

  “来。”她说。

  寇仲扶着她身后的礁石,在她的乳沟里动了起来。

  她的乳房软,又沉,夹着他,他往上一顶,龟头就从她的乳沟里冒出来,戳在她锁骨底下那一小片蜜色的皮肤上;往下一退,龟头就缩回了那两团软肉中间,被埋得只剩下一点紫红的尖。她捧着乳房的两只手往里挤,挤得那两团软肉在他的阴茎上一揉一揉的,揉得他马眼里渗出了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前列腺液抹在她的乳沟里,抹得那道缝滑腻腻的,亮晶晶的。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龟头在她的乳沟里一冒一缩。

  每冒出来一回,她就伸出舌尖,在他的马眼上舔一舔。

  寇仲撑不住了。

  他的龟头从她的乳沟里冒出来,正好被她的舌尖舔着,他的腰一挺,精液冲了出来。

  第一股冲在她的下巴上,冲在她下巴底下那道白白的旧疤上,溅开了,挂在疤上往下淌。第二股冲在她的脖子上,冲在原来挂着那颗珠子、被那根黑绳子勒出了一圈浅浅印子的地方,白浊浊的,糊满了那一圈印子。第三股弱了,落在她的乳沟里,顺着那道缝往下流,流到了她小腹上那一道一道的硬肉上。

  林珠娘没有躲。她仰着脸,让那几股精液落在她的下巴上,落在她的脖子上,热热的,烫烫的,在潮池的凉气里冒着淡淡的白汽。

  她松开了捧着乳房的手。

  她抬起一只手,手指头抹过脖子上那一圈被绳子勒出来的印子,抹过那一圈印子上糊着的精液,抹开了,抹匀了,抹满了整整一圈。

  “七年,”她说,“这一圈,天天勒着。”

  她的手指头停在那一圈印子上,按着。

  “今夜换了。”

  她从礁石上滑下来,滑进了水里。满池子的蓝光又亮了,亮得他眯起了眼睛。她在水里捧起一捧水,往脖子上浇,往下巴上浇,往胸口上浇,浇一回,身上就亮一回,那些精液被海水冲开,冲散了,散在蓝光里,漂远了。

  寇仲靠着礁石,看着她洗。

  他的左胳膊不冷了。

  他低头去看,那道银灰色的纹贴在他的小臂上,安安静静的,一丝凉气都不冒了。他伸手去摸,摸上去温温的,和旁边的皮肉一样温。

  他闭上眼睛。眼皮底下一热,识海里那面铜镜浮了上来,镜面上一团桃红色的光从镜底涌上来,涌满了亮着的那半边,涌得镜框上那一行古篆都染红了。

  【情缘交合,新缘,气运+5。当前气运:15分。】

  【镜纹二道,已压,三夜不冷。】

  他睁开眼睛。

  林珠娘浮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替他把脖子上那圈牙印上的一缕海草摘了下来。

  “你又闭眼了。”她说。

  寇仲咧了咧嘴,没有说话。

  礁石那一头,雾里传来了一个声音,远远的,被雾闷着,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小仲!”

  是徐子陵的声音。

  林珠娘从礁石上捡起那件被她撕破的短衣,往身上一披,又从水底下摸出他的裤子,甩到了他的怀里。

  “小郎君,”她说,“穿好了,再回去。你那个咬人的,鼻子很灵。”

  ---

  四更天,火灭了。

  东溟号歪坐在礁滩上,右舷压着一块大礁石,船身斜着,甲板上的水往一边淌,淌得满地都是烧焦的木屑和碎布。北边那四条没烧完的海沙帮船,早就被潮水推走了,雾里偶尔还能看见一点暗红,一闪,又没了。

  寇仲回到客舱的时候,傅君婥坐在床沿上。

  床是钉死在船板上的,船斜了,床也斜了,她坐在高的那一头,背靠着舱壁,长剑横在膝头。剑身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擦剑的布巾叠成四方,放在她的手边。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看他湿透的头发,看他后背上被鱼叉划破的那道口子,看他换过的裤子,那是一条东溟号白衣人的裤子,短了一截,露着脚脖子。她的鼻翼轻轻地动了动。

  寇仲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傅君婥把剑从膝头拿下来,靠在床头。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中衣的系带解开了,衣襟往下一褪,露出了整片后背。

  “运功。”她说。

  寇仲走过去,在她的身后坐下。他把两只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一只贴在丹田的背面,一只贴在心口底下。

  他的左手是温的。

  她的后背却凉得厉害,比前几夜都凉,凉气从她的皮肉底下一阵一阵地往上冒,冒到他的掌心里。他闭上眼睛,往她的身子里渡真气,渡进去的那一股,比昨夜细了一圈。

  傅君婥的后背动了动。

  “你的真气,”她说,“少了。”

  寇仲没有说话,手掌往下压了压。

  她也没有再问。她的手伸到身后来,摸索着,摸到了他的左手腕,手指头在他的袖口上停了停,没有往上撸,就那样搭着,搭在那道纹的上头,隔着一层布。

  一直搭到他收功。

  天亮的时候,他在她的身边躺着,往识海里看了看。镜子浮上来的时候,他的眉心像是贴上了一片浸过井水的叶子。

  【傅君婥:昨夜海寒减一日,强动力气减三日,运功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五日。】

  三十五。

  他盯着那两个字,盯得眼睛发涩。

  镜框上那一行古篆也亮了亮。【气运:十五分。】镜面的另一角,浮出了两道小小的银灰色的纹,一道在上,一道在下,安安静静地挨着。

  ---

  天亮透了,雾散了。

  寇仲爬上甲板,看见东溟号的四周全是礁石。黑黢黢的,一块挨着一块,从船底下一直铺到远处的海面上,潮水正在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了礁石的脚。船尾那道裂开的船板,白衣人正吊在船帮外头往上钉木板,锤子敲得叮叮当当的。

  单美仙站在船尾。

  她的头发重新挽上了,没有插那根玉簪,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月白色的长裙下摆烧焦了一块,焦边翘着,她也没换。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钉木板的人,脸色比昨天白了一层,白得眼底下透出了一点青。

  寇仲走过去,在她身边站住了。

  单美仙没有转头。

  “船伤了。”她说。

  “人在。”寇仲说。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往下落,落在了他的左手上。他的袖子挽着,挽到了手肘底下,那道银灰色的纹从袖口底下露出来半截,在早上的太阳底下泛着一点冷冷的光。

  单美仙看着那半截纹。

  “小兄弟,”她慢慢地说,“你这只手,昨天傍晚还没有这道纹。”

  寇仲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拉到一半,她伸出了手。

  她的手停在了他的手腕上头,离他的袖口只有一寸。手指头白白的,指节圆圆的,停在那里,没有落下来。

  寇仲连气都不敢喘。

  她就那样停着,停了好一会儿,把手收了回去,搭回了栏杆上。

  “昨夜,”单美仙说,“傅姑娘替我挡了一拳。”

  “婥姐……”

  “你替我这条船,挡了什么?”

