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19-20

送交者: Yulu [☆★★Opus5.5★★☆] 于 2026-11-08 12:31 已读4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19章 夫人的头疼

  那股冷香走到了他的身后,停住了。

  寇仲没有回头。他不敢动,怀里的人额角贴着他的左小臂,烫得像一块炭,他只要一动,那块炭就要从冰上滑下去。

  一只手从他的肩膀旁边伸过来,伸到了单美仙的脸边上。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节上有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手背在单美仙的脸颊上贴了贴,贴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用手心贴在了她的另一边额角上。

  单美仙在他的怀里抖了抖。

  “烫的。”傅君婥说。

  她把手收回去了,站在寇仲的身边,低头看着他怀里的人。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嘴唇抿着,睫毛垂着,看了好一会儿。

  “抱她回去。”她说,“我去叫她的人。”

  她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玄青色的衣角在晚风里一甩,甩过了舱口,下了楼梯。

  寇仲弯下腰,一只胳膊穿过单美仙的膝弯,一只胳膊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抱了起来。

  她比他想的轻,也比他想的软。月白色的衣裙从他的胳膊上垂下去,垂到了他的膝盖上,被海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她的脑袋靠在他的左肩上,额角还挨着他的左小臂,挨得紧紧的。他每走一步,她就往他的胳膊上蹭一蹭,蹭的是那道纹冒凉气的地方。

  船楼最高那一层,就是她的舱。

  舱门开着,里头点着一盏鲸油灯,灯光黄黄的,照着一张矮几,一张铺着素白褥子的矮榻,一架挂着几把刀剑的木架子。舱里的味道比她身上的还浓,海盐,乳香,还有一股淡淡的墨味。

  寇仲把她放在了矮榻上。

  他刚要把胳膊抽出来,她的手抬了起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得很紧,五根手指头都陷进了他手腕的肉里。她的手是烫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湿的,黏黏的。她的眼睛还闭着,眉心那道竖纹挤得深深的,嘴唇抿得发白。

  “别拿开。”她说。

  寇仲在矮榻边上跪了下来。

  他的左小臂还垫在她的脑袋底下,那道纹贴着她的额角,凉气一丝一丝地往外冒,冒进她滚烫的皮肉里。她的眉心松了一点,又皱紧了,皱紧了又松一点,像是一只被浪打着的船,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

  “夫人,”他说,“我去叫大夫……”

  “没有用。”单美仙说,“十几个大夫,看了这么些年。”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着一根一根细细的血丝,眼珠子却还是那样,定定的,一动不动。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抬到了自己的头上,摸到了那支白玉簪子。

  她把簪子拔了出来。

  头发散了。那一头乌黑的头发从她的脑后滑下来,滑过她的肩膀,滑过他垫在她脑后的那条胳膊,散了一榻,散到了他的膝盖上。头发是凉的,滑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海盐里泡过的乳香,一股脑儿涌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他的喉咙动了动。

  单美仙把那支簪子搁在了枕边,侧过脸来,对着他。

  “太阳穴,”她说,“还有后颈。”

  寇仲把左小臂从她的脑袋底下慢慢地抽了出来,抽得很慢,她的头发从他的胳膊上一缕一缕地滑下去。他伸出两只手,手掌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是凉的。心窝里那道纹,小臂上那道纹,从天一黑就醒过来了,凉气顺着他的经脉往外渗,渗到了他的两只手掌里,凉得他的指尖发白。

  他把两只手掌,按在了她的两边太阳穴上。

  单美仙的身子绷了绷。

  她的太阳穴底下,有一根筋在跳,突突地,一记接一记地往他的掌心里撞。撞得很急,很乱,像是有人在里头擂鼓。他的掌心贴着那根筋,凉气从他的手心里渗出去,渗进她的皮肉里,渗进那根乱跳的筋里。

  那根筋跳得慢了。

  单美仙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热,喷在他的手腕上,喷得他手腕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兄弟,”她说,眼睛又闭上了,“手放稳。”

  寇仲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手腕压了压,压稳了。两只手掌贴着她的太阳穴,贴着她鬓角那一片细细软软的碎头发,碎头发被汗打湿了,粘在他的指缝里。他的拇指搁在她的眉梢上,搁着,不敢动。

  舱里很静。鲸油灯的灯芯噼啪地响了一声,船底下的浪一阵一阵地拍着礁石,拍得船身微微地晃。

  她的呼吸慢慢地匀了。

  他看着她的脸。离得这样近,近得看得清她眼角那两道细细的纹,看得清她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看得清她嘴唇上那一层干干的、被她自己咬出来的白印。她的脸还是淡的,淡得像一幅没上色的画,可这会儿画上洇着一层薄薄的红,从颧骨洇到了耳根。

  她的睫毛颤了颤。

  “后颈。”她说。

  她翻过身去,侧躺着,背对着他,把那一头散开的头发拢到了胸前。

  她的后颈露了出来。

  白的,细的,一截从月白色的衣领里探出来,衣领的边上,压着几根没拢干净的碎头发。后颈正中间那一节骨头微微地凸着,凸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两边,各有一片浅浅的窝。

  寇仲的右手掌,贴在了那截后颈上。

  她的后颈比太阳穴还烫,汗津津的,滑腻腻的。他的掌心一贴上去,她的肩膀就缩了缩,缩完了,又慢慢地松开,松得整个后背都往他的掌心这边靠了靠。

  他的拇指按在了那一节凸起来的骨头上,按着,往两边那两片浅窝里慢慢地揉。

  单美仙的喉咙里滚出了一声很低很低的声音。

  她马上把那声音咽了回去,咽得很急。她的手抓住了枕边的褥子,抓得指节发白,抓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寇仲的手停住了。

  “接着按。”她说,声音稳稳的,稳得一点波纹都没有,“你的手,比海水还冷。”

  他接着按。

  他的拇指揉着她后颈上那两片浅窝,揉着,凉气从他的指腹里往外渗。他的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搁在榻沿上,离她的腰只有一寸。她的腰在月白色的衣裙底下,侧躺着,往下陷出一道软软的弯,弯到了胯骨,又往上隆起来,隆成一片圆圆的弧。

  他把眼睛从那片弧上挪开了,挪到了她的后脑勺上。

  他闭上了眼睛。

  眉心一凉,眼前暗了暗,镜面从识海底下浮了上来。

  她身上那一团月白色的气,还是凉凉的,淡淡的,像夜里海面上的月光。压在她额角上的那团灰扑扑的阴云,散开了一角,散得薄了。

  月光底下,有一根桃红色的线。

  那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从她的心口伸出来,伸到他的手掌上,搭着。线是暗的,暗了这么多天,这会儿,线的正中间亮了一丝,亮得很淡,淡得像是一根头发丝在灯底下闪了闪。

  那一丝亮的后头,还有一个影子。

  一个女人的影子。看不清脸,看不清衣裳,只看得见一团黑,黑得发紫,站在那根线的后头,站在她那片月光的后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在看着他。

  寇仲的后脖子上一凉。

  他睁开了眼睛。

  单美仙已经转过头来了,侧着脸,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的血丝淡了,眉心那道竖纹平了,平得只剩下一条浅浅的印。

  “你又闭着眼睛看我。”她说。

  “……嗯。”

  “这回看见了什么?”

  寇仲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根亮了一丝的线,想说那团黑得发紫的影子,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夫人的头发,”他说,“散了。”

  单美仙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嘴角动了动。她没有笑,可那一点动,比笑还要软。

  “你这孩子,”她说,“每回都拿头发簪子来搪我。”

  她坐了起来,背靠着舱壁,把散在胸前的头发慢慢地往后拢,拢成一把,捏在手里,没有挽。她的手指头在那一把头发上停了停,停了一会儿,放下了。

  “门口那位姑娘,”她说,“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寇仲猛地回过头。

  舱门半掩着,门缝里黑黑的,漏着一点从楼梯口照上来的灯光。可门槛外头的木板上,有两个淡淡的湿脚印,脚尖冲着舱里。

  “她叫来了我的人,”单美仙说,“又让我的人都回去了。”

  她伸手拿起枕边那支白玉簪子,在手里转了转,又搁下了。

  “小兄弟,回去吧。”她说,“她的手,比你的还冷。”

  寇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夫人,”他说,“你闭着眼睛的时候,身后有没有人?”

  单美仙拿簪子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鲸油灯的灯芯噼啪地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晃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小时候,”她说,“我娘也总闭着眼睛看我。”

  她低下头,把那支簪子插回了头发里,插得歪歪的。

  “去吧。”她说。

  楼梯是窄的,一级一级往下,黑乎乎的。寇仲走到楼梯的半截,脚底下踢到了一个人的膝盖。

  傅君婥坐在楼梯上,背靠着舱壁,长剑横在膝头。

  她没有回舱。她就坐在这里,坐在楼梯的半截,上不去,也下不来。楼梯口漏下来的那一点灯光,照着她的半张脸,她的嘴唇冻得发青,眉毛上又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不疼了?”她问。

  “不疼了。”

  傅君婥站了起来。她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仰着脸,看着他。她伸出手,拿起了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

  掌心是凉的,指缝里还夹着一根长长的、乌黑的头发丝。

  傅君婥把那根头发丝从他的指缝里捏了出来,捏在两根手指头中间,看了一会儿,松开了手。头发丝飘下去,飘进了楼梯底下的黑里。

  她转身往下走了。

  寇仲跟在她的后头,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得很慢。她的背影在他的前头,玄青色的,直直的,一级一级地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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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君婥先进了客舱,门没有插门闩。

  寇仲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沿上了,背对着门,玄青色的劲装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长头发披在后背上。床头的小油灯拨得很暗,暗得只照得见她半边肩膀。

  她在抖。

  抖得很轻,肩膀一耸一耸的,耸得那一头长发在后背上微微地颤。舱板缝里往上冒着海上的寒气,冒得舱里凉飕飕的,油灯的火苗都缩成了一粒黄豆。

  寇仲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婥姐。”

  她没有回头。

  他走过去,在她的身后坐了下来,把她后背上的长头发拨到了一边。中衣底下,她的后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他把两只手掌贴了上去。

  他的掌心是凉的,她的后背也是凉的。

  他闭上眼睛,往掌心里提真气。真气从丹田里冒上来,顺着经脉往两条胳膊上走,走到胳膊肘,碰上了左小臂那道纹,那道纹冷得像一道冰坎,真气撞在冰坎上,哗地一散,散成了一缕一缕的凉气,从他的手指缝里往外漏,漏到了舱里,漏得油灯的火苗又往下一矮。

  他再提。

  心窝里那道纹也冷了,冷得他胸口一紧,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提不上来,咽不下去。真气在他的掌心里打了个转,渗不进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沟往两边滑,滑开了,散了。

  镜面上浮出一行小字,冷冰冰的。

  【镜纹发冷,真气外泄,运功不成。】

  傅君婥的后背抖得更厉害了。

  寇仲睁开眼睛,两只手还贴在她的后背上。他咬着牙,又提了一回,提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冷汗是凉的,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一只手伸到了身后,握住了他的右手腕。

  傅君婥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拿了下来。她慢慢地转过身来,侧坐在床沿上,低下头,把他那只手举到了自己的脸边上。

  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她闻了闻。闻得很慢,从他的指尖闻到他的指缝,又闻到他的掌心。

  “海盐。”她说,“乳香。”

  寇仲的手指头蜷了蜷。

  傅君婥抬起眼睛来,看着他。油灯的光照着她的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暗里。她的嘴唇冻得发青,青得发紫,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点冰底下烧着的火。

  “她是夫人,”她说,“我是什么?”