  寇仲张了张嘴。

  单美仙没有等他回答。她又按了按太阳穴,按得很轻,揉了两圈,转过身,往船楼那边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住了,背对着他。

  “我欠你一笔。”她说,“这笔账,我记着。”

  ---

  徐子陵坐在船头的栏杆上,两条腿垂在船外头。

  他左边衣襟上那一排针脚,昨夜烧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焦黑焦黑的。单婉晶站在他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针,一团线,低着头,正往他那半边烧焦的衣襟上缝。她缝得很笨,针扎进去,拔出来,线就打了一个结,她咬着嘴唇把结拆开,再扎。

  徐子陵坐着不动,让她缝。

  寇仲走过去的时候,单婉晶抬头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脸红红的。

  “陵少。”

  徐子陵没有回头,看着海。

  “小仲,”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八岁那年,”徐子陵说,“城隍庙门口,那一笼包子,是谁吃了大半?”

  寇仲愣住了。

  城隍庙。包子。八岁。他的脑子里飞快地翻,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全是别的:扬州城门,言老大的鞭子,贞嫂的地窖,一千多年后楼下那家早餐店的灌汤包。

  城隍庙门口那一笼包子,什么都翻不出来。

  “我,”他说,“我吃的?”

  徐子陵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张脸静静的,被海风吹得发白,眼睛底下有一层青,昨夜一夜没合眼。他看着寇仲,眼睛从寇仲的脸上往下落,落在了寇仲那只挽着袖子的左手上,落在了那半截露出来的银灰色的纹上。

  他看了很久。

  单婉晶的针停住了。她看看徐子陵,又看看寇仲,没有说话。

  “你猜的。”徐子陵说。

  寇仲的嗓子眼发干。

  徐子陵从栏杆上转过身来,两只脚落回了甲板上。他张开嘴,像是还要说什么。

  船身猛地一震。

  那一震从船头底下传上来,震得整条船往左一歪,歪得甲板上的人站都站不住。寇仲被掀得往后一倒,坐在了地上,抬头一看,船头外头,一条烧得只剩半截的船,船身漆黑,还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被涨上来的潮水推着,一头撞在了东溟号的船头上。

  撞上来的那半截船底下,还挂着几只没烧炸的桐油桶。

  桶炸了。

  轰的一声,火光和黑烟一起从船头底下冲上来,冲起来的浪头比船舷还高,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船头的甲板上。

  寇仲被浪头拍得眼前一黑,咸水灌进了他的鼻子和嘴里。他趴在甲板上,咳着,抹了一把脸,往船头看过去。

  栏杆断了一截。

  断口那里,空空的。

  刚才坐在那里的人,站在那里缝衣裳的人,都不见了。甲板上只剩下一团被浪打湿的线,线头上还挂着一根针,在湿漉漉的木板上闪了闪。

  “陵少!”

  寇仲扑到断开的栏杆边上,往下看。

  船头底下,海水翻着白沫,烧焦的船板一块一块地漂着,青烟贴着水皮子飘。潮水正在退,退得很快,哗哗地从礁石的缝里往外淌,往外海淌。

  水面上什么人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往识海里沉,沉得眉心都要裂开了。

  镜面上,一片白茫茫的雾。雾的深处,一根桃红色的线,从单婉晶的那团气运里伸出来,被退潮的海水扯着,往东南方向越拉越远,越拉越细。

  线的那一头,伸进了一团火外头的雾里。

  那团火很小,很远,在雾里一闪,一闪,往东南方向漂。

  第18章 镜外之人

  海水灌进了徐子陵的嘴里。

  咸的,苦的,带着一股桐油烧焦的臭味,一口灌下去,从喉咙一直辣到了肚子里。他张嘴想喊,又是一口,呛得他眼前一黑,鼻子里全是水。

  他往下沉。

  手乱抓,脚乱蹬,抓到的全是水,蹬到的也全是水。头顶上那一片亮晃晃的水皮子越来越远,远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油纸,船头那团火光在上头一晃一晃的,晃成了一团橘红的影子。

  有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后领。

  那只手很小,力气却大,揪住了,往上一提。他的脑袋冲出了水面,冲出来的那一刻,海风劈头盖脸地扑过来,他张大了嘴,吸进去的一半是风,一半是浪头打过来的水沫子。

  “别乱抓!”耳朵边上有人喊,喊得又尖又急,“你再抓我的头发,我就松手!”

  是单婉晶。

  徐子陵的手正揪着一把湿淋淋的头发。他松开了。

  “胳膊放平!”单婉晶在他的身后喊,“放平,腿别蹬,你越蹬越沉!”

  他把胳膊放平了,腿不敢动。她的一只胳膊从他的腋下穿过来,横在他的胸口上,把他整个人往她的身上一揽,揽得他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她的另一只胳膊在水里划着,两条腿在他的腿底下一蹬一蹬,蹬得又稳又匀。

  他们在往后退。

  东溟号的船头越来越远了。那半截烧焦的残船还卡在船头底下,冒着黑烟,火苗子一窜一窜的。退潮的海水贴着礁石的缝哗哗地往外淌,淌得飞快,拽着他们两个往外海走,单婉晶划了几回,划不过那股水,干脆不划了,由着水把他们往外拽。

  “抓住那个!”

  一块烧焦的船板从旁边漂过来,有半扇门那么大,一头还冒着青烟。单婉晶拖着他往那边一扑,他的手碰到了船板的边,摸上去烫烫的,糙糙的,他一把抓住,死死地抱着,下巴搁在了板子上。

  单婉晶也抓住了,就抓在他的旁边。

  两个人趴在一块船板上,被退潮的海水拽着,往东南方向漂。

  徐子陵趴在那里,咳了好一会儿,把肚子里的海水咳出来大半。咳完了,他侧过脸,看着她。

  她的头发全散了,湿淋淋地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粘在她的嘴角上,粘在她的脖子上。她的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腰上那条青色的带子被水泡得变成了墨绿。她也在喘,喘得胸口一起一伏,一边喘一边瞪着他。

  “你不会水。”她说。

  “不会。”

  “不会水的人,坐在船头栏杆上,两条腿垂在船外头?”

  徐子陵没有说话。

  单婉晶瞪着他,瞪了一会儿,把脸转了过去,看着前面那一片灰蓝灰蓝的海。

  “我的针,”她说,“扔在甲板上了。你那件衣裳,我才缝了一半。”

  ---

  他们漂到那座礁岛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座岛是一大块从海里拱出来的黑礁石,礁石背上长着一层短短的硬草,草里夹着几丛半人高的灌木,灌木的叶子又厚又硬,被海风吹得往一边歪。礁石的边上全是尖尖的石头,石头缝里积着一汪一汪的海水,水里趴着几只小小的螃蟹,看见人影,横着爬进了缝里。

  徐子陵是被单婉晶拖上岸的。

  他的腿一碰到石头就软了,在水里泡了大半天,泡得两条腿都没了知觉。她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一块平一点的礁石上,扔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旁边,大口地喘气。

  两个人坐在那里,喘了半天。

  海风一吹,徐子陵打了个哆嗦。湿衣裳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得像是一层冰皮。他低头看看自己,那件青灰色的短褂,左边衣襟烧掉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被海水泡得发白,单婉晶缝上去的那几针,线头还挂着,歪歪扭扭的。

  单婉晶也在发抖。她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地响,嘴唇冻得发紫。

  徐子陵把右手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掌心热起来了。一点一点地热,热气顺着掌心往衣裳里透,透进了湿透的布料里,那块布料上冒起了一缕白汽。他把掌心往下挪,挪到肚子上,挪到腰上,挪到哪里,哪里就冒白汽,白汽一冒,衣裳就干了一块,贴在身上,暖暖的。

  单婉晶看着他,牙齿还在磕。

  “你……”她说,“你这手,到底是什么功夫?”

  “它自己热的。”

  “你在瓜洲渡就是这么说的。”

  徐子陵想了想,点了点头。

  单婉晶瞪着他。瞪着瞪着,一个浪头打过来,打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沫子落了她一脖子,她浑身一抖,抱膝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徐子陵站起来,走到她的身后,在她的背后坐下了。

  “你干什么?”

  “你把外头那件脱下来。”徐子陵说,“我背对着你,你递给我,我替你烘干。”

  单婉晶没有动。

  “我看不见。”徐子陵说。

  她还是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湿布料从皮肉上剥下来的声音,黏黏的,一点一点的。一只手从他的肩膀上头伸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白衣。

  他接过来,摊在膝盖上,两只手掌按了上去。

  白汽腾起来了,一股一股的,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她身上的味道,像是什么花,又像是什么香,被海水泡淡了,被热气一蒸,又浓了起来。他的掌心慢慢地往前推,推一寸,衣裳干一寸,推到袖口的时候,他摸到了袖口上那一圈淡淡的茶色。

  那是他在瓜洲渡撞翻她的茶,泼上去的。

  他的手在那一圈茶色上停了停。

  “你在摸什么?”身后的声音紧了。

  “袖口。”徐子陵说,“茶渍还在。”

  身后不说话了。

  他把那件白衣烘干了,从肩膀上头递了回去。那只手接过去,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然后一只手又从他的肩膀上头伸了过来。

  这回攥着的,是一件小小的、湿透的东西,白色的,绸子的,带着两根细细的系带。

  徐子陵的耳朵腾地烧了起来。

  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那块绸子又湿又软,还带着一点她身上的温,在他的掌心里一焐,就冒起了一小缕白汽。他不敢摊开,就那样攥着,攥得手心里冒出的热气把那块绸子烘得一点一点地干了。

  他把它递了回去。

  那只手一把抓了过去,抓得飞快。

  身后没有声音了。过了很久,一个软软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是她的后背。她背对着他坐着,后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两层刚烘干的衣裳,她的后背凉凉的,凉得发抖。

  徐子陵没有动。他把掌心的热往后背上送,送到他的后背上,送到贴着他的那一片后背上。

  她的抖,慢慢地停了。

  太阳落进海里了。天边那一线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成了紫的,暗成了灰的。礁石上的风大起来了,吹得那几丛灌木哗哗地响。

  两个人背靠着背,坐在礁石上,谁都没有说话。

  “喂。”单婉晶开口了。

  “嗯。”

  “你那个兄弟,”她说,“是什么样的人?”

  徐子陵想了想。

  他想起寇仲站在东溟号的船楼顶上,叫出“单夫人”那三个字的样子。想起他闭着眼睛,喊婥姐左后头、右边两个的样子。想起他小臂上那道冒凉气的纹。想起刚才在船头,他答“我吃的?”的时候,那双眼睛往旁边躲的样子。

  “小仲以前看女人,就是看。”徐子陵说,“现在他看女人,像在算一盏灯还能点多久。”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他看我娘,”单婉晶说,“也是那样?”

  “嗯。”

  “那他算出来了吗?”

  徐子陵没有回答。

  单婉晶也没有再问。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后背,一起一伏地喘着气,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长。

  她睡着了。

  徐子陵背靠着她,坐着,看着黑漆漆的海。他的掌心一直热着,热了一整夜。

  ---

  寇仲在船头的断栏杆边上,跪了不知道多久。

  有人拽他的胳膊,他甩开了;又有人拽,他又甩开了。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湿漉漉的甲板,闭着眼睛,眉心疼得像是有人拿一根钉子在往里钉,他不肯睁眼。

  识海里那面铜镜被他一遍一遍地往外拽,拽得镜面上的白雾翻滚得像是开了锅。

  单婉晶那一团气,他照见了。粉白粉白的,像是一团刚开的海棠,被退潮的海水扯着,往东南漂,漂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根从她身上伸出来的桃红色的线,也被扯着,往东南,伸进了一片雾里。

  雾里有一团火。

  小小的,红红的,一闪一闪,紧挨着那团粉白。火还亮着,烧得匀匀的,没有灭。

  可那团火的头顶上,一片白茫茫的,什么字都没有。命数,桃花线,死期,吉凶,全都没有。他往那片雾里推,推着心神往里钻,钻进去,眼前就是一片白,白得发空,像是钻进了一团棉花里,什么都抓不住。

  他再推。

  眉心的那根钉子又往里钉了一截,钉得他眼前一黑,鼻子一热,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鼻孔里流了出来,滴在了甲板上。

  镜面的深处,那片雾忽然往两边一分。

  雾的后头站着一个女人。

  白衣,长发,眉眼淡得像是用水墨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两笔,嘴唇红得发艳。她站在镜子的深处,隔着那层薄薄的铜,看着他。

  寇仲张开嘴,在识海里冲着她喊:他在哪里?他是死是活?

  镜中女子看着他。

  她的嘴唇没有动,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落在他的眉心上,落得又轻又凉。

  “镜外之人。”她说,“镜照得见他身上的火,照不见他的命,也改不了。”

  寇仲在识海里愣住了。

  改不了。

  他的眼前晃过了宋家船的甲板,他攥着拳头,对着识海里这面镜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用五分,改贞嫂的,一只热乎乎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眉心。

  那只手的主人,现在就在那团雾里。

  镜中女子已经退回去了,雾合上了。镜面上只剩下那团粉白,那团小小的火,往东南,越漂越远。

  “小郎君。”

  有人蹲在了他的身边,一只粗糙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了过去。

  寇仲睁开了眼睛。

  林珠娘蹲在他的面前,身上还是那件被她撕破了前襟、又用一根麻绳胡乱扎起来的白色短衣,湿头发拧成一把甩在背后。她看着他的鼻子,伸出拇指,把他鼻子底下那一道血抹掉了。

  “你闭着眼睛,看见了什么?”她问。

  寇仲的嗓子眼发干:“东南。他们往东南漂了。”

  林珠娘回头看了一眼。

  单美仙站在船头的另一边,就在断开的栏杆旁边。她的头发还是用一根布条扎着,脸色比早上更白了,白得发青,一只手按着栏杆,按得指节都白了。她看着东南方向那一片灰蓝的海,什么都没有说。

  “夫人,”林珠娘扬声说,“东溟号上缺一个划船的。我顶上。”

  单美仙转过头来,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的肩膀。”她说。

  “采珠的人,肩膀上开口子,是常事。”林珠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这片海我认得。往东南三十里,有一串礁岛,退潮的水往那边走,漂过去的东西,十样有八样搁在那串岛上。”

  单美仙没有再问。

  “放两条快艇。”她说,“一条她划,一条你们自己的人划。”

  她的眼睛落在了寇仲的脸上。

  “小兄弟,”她说,“你跟她的船。”

  寇仲撑着甲板站了起来,腿麻了,晃了晃,一只手从他身后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是傅君婥。

  她托着他,没有说话,眼睛也看着东南那片海。她托着他的那只手是凉的,凉得他胳膊肘上一激灵。

  “我也去。”她说。

  ---

  快艇在海上划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珠娘划桨划得又快又稳,一桨下去,艇身往前一蹿,蹿得浪花从艇头两边分开,哗哗地往后淌。她划桨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两只眼睛盯着前面的海面,盯着海面上漂着的每一块木头,每一团海草。

  寇仲坐在艇头,闭着眼睛。

  镜面上那团粉白一直在东南,那团火也一直在东南。他喊往左,林珠娘就往左;他喊往右,林珠娘就往右。可那团粉白离得太远了,远得像是天边的一颗星,看得见,够不着。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起雾了。

  雾从海面上冒出来,一缕一缕地连成一片,越来越浓,浓得连艇头和艇尾都看不清楚。林珠娘停下了桨。

  “不能再走了。”她说,“这片海的礁石,雾里看不见,一头撞上去,艇就碎了。”

  “再走一段……”

  “再走一段,你们两个就要跟他们两个一样,漂在海上等人来捞。”林珠娘说,“小郎君,你的镜子照得见礁石吗?”