  寇仲没有说话。

  他从床沿上滑了下去,跪在了舱板上,跪在她的两腿中间。

  舱板是凉的,凉气从他的膝盖往上钻。他抬起头,看着她,伸手去解她中衣底下那条白色的长裤。裤腰上系着一根带子,他的手指头冻僵了,解了两回才解开。

  傅君婥低头看着他。她没有动,也没有拦。

  他把那条长裤从她的腰上往下褪,褪过了她的胯骨,褪过了她的大腿。她抬了抬屁股,让他褪下去。长裤落在了舱板上,堆在他的膝盖边上。

  她的两条腿露了出来,又长又白,白得在暗里发着一层淡淡的光。腿上也起了鸡皮疙瘩,细细的,一粒一粒的,从她的膝盖一直爬到了她的大腿根。

  他的两只手托住了她的两个膝弯,把她的两条腿往两边分开了。

  她的腿根中间,那一丛黑黑的、软软的阴毛底下,两片阴唇合着,合成一道浅浅的缝,颜色淡淡的,粉里透着一点白,被寒气冻得微微地缩着。

  他把她的左腿抬起来,搭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她的小腿肚子贴着他的肩膀,凉凉的。她的脚后跟抵在了他的后背上,抵在他的肩胛骨中间,像一块小小的冰。

  他把脸埋了下去。

  他的嘴唇先贴在了她的大腿根上,贴在那片最嫩、最薄的皮肉上。那里也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一块豆腐,可他的嘴唇在那里贴了一会儿,那片皮肉底下,一根细细的筋,轻轻地跳了跳。

  他往里挪,挪到了那道缝上。

  他的舌尖从那道缝的最底下,慢慢地往上舔,舔开了那两片合着的阴唇。阴唇外头是凉的,被他的舌头舔开,里头是热的,热得他的舌尖一烫。那股热从她的身子最深的地方冒出来,带着一点咸,一点腥,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雪化了以后松针底下的泥土味。

  傅君婥的身子往后一仰。

  她的两只手撑在了身后的床板上,撑着,没有出声。

  他的舌尖一直往上舔,舔到了那道缝的顶上,碰到了一粒小小的、硬硬的东西。那是她的阴蒂,藏在两片阴唇合拢的地方,被一层薄薄的皮裹着,他的舌尖一碰,那层皮就往后一缩,那粒小小的肉核冒了出来,冒得红红的,硬硬的。

  她的脚后跟在他的后背上蹬了蹬。

  他含住了那粒肉核。

  他的嘴唇包着它,舌尖贴着它,慢慢地,打着圈地揉。揉一圈,停一停,再揉一圈。她的阴蒂在他的舌尖底下越来越硬,越来越烫,烫得像一颗刚从火里扒出来的豆子。

  她的喉咙里漏出了一点声音。

  很小,很短,像是一根弦被人用指甲勾了勾。她马上把嘴闭上了,闭得紧紧的,鼻子里的气却一口比一口急,一口比一口粗。

  他的舌头往下滑,滑进了那道缝的最底下,滑到了她阴道的口子上。

  那里已经湿了。湿得一塌糊涂,一股一股热乎乎的爱液从她的阴道口里往外渗,渗得他的下巴都湿了。他的舌尖顶在那个口子上,往里探,探进去一点,她的阴道就往里一缩,缩得紧紧的,把他的舌尖往里吸。

  她的右腿也抬了起来,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两条腿夹着他的脑袋,大腿根贴着他的两边脸颊。她的大腿根原来是凉的,这会儿热了,热得发烫,烫得他的耳朵都在发烧。她的一只手从身后抽回来,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抓住了,抓得他的头皮一疼。

  她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自己的身子上按。

  他的鼻尖被按进了她的阴毛里,满鼻子都是她的味道。他的舌头在她的阴道口和她的阴蒂中间来回地舔,舔上去,含住那颗硬硬的肉核揉一揉,舔下来,往那个湿透的口子里探一探。她的爱液越流越多,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淌到了他的脖子上,热热的,滑滑的。

  她的腰开始往上顶。

  一顶一顶的,顶得很慢,顶得很重,每顶一回,她的阴唇就在他的嘴上磨一回。床板在她的身子底下吱吱地响,响得和船底下的浪一个节拍。

  他的嘴唇整个包住了她的阴蒂,舌尖抵着那颗肉核,用力一吸。

  她的两条大腿猛地夹紧了。

  夹得他的两边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身子往上弓起来,弓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抓着他头发的那只手死死地攥着,攥得他的头皮发麻。她的阴道口在他的下巴底下一缩,一放,一缩,一放,每缩一回,就有一股热乎乎的爱液涌出来,涌在他的下巴上。

  她没有喊出来。

  她的嘴咬住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背,咬得紧紧的,鼻子里一声接一声地闷哼,哼得又急又碎,碎成了一片。

  过了很久,她的大腿才松开。

  她的两条腿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软软地垂在床沿上。她的身子往后一倒,倒在了床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喘得那件白色的中衣都贴在了身上,贴出了她两只乳房的形状,乳头硬硬地顶着那层薄布。

  寇仲跪在舱板上,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唇上,下巴上,脖子上,全是她的爱液,湿漉漉的,被油灯一照,亮晶晶的。

  她侧过身去,背对着他,蜷了起来。

  她蜷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开口了,说了一串话,又软又急,是他听不懂的音节,从她的喉咙里滚出来,滚到一半,她把它咽回去了。咽得很急,咽得她自己呛了一声。

  寇仲在舱板上跪着,没有动。

  舱里很静,只有她的喘气声,和船底下的浪声。

  “婥姐。”

  她没有应。

  “你刚才说的,”他说,“又是骂我的?”

  她的肩膀停住了,不抖了。

  她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哑哑的,闷在被褥里。

  “她比我会说话。”

  寇仲的胸口一紧。

  “她看你一眼,你就知道她要什么。”傅君婥说,“她说一句手放稳,你的手就稳了。我在门口站着,看了半个时辰,你的手在她的头发里,稳得很。”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不会说那样的话。”

  寇仲从舱板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跪麻了,晃了晃。他爬上了床,跪在她的身后,伸手去扳她的肩膀。她不肯转过来,他就扳,扳了两回,她才慢慢地转过来,仰面躺着,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湿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可她的脸还是绷着的,绷得冷冷的,冷得像是罩着一层霜。

  “你还在发冷。”她说。

  她伸出手,摸到了他的左小臂,摸到了那道纹。那道纹冷得像一块冰,她的手指头在上面停住了,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了起来,伸手去扯他的腰带。

  她扯得很急,扯得腰带上的结越拉越紧,她咬着嘴唇,低着头,一根手指头抠进那个结里,硬生生地把它抠开了。他的裤子被她往下一扯,扯到了大腿上。

  他的阴茎早就硬了。从他跪在她两腿中间的那一刻起,就硬得发疼,硬得顶着裤裆。这会儿被她扯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龟头胀得紫红,马眼里渗着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在油灯底下亮了亮。

  傅君婥看着它。

  她伸手握住了它。她的手是凉的,凉得他的阴茎在她的手心里一跳。她握着它,没有动,抬起眼睛来看着他。

  “坐好。”她说。

  寇仲在床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头的舱壁,两条腿盘着。

  她跨了上来。

  她的两条腿分开,跪在他的大腿两边,跪在床上,面对着他。她的中衣还穿着,下摆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腰,盖住了他的小腹。她的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伸到下面,握住了他的阴茎,扶着,对准了自己。

  他的龟头碰到了她的阴唇。

  那里还是湿的,烫的,刚刚泄过身,软得像是一团化开了的蜜。他的龟头在那两片软肉中间滑了滑,滑到了那个口子上。

  她往下坐。

  坐得很慢。她的阴道口被他的龟头一点一点地撑开,撑得她的眉心皱了起来,皱得很紧。她咬着嘴唇,扶着他肩膀的那只手攥紧了,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龟头进去了。

  一圈热乎乎的嫩肉箍住了他的龟头冠,箍得紧紧的,箍得他的腰眼一酸。她停住了,停在那里,喘了一口气,又往下坐。

  他的阴茎一寸一寸地,埋进了她的身子里。

  她的阴道里又湿又热,一层一层的嫩肉裹着他,往里吸,吸得他的整根阴茎都被一股热烘烘的软劲包住了。她坐到了底,屁股压在了他的大腿根上,他的龟头抵到了她身子最深的地方,抵着一团软软的、圆圆的嫩肉。

  她的身子一颤。

  她的两条腿从他的大腿两边伸出去,绕到了他的身后,在他的后腰上交叉着,扣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抱着。她坐在他的怀里,他的阴茎整根埋在她的身子里,她的两条腿缠在他的腰上,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她那件薄薄的中衣,她的两只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软软的,乳头硬硬地顶着他。

  她没有动。

  她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捧着,让他看着她。

  “看着我。”她说。

  他看着她。

  离得这样近,近得她的鼻尖挨着他的鼻尖,她呼出来的气喷在他的嘴唇上,凉凉的。她的眼睛离他只有两寸,黑黑的,湿湿的,里头映着那一粒小小的油灯火苗,还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心窝里那道纹,忽然一暖。

  暖得很突然,像是有人往他的心窝里倒了一碗热汤。那股暖从心窝里往外淌,淌到了他的左小臂上,左小臂那道冰坎一样的纹,也暖了,凉气缩了回去,缩得干干净净。

  镜面上浮出了一行字。

  【傅君婥:情缘再合,气运加二,十七。镜纹压冷三夜。】

  他的手掌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的掌心热了,热乎乎的,隔着那层中衣,贴着她冰凉的后背。她的后背在他的掌心底下抖了抖,抖完了,往他的掌心里靠了靠。

  傅君婥的眼睛睁大了。

  她看着他,嘴唇张了张。

  “你在她那里,”她说,声音发颤,“手是冷的。”

  他没有回答。他的两只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热着,慢慢地往下抚,抚过她的脊沟,抚到了她的后腰上,托住了她。

  他托着她的后腰,往上一抬。

  她的身子被他抬起来一寸,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退出来一寸,那一圈箍着他的嫩肉被扯着往外翻,翻得她的喉咙里漏出了一声短短的哼。他再把她往下一放。

  她坐了回去,坐到了底。他的龟头又撞在了那团软软的、圆圆的嫩肉上。

  她的两条腿在他的后腰上扣得更紧了。

  船身在晃。东溟号歪坐在礁滩上,涨上来的潮水一阵一阵地推着船底,推得整条船慢慢地往左歪,又慢慢地往右回。他们两个人跟着船身一起晃,晃到左边,她的身子往他的怀里一沉,他的阴茎就往她的身子里埋深一分;晃回右边,她的身子往后一仰,他的阴茎就从她的身子里退出半分。

  他们两个都没有使劲,船在替他们动。

  一晃,一回。一晃,一回。慢得像是潮水在涨。

  她的阴道里越来越烫。那一层一层的嫩肉裹着他的阴茎,跟着船身一起,一会儿往里吸,一会儿往外推,吸得他的腰眼发酸,推得他的阴茎根发麻。她的爱液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往外渗,渗到了他的大腿根上,渗到了床褥上,湿了一片。

  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我不会说那样的话。”她又说了一遍,喘着气,声音碎碎的。

  他吻住了她。

  他吻住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吻得很深,舌头探进她的嘴里,勾住她的舌头。她的嘴里是凉的,舌头是凉的,带着一点她自己爱液的咸,那是他嘴唇上留下来的。她愣了愣,舌头缩了缩,然后缠了上来,缠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的舌头吞下去。

  她的腰开始自己动了。

  她不往上抬,也不往下坐,就那么坐在他的阴茎上,坐到底,腰贴着他的小腹,前后地磨。往前磨,她的阴蒂压在他的阴毛上,碾一碾;往后磨,他的龟头在她身子最深的那团嫩肉上,揉一揉。磨得很慢,很重,一磨一磨的,跟着船身晃的节拍。

  她的中衣从肩膀上滑了下去,滑到了胳膊肘上。

  她的两只乳房露了出来,白白的,圆圆的,不大,翘翘的,乳头是淡粉色的,硬得像两粒小小的珠子。乳房随着她的腰前后地晃,晃得乳头一回一回地擦着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左乳头。

  她的乳头被他含在嘴里,凉凉的,硬硬的,被他的舌头一裹,就暖了。他用舌尖拨弄那粒小珠子,拨得它在他的嘴里打转,她的阴道就跟着一缩一缩的,缩得他的阴茎在她的身子里跳。