  寇仲愣住了。

  林珠娘看着他,嘴角往上挑了挑,挑得很淡。她没有再说话,掉转了艇头。

  傅君婥坐在艇尾,一直没有说话。

  回到东溟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一夜寇仲没有回舱。他坐在船头断开的栏杆边上,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往识海里看。那团粉白还在,那团火还在,不远不近,就在东南。

  后半夜,他的手在甲板上摸到了一样东西。

  细细的,凉凉的,扎得他指头一疼。他低头一看,是一根针,针尾巴上还拖着一截线,线被浪打湿了,缠成了一团,粘在甲板的木缝里。

  他把那根针从木缝里拔了出来,捏在手指头中间。

  他的眼前晃过了白天的甲板,陵少坐在船头的栏杆上,两条腿垂在船外头,单婉晶站在他的旁边,咬着嘴唇拆线头上的结,抬头瞪了他一眼,脸红红的。陵少坐着不动,让她缝。

  他把那截湿线一圈一圈地绕在了针上,绕紧了,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他看着那团火,一直看到了天亮。

  傅君婥在他的身边坐了一夜。她靠着断栏杆,长剑横在膝头,一句话都没有说。后半夜海上起了寒气,寒气从海面上往上冒,冒到甲板上,她的嘴唇冻得发了青,手指头蜷了起来,她也没有说。

  寇仲没有察觉。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一扭头,看见她的脸。她的眉毛上结着一层细细的白霜。

  他的心猛地一揪。

  他闭上眼睛,往她的头顶照了照。

  【傅君婥:昨夜海寒减一日,未运功,天亮减一日,三十三日。】

  他盯着那行字,盯得眼眶发烫。

  “婥姐……”

  傅君婥看着他。

  “找到了吗?”她问。

  寇仲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长剑挂回腰上,往舱口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今夜,”她说,“你要是还坐在这里,我也坐在这里。”

  ---

  第二天早上,徐子陵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睛,太阳已经从海里爬出来一竿子高了,晒得礁石暖烘烘的。他的后背凉了,贴着他后背的那个人不见了。他一骨碌坐起来,往四下里看。

  单婉晶蹲在礁石的边上,低着头,两只手伸在一个石头窝子里,正在掬水喝。

  那个石头窝子有脸盆大,积着一窝昨天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根草叶子。她掬起一捧,喝一口,皱一皱眉,又掬一捧。

  徐子陵走过去,蹲在她的旁边。

  “咸的?”他问。

  “有一点。”单婉晶头也不抬,“浪头打进来过。比海水强。”

  他也掬了一捧,喝了。一股淡淡的咸,一股淡淡的苦,还有一股石头的腥气。他喝了两口,喝不下去了。

  单婉晶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水,往礁石边上那一片浅滩走过去。浅滩上的水只有脚脖子深,水底下是一片一片的碎石子,石子缝里有东西在动。

  “鱼。”她说。

  她蹲下去,屏着气,两只手慢慢地往水里伸。伸到一半,水底下一道银光一闪,一条巴掌长的鱼从她的指缝里溜了出去,溜得飞快。

  她扑了个空,溅了一脸的水。

  徐子陵在她的身后看着,没有笑。

  “你笑了。”单婉晶头也不回地说。

  “我没笑。”

  “你的鼻子出气了。”

  徐子陵抿着嘴,把鼻子里那口气憋了回去。

  他走到她的旁边,也蹲了下去。他没有往水里伸手,他把右手的掌心贴在了水面上,贴着,不动。

  水面上冒起了一缕白汽。

  白汽越冒越浓,他掌心底下那一小片水,慢慢地热了,热得冒泡,那几条躲在石子缝里的鱼,一条一条地从缝里窜出来,往凉的地方窜,窜得慌慌张张,一头扎进了他左手拢着的那个圈里。

  他左手一合,捧起了两条鱼。

  单婉晶看着他手里那两条扑腾的鱼,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这是……”

  “它自己游进来的。”徐子陵说。

  单婉晶一把从他的手里抢过一条鱼,捏着鱼尾巴,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晃得鱼尾巴上的水甩了他一脸。

  “你再说一句它自己,”她说,“我就把它塞进你嘴里。”

  鱼是在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早上的黑石头上烤的。徐子陵把两只手掌按在石头上,按了一盏茶的工夫,石头烫得滋滋响,他把鱼摆上去,鱼皮一碰到石头就缩了起来,冒出一股焦香。

  单婉晶蹲在石头边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两条鱼一点一点地变色。

  她看鱼,他看海。

  “徐子陵。”她叫他。

  这是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叫得硬邦邦的,像是在叫一个下人。

  “嗯。”

  “你有没有,”她说,“碰过别的姑娘?”

  徐子陵的眼睛从海面上收了回来。

  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还在看那两条鱼,看得很专心,专心得睫毛都不眨。她的耳朵是红的。

  徐子陵想了一会儿。

  “有一个。”他说,“在江都。”

  单婉晶的睫毛终于眨了。

  “什么样的?”

  “宇文府的婢女。”徐子陵说,“十八九岁,圆脸,扎两条辫子,光着脚去偷钥匙。她掉进运河里,我把她拉上来,替她烘衣裳。”

  单婉晶不说话了。

  她盯着那两条鱼,鱼皮烤焦了,焦得发黑,冒着青烟,她也没有动手去翻。

  “然后呢?”

  “然后她跟着柳三娘走了。”徐子陵说,“马车出了北门,她一直从车帘里探出头来看,看到转过路口,看不见了。”

  “你喜欢她?”