  她抱住了他的脑袋,把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她的胸口那里是热的。她的心跳得很快,撞在他的脸颊上,一撞一撞的。他听见她的心跳,听见她的喘气,听见她喉咙里一声接一声压不住的哼。

  她的腰磨得越来越快了。

  快得船身的节拍都跟不上了。她往前一磨,往后一磨,往前一磨,往后一磨,磨得床板吱吱嘎嘎地响,磨得她的屁股在他的大腿根上一记一记地撞,撞出一声一声闷闷的肉响。她的阴道越缩越紧,越缩越紧,紧得他的阴茎像是被一只湿热的拳头攥住了。

  他的腰眼里一酸,一股热流从阴茎根上往上冲。

  “婥姐……”

  她的两条腿在他的后腰上猛地一扣,扣得死死的,扣得他一寸都退不出去。

  “别出去。”她说。

  她往下一坐,坐得死死的,坐到了最底。他的龟头顶着她身子最深的那团嫩肉,顶得严严实实。

  他射了。

  精液从他的龟头里冲出来,冲在她身子最深的地方,烫的,一股接一股,冲得他的整根阴茎都在她的身子里跳。她的阴道被他一冲,猛地缩紧了,缩得死死的,一缩,一缩,又一缩,把他的阴茎往里吸,吸着他射出来的每一股精液。

  她也到了。

  她的身子在他的怀里绷得笔直,绷得发抖。她的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牙齿咬住了他的肩膀,咬得很重,咬得他的肩膀一疼。她的喉咙里滚出了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闷了很久很久。

  他射完了,她还在抖。

  他抱着她,两只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热乎乎的,贴着。他的阴茎还埋在她的身子里,半软不硬的,被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箍着。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慢慢地渗出来,那是他的精液混着她的爱液,渗到了他的大腿根上,渗到了床褥上。

  她不肯起来。

  她的两条腿还缠在他的腰上,扣着。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慢慢地匀了,凉凉的气喷在他的脖子上,一口,一口。

  “婥姐,”他说,“你冷不冷?”

  她没有回答。

  他把真气从丹田里提了起来。这一回,真气走得顺顺当当,走过他的胸口,走过他的胳膊,走过左小臂那道暖了的纹,一点都没有漏,从他的掌心里渗出去,渗进了她的后背。

  她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他就那么抱着她,坐着,一直运功,运到了四更。

  她睡着了。睡着了也不肯松开腿。

  他低下头,看着她睡着的脸。她的嘴唇不青了,有了一点淡淡的红。她的睫毛上那点水,干了,干成了一道浅浅的印。

  “你是婥姐。”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

  ---

  天亮的时候,傅君婥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床沿上擦剑。

  寇仲睁开眼睛,看着她的后背。她擦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地,从剑柄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回剑柄。

  舱板缝里漏进来一道灰白的天光,斜斜地照在那柄剑上,剑身亮了一道,照得她握剑的那只手白白的,手背上那几根青筋浅浅地凸着。她的头发重新挽过了,用那根骨簪别着,别得紧紧的,一根碎头发都没有漏出来。可她后颈上,衣领的边上,有一小块红红的印子,是他昨夜四更运功的时候,下巴抵在那里,抵出来的。

  他看着那块印子,心口那道纹暖暖的,暖得像是贴着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

  他闭上了眼睛。

  【傅君婥:昨夜海寒减一日,运功添一日,亲近添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三日。】

  他睁开眼睛。

  傅君婥擦剑的手停住了。

  “你昨夜说了一句话。”她说,没有回头。

  “哪一句?”

  “我睡着了,没听清。”她说,“你再说一遍。”

  寇仲愣了愣,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红红的。

  他张开嘴。

  “婥姐……”

  舱门被人砰砰地拍响了。

  “寇大哥!”是一个东溟派白衣人的声音,急急的,“公主让你和徐公子马上上去!夫人的账簿丢了!”

  ---

  徐子陵上到船楼最高那一层的时候,单婉晶已经在舱门口了。

  她穿着一身新换的白衣,头发高高地束着,手里握着剑,剑没有出鞘,剑鞘的尖拄在门槛上。她看见他上来,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停,停得很短,马上挪开了,挪到了舱里。

  “你自己看。”她说。

  舱里,那架挂刀剑的木架子底下,原本搁着一口樟木箱子。箱子还在,箱盖掀开了,歪在一边,箱子里空了一半,剩下的是几轴海图,几本薄薄的册子,散着,乱着。

  寇仲靠在舱门边上,闭着眼睛,脸色发白。他身上的衣裳是胡乱套上的,衣襟歪着,领口里露出肩膀上一圈新鲜的牙印。徐子陵看了那圈牙印一眼,没有说话。

  “照过了。”寇仲睁开眼睛,冲他摇了摇头,“昨夜上过这一层的,一个一个都照了。头顶上干干净净,照不出谁的手伸进过这口箱子。”

  单美仙坐在矮榻上,头发已经挽起来了,那支白玉簪子插得端端正正。她的脸色还是白,可眼睛里那些血丝没有了,看人的时候,眼皮又是那样半抬不抬的。

  “记兵器买主的那本账,”她说,“丢了。”

  徐子陵走到樟木箱子边上,蹲下来。

  箱子上原本挂着一把铜锁。锁还挂着,锁梁断了,断口齐齐的,像是被人用刀切开的一块豆腐。他伸手去摸那个断口。

  他的指尖一碰到铜锁,就缩了回来。

  锁是冰的。

  冰得扎手,冰得他的指尖上像是被针扎了。他把手指头凑到眼前,看了看,指尖上沾着一层细细的白,是一层霜,在他的指头上化开了,化成了一点水。

  他又伸手,把那把锁握在了掌心里。

  他的掌心热起来,热劲往那把锁里透,锁上那层看不见的霜一点一点地化,化得锁身上冒出了一缕白汽。白汽冒着冒着,他的掌心里忽然一刺。

  一股冷,从那把锁里往他的掌心里钻。

  那股冷钻得很怪,不直着往里冲,绕着弯,一圈一圈地往里拧,拧得他掌心的热劲都跟着打了个旋。

  徐子陵的眼前晃过了一间渔村的土屋,灶膛里的柴烧得噼里啪啦地响,他蹲在灶边添柴,小仲站在屋子当中,说,冰玄劲是回旋劲,你拿热气去冲,它会拐着弯往她心口里钻。

  他把锁放下了。

  “夫人,”他说,“昨夜,谁上过这一层?”

  单美仙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的人。”她说,“四个执事,两个白衣婢女。我头疼的时候,他们都上来过。后来那位傅姑娘让他们都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单美仙说,“冯执事送了一壶安神的茶上来。我喝了一盏,就睡着了。”

  徐子陵站起来,转身出了舱门。

  单婉晶跟在他的后头,剑鞘在楼梯上磕得笃笃响。

  “你知道是谁了?”

  “不知道。”

  “那你去哪里?”

  “去看他们的手。”

  ---

  四个执事站在甲板上,排成一排。

  都是东溟派的老人,三四十岁,穿着灰白色的长衫,袖子挽着,脸上被海风吹得黑红黑红的。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公主,看着公主身后那个穿青灰色短褂的年轻人,脸上都带着一点被冒犯的不痛快。

  单婉晶把剑往甲板上一拄。

  “他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她说。

  徐子陵从头一个开始,走过去,伸出了右手。

  “伯伯,”他说,“借你的手一用。”

  头一个执事愣了愣,看看公主,把手伸了出来。徐子陵握住了那只手,握了握。那只手粗粗的,糙糙的,掌心里一层厚茧,是温的。

  他松开了,走到第二个面前。第二个的手是湿的,一手心的汗,也是温的。

  第三个执事站在那里,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脸圆圆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他看着徐子陵走过来,脸上笑眯眯的,先把手伸出来了。

  “小兄弟,”他说,“冯某的手,粗得很,莫要硌着你。”

  徐子陵握住了他的手。

  冯执事的手是温的,比前两个还温,热乎乎的,掌心里全是汗。徐子陵握着它,握了一会儿,没有松开。

  他的掌心热了起来。

  热劲从他的掌心里慢慢地往冯执事的手心里透,透得很慢,很轻,像是一壶刚刚烧温的水。冯执事的手心底下,那一层热乎乎的汗,越来越多,越来越黏。

  然后,那层汗底下,有一股冷,动了动。

  那股冷藏得很深,藏在他的手心正中间,藏在那一层热汗底下。徐子陵的热劲一碰到它,它就缩了缩,缩完了,又绕着弯,一圈一圈地往外拧。

  冯执事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徐子陵的掌心猛地一烫。

  那股热劲直直地冲了进去,冲得冯执事的手心里嗤的一声,冒起了一缕白汽。那缕白汽里裹着一层细细的霜花,霜花被热劲一烤,化成了水,顺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指缝往下滴。

  冯执事的手往回一抽。

  抽不动。徐子陵握着,握得死死的。

  冯执事的另一只手从袖子里翻了出来,掌心白得发青,一掌往徐子陵的胸口上拍过来。那一掌带着一股冷风,冷得甲板上的水洼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皮。

  徐子陵没有躲。

  他的左手迎上去,掌心红得发亮,迎着那只发青的手掌,对了一掌。

  一冷一热撞在一起,砰的一声闷响,两个人中间腾起了一团白雾,白雾里噼噼啪啪地响,像是有人往烧红的铁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冯执事往后退了三步,脚底下踩在了那片结了冰皮的水洼上,一滑,坐倒在了甲板上。

  一柄剑的剑尖,点在了他的喉咙上。

  单婉晶握着剑,站在他的面前,剑尖压着他的喉结,压得一滴血珠子冒了出来。

  “冯伯伯,”她说,声音发抖,“你在我家船上,待了十二年。”

  冯执事坐在甲板上,仰着脸,看着她。他的脸上不笑了,圆圆的脸皮绷得紧紧的,那一撮短须一抖一抖的。

  “十二年,”他说,“够长了。”

  他的长衫里头,缝着一层夹里。白衣人把夹里拆开,从里头抽出了一叠纸,纸是从一本册子上撕下来的,撕得整整齐齐,一页一页,写满了小字。

  单婉晶接过那叠纸,翻了翻。

  “宇文阀,李阀。”她念着,脸色越来越沉,“只有一半。”

  “另一半呢?”

  冯执事看着海。

  “天没亮的时候,”他说,“送淡水的渔船来过一趟。走了。”

  “上头写的什么?”

  冯执事笑了。他的嘴角往上一扯,扯得很难看。

  “公主回去问夫人吧。”他说,“那一半上头,有一个买主,买得最多。”

  寇仲从人堆后头挤了过来,挤到徐子陵的身边,压着嗓门。

  “陵少,”他说,“好手。”

  徐子陵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正中间,刚才对掌的地方,冻出了一小块白,白得发硬。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你的镜子照不出来的,”他说,“手摸得出来。”

  寇仲咧开的嘴角停住了。

  徐子陵的眼睛从自己的拳头上抬起来,落在了寇仲的左手袖口上。那截袖子被海风吹得贴在了胳膊上,贴出了底下那道纹的形状,弯弯曲曲的,从手腕一直爬上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

  ---

  那天晌午,东溟号趁着大潮,从礁滩上浮起来了。

  船底下的木头吱吱嘎嘎地响了半个时辰,响得整条船都在抖。潮水一涨,船身一歪,一正,浮了起来。白衣人在甲板上欢呼,扯帆的扯帆,起锚的起锚,林珠娘站在船尾的舵边上,扯着嗓门喊号子,喊得满船的人都跟着她的号子一起使劲。

  徐子陵一个人站在船尾的另一边,看着那片礁滩越来越远。

  船帆一张开,风就灌满了,鼓得帆布绷得紧紧的,发出沉沉的声响。船头劈开海水,海水往两边翻,翻出两道雪白的浪,浪花溅上船舷,溅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左手掌心那一块冻白的皮,被海水一溅,刺刺地疼。

  礁滩那边,远远的,东南方向,还看得见那一串礁岛,黑黑的,一个挨一个,最南边那一座,小得只剩下一个黑点。

  他看着那个黑点。

  身边有人站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海风的咸。他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谁了。

  单婉晶站在他的身边,隔着一臂远,也看着那个黑点。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船越走越远,那个黑点越来越小,小得快要看不见了。

  “你的手,”她说,“刚才对那一掌的时候,疼不疼?”

  徐子陵把左手摊开了。掌心红红的,掌心正中间,有一小块白,白得发硬,像是被冻伤了的一块皮。

  单婉晶看着那块白,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左手。

  她的手是温的,手指头细细的,指腹上有握剑磨出来的薄茧,还有几道礁石划出来的、刚刚结了痂的细口子。她握着他的手,拇指按在他掌心那一块白上,轻轻地揉。

  徐子陵站着,没有动。

  她揉了一会儿,没有松手。

  “徐子陵。”

  “嗯。”

  “我清醒了。”她说。

  徐子陵的手指头在她的手心里动了动。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她没有看他,还在看着那个快要看不见了的黑点,侧脸绷得紧紧的,耳朵红得发透,红得太阳一照,薄得像是一片染了色的纸。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你握我的手,比在岛上稳。”

  单婉晶的嘴角往下一撇,撇到一半,没撇住。她扭过脸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呢?”她问,“你清醒了没有?”

  徐子陵看着她。

  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翻了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热了,热得很慢,热得刚刚好,热得她的手指头在他的手心里缩了缩,又松开了,松得软软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张开了嘴。

  船楼上传来了一声喊,喊的是他的名字。

  “陵少!”

  是寇仲。他站在船楼的栏杆边上,冲着船尾这边挥手,挥得很急,脸上的笑却咧得很宽。

  单婉晶把手抽了回去。

  她抽得很快,抽回去了,背在身后,攥着。她瞪了船楼那边一眼,又瞪了他一眼。

  “你有话,”她说,“先去跟他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说完了,”她说,“再来跟我说。”

  ---

  船浮起来的时候,寇仲在船楼最高那一层,看着单美仙把那叠纸一页一页地摊在矮几上。

  纸是从一本册子上撕下来的,撕口齐齐的,一页挨着一页,写满了细细密密的小字。单美仙的手指头从头一页点到末一页,点得很慢,点到末一页,停住了。

  “宇文阀,三回。”她说,“李阀,两回。”

  她把那叠纸叠好了,压在了那支白玉簪子底下。

  寇仲看着那叠纸的撕口。

  他的眼前晃过了一只火盆,火苗腾腾地往上窜,一个穿绛红色胡服的女人坐在火盆边上,一页一页地撕手里的账簿,撕一页,扔一页,那张瓜子脸被火映得红红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丢的那一半,”他说,“有杜伏威。”

  单美仙抬起眼睛来,看着他。

  “你又知道了。”

  “冯执事说,那一半上头的买主,买得最多。”寇仲说,“这几年,江淮之间,要刀要枪要得最凶的,除了宇文家,就是江淮军。宇文家的人拿走那一半,要的是江淮军买刀的账。”

  单美仙没有说话。

  “宇文化及拿着那一半账,”寇仲说,“往江都一递,往杜伏威的营里一递,就能说东溟派两头卖刀,说杜伏威私下里囤兵器。杜伏威不会去找宇文化及算账。”

  “他会来找我。”单美仙说。

  她的手抬起来,按在了太阳穴上。

  按得不重,揉了一圈,就放下了。昨夜的疼走了,留下一点尾巴,还缠在她的鬓角上,缠得她的眉心又挤出了一道浅浅的印。

  寇仲闭了闭眼睛。

  眉心一凉,镜面浮上来。她额角上那团灰扑扑的阴云,昨夜散开了一角,这会儿又合上了,合得严严实实,底下那四个字,淡淡地压着。

  【单美仙:旧伤,夜发。】

  他盯着那四个字,往里推了推。

  他推着心神,对着那团阴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改得了吗?

  镜面上那团阴云晃了晃。四个字底下,又浮出了一行小字。

  【旧伤非劫,可改。五分,一成真气,一道镜纹。】

  寇仲的心口一跳。

  五分。他手里有十七分。一成真气,他还剩九成。一道镜纹……

  他心窝里那道纹,左小臂那道纹,昨夜刚刚暖过来,暖得安安静静的。再添一道,就是三道。

  镜纹满三,镜债提前。

  他睁开了眼睛。

  单美仙看着他,眼皮半抬不抬的。

  “小兄弟,”她说,“你这回闭眼,闭得比哪一回都久。”

  寇仲站了起来。

  “夫人,”他说,“我去找一个人。”

  他出了舱门,走到船楼的栏杆边上,往下一看,船尾那边,站着两个人,隔着一臂远,一个青灰色,一个白色,手握在一起。

  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陵少!”

  ---

  船尾,舵边上,林珠娘扯着号子,扯得满船的人都在使劲。

  寇仲跑到徐子陵的面前,喘着气,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笑。

  “陵少,你跟那个公主……”

  “你找我什么事?”

  寇仲的笑收了收。

  “陵少,”他说,“单夫人那个头疼,镜子说改得了。五分,一成真气。”

  徐子陵看着他。

  “还有呢?”

  “还有……”寇仲张了张嘴,“一道镜纹。”

  徐子陵没有说话。

  他伸手抓住了寇仲的左手腕,拽着他,往船尾最里头的那个角落走。那里堆着几盘缆绳,缆绳后头,是船舷,船舷外头,是翻着白浪的尾波。号子声在他们的身后,被风扯得远远的。

  徐子陵把他按在了缆绳上,抓着他的左手腕,把他的袖子往上一撸。

  左小臂上那道纹露了出来。

  银灰色的,细细的,从手腕往上,弯弯曲曲地爬到了胳膊肘,像是一道冻在皮肉底下的闪电。白天它不冷,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太阳一照,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徐子陵的手指头按在了那道纹上。

  他的指尖是热的,按在那道纹上,那道纹底下的皮肉凉了凉,像是被热气一激,缩了缩。

  “这一道,”徐子陵说,“是东溟号沉不沉。”

  他松开了寇仲的手腕,伸手扯开了寇仲的衣襟。

  心窝上那一道纹也露了出来。

  “这一道,”他说,“是婥姐。”

  寇仲靠在缆绳上,没有动。

  他想笑,想像往常那样咧开嘴,说陵少你这是查账还是验货,扒了袖子扒衣襟,下一步是不是要扒裤子。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扯不动。

  “小仲,”徐子陵说,“你每改一回命,镜子就从你身上剜走一块。”

  他的手指头从寇仲的心窝上收了回去。

  “剜一回,你身上就少一成真气,夜里就多一块冰。剜到最后,”他说,“还剩下小仲吗?”

  寇仲的嘴唇动了动。

  “陵少,那是她的头疼,疼了这么些年……”

  “我知道。”徐子陵说,“我还知道别的。”

  他看着寇仲,看得很定,定得寇仲想把眼睛挪开,挪不开。

  “你中了那一掌,躺在床上那几夜,喊手机呢,我的手机呢。”徐子陵说,“你说是手里的鸡。扬州那么大,偷烧鸡被卖鸡的胖子追的事,我跟你一起干过三回,没有一回鸡掉了。”

  寇仲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城隍庙门口那一笼包子,”徐子陵说,“你说是你吃的,你猜的。”

  “陵少……”

  “上东溟号那天,”徐子陵说,“没有一个人跟你说过她是谁。你站在她的面前,开口就叫单夫人,叫得出她的名字,说得出她船底下那一舱的东西。”

  他停了停。

  “还有你闭着眼睛看人的样子。”他说,“小仲以前看女人,就是看。现在你看女人,像在算一盏灯,还能点多久。”

  海风从船尾灌过来,灌得两个人的衣裳都鼓了起来。尾波在船舷外头哗哗地翻,翻出一道一道白白的浪线,浪线越拖越长,拖到了天边。

  寇仲靠在缆绳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他的眼前晃过一个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衬衫,坐在一间亮得刺眼的小格子里,对着一块发光的板子敲字,敲到半夜,抬起头,窗外是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高楼。

  那个人也是他。

  徐子陵看着他发白的脸,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寇仲撸上去的袖子,一点一点地拉了下来,拉得盖住了那道纹。他又把寇仲被扯开的衣襟拢好了,拢得盖住了心窝。

  “我不问你是谁。”他说,“今天不问。”

  他的手按在了寇仲的肩膀上,按得很重。

  “那一道纹,”他说,“你别去添。”

  寇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徐子陵松开了手,转身往船中那边走了。走到半路,单婉晶从帆影底下走出来,站在那里等着他。他走过去,两个人并着肩,往船头那边去了,谁都没有回头。

  ---

  太阳落山的时候,寇仲还靠在船尾那几盘缆绳上。

  他的左小臂又开始发凉了。凉得很浅,浅得像是一阵过堂风,从那道纹上吹过去,吹完了,又暖了回来。昨夜那一场,还压着它,压得它只能在皮肉底下翻个身。

  他把袖子撸了上去,看着那道纹。

  身后有脚步声,一轻一重。

  林珠娘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水囊,往他的怀里一扔。

  “小郎君,”她说,“你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寇仲接住水囊,没有喝。

  林珠娘没有走,她站在船舷边上,手搭着凉棚,往船尾的后头看。她看了一会儿,搭着凉棚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后头有船。”她说。

  寇仲站了起来。

  夕阳底下,尾波拖出去的那一道白浪的尽头,海面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近得看得清它是一条快船,船身窄窄的,两边各伸出一排长桨,桨叶一齐起落,起落得飞快,像是一只贴着水皮子跑的水蜘蛛。

  快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旗。

  土黄色的,被海风扯得猎猎地响,旗面正中间,一个大大的黑字。

  杜。

  林珠娘的两只手按在了船舷上,按得指节发白。

  船楼那边,有人跑过甲板,脚步声又急又轻。傅君婥从舱口上来了,长剑已经握在了手里,剑没有出鞘。她走到他的身边,站住了,看着那条越追越近的快船,看了一眼,又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得?”她问。

  寇仲没有回答。

  船楼最高那一层,单美仙站在栏杆后头,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那支白玉簪子在夕阳底下亮了亮。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满船扯帆的白衣人,都停住了手。

  寇仲没有动。他的眼睛定在那条快船的船头上。

  船头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窄袖胡服,腰上束着一根黑皮革带,一头乌发高高地束成一条马尾,马尾梢上系着一根红绳,被风吹得往后飘。她一只脚踩在船头的横木上,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杆铜烟杆。

  烟锅里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被海风一扯,扯成了一条线。

  那条线,飘着,飘着,朝着东溟号的方向。

  寇仲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暗,眉心底下像是被人按了一枚铜钱,凉凉的,沉沉的。镜面浮了上来,照向那条快船,照向船头那个女人。

  她身上那一团气,橘红橘红的,烧得旺旺的,像是丹阳城里那一夜烧着的火盆。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那团火里伸出来,伸过了半里多的海面,伸到了他的心口上,拴着,绷得紧紧的。

  线的另一头,那团橘红的底下,缠着一根黑线。

  黑线细细的,绕着她的脖子,绕了一圈。

  【苗红绡:回营即死。】

  寇仲睁开了眼睛。

  他的左小臂上,那道纹,轻轻地凉了一凉。

  第20章 江淮军的买卖

  快船贴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了。

  东溟号落了帆,在海上慢慢地漂,漂得船身一摇一摇的。那条快船收了桨,借着最后那一点冲劲,斜斜地靠过来,靠到离东溟号的船尾只有两丈远,船头上那个女人把铜烟杆往嘴里一叼,两只手拢在嘴边。

  “东溟夫人!”她喊,烟嗓又沙又亮,“江淮军杜总管座下,苗红绡,来买刀!”