  徐子陵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把那两条烤焦的鱼翻了个面,翻得很慢。

  “我不知道。”他说。

  单婉晶站起来了。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脸冷冷的,冷得像是罩了一层霜。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身往礁石的另一头走了,走到那一头,背对着他,坐下了,看着海。

  徐子陵蹲在石头边上,看着她的后背。

  鱼烤好了。他拿两片厚厚的灌木叶子托着一条,走过去,放在了她的身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那条鱼。

  他走回来,在石头边上坐下了,自己吃自己那一条。鱼烤焦了,焦的那一面苦,没焦的那一面淡,一点盐都没有。

  过了很久,礁石的那一头,传来了一点声音。

  是撕鱼肉的声音,很小,很轻。

  徐子陵低着头,把自己那条鱼吃完了,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了下去。

  ---

  第二十三日,上午,快艇又出去了。

  傅君婥没有跟来。寇仲走到舱口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白,长剑拄在地上,拄得剑鞘尖在甲板上压出了一个小坑。

  “你去。”她说,“我在船上,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里。”

  寇仲看着她眉毛上那一层刚刚化掉的霜,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艇上只有两个人。

  林珠娘划桨,寇仲坐在艇头,闭着眼睛指方向。早上的海是灰绿色的,平平的,雾散了大半,只剩下远处天边上还拖着一条白带子。快艇往东南走,走过了一片一片露出水面的黑礁石,礁石上站着白色的海鸟,艇一过,海鸟就呼啦啦地飞起来,叫着,绕着艇头转圈。

  “左边。”寇仲说,“再左一点。”

  林珠娘往左边扳了扳桨。

  划了半个多时辰,她停了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的右肩膀上缠着一条白布,白布底下洇出了一小片红,红得发暗。

  寇仲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红。

  “你的肩膀又裂了。”

  “裂就裂吧。”林珠娘说,“采珠的时候,一天下水二十回,礁石刮的口子,比这个深。”

  她又划起来了。

  划了一会儿,她开口了,眼睛还看着前头的海面。

  “小郎君,”她说,“你不会水。”

  “嗯。”

  “那天你跳下来捞我,你知道自己不会水吗?”

  寇仲想了想:“知道。”

  “知道还跳?”

  “那时候没想。”

  林珠娘的桨停在了半空里,桨叶上的海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海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的小涟漪。

  “韩盖天抢我那年,”她说,“我二十五岁。我在水底下,摸到一只这么大的蚌。”她空出一只手比了比,比了一个碗口大的圈,“我抱着蚌往上游,游到一半,他的船就在我的头顶上,一张网撒下来,把我和那只蚌一起网了上去。”

  她把桨放回了水里,往后一扳。

  “七年。”她说,“七年里,我跳过三回海。头一回,他的人把我捞上来,打断了我两根手指头。第二回,他自己跳下来捞的我,捞上来,把我锁在舱底下锁了一个月。第三回……”

  她停住了,没有说第三回。

  “这几回,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捞我才跳下来的。”她说,“都是怕东西跑了。”

  寇仲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湿头发拧成一把,甩在背后,发梢上挂着一粒小小的水珠,水珠里映着太阳。

  他闭上眼睛,往她的头顶照了照。

  镜面上浮出了一团淡淡的蓝,蓝得像是早上的海水,一根细细的桃红色的线,从那团蓝里伸出来,伸到他的心口上,拴着。线是平平的,不粗不细,旁边一行小字,淡淡的。

  【林珠娘:平。】

  他睁开眼睛。

  “珠娘,”他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珠娘没有回头,桨划得稳稳的。

  “划桨。”她说,“东溟号缺划船的。等它修好了,等它开走了,我在船上,我划它。”

  快艇又往东南走了一程,走到中午,太阳晒得人头顶发烫。寇仲闭着眼睛,镜面上那团粉白和那团火,还在东南,比昨天亮了一点,近了一点,可还是隔着一大片看不透的白雾。林珠娘看了看天,皱起了眉头。

  天边那条白带子,变成了灰的。

  “要变天了。”她说,“得回去。”

  寇仲张了张嘴,林珠娘已经掉转了艇头。

  “小郎君,”她背对着他说,“我在这片海上活了三十二年。我说要回去,就得回去。”

  ---

  快艇靠回东溟号的时候,单美仙站在船舷边上,等着。

  她一个人站着,身边没有带白衣人。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重新梳过了,挽成了一个低低的髻,可那根白玉簪子插得歪了,歪向一边,像是梳头的人手不太稳。

  寇仲攀着绳梯爬上了甲板。

  单美仙看着他,没有问找到没有。她看着他的脸,就知道了。

  “小兄弟,”她说,“你的镜子,照得见她吗?”

  寇仲愣了愣。

  “照得见。”他说,“她在东南,在一串礁岛那边。她身上那一团气,亮亮的,好好的。”

  单美仙的嘴唇抿了抿。

  “好好的。”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重复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那三个字就要碎了。

  她的手抬起来,按在了太阳穴上。

  这一回她按得很重,按得手指头都陷进了鬓角的头发里,揉了两圈,没有松开。她的眉心皱了起来,皱得很紧,紧得眉心中间挤出了一道竖着的细纹。

  寇仲看着她那道细纹。

  “夫人,你的头……”

  “老毛病。”单美仙说,“海上变天,它就疼。”

  寇仲闭了闭眼睛。

  眉心一凉,镜面浮上来,照向她。她身上那一团气,是月白色的,淡淡的,凉凉的,像是夜里海面上的一片月光。可那片月光的上头,靠近她额角的地方,压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阴云。阴云底下,一行小字,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单美仙:旧伤,夜发。】

  他睁开眼睛。

  单美仙已经放下了手,看着他。

  “你闭着眼睛,在看我。”她说。

  “……嗯。”

  “看见了什么?”

  寇仲看着她那支歪了的白玉簪子,喉咙里动了动。

  “看见夫人的簪子歪了。”他说。

  单美仙怔住了。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支簪子,摸到了,摸到它歪向一边。她的手指头在簪子上停了停,没有把它扶正。

  她的嘴角动了动,动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油嘴滑舌。”她说。

  她转过身,往船楼那边走了。走到一半,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风来之前,”她说,“把快艇拖上来。今夜,谁都不许下海。”

  ---

  太阳偏西的时候,礁石那一头的人,自己走回来了。

  她手里捏着一根鱼刺。

  那是她那条鱼脊背上最长的一根,细细的,白白的,有半根手指长。她走到他的面前,蹲下来,什么话都没有说,伸手揪住了他那件短褂的左襟,把那半截烧焦的衣襟扯到了她的眼睛底下。

  徐子陵坐着没有动。

  单婉晶低下头,从自己那件白袍子的下摆上,揪出了一根线头。她揪着线头一扯,扯出来长长的一根白丝线,扯得袍子下摆上起了一道细细的皱。她把那根鱼刺粗的那一头放进嘴里,用门牙轻轻一咬,咬开了一道细缝,把丝线的头塞进那道缝里,捏紧了。

  她开始缝了。

  鱼刺太软,扎不透衣裳,扎一针,弯一回。她就拿指甲在布上先掐出一个小眼,再把鱼刺从那个小眼里穿过去,穿过去,扯紧,再掐下一个眼。

  她缝得比在船上还要慢,还要笨。

  徐子陵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头被海水泡了一天一夜,泡得发白,起了一层皱皱的皮,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礁石上的黑泥。她捏着那根鱼刺,一针一针地往他的衣襟上扎,扎得很专心,专心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叫什么?”单婉晶问,头也不抬。

  徐子陵愣了愣。

  “宁小鹊。”

  “小鹊。”单婉晶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嚼得很慢,“名字倒是好听。”

  她又扎了一针。

  “她会偷钥匙,”她说,“我会缝衣裳。”

  “你缝得不好。”

  单婉晶的鱼刺停在了半空里。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冷又利,利得像是她那把剑的剑尖。

  “我说的是真话。”徐子陵说。

  她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下撇,撇到一半,撇不住了,往上一翘,翘了起来。

  “我知道我缝得不好。”她说,“我娘从来不让我碰针线。她说东溟派的公主,手是拿剑的。”

  她又低下头去缝了。

  “我偷偷学的。”她说,“跟船上一个补帆的老婆婆学的,学了半年,还是缝成这个样子。”