  满船的白衣人都看着船楼。

  单美仙站在船楼最高那一层的栏杆后头,没有喊,也没有动。她看着那条快船,看了一会儿,冲身边的白衣人点了点头。

  一块跳板从东溟号的船尾伸了出去,搭在了快船的船头上。

  苗红绡踩着跳板走过来。她走得很稳,跳板在两条船中间一颠一颠的,她的脚底下一点都不晃,绛红色的胡服被海风吹得贴在了身上,贴出了一副又长又直的身段。那条红绳扎着的马尾在她的脑后一甩一甩,甩到了跳板的这一头。

  她跳上了甲板,站在了寇仲的面前。

  她比他记得的瘦了。颧骨高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眼窝底下压着一层青,可那双凤眼还是那样,眯着一条缝,像一只蹲在窝里打盹的豹子。她嘴唇上的胭脂涂得红红的,红得跟她身上的胡服一个颜色。

  她把烟杆从嘴里拿了下来。

  “小子,”她说,“你欠我的那一千两,我还给你记着。”

  寇仲的嘴角咧开了:“苗掌柜,海上风大,你那本账,没被吹跑?”

  “吹不跑。”苗红绡说,“记在这儿的。”

  她拿烟杆的铜锅,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凉。他没有闭眼,那面铜镜自己从识海里浮了上来,浮在他的眼皮后头,照着她。

  她身上那团橘红橘红的火,比在丹阳的时候暗了一层。那根绕着她脖子的黑线,还在,细细的,绕了一圈,勒得紧紧的。

  【苗红绡:回营即死。】

  他的嘴角还咧着,咧得有点僵。

  苗红绡的眼睛眯了眯。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问什么,眼睛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身后。

  傅君婥站在他的身后,一步远。

  她的长剑挂在腰上,一只手搭在剑柄上,搭得松松的,五根手指头却一根一根地扣着剑柄上缠着的皮绳。她看着苗红绡,脸上什么都没有,嘴唇抿着。

  苗红绡冲她点了点头。

  “傅姑娘,”她说,“你那块玉,我还是觉得当得太便宜了。”

  傅君婥没有说话。海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把苗红绡身上那股烟丝味往傅君婥那边送,送到了她的鼻子底下。

  傅君婥的鼻翼动了动。

  “你瘦了。”傅君婥说。

  苗红绡怔了怔。

  她怔得很短,一眨眼的工夫,就把烟杆叼回了嘴里,咬着烟杆笑了,笑得眼角挤出了两道细纹。

  “江北的伙食,”她说,“比不得东溟号。”

  ---

  船楼最高那一层的舱里,点起了两盏鲸油灯。

  矮几摆在正中间,单美仙跪坐在一边,苗红绡盘腿坐在另一边,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面对面。矮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盏,一只盏里的茶冒着热气,另一只盏里的茶已经凉了,一口都没有动。

  寇仲站在舱门边上。单美仙让他站在那里,他就站在那里。

  “杜总管要什么?”单美仙问。

  “横刀五百口,长枪三百杆,弩机一百张。”苗红绡说,“价钱照去年的。”

  “去年的价钱,”单美仙说,“是去年的。”

  “今年海上不太平。”苗红绡说,“海沙帮刚在夫人这里吃了一个大亏,往后两三年,这条水路上,没有人敢动东溟号的货。夫人省下来的护船钱,够把今年的价钱压回去年。”

  单美仙端起那盏冒着热气的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苗掌柜的消息,比我的船还快。”

  “干我们这一行的,”苗红绡说,“消息就是本钱。”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灯芯噼啪地响了一声。

  寇仲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两个。一个跪坐着,脊背挺得直直的,月白色的衣裙铺了一地,眼皮半抬不抬;一个盘腿坐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烟杆在手指头中间转来转去,眼睛眯成一条缝。两个女人隔着一张矮几,一句话一句话地往对面推,推过去,挡回来,挡回来,再推过去,像两个人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他看得脖子后头发紧。

  “照去年的。”单美仙说,“横刀五百口,长枪三百杆。弩机,一张都没有。”

  苗红绡的烟杆停住了。

  “弩机是要紧的。”

  “弩机是要紧的,”单美仙说,“所以我不卖。”

  苗红绡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把烟杆搁在矮几上,搁得轻轻的,铜锅碰着木头,嗒的一声。

  “夫人,”她说,“那就再添一样东西。”

  “什么?”

  苗红绡伸手到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搁在了矮几上,推到了单美仙的面前。

  单美仙没有动那个纸包。

  “今天晌午,”苗红绡说,“我的快船在海上碰见一条送淡水的渔船。船上的人认得杜字旗,摇过来,塞给我一封信,一叠纸,说是宇文二爷捎给杜总管的。信是宇文化及亲笔,纸是从一本册子上撕下来的。”

  她用烟杆的铜锅,敲了敲那个油纸包。

  “信,我拆了。”她说。

  寇仲的后背从门框上离开了。

  “纸上写着,”苗红绡说,“这三年,江淮军从东溟号上买了多少刀,多少枪,多少弩。一笔一笔的,比我自己记的还清楚。”

  单美仙的眼皮往上抬了一线。

  “宇文化及在信里说,”苗红绡接着说,“东溟派两头卖刀,卖给杜总管的,他都知道。他还说,东溟号上那两个从扬州逃出去的小子,是夫人留下的。他还说,那两个小子从杜总管的大营里跑掉的那一夜,是谁掀的帐帘。”

  “杜总管还没看见这封信。”单美仙说。

  “杜总管用不着看。”苗红绡说,“我出营那天,他就知道那两个小子在东溟号上。他砸了一张桌子,砸完了,笑了。他让我来买刀,买双份,再写了一张字条,带一句话给夫人。”

  她又从怀里抽出一张对折的字条,压在油纸包上,往前又推了一寸。

  “我那两个干儿子,”她学着一个粗粗的嗓门,学得惟妙惟肖,“借我用用。”

  舱里静了。

  寇仲站在门边,觉得自己的后脖子上,被两双眼睛同时盯住了。一双是单美仙的,淡淡的,凉凉的;一双是苗红绡的,眯着,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单美仙伸手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她先看那封信,看得很快,看完了,搁在一边;又拿起那张字条。字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很浓,笔画很粗,像是一个拿惯了刀的人捏着笔,捏得太用力了。

  她看完了,把字条叠起来,搁在一边。

  她起身,走到挂刀剑的木架子底下,从那口樟木箱子里,拿出了那一叠用白玉簪子压着的纸,走回来,搁在了苗红绡的面前。

  “宇文阀,三回。”她说,“李阀,两回。这一半,是宇文化及没拿到的。”

  苗红绡低头看着那叠纸。

  “刀,照去年的价钱,卖杜总管双份。”单美仙说,“弩机,一张都不卖。这一半纸,苗掌柜带回去,交给杜总管,让他看看,宇文家从我这里,买走了些什么。”

  苗红绡把那叠纸拿了起来,翻了翻,翻得很快。她翻完了,把纸叠好,塞进了怀里,塞在那封拆开的信旁边。

  “那两个干儿子呢?”她问。

  单美仙端起那盏茶,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们不是我的货。”她说,“苗掌柜要借,自己去问他们。”

  苗红绡转过头来,看着门边的寇仲。

  烟杆在她的手指头中间转了一圈,停住了,铜锅冲着他。

  “小子,”她说,“你借不借?”

  寇仲张了张嘴。

  他的眼前,那根绕着她脖子的黑线,又勒紧了一分。

  “苗掌柜,”他说,“借是能借的。利钱,得谈谈。”

  苗红绡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笑得把烟杆往矮几上一拍。

  “好。”她说,“今夜,我就跟你谈利钱。”

  ---

  苗红绡下楼去了,说要看看东溟号的兵器舱,看看货。

  寇仲转身要跟下去,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小兄弟。”

  单美仙还跪坐在矮几边上,没有起身。她的一只手抬起来,按在了后颈上,揉了揉。

  “又疼了?”

  “一点。”单美仙说,“跟人谈价钱谈久了,它就要来凑热闹。”

  她没有叫他过去。可她揉后颈的那只手,揉得很慢,揉了两圈,停住了,就那么搭在后颈上,搭着。

  寇仲走过去,在她的身后跪了下来。

  他把右手的掌心,贴在了她的后颈上,贴在她自己那只手的旁边。

  他的掌心是温的。心窝上那道纹,左小臂上那道纹,昨夜被暖过了,到这会儿还没有醒,掌心里一丝凉气都没有。

  单美仙的后颈在他的掌心底下僵了僵。

  “今夜,”她说,“你的手是暖的。”

  寇仲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她慢慢地把自己那只手从后颈上拿了下来,搁回了膝盖上。他的掌心还贴着,贴着她后颈那一节微微凸起来的骨头,温温的,贴了一会儿。

  “暖的,”单美仙说,“就不顶用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倾得很轻,轻得刚刚好,让她的后颈从他的掌心里滑了出去。

  “去吧。”她说,“苗掌柜的货,还等着你去验。”

  寇仲跪在那里,手掌还停在半空里。

  他站起来,走到了门口。

  “夫人,”他说,“杜伏威那张字条上,还写了什么?”

  单美仙看着灯。

  “写着,”她说,“他那个女掌柜,是个好掌柜。可惜了。”

  ---

  天黑透了的时候,南边的海面上亮起了一串灯。

  徐子陵靠在船头的新栏杆上,看着那串灯越来越近,近得看清了是一条船,比东溟号小一圈,帆也是白的,船头上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画着一弯月牙。

  “我家的护航船。”单婉晶说。

  她站在他的身边,隔着一臂远,手里拎着一盏风灯。风灯的光照着她的半边脸,照得她的睫毛在眼底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海沙帮那一夜之后,娘让快艇往流求那边送了信。”她说,“它在海上找了我们三天。”

  护航船靠上来了,船上的白衣人冲着东溟号挥手,喊着什么,被海风吹得听不清楚。东溟号上的白衣人也挥手,也喊,两条船上的人喊成了一片。

  单婉晶没有喊。她看着那条船,嘴唇抿着。

  “娘说,”她说,“明天一早,我去护航船上,领它走前头。”

  徐子陵转过头来看着她。

  “东溟号伤了底,吃水深,走得慢。”单婉晶说,“前头的水路,得有一条船替它先探。娘说,我在船上长大的,我去。”

  她把风灯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护航船上,”她说,“缺一个会烧船的。”

  徐子陵没有马上答话。

  风灯的光晃了晃。她的手指头攥着灯提子,攥得指节发白,灯在她的手里一晃一晃的,晃得两个人的影子在甲板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你说过,”他说,“说完了,再来跟你说。”

  “你说完了吗?”

  “还没有。”

  单婉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往船尾那边一瞥。船尾那边,兵器舱的舱口亮着一线灯光,舱口的木板盖着,盖得严严实实。

  “他今夜,”她说,“怕是没工夫听你说。”

  徐子陵的耳朵红了。

  单婉晶的嘴角往下一撇,撇得很用力,撇完了,没撑住,往上翘了翘。她把风灯塞进了他的手里。

  “明天天亮,”她说,“护航船就开。”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住了,回过头来。

  “你的手,”她说,“还冻着?”

  徐子陵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那一小块冻白的皮,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摸上去还有一点硬。

  “好多了。”

  单婉晶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烧船,要用手。”

  ---

  客舱里,寇仲的两只手掌贴在傅君婥的后背上。

  初更的海寒刚刚冒上来,冒得舱板缝里丝丝地往外渗凉气。他的掌心是温的,真气顺顺当当地走,走过心窝,走过左小臂,一丝都没有漏,渗进了她的后背,一圈一圈地把那些淤泥一样的余毒往外推。

  傅君婥坐着,一动不动。

  她的后背在他的掌心底下慢慢地暖了,暖得那一层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地平了下去。

  运完了一个周天,他把手掌收了回来。

  傅君婥把中衣拢上了,系好了带子,没有回头。

  “她背上有伤。”她说。

  寇仲愣了愣。

  “她上跳板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傅君婥说,“走路的时候,后背不敢挺直。她身上的烟味底下,有一股金创药的味道,药是新换的。”

  她系带子的手停住了。

  “那三十鞭,”她说,“是替你挨的。”

  寇仲没有说话。

  傅君婥站了起来,走到舱壁边上,从挂钩上取下了她的长剑,抱在怀里,在床沿上坐下了。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柄剑。

  “你去吧。”她说。

  寇仲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用那根骨簪别着,别得紧紧的,簪尾冲着他。

  “婥姐……”

  “她拿命把你从营里背出来过一回。”傅君婥说,“这一回,她要拿命回营。”

  寇仲的心口一紧。

  “你怎么知道?”