  徐子陵看着那一排歪歪扭扭的针脚。白丝线缝在青灰色的布上,一针长一针短,一针深一针浅,有几针缝歪了,缝到了旁边的好布上。

  他左襟上,原本有一排细细密密的针脚,是贞嫂在江都替他缝的,烧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焦黑焦黑的,挨着这一排白白的新针脚。

  两排针脚,一排老的,一排新的,并排趴在他的胸口上。

  单婉晶缝完了最后一针,低下头,凑过去,用牙齿把线咬断了。

  她的嘴唇擦过了他的胸口。

  隔着一层布,擦过去的,很轻,很快,擦得他胸口那一小块皮肉腾地烧了起来。

  她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头,鼻尖离他的胸口不到一寸,停了一会儿。她呼出来的气热热的,透过那层薄薄的布,喷在他的胸口上。

  然后她站起来了,把那根鱼刺往海里一扔。

  “好了。”她说,“下回再烧掉,我就不缝了。”

  ---

  第二十三日,傍晚,起了大风。

  风是从东南来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气,刮得东溟号歪坐在礁滩上的船身吱吱嘎嘎地响。天边压过来一大片黑云,黑得发紫,云底下的海面翻起了一道一道的白浪,白浪一层叠一层地往礁滩上扑。

  快艇出不去了。

  林珠娘把快艇拖上了甲板,用缆绳拴牢了,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云,脸色沉沉的。

  “这一场风,”她说,“要刮一夜。那串礁岛上没有遮挡的地方。”

  寇仲没有说话。

  雨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砸得噼噼啪啪,砸得人睁不开眼睛。白衣人跑来跑去地收帆索,拉油布,喊声被风撕成了一片一片的。

  寇仲闭着眼睛,站在雨里。镜面上,东南那团粉白暗了一层,像是被雨浇了的花,蔫蔫的。那团火还亮着,可是火苗子缩了缩,缩得比昨夜小了一圈。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傅君婥拽着他,往舱口走。他不肯,她就拽得更紧,拽得他踉踉跄跄地跟着她下了楼梯,进了客舱。

  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转过身来,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了一脸,淌进了他的脖子里。她也是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玄青色的劲装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会凫水吗?”她问。

  “不会。”

  “那个公主会。”傅君婥说,“东溟派的人,生在船上,长在海里。”

  寇仲愣住了。

  傅君婥没有再说话。她解开了劲装的腰带,在床沿上坐下来,背对着他,把湿透的衣裳往下一褪,露出了整片后背。

  她的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凉气从她的皮肉底下往外冒,冒得他隔着一尺远都能感觉到。

  “运功。”她说。

  寇仲在她的身后坐了下来。

  他的两只手掌贴在了她的后背上。掌心是热的,心窝上那道纹、小臂上那道纹,都安安静静的,一丝凉气都不冒。他闭上眼睛,往她的身子里渡真气。

  渡着渡着,他的眼前又浮出了那团火。

  他的手抖了抖。

  傅君婥的手伸到身后来,摸到了他的左手,握住了。她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拿下来,往前一拉,拉到了她的身前,按在了她的心口上。

  按在她的左边乳房底下,心跳的地方。

  她的心口是凉的,乳房软软地压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滑滑的。可她的心跳得很快,一记一记地,撞在他的掌心里。

  “你的手在抖。”她说。

  寇仲没有说话。他的额头抵在了她的后颈上,抵着,没有动。

  她的后颈也是凉的。他的额头贴着那片凉,贴着那一小片细细的绒毛,闭着眼睛。

  她转过脸来。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角,贴着,很轻,很凉,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接着运。”她说。

  他接着运。一只手贴在她的后背上,一只手被她按在她的心口上,按着,一直按到了天亮。

  ---

  傍晚起了大风。

  风是先到的,刮得那几丛灌木贴着地皮倒下去,倒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倒下去。浪头跟着风扑上礁岛,扑得整座礁石都在发抖。徐子陵拉着单婉晶,在礁石背风的那一面找到了一个凹进去的石洞,石洞很浅,只容得下两个人缩着坐,洞顶上往下滴水。

  雨下来了。

  雨下得又大又急,被风一吹,横着往洞里灌。两个人缩在洞底,衣裳一会儿就湿透了。徐子陵把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烘了一块,又被雨打湿一块,烘不过来。

  单婉晶一直在抖。

  起先是冷得抖,抖着抖着,她的身子烫了起来。

  徐子陵是在半夜发觉的。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脖子,那片额头烫得像是一块炭。她的呼吸又短又急,喷在他的脖子上,烫烫的。

  “单婉晶。”

  她没有应。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她的脸也是烫的,烫得发干,一滴汗都没有。她的眼睛闭着,眉心紧紧地皱着,嘴唇干裂了,裂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口子。

  徐子陵把她扶起来,让她背对着他,靠在他的胸口上。

  他把右手的掌心,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隔着一层湿透的白衣,她的后背烫得吓人。他的掌心热了起来,热得发红,热劲从掌心里往她的身子里透,一点一点地,往她的后背里送。她身上这团火,烧得发干,憋在里头出不来,得拿更热的东西去逼。

  他的掌心越来越烫。

  她的后背在他的掌心底下动了动。

  一滴汗从她的后颈上冒了出来。

  然后是两滴,三滴。她的后背上,后颈上,额头上,一颗一颗的汗珠子冒出来,冒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汗是热的,烫的,淌下来,淌进了他的掌心里,被他的掌心一焐,冒起了一缕一缕的白汽。

  她的呼吸慢了。

  徐子陵的掌心一直贴着,贴了不知道多久。洞外头的雨小了,风也小了,只剩下浪头还在一阵一阵地拍着礁石。

  单婉晶醒了。

  她靠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转过脸来,看着他。洞里黑,只有洞口那一点被雨洗过的天光,灰灰的,照着她的脸。她的脸上全是汗,湿淋淋的,头发粘在额头上,眼睛却亮亮的,亮得发烫。

  “你的手,”她说,声音哑哑的,“好热。”

  “嗯。”

  “你一直贴着?”

  “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她的嘴唇是烫的,干裂的那几道口子糙糙的,蹭在他的嘴唇上。她贴着他,贴得很笨,鼻子撞在他的鼻子上,牙齿磕在他的下嘴唇上,磕得他一疼。

  徐子陵没有躲。

  他的嘴唇动了。他回吻她,吻得也很笨,不知道该怎么动,只是贴着她,含住了她干裂的下嘴唇,轻轻地,用舌尖舔了舔那几道白口子。她的嘴唇被他舔湿了,软了,她的喉咙里漏出了一声很小很小的哼,像是一只小猫。

  她的手抓住了他贴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往前一拉,拉到了她的腰上。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隔着一层湿透的白衣,她的腰细细的,软软的,烫烫的,一握就能握住大半。她的身子往他的怀里挤,挤得她胸口那两团小小的软肉贴在了他的胸口上,隔着两层湿衣裳,他感觉到那两团软肉中间,两粒硬硬的东西,顶着他。

  徐子陵的身子僵住了。

  他的阴茎硬了。硬得发疼,顶在湿透的裤子里,顶在她的后腰上。

  她感觉到了。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住了,停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点点,退开了一指宽,她的鼻尖还挨着他的鼻尖,喘着气,看着他。

  她的眼睛湿湿的,脸红得发紫,分不清是烧的还是别的。

  她的手往下摸,摸到了他的手腕,抓着他的手腕往下拉。

  徐子陵把手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她的腰上,没有再往下走。他的掌心还烫着,烫得她腰上那一片湿衣裳冒着白汽。

  “等你清醒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再说。”

  单婉晶瞪着他。

  她瞪了好一会儿,眼眶里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满,满得往外溢,顺着她发烫的脸颊往下淌,淌进了她的嘴角里。

  “我清醒得很。”她说。

  “你烧着。”

  “我清醒得很!”