  傅君婥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从她上船起,”她说,“就一直在发愣。你每回对着一个人发愣,那个人,就要出事。”

  她又低下头去了,手指头摸着剑鞘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摸过去,摸回来。

  “去吧。”她说,“洗干净了,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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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器舱在船尾的底下,顺着一道窄窄的木梯往下走,走到底,一股樟木和桐油的味道就扑了上来。

  舱里挂着一盏鲸油灯,灯光黄黄的,照着一排一排的木架子。架子上横着刀,竖着枪,刀刃一口挨着一口,枪头一支挨着一支,被灯光一照,亮出一片一片冷冷的光,光又映回到舱壁上,映得满舱都是晃动的碎影子。架子底下码着一口一口的樟木箱子,箱盖上用朱砂写着字。舱角里堆着几捆没用过的帆布,捆得粗粗的,有半人高。

  苗红绡坐在一口樟木箱子上,叼着烟杆,看着木梯。

  她把胡服脱了,搭在箱子边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贴身小衣,小衣的带子松着,挂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马尾解了,那根红绳缠在她的手腕上,缠了两圈。

  寇仲走下最后一级木梯,站住了。

  “货验完了?”他问。

  “验完了。”苗红绡说,“横刀成色好,长枪的枪头淬得软了点。”

  她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往箱子边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

  “这些话,说完了。”她说,“今夜,不谈买卖。”

  她从箱子上下来,走到那几捆帆布边上,背对着他,把小衣的带子往肩膀两边一拨。小衣滑了下去,滑到了她的腰上,堆在那里。

  她的后背露了出来。

  寇仲的呼吸停住了。

  那片后背又长又直,肩胛骨一边一块,薄薄地凸着。从肩膀到后腰,横七竖八地爬满了鞭痕。一层是旧的,淡淡的粉色,平平地贴在皮肉上,像是一张被人划乱了的纸;一层是新的,压在旧的上头,紫红紫红的,结着厚厚的痂,有几道痂裂开了,裂口里渗着一点黄黄的水。

  苗红绡趴了下去,趴在了那捆最粗的帆布上,两只胳膊抱着帆布,侧着脸,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箱子上有一罐药。”她说,“你手稳,你来。”

  寇仲拿起了那个小陶罐。罐子里是黑乎乎的药膏,一股浓浓的药味,混着一点麝香。他在帆布捆边上跪下来,用两根手指头挖了一块药膏,在掌心里焐了焐,焐软了,抹在了她后背最上头那一道新痂上。

  她的肩膀缩了缩。

  “旧的那一层,”他说,“是丹阳的。”

  “嗯。烧了总账,三十鞭。”

  “新的这一层呢?”

  苗红绡枕在胳膊上,眼睛半闭着。

  “出营那天早上挨的。”她说,“杜总管说,那两个小子从他营里跑了,你守了三天,没守住,那三十鞭子,该再挨一回。挨完了,他亲手给我上的药,上完了,让我来东溟号买刀。”

  寇仲的手指头停在一道裂开的痂上。

  “他早就知道是你掀的帐帘。”

  “他知道。”苗红绡说,“他一直都知道。鞭子是让营里的人看的。他心里那一笔账,还没算。”

  她侧着脸,看着舱壁上晃来晃去的刀光。

  “这一趟回去,”她说,“就算了。”

  寇仲的药膏抹在了她肩胛骨中间那一道最深的痂上。

  “我知道。”他说。

  苗红绡转过眼睛来,看着他。

  “你又知道。”她说,“上一回在丹阳,你也是什么都知道。”

  她没有再问。她又把眼睛转了回去,看着那些刀光。

  “所以今夜,不谈买卖。”她说,“你也不许说一个谢字。”

  寇仲一道一道地往下抹。药膏抹在新痂上,她就缩一缩;抹在旧疤上,她就不动。他抹到了她的后腰,抹到了最底下那一道,那一道从她的左腰斜着划到右腰,划得最长,痂也最厚,痂的边上,红肿着一圈。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了那一道痂的旁边。

  贴在那一圈红肿的皮肉上,很轻。那里是烫的,烫得他的嘴唇一热。

  苗红绡的后背绷住了。

  他的嘴唇往上挪,挪到了上面一道,又贴了贴。再往上,一道,一道,贴着那些紫红的痂的边沿,贴着那些淡粉的旧疤,一路往上,贴到了她的肩胛骨中间。药膏的苦味,麝香的味道,烟丝的味道,还有她皮肉上那一点被汗泡出来的咸,全都沾在了他的嘴唇上。

  她抱着帆布的两只胳膊收紧了。

  “小子,”她说,声音哑了,“谁教你的。”

  他没有答。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贴着她那一片短短的、被马尾勒出了一道浅印的头发根。

  “苗掌柜……”

  “不许叫掌柜。”

  “红绡。”

  苗红绡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她埋了一会儿,伸手从帆布捆边上摸到了那杆烟杆,侧过脸来,叼住,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星子亮了亮,亮成一粒红红的豆子。她含着那口烟,抬起头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的脸拽到了自己的脸跟前。

  她吻住了他。

  那口烟从她的嘴里渡进了他的嘴里,又辣又苦,又呛又香,呛得他的喉咙一紧,眼泪都涌了上来。她的舌头跟着那口烟钻进来,缠住了他的舌头,缠得又狠又急,像是在跟谁抢一件东西。烟从两个人的嘴角溢出去,溢成了两缕青白的细线,在鲸油灯底下慢慢地散开。

  她松开了他,喘着气,看着他被呛红的眼睛。

  “丹阳那一回,”她说,“你没尝过这一口。”

  她把烟杆搁在了帆布捆上。撑着帆布捆坐了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她咬着牙,后背不敢弯,直直地挺着,挺得脖子上的筋都凸了出来。她没有把小衣拉上去,两只乳房就那么露在灯光底下,不大,挺挺的,乳头是深褐色的,硬硬地翘着。小腹上那几道薄薄的肌肉,左边那一道寸长的旧刀疤,都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把堆在腰上的小衣,连着底下那条薄绸裤子,一起褪了下去,褪到了脚踝,一抬脚,踢开了。

  她光着身子,走回那口樟木箱子边上,坐了上去。

  她坐在箱盖的边沿上,两只手往后撑着箱盖,撑得肩膀往后打开,后背却离着箱盖一拳远,一点都不往后靠。她的两条长腿从箱子边上垂下来,脚尖点着舱板,脚背弓着,弓得又白又薄,看得见底下一根一根细细的青筋。

  “过来。”她说。

  寇仲走过去,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起一只脚,脚底板贴在了他的裤裆上。

  她的脚底板是凉的,脚心软软的,脚掌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硬皮,是常年穿靴子磨出来的。她隔着裤子,用脚心踩着他已经硬起来的阴茎,慢慢地往上蹭,蹭到龟头那里,脚趾头一蜷,夹了夹。

  寇仲的腰眼一酸。

  “裤子。”她说。

  他把腰带解了,裤子褪到了大腿上。他的阴茎弹了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龟头胀得发紫,在鲸油灯底下亮着一层水光。

  苗红绡把另一只脚也抬了起来。

  两只脚的脚心对着脚心,把他的阴茎夹在了中间。她的脚心凉凉的,软软的,夹着他,从根上往上捋,捋得很慢,捋到龟头那里,两只脚的脚趾头一起蜷起来,包住了他的龟头冠,轻轻地一拧。

  寇仲的喉咙里滚出了一声闷哼。

  苗红绡往后仰着,撑着箱盖,看着他的脸。她的嘴角往上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一只拿爪子拨弄着老鼠的豹子。

  她的两只脚上上下下地捋,脚心的软肉裹着他的阴茎杆子,脚掌上那层薄硬皮刮着他的青筋,刮得他的整根阴茎都在她的两只脚中间跳。他的马眼里渗出了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顺着龟头往下淌,淌到了她的脚趾缝里,被她的脚趾头一抹,抹开了,抹得她的脚心滑腻腻的,捋得更快了。

  “阳物一根,”苗红绡开口了,拖长了声调,“粗过……”

  她停住了。

  她的脚也停住了,脚心夹着他,停在半截。她看着他的阴茎,看了一会儿,嘴唇抿了抿。

  “今夜不唱。”她说。

  她把两只脚放下了,脚尖点回了舱板上。她伸出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抱我起来。”她说,“我背上那些东西,挨不得箱子。”

  寇仲的两只手托住了她的屁股。

  她的屁股又紧又圆,在他的手掌里沉沉的。他往上一托,她的两条长腿就缠了上来,缠在了他的腰上,脚踝在他的后腰上交叉着,扣住了。她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两条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夹着他的腰,后背空空的,什么都不挨。

  她比他想的轻,又比他想的结实,小腹上那几道薄肌贴在他的小腹上,硬硬的,热热的。

  他的阴茎就顶在她的两腿中间,顶在她的阴唇上。

  她那里早就湿了。湿得滑腻腻的,热乎乎的,两片又厚又肥的阴唇张着,裹着他的龟头,往下淌着水,淌到了他的阴茎根上。

  苗红绡搂着他的脖子,往下一沉。

  他的龟头挤开了那两片阴唇,挤进了她的阴道口。她的阴道口紧,紧得像是一只攥着的拳头,被他的龟头一顶,慢慢地松开,又马上攥紧了,攥住了他的龟头冠。

  她咬住了嘴唇。

  他托着她的屁股,慢慢地往下放。她的身子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他的阴茎一寸一寸地往她的身子里埋。她的阴道里又烫又紧,一层一层的嫩肉裹上来,裹得他头皮发麻。埋到了底,他的龟头抵到了她身子最深的那一团嫩肉,那一团嫩肉又紧又韧,被他一抵,往回一顶,顶在他的马眼上。

  苗红绡的脚踝在他的后腰上猛地扣紧了。

  “你这里,”他喘着气说,“还会打人。”

  苗红绡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凶又软,凶在眉毛上,软在眼睛里。

  “走。”她说。

  他迈开了步子。

  他抱着她,在那一排一排的木架子中间走。他每迈一步,她的身子就在他的阴茎上颠一回;左脚落地,她往下一沉,他的龟头往她的花心上一撞;右脚抬起,她往上一浮,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退出半寸。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撞,一步,一撞。

  刀架上的刀刃从他们的身边滑过去。

  一口一口的刀刃,被鲸油灯照着,映出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光着身子挂在另一个的身上,两条长腿缠着他的腰,两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马尾散了,头发披了一背,盖住了那些鞭痕。影子在刀刃上一闪,滑过去,又在下一口刀刃上一闪。

  苗红绡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刀刃。

  她看见了刀刃上的自己,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回来,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别看那边。”她说,闷闷的。

  “我看的是你。”

  “刀里那个就是我。”

  他走到了舱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架搁长枪的高架子,最上头一层横着一杆没装枪头的白蜡杆子,比他的头顶高出一截。

  苗红绡松开了搂着他脖子的一只手,往上一伸,抓住了那根白蜡杆子。

  另一只手也松开了,也往上一伸,抓住了。

  她两只手吊在那根杆子上,两条腿还缠着他的腰,整个人从他的身上往后仰出去,仰成了一张弓。她的头发垂下去,垂到了后腰,后背空空地悬着,那些新痂旧疤,离着哪里都有一尺远。她的两只乳房朝着舱顶,挺挺地翘着,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

  “这样,”她说,“你的手空出来了。”

  他的两只手从她的屁股底下挪开,挪到了她的胯骨上,握住了。

  她吊在杆子上,他握着她的胯骨,把她往自己的身上拉。拉过来,他的阴茎整根埋进去;松开一点,她就借着吊着的劲往后荡,荡得他的阴茎退出来半截;再拉过来,再埋进去。白蜡杆子在架子上吱呀吱呀地响,一拉一荡,一拉一荡,荡得架子上那一排长枪都在微微地颤。