  她举起拳头,砸在他的胸口上,砸了一下,没有砸第二下。她的拳头停在他的胸口上,松开了,五根手指头摊开,按在他的心口上,按着。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她埋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徐子陵抱着她,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贴着,热着。

  洞外头,雨停了。

  ---

  天亮了。

  徐子陵从石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单婉晶还在睡。她蜷在洞底,身上盖着他那件烘干了的青灰色短褂,脸上的烧退了,嘴唇上那几道口子结了薄薄的痂,呼吸匀匀的。

  他光着上身,站在礁石的最高处。

  风停了,海面平得像是一面铜镜,灰蓝灰蓝的,一点波纹都没有。东边的天上,那一线青白慢慢地亮起来,亮成了淡黄,亮成了橘红,橘红底下,海面上,一点金光冒了出来。

  太阳出来了。

  那一点金光一冒出来,就往上涨,涨得飞快,涨成了一个圆圆的、红得发烫的火球,从海里一跳,跳出了海面。金光铺满了整片海,铺到了礁石上,铺到了他光着的胸口上。

  他的胸口一热。

  那股热是从丹田里冒上来的,顺着他的经脉往上走,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都猛,走到他的肩膀上,走到他的胳膊上,走到他的掌心里。他的右手掌心红了,红得发亮,红得像是攥着一团刚从海里跳出来的太阳。

  他没有想。

  他的右手往前一推。

  掌风从他的掌心里冲出去,冲过了礁石的边,冲在了礁石底下那一片积着雨水的石头窝子上。一窝一窝的雨水被那一掌打中,哗的一声,全都蒸成了白雾。白雾从礁石上腾起来,腾得一人多高,被金光一照,亮成了一片金白色的云。

  徐子陵站在那片云里,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还红着,烫着,烫得冒烟。

  他的身后,有人在看他。

  单婉晶站在石洞口,身上裹着他的短褂,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她看着那一片腾起来的白雾,看着站在白雾里的他,嘴唇张着,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徐子陵回过头来,看着她。

  她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把身上那件短褂裹紧了,往洞里一缩,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

  “那一掌,”她说,“叫什么?”

  徐子陵想了想。

  “天亮的时候打出来的,”他说,“就叫破晓吧。”

  ---

  第二十四日,天刚蒙蒙亮,寇仲就上了甲板。

  风停了,雨也停了,海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雾,雾底下的海水平平的,平得一点波纹都没有。东溟号歪坐在礁滩上,船舷上挂着一夜的雨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傅君婥跟在他的身后上来了。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长剑挂在腰上,走路也稳了。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眉心一凉。

  【傅君婥:昨夜海寒减一日,运功添一日,亲近添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三日。】

  三十三日。昨天天亮是三十三日,今天天亮还是三十三日。一夜下来,没有往下掉。

  寇仲闭了闭眼睛,转回头,看着东南。

  镜面浮上来,那团粉白还在,比昨夜亮了,亮得暖洋洋的,像是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那团火,挨着那团粉白……

  那团火忽然炸开了。

  寇仲的眼前猛地一亮,亮得他闭着的眼皮底下一片金红,刺得他眼眶里一酸,眼泪涌了出来。镜面上,东南那片白茫茫的雾里,腾起了一根火柱子,红得发金,金得发白,烧得那片雾都透了亮,像是有人在雾的后头点着了一整座灯塔。

  火柱子只烧了一眨眼的工夫,缩回去了,缩成了一团,比昨夜大了一圈,亮了一倍。

  可是寇仲看清楚了。

  火柱子腾起来的地方,离东溟号不远,十几里,正东偏南,一串礁岛最南边的那一座。

  他睁开眼睛,大喊了一声:“珠娘!”

  林珠娘从船尾跑了过来,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往肩膀上缠布条。她看了看他的脸,什么都没有问,转身就去解快艇的缆绳。

  傅君婥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也去。”

  “婥姐,你……”

  “昨夜你运了一夜的功。”傅君婥说,“我比你精神。”

  ---

  那座礁岛是从雾里冒出来的。

  先是一团黑影,黑影慢慢地清楚了,清楚成了一大块黑乎乎的礁石,礁石背上长着一层短短的草,草里歪着几丛灌木。礁石的最高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光着上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快艇。

  寇仲在艇头站了起来。

  快艇还没有靠岸,离礁石还有两三丈,他就跳了下去。他跳下去的时候忘了自己不会水,扑通一声,落进了海里,海水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胸口,没过了他的下巴。他扑腾了两下,脚底下踩着了一块石头,站住了,水只到他的胸口。

  他踩着水底下的石头,一步一步地往礁石上走,走得歪歪扭扭,呛了两口海水。

  林珠娘在艇上看着他,嘴角往上挑了挑,没有拉他。

  寇仲爬上了礁石,浑身湿淋淋地往上跑,跑到最高处,一把抱住了那个人。

  他抱得很紧,紧得两条胳膊都在抖,湿透的衣裳贴在徐子陵光着的后背上,把那一片晒干了的后背又弄湿了。

  徐子陵站着,没有动。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的两边,没有抬起来,也没有推开他。

  寇仲抱着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的脸。徐子陵的脸晒黑了一层,嘴唇上起了干皮,眼睛却亮亮的,亮得像是两颗被海水洗过的黑石子。

  “陵少。”寇仲说,嗓子哑了。

  “嗯。”

  “你他娘的……”

  他说不下去了。

  徐子陵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仲,”他说,“你镜子里看不见我的命,是不是?”

  寇仲的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他想说看得见,想说你的命好着呢,长着呢,想说陵少你放心,有我这面镜子在,什么都给你改回来。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徐子陵在等他。

  “看不见。”寇仲说,“只看得见一团火。”

  徐子陵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好什么好!”寇仲急了,“你漂在海上两天两夜,我闭着眼睛找你,找得眼泪鼻血一起往下淌,就看见一团火,一团火!连你是死是活都……”

  “小仲。”

  寇仲住了嘴。

  “你看不见,”徐子陵说,“就不用替我算。”

  海风从礁石上吹过来,吹得那几丛灌木沙沙地响。

  寇仲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眼前晃过了那片雾,雾里那个白衣女人,那几个一个一个落在他眉心上的字。照不见他的命,也改不了。

  他低下头,看见了徐子陵那件挂在灌木上晾着的短褂。

  短褂的左襟上,那一排烧焦了的老针脚旁边,多了一排白白的新针脚,一针长一针短,歪歪扭扭的,有几针缝到了旁边的好布上。

  寇仲盯着那排白针脚,眨了眨眼睛。

  他扭过头去。礁石底下那个浅浅的石洞口上,站着一个人,身上穿着那件白袍子,袍子的下摆被礁石刮破了,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

  单婉晶。

  她的嘴唇上结着几道薄薄的痂,痂是新的。

  寇仲又扭回头来,看了看徐子陵的嘴唇。徐子陵的下嘴唇上,也有一道细细的口子,口子是新的。

  寇仲的嘴角慢慢地往上咧了。

  好嘛。两天两夜。他在船头上跪着照镜子,照得鼻血都流出来了,这小子在岛上,光着膀子,打出了一团能把雾烧穿的火,还让人家公主拿鱼刺给他缝衣裳。

  “陵少,”他压低了嗓门,“你的嘴……”

  快艇上,傅君婥坐在艇尾,看着礁石上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开了,看着海。

  徐子陵伸手把灌木上那件短褂扯了下来,套在了身上,系好了腰带,往礁石底下走了。

  他走过寇仲身边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

  回去的路上,单婉晶坐到了林珠娘的旁边。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伸手从艇底下拿起了另一支桨,往水里一插。林珠娘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左一右,一桨一桨地划,划得一般快,一般稳,快艇往西北走,走得浪花从艇头两边翻起来,翻成两道白白的边。

  寇仲和徐子陵挤在艇头。傅君婥坐在艇尾,长剑横在膝头。

  “天亮的时候,”傅君婥开口了,眼睛看着徐子陵,“你打了一掌。”

  徐子陵愣了愣,转过头来看她。

  “他闭着眼睛,在船头上喊珠娘,喊得半条船的人都听见了。”傅君婥说,“他说雾里烧起来一根火柱子。”

  徐子陵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把右手摊开,搁在膝盖上。掌心还是红的,比别处的皮肉红,红得发亮,掌纹里像是嵌着一层细细的金粉。

  傅君婥看着那只手掌,看了很久。

  “太阳出来的时候打的?”

  “嗯。”

  “再打一回,打得出来吗?”

  徐子陵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傅君婥没有再问了。她把眼睛从他的手掌上收回去,看着海,嘴角往上动了动,动得很淡。

  寇仲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一个问一个答,像是师父在考徒弟的功课,他插不进嘴。他扭过头,又看了看前面那两个划桨的女人,一个穿着撕破了前襟的白短衣,一个穿着刮破了下摆的白袍子,两个人的后背一般直,桨一般快。

  东溟号上缺划船的,这下好了,一下子来了两个。

  他还想再看,肩膀上一沉。

  徐子陵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呼吸匀匀的,脑袋随着艇身一晃一晃,晃得他的头发蹭着寇仲的耳朵,痒痒的。寇仲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他闭上了眼睛。

  眉心一凉,镜面浮上来。

  他的身边,紧挨着他的左肩膀,那团火烧得暖暖的,火苗子一跳一跳,跳得很安稳。火的四周还是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字都没有。

  艇的前头,那团粉白也在。粉白上头伸出来的那根桃红色的线,昨天还伸得长长的,长得伸到了天边的雾里。这会儿,那根线短了,短得只有一臂多长,从划桨的那个后背上伸出来,伸到了他的左肩膀上,伸进了那团火旁边的雾里。

  一臂多长。

  寇仲闭着眼睛,嘴角往上咧了咧。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单婉晶正好回过头来。她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徐子陵,又看了一眼咧着嘴的寇仲,脸一沉,扭回去了。

  她的桨划得更快了,快得林珠娘不得不跟着她加了一把劲。

  ---

  快艇回到东溟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单美仙站在船舷边上。

  她还是一个人站着,换了一身新的衣裙,月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支白玉簪子插得端端正正的,一丝都没有歪。

  单婉晶第一个攀着绳梯爬了上去。她爬到船舷上,翻过栏杆,站在了她娘的面前。

  母女两个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单美仙看着女儿。看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她嘴唇上那几道痂,看她那件下摆刮破了、少了一截丝线的白袍子,看她光着的、被礁石划出了几道细细血口子的脚。

  她的手抬了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

  停了一会儿,她的手又往前伸了伸,伸到了女儿的脸上,用拇指在女儿的嘴唇上轻轻碰了碰,碰在那几道痂上。

  “疼吗?”她问。

  单婉晶的眼眶一红。

  “不疼。”她说。

  单美仙收回了手。她的眼睛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了刚刚爬上甲板的徐子陵身上,落在他左襟上那一排白白的、歪歪扭扭的针脚上,停了一停。

  “徐小兄弟,”她说,“谢谢你护住她。”

  徐子陵站在那里,摇了摇头。

  “是她托着我游上岸的。”他说,“我不会水。”

  单美仙怔了怔。

  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单婉晶已经扭过脸去了,看着海,耳朵根红红的。

  单美仙的嘴角动了动。

  “婉晶,”她说,“去换衣裳。”

  ---

  天擦黑的时候,寇仲一个人坐在船头上。

  断开的栏杆已经修好了,换了一根新木头,新木头白白的,散着一股松香。他靠着那根新木头,看着西边的天。太阳落进海里去了,海面上那一片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成了紫,暗成了灰。

  天一黑,他的心窝里一凉。

  那道纹醒过来了。凉气从心窝里往外渗,渗得很慢,一丝一丝的,像是有人往他的胸口里塞了一块薄薄的冰片。左小臂上那一道也醒了,凉得更快,更狠,从手腕一直凉到胳膊肘,凉得他的手指头都有些发僵。

  他握了握拳头,握不太紧。

  今夜,他运不了功了。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他的身后停住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香里有海盐的咸,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软软的乳香。

  “小兄弟。”单美仙说。

  寇仲回过头。

  她站在他的身后,月白色的衣裙被晚风吹得贴在了腿上,贴出了两条长长的腿的形状。她没有看他,看着西边那一片暗下去的海。

  “昨天,”她说,“你闭着眼睛看我。你看见的,不是簪子。”

  寇仲的喉咙动了动。

  “看见了一团灰。”他说,“压在夫人的额角上。底下有四个字。”

  “哪四个?”

  “旧伤,夜发。”

  单美仙不说话了。

  海风吹过来,吹得她鬓角的几根碎头发飘了起来,飘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去拨。

  “这么些年了。”她说,“从来没有人看见过。”

  她的眉心忽然皱了起来。

  皱得很紧,紧得眉心中间那道竖着的细纹又挤深了一层。她的嘴唇抿住了,抿得发白,一只手抬起来,按在了太阳穴上,按得手指头直抖。

  “夫人……”

  她的身子晃了晃。

  寇仲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往前倒了。她倒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一根被人抽掉了的桅杆,直直地往前栽,栽进了他的怀里。

  他接住了她。

  她的身子很沉,很软,软得像是一团泡透了水的丝绵,压在他的胸口上。她的额头抵在他的左边肩膀上,抵着他的锁骨,烫得吓人,烫得像是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他的左手托着她的后脑勺。

  左小臂上那道冒着凉气的纹,贴在了她滚烫的额角上。

  单美仙的身子抖了抖。

  她的眉心那道皱纹,松开了一点。她的嘴唇动了动,呼出来的气热热的,喷在他的脖子上。

  “凉……”她说,声音轻得像是一根头发丝,“别拿开。”

  寇仲抱着她,站在船头上,一动都不敢动。

  他的胳膊上冷得像是贴着一块冰,她的额角烫得像是贴着一块炭。冰和炭挨在一起,挨着,谁都没有化。

  船舱口那边,有人站在那里。

  寇仲没有回头。他闻到了那一股熟悉的、松针一样的冷香,就知道是谁了。

  那股冷香在舱口停了一会儿。

  然后,那股冷香往前走了一步。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Yulu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