  她的小腹在他的眼前绷着,那几道薄肌一条一条的,左边那道寸长的旧刀疤,随着她每一回被拉过来,就在灯光里亮一亮。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的一只乳头。

  苗红绡吊在杆子上,喉咙里漏出了一声沙沙的哼。她的两只手攥着白蜡杆子,攥得指节发白,手腕上缠着的那根红绳绷得紧紧的,勒进了她的皮肉里。

  “放我下来。”她喘着说,“胳膊……没劲了。”

  他把她从杆子上抱了下来,她的两条胳膊重新搂住了他的脖子,软软的,搂得没有一点力气。

  他转过身,又往回走。

  这一回他走得快了。一步一撞,撞得她的屁股在他的手掌里一颠一颠的,撞得她的阴道里一阵一阵地往外淌水,淌得他的阴茎根上,大腿根上,湿成了一片,走一步,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就啪地响一声。她的阴道越缩越紧,紧得他每往外退一回,那一圈嫩肉就被扯着往外翻;每往里撞一回,她身子最深的那团嫩肉就往回顶一回,顶得他的龟头发麻。

  苗红绡的喘气声越来越粗了。

  她的喘气声里带着烟嗓的沙,沙沙的,哑哑的,一口比一口急,喷在他的耳朵边上,烫得他的耳朵发烧。她搂着他脖子的两只胳膊,越搂越紧,指甲掐进了他的后背。

  他托着她屁股的两只手往两边一分,把她的两瓣屁股掰开了一点,往下一按。

  她的身子往下猛地一沉,他的阴茎整根撞了进去,撞得比哪一回都深。

  苗红绡的头往后一仰。

  她仰着头,脖子拉得长长的,嘴张着,没有叫出来。她的小腹上那几道薄肌猛地鼓了起来,鼓得硬邦邦的,硬得贴着他的小腹一跳一跳。她的阴道骤然攥紧了,攥成了一只铁拳,死死地攥着他的阴茎,一攥,一松,一攥,一松,每攥一回,就有一股热乎乎的水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喷出来,喷在他的大腿上。

  她的喉咙里终于滚出了一声。

  沙沙的,长长的,又低又哑,像是一口烟憋了很久,终于从胸口里吐了出来。

  寇仲站在那一排刀架中间,抱着她,不敢动。她的阴道还在攥他,一阵一阵地攥,攥得他的腰眼酸得发胀,一股热流从阴茎根上往上顶,顶到了龟头底下。

  “红绡……”

  苗红绡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喘着。

  “外头。”她说,“丹阳那一笔,记在里头了。今夜这一笔,不进账。”

  她松开了缠在他腰上的腿。

  他托着她,把她放回了那口樟木箱子的边沿上。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滑了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黏黏的水,拉成了一根细细的丝,断了。

  她坐在箱沿上,两手往后撑着,后背还是离着箱盖一拳远。她抬起两只脚,脚心对着脚心,又把他的阴茎夹住了。

  这一回她的脚心是湿的,滑的,沾满了她自己身子里流出来的水。她夹着他,从根上往上捋,捋得又快又紧,脚趾头在他的龟头冠上蜷着,一蜷一放,一蜷一放。

  寇仲撑不住了。

  他的两只手按在了她撑着箱盖的两只手旁边,弯着腰,额头差一点抵到她的额头上。他的阴茎在她的两只脚中间猛地一跳。

  精液射了出来。

  第一股射在她的脚背上,白白的,烫烫的,落在她弓起来的那片薄薄的脚背上,落在那几根细细的青筋上,溅开了。第二股射在她的另一只脚背上,顺着脚背往下淌,淌进了她的脚趾缝里。第三股弱了,落在她的脚踝上,挂在那里,慢慢地往她的脚后跟流。

  她的两只脚还夹着他,夹着,等他跳完了最后一回,才慢慢地松开。

  苗红绡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

  脚背上,脚趾缝里,脚踝上,全是他的精液,白浊浊的,在鲸油灯底下亮着,被舱里的凉气一激,冒着一丝一丝细细的热气。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双脚,”她说,“明天还要穿靴子走跳板。”

  寇仲的喉咙里堵着一句话。那句话在他的嘴里打着转,转到了舌尖上。

  “谢……”

  烟杆的铜锅,抵在了他的嘴唇上。

  苗红绡从箱子边上摸起了那杆烟杆,伸过来,冰凉的铜锅压着他的下嘴唇,压得紧紧的。

  “说了不许。”她说。

  寇仲闭上了嘴。

  他心窝里那道纹,左小臂那道纹,在他的皮肉底下轻轻地暖了暖,暖得像是被人往里面吹了一口热气。

  【苗红绡:回归,气运加四,二十一。镜纹压冷三夜。】

  ---

  苗红绡睡着了。

  她趴在那捆最粗的帆布上,脸枕着胳膊,身上盖着她那件绛红色的胡服,胡服只盖到了腰,后背上那些抹了药膏的鞭痕,在鲸油灯底下亮着一层黑黑的油光。她睡得很沉,呼吸又长又匀,烟嗓在睡梦里也是沙的,一呼一吸,带着一点轻轻的哑。

  那根红绳还缠在她的手腕上。

  寇仲坐在她旁边的一口樟木箱子上,看着她的后颈。

  他的眉心一凉,眼前暗了暗。

  镜面浮上来,照着她。那团橘红的火,暖暖地烧着,比在甲板上亮了一圈,亮得火苗子都往上蹿。从那团火里伸出来的那根桃红色的线,拴在他的心口上,拴得紧紧的,线是亮的,亮得发烫。

  那根黑线还缠在她的脖子上。

  缠得比天黑的时候更紧了。

  【苗红绡:回营即死。】

  那几个字底下,镜面晃了晃,晃出了一幅影子。

  一顶大帐,帐里点着牛油蜡烛,帐门口站着两排披甲的兵。帐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缺了一个角,缺口上的木茬子白白的,是新砸的。桌子前头的地上,躺着一杆铜烟杆,烟锅朝下,烟灰撒了一地。烟杆旁边,一根红绳,断成了两截。

  寇仲睁开了眼睛。

  苗红绡还睡着,还趴在那捆帆布上,手腕上那根红绳,一圈一圈地缠着,完完整整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他把袖子撸了上去。左小臂上那道银灰色的纹,弯弯曲曲地从手腕爬到胳膊肘,这会儿暖暖的,安安静静地趴着。

  船尾缆绳后头那一句话,在他的耳朵里响了起来。

  那一道纹,你别去添。

  他把袖子放了下来。

  他看着苗红绡的后背。看着那一层旧的、粉色的鞭痕,一层新的、紫红的鞭痕。看着她肩胛骨中间那一道最深的痂。他的嘴唇刚才贴在那一道痂上,那里是烫的。

  他闭上了眼睛。

  镜子在识海里沉沉地浮着。他对着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用五分,”他说,“改苗红绡的。”

  镜面上那团橘红的火,猛地一跳。

  那根缠着她脖子的黑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气扯住了,往外拽,拽得那根黑线绷得笔直,绷得发出了一声他听不见、却震得他眉心发麻的嗡响。黑线一寸一寸地从她的脖子上松开,松开一圈,又松开一圈。

  【回营即死。】

  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地暗了下去,暗成了灰,灰里浮出了一行新字。

  【杜伏威饶她,另有差遣。】

  黑线断了。

  断成了两截,一截飘出了镜面,一截缩回了镜子的深处,缩得看不见了。

  寇仲的丹田里,空了一块。

  那一块空得很突然,像是有人拿一把勺子,伸进了他的肚子里,舀走了一勺热汤。他的真气猛地矮了一截,矮得他的两只手往下一垂,垂在了膝盖上,抬不起来。

  然后是后背。

  他的后背上,两块肩胛骨的正中间,一股冷钻了进去。冷得比心窝那道纹冒冷的时候更狠,冷得像是有人把一根冰锥子从他的后背上扎进去,扎透了皮,扎透了肉,扎到了骨头上,扎住了,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拧。

  他张着嘴,一口气吸不进去。

  镜面上浮出了一行字,字是冰白色的,冷得发青。

  【镜纹满三,账期提前。】

  寇仲从樟木箱子上滑了下来,跪在了舱板上。

  后背上那根冰锥子还在拧。冷气从他的肩胛骨中间往外渗,渗进他的衣裳里,他的衣裳贴着后背的那一片,眨眼的工夫就硬了,硬得像一块冻住的布。他伸手到背后去扯,扯不着,一咬牙,抓住衣领,把那件衣裳从头上扯了下来,扔在了舱板上。

  衣裳的后背上,结着一层白白的霜。

  “小子……”

  苗红绡醒了。她撑着帆布捆,半坐起来,胡服从她的身上滑了下去,她没有去拉。她看着他,看着他光着的后背,凤眼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你的背,”她说,“那是什么?”

  寇仲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心窝上一道,左小臂上一道,现在是后背上一道,银灰色的,弯弯曲曲的,冒着白气。

  “没什么。”他说,牙齿格格地响,“舱里闷,我上去透口气。”

  他撑着刀架站了起来,往木梯那边走。

  “寇仲。”

  他的脚停在了第一级木梯上。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没有叫小子。

  苗红绡坐在帆布捆上,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她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了一圈,又放下了。

  “上去吧。”她说,“我在这里,等你下来。”

  ---

  徐子陵在兵器舱的舱口边上,站了快一个时辰。

  他是来说话的。单婉晶把风灯塞进他手里以后,他拎着那盏灯,在船头站了一阵,又在船中站了一阵,最后走到了船尾,站在了兵器舱的舱口边上。舱口的木板盖着,木板缝里漏出一线黄黄的灯光,灯光里,偶尔传上来一点声音。

  他听见了那些声音,耳朵烧了,转身走开,走到船舷边上,看着海。

  看了一会儿,他又走了回来,站在舱口边上。

  风灯在他的手里,灯芯烧短了,火苗子缩着。他想,等底下没有声音了,他就掀开木板,叫小仲上来,把话说完。说完了,他就去护航船上。

  底下很久都没有声音了。

  然后,他的掌心里,一刺。

  那一刺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隔着一层船板,隔着那一线灯光,一股冷,往上冒。冒得很急,很猛,冒得他脚边那一小片甲板上,凝出了一层白白的霜花。

  徐子陵蹲下去,手掌按在了舱口的木板上。

  木板是冰的。

  他的眼前浮出了一个画面:东溟号的底舱里,海水漫到了小腿,小仲靠着木箱子大口地喘气,撸起袖子的左小臂上,一道新烙上去的银灰色的纹,冒着凉气。他伸手把那截袖子拉下来,袖子底下嗤地冒起了一缕白汽。

  舱口的木板,从底下被人推开了。

  寇仲爬了上来。

  他光着上身,两只手撑着舱口的边沿,撑得胳膊发抖。他的脸白得发青,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格格地响。他从舱口里爬出来,爬到甲板上,跪着,喘着,白气从他的嘴里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他的后背对着徐子陵。

  风灯的光照在了他的后背上。

  两块肩胛骨的正中间,一道银灰色的纹,弯弯曲曲的,像是一道冻在皮肉底下的闪电,从左边的肩胛骨爬到右边的肩胛骨。那道纹冒着白气,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灯光里,凝成了细细的冰末子,落下来,落在他的后背上。

  徐子陵看着那道纹。

  他手里的风灯,晃了晃。

  寇仲听见了灯提子的响声,猛地回过头来。他看见了徐子陵,嘴张开了,没有说出话来。

  “第三道。”徐子陵说。

  寇仲撑着甲板站了起来。他站得歪歪扭扭的,伸手去够船舷,够着了,扶住了。

  “陵少……”

  “那天在船尾,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徐子陵说,“我当你点了。”

  寇仲的嘴唇抖了抖。

  “她回营,就是死。”他说,“杜伏威的帐里,桌子砸了一个角,她的烟杆掉在地上,红绳断成两截……”

  “你看见的。”

  “我看见的。”

  “你看见了,你就改。”徐子陵说,“你看见贞嫂,你要改。你看见东溟号,你改了。你看见婥姐……”

  他把风灯搁在了甲板上。

  “小仲,”他说,“你到底是谁?”

  海风停了一停。东溟号的帆落着,船在黑夜里慢慢地漂,漂得护航船上那两盏月牙灯笼,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

  寇仲扶着船舷,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久得徐子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是,”寇仲说,声音哑哑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的小仲。”

  徐子陵等着。

  寇仲没有往下说。

  “梦里有什么?”徐子陵问。

  寇仲的嘴唇动了动,动了两回,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徐子陵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了右手,掌心冲着寇仲。

  他的掌心红了。热劲从他的丹田里往上冒,冒到他的胳膊上,冒到他的掌心里,烫得他自己的掌纹都在发亮。他的掌心对着寇仲的胸口,隔着一尺远,停着。

  “你接我一掌。”徐子陵说,“接得住,我就不问了。”

  寇仲看着那只发红的手掌。

  他慢慢地抬起了右手。他的掌心是白的,白得发青,掌心底下冒着一缕一缕的冷气,冷气里夹着细细的冰末子。

  两只手掌,贴在了一起。

  冷和热撞在一起,没有响声。

  徐子陵的掌心底下,一股冷气绕着弯往他的手心里拧,拧得他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热劲顶上去,顶住了那股冷,两股劲在两个人的掌心中间绞着,绞得两只手掌之间冒起了一团白雾,白雾越冒越浓,浓得两个人的脸都看不清楚了。

  他们脚底下的甲板,一半结了霜,一半冒着汽。

  结霜的那一半在寇仲的脚底下,白白的,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扩到了船舷上,船舷上的木头被冻得吱吱地响。冒汽的那一半在徐子陵的脚底下,木头被烤得发干,干得冒出了一股焦味。霜和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道缝上碰着,碰得滋滋地响,像是有人往烧红的锅底上撒了一把雪。

  徐子陵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他推得很慢。他感觉得到,对面那股冷,比他想的弱。弱了一截,像是一条河被人从中间截走了一段,后头的水跟不上来。

  寇仲的脸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冒出来就冻成了冰粒子,挂在他的眉毛上,挂在他的鬓角上。

  他的后背猛地一抽。

  那道新烙上去的纹,在他的后背上冒出了一大团白气。寇仲的身子一僵,嘴里那口气,断了。

  徐子陵的热劲冲了过去。

  寇仲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脚后跟撞在了船舷上,停住了。他靠着船舷,一只手捂着胸口,弯下了腰。

  一口血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吐在了那片结了霜的甲板上,热的,红的,在白白的霜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坑。

  徐子陵站在原地,右手还举着。

  他的手在抖。他看着那口血,看着寇仲弯着的腰,看着他后背上那道还在冒白气的纹。

  他把手放了下来。

  “你接不住了。”他说。

  寇仲弯着腰,没有抬头。

  徐子陵转过身,拎起了甲板上那盏风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子只剩下黄豆大的一粒。

  护航船这会儿就在东溟号的右舷边上,两条船中间隔着一丈多宽的黑水,护航船的船舷上,站着一个拎着灯的人。

  徐子陵走到右舷边上,一脚踏上了船舷。

  “陵少!”

  寇仲在他的身后喊了一声,喊得嘶哑。

  徐子陵没有回头。

  他从东溟号的船舷上跳了出去。一丈多宽的黑水从他的脚底下掠过去,海风灌满了他的短褂,他左襟上那两排针脚,一排老的,一排新的,在风里鼓了起来。

  他落在了护航船的甲板上,踉跄了一步。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单婉晶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盏风灯,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头发散着,像是刚从舱里跑出来,身上披着一件白袍子,赤着脚。

  她看着他,又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东溟号船舷边上那个弯着腰的人。

  她没有问。

  “我说完了。”徐子陵说。

  单婉晶扶着他胳膊的那只手,紧了紧。

  “进舱吧。”她说,“外头冷。”

  护航船的舱比东溟号的小,矮矮的,一张窄床,一张小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单婉晶把风灯挂在了门边的钩子上,从床头扯过一块干布,塞进了他的手里。

  徐子陵拿着那块干布,没有擦。

  他的右手在抖。刚才对掌的那只手,掌心还红着,红得发烫,烫得那块干布都冒起了一丝白汽。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它抖,抖得停不下来。

  单婉晶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

  她把那块干布从他的手里拿走了,搁在膝盖上。她伸出两只手,把他那只发抖的右手握住了,握在两只手的中间,握着。

  她的手是凉的,被海风吹了半夜,凉得像是两片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贝壳。他的掌心烫着,她的手凉着,凉和烫贴在一起,贴了一会儿,他的手不抖了。

  “他吐血了。”他说。

  “我看见了。”

  “是我打的。”

  单婉晶没有说话。她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摩挲到他的指节,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明天,”她说,“你站在船尾,别回头。”

  徐子陵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一回头,”单婉晶说,“就会跳回去。”

  ---

  寇仲靠着船舷,滑了下去,坐在了那片结了霜的甲板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护航船。护航船的船舷上,那盏风灯晃了晃,往舱口那边去了,两个人影跟着那盏灯,一前一后,进了舱。舱门关上了,灯光没了。

  一块帕子按在了他的嘴角上。

  帕子是凉的,软的,带着一股松针一样的冷香。

  傅君婥蹲在他的面前,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一只手拿着帕子,替他擦嘴角的血。她擦得很仔细,擦完了嘴角,又擦他的下巴,擦他的脖子,擦他胸口上溅着的那几点红。

  她没有问。

  她擦完了,把帕子叠起来,收进了袖子里。她伸手到他的背后,手掌贴在了他两块肩胛骨的中间,贴在了那道冒着白气的纹上。

  她的手掌比那道纹还凉。

  她的手指头沿着那道纹,从左边的肩胛骨,慢慢地摸到了右边的肩胛骨,摸了一遍。

  “第三道。”她说。

  寇仲闭上了眼睛。

  “婥姐,”他说,“你也要问我是谁?”

  傅君婥的手掌停在他的后背上。

  “你是寇仲。”她说,“我知道你是谁。”

  她把他的胳膊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扶着他站了起来。

  她扶着他,往船尾走,走到了兵器舱的舱口边上,停住了。

  舱口的木板还掀着,底下那盏鲸油灯还亮着,黄黄的光从舱口里漫上来,漫在她的脚面上。

  “她说她等你。”傅君婥说。

  寇仲扭过头看着她。

  傅君婥没有看他,看着那个亮着灯的舱口。

  “她说的时候,我就在船尾。”她说,“去吧。天亮之前,上来。”

  她把他的胳膊从自己的肩膀上放了下来,退开了一步。

  寇仲扶着舱口的边沿,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最底下那一级,他的腿一软,跪在了舱板上。

  苗红绡从帆布捆上站了起来。她身上只披着那件胡服,胡服的前襟敞着,她光着脚走过来,蹲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发紫的嘴唇,看着他冻得发青的两只手。

  她看了一会儿,一把抓过他的两只手,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怀里是暖的,暖烘烘的,带着烟丝味和药膏味。他的两只手贴着她的胸口,贴着那两团结实的乳房,冻僵了的手指,慢慢地有了知觉,一阵一阵地发疼。

  “丹阳城外,”苗红绡低着头说,“芦苇荡里,你的手也是这样。”

  “嗯。”

  “那时候是替傅姑娘冻的。”她说,“这一回呢?”

  寇仲没有说话。

  苗红绡也没有再问。她把他拉到了帆布捆上,让他趴下,趴在她刚才趴过的地方,帆布上还留着她身上的温。她在他的身边侧躺下来,把那件胡服扯开,盖在了两个人的身上,自己的胸口贴着他的胳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上,搭在那道冒着白气的纹的旁边,没有碰它。

  她的手掌是热的。

  他趴在帆布上,闭着眼睛,后背上那道纹冷得他一阵一阵地抖。她的手掌就搭在旁边,一动不动,热乎乎的,像是挨着一只小小的炭盆。

  他抖着抖着,抖得慢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推醒了他。

  “上去吧。”她说,“傅姑娘在等你。”

  ---

  天亮的时候,苗红绡也上了甲板。

  她换回了那身绛红色的胡服,腰上束着黑皮革带,马尾重新扎起来了,扎得高高的,那根红绳在马尾梢上系了一个死结。她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靴子,靴子擦得锃亮,踩在甲板上,咯噔咯噔地响。

  她的后背挺得直直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

  寇仲坐在船尾的缆绳上,身上披着傅君婥的那件玄青色外衣,外衣底下,后背上那道纹还在冒凉气,冒得外衣的后襟上结了一小片薄霜。傅君婥站在他的身边,长剑挂在腰上。

  苗红绡走到了他的面前,站住了。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凉。

  镜面浮上来,照着她。那团橘红的火烧得旺旺的,她的脖子上,干干净净的,一根黑线都没有。那根桃红色的线,从她的心口伸出来,伸到他的心口上,拴着,亮亮的。

  【苗红绡:杜伏威饶她,另有差遣。】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往上扯了扯。

  苗红绡看着他发愣的样子,眼睛眯了眯。

  “又在看我。”她说。

  “看苗掌柜的脖子。”寇仲说,“干净。”

  苗红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了一圈,手停在了喉咙底下。

  她没有问。她把烟杆从腰上抽出来,叼进了嘴里,没有点。

  “利钱,”她咬着烟杆说,“我还没收。”

  “下回收。”

  “下回收,就是利滚利了。”

  她转过眼睛,看着傅君婥。

  两个女人隔着寇仲,对看着。海风从她们中间吹过去,吹得苗红绡的马尾往一边飘,吹得傅君婥鬓角的碎头发贴在了脸上。

  “傅姑娘,”苗红绡说,“他背上那一道,是替我挨的吧。”

  傅君婥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苗红绡把烟杆从嘴里拿了下来。

  “那就两清了。”她说,“我那三十鞭,是替他挨的。”

  她冲傅君婥点了点头,点得很郑重,像是在柜台后头,给一张当票盖上了最后一个印。

  她转身走上了跳板。黑皮靴子踩在跳板上,跳板一颠一颠,她的脚底下一点都不晃。走到跳板的那一头,她跳上了快船的船头,回过身来,两只手拢在嘴边。

  “东溟夫人!”她冲着船楼喊,“刀,我先付一半的定钱!剩下的一半,等我回了营,看杜总管还要我做什么,再说!”

  船楼最高那一层,单美仙站在栏杆后头,冲她抬了抬手。

  快船收了跳板,两排长桨一齐落水,往北走了。

  寇仲看着那条快船越走越远。船头上那一抹绛红,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变小,小成了一个红点,红点上,一缕细细的青烟往上飘,飘着飘着,散了。

  护航船在东溟号的前头,也起了帆。

  白帆一张一张地升起来,吃满了风,鼓得圆圆的。护航船往南走,走在前头,离东溟号越来越远。它的船尾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青灰色,一个白色。

  青灰色的那一个,背对着东溟号,一直没有回头。

  寇仲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发酸,酸得他闭上了眼睛。

  镜面浮上来。南边,护航船的船尾上,那团火烧着,烧得旺旺的,火的四周,还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他照不见他的命。

  他睁开眼睛,扭过头,看着身边的傅君婥。

  眉心又是一凉。

  【傅君婥:昨夜海寒减一日,运功添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二日。】

  三十二日。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看着,那行字底下,又浮出了一行新的。

  字是淡淡的,淡得像是被海水洗过,一笔一画,却清清楚楚。

  【北边来人,高丽。】

  寇仲的后背上,那道新烙上去的纹,猛地一冷。

  傅君婥低下头来,看着他。

  “你又在看我。”她说。

  寇仲张开嘴,那几个字堵在了他的喉咙里。他的眼睛管不住,往北边瞟了一眼。

  傅君婥没有等他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北边。

  北边的海面上,太阳刚刚跳出来,照得一片金红。金红的尽头,苗红绡那条快船的红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空的海,海天相接的那一线,亮得发白。

  傅君婥看着那一线,看了很久。

  她搭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紧了。

  “寇仲,”她说,没有回头,“你刚才看见的,是不是从北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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