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21-22

送交者: Yulu [☆★★Opus5.5★★☆] 于 2026-11-08 12:31 已读4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21章 岭南

  寇仲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还停在北边那一线亮得发白的海天上,停了一会儿,收了回来,落在了傅君婥扣着剑柄的那只手上。

  “是。”他说,“北边来人。高丽。”

  傅君婥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没有再问。她转过身去,看着南边。南边,护航船的白帆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远得只剩下一片小小的白,贴在海面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师父的人。”她说。

  她说完这四个字,就走了,走回了舱里。玄青色的背影在舱口一闪,没了。

  ---

  第二十六日的夜里,后背上那道纹醒了。

  天一黑它就醒了,醒得比心窝那道、左小臂那道都早。冷从两块肩胛骨的中间往外渗,渗得很急,一缕一缕地往他的脊梁骨里钻,钻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到他的后脖子上,往下爬,爬到他的腰眼里。

  前两道还被压着,安安静静的,不凉不热。可它们压不住这一道。

  寇仲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掌贴在傅君婥的后背上,往掌心里提真气。

  真气从丹田里冒上来,冒到他的后背上,碰上了那道纹,哗地散了。散成了一缕一缕的白气,从他的后背上往外冒,冒得舱里的油灯火苗都矮了下去。他咬着牙再提,提了三回,三回都散了。

  镜面上浮出了那一行冷冰冰的字。

  【镜纹发冷,真气外泄,运功不成。】

  他把手从她的后背上拿了下来。

  傅君婥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嘴唇冻得发紫,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淌,淌到下巴上,凝成了小小的冰粒子。

  她没有说话。她把床上的被子扯过来,抖开,披在了他的身上,又掀开被子的一角,自己钻了进去。

  两个人裹在一床被子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他后背上那道纹冒出来的冷气,被被子捂着,冒不出去,一点一点地往被子里渗。

  她冷,他也冷。

  她把他的两只胳膊从被子底下拉过来,环在了自己的腰上,两只手按着他的两只手,按在她的小腹上。

  “睡。”她说。

  他闭上了眼睛。

  眉心底下一凉,镜面浮了上来,浮得很慢。镜面上的裂纹比他记得的又多了几道,细细的,像是一面冻了一夜的冰。镜子的深处,那个白衣女人背对着他站着,长头发披在后背上。她的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是摊开的,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她每翻一页,镜面上就嗒的一声,多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寇仲在识海里喊她。

  她没有回头。她又翻了一页。

  嗒。

  ---

  第二十七日,天亮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看傅君婥。

  【傅君婥:昨夜海寒减一日,运功不成,亲近添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一日。】

  白天,海水的颜色变了。

  从灰绿变成了蓝,蓝得发亮,亮得像是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琉璃。风也变了,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潮乎乎的甜味,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往他的脸上哈了一口热气。东溟号的白衣人一个一个地脱了外衣,挽起了袖子,有人在甲板上打起了赤膊。

  林珠娘站在舵边上,眯着眼睛看着前头。

  “进南海了。”她说,“明天天亮,就看得见珠江口。”

  寇仲靠在船舷上,身上还披着傅君婥那件玄青色外衣。白天那道纹不冷,可他还是觉得冷,冷在骨头缝里,太阳晒在皮肉上,晒不进去。

  第二十七日的夜里,那道纹又醒了。

  傅君婥在舱里等他。他在甲板上多站了一会儿,站在船楼底下的阴影里,看着海。海面上漂着一层淡淡的磷光,绿莹莹的,被船头劈开,往两边流。

  他打了一个寒噤。

  一件东西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软软的,薄薄的,带着一股海盐里泡过的乳香。是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披风的边上镶着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回过头。

  单美仙站在他的身后,一步远。她的手刚从他的肩膀上收回去,收到一半,停在半空里,停了一停,才放下来。

  “你背上,”她说,“又多了一道。”

  寇仲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你从兵器舱里爬上来,光着上身,背上冒着白气。”单美仙说,“我在船楼上看见的。”

  她的眼睛落在他披着的那件披风上。

  “我那一夜的头疼,”她说,“比往常好得快。我想了几天,想明白了,是你的手冷。”

  她顿了顿。

  “现在你的手冷成这样,”她说,“我却不敢再让你按了。”

  寇仲把披风往身上拢了拢。披风上的乳香往他的鼻子里钻,钻得他的喉咙发紧。

  “夫人,”他说,“你怕我冷,还是怕我按?”

  单美仙看着他,看了很久。

  “回舱去。”她说,“傅姑娘在等你。”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披风,”她说,“明天还我。”

  ---

  第二十八日,天亮的时候,镜子照着傅君婥的头顶。

  【傅君婥:昨夜海寒减一日,运功不成,亲近添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日。】

  三十日。

  寇仲睁开眼睛,看着她睡着的脸。她蜷在他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那件月白色的披风搭在被子外头,被她的一只手攥着一角,攥得紧紧的。

  他轻轻地把那一角从她的手里抽出来,她没有醒,手指头却往他的衣襟上又攥紧了。

  ---

  东溟号进珠江口的时候,是第二十八日的晌午。

  江口宽得看不见对岸,江水是黄的,海水是蓝的,黄和蓝在船底下撞在一起,撞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线的两边颜色分得清清楚楚。江面上全是船,大的小的,挂帆的摇橹的,船上的人说的话寇仲一句都听不懂,叽叽喳喳的,像是一树的鸟在吵架。

  两岸的山是绿的,绿得发黑,一层叠一层,山顶上压着一团一团的白云,白云底下冒着一缕一缕的潮气。

  番禺城就在江边上。城墙不高,城门口挤满了挑担子的人,担子里是荔枝干,是槟榔,是一筐一筐活蹦乱跳的鱼虾。

  宋师道在码头上等着。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细布直裰,站在一棵大榕树底下,榕树的气根一条一条地垂下来,垂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看见寇仲从跳板上走下来,迎上来两步,拱了拱手。

  “寇兄弟。”他说,眼睛往寇仲的身后看了看,“徐兄弟呢?”

  寇仲的嘴角咧了咧。

  “他先走了一步。”他说,“坐东溟家的护航船,走前头探路去了。”

  宋师道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

  宋家的别院在城外,往东走十来里,一大片竹林,竹林的尽头就是海。

  竹子长得比房子还高,一根挨一根,竹叶在头顶上搭成了一片绿绿的顶棚,太阳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了一地的金点子。竹林中间铺着一条青石板路,石板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凉丝丝的。

  别院的房子是竹子搭的,一座连着一座,中间用竹廊连起来。竹廊的柱子是整根的老竹,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廊檐底下挂着一串一串的竹风铃,海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后院里有刀声。

  一声,又一声。隔得很远,隔着几重竹墙,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不快,也不急,每一声都像是一刀劈在了水上,劈开了,水又合拢。

  寇仲的后脖子上,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家父在练刀。”宋师道说,“他不见客。”

  “一个都不见?”

  “一个都不见。”宋师道说,“东溟夫人的船进港,他也只让我来迎。”

  竹廊的拐角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是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窄袖衫子,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裤,腰上系着一根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柄短剑。她的头发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从左肩上垂下来,垂到了胸前。她的脸蛋圆圆的,眉毛却生得又细又长,眼睛又黑又亮,亮得像是两粒刚剥出来的龙眼核。

  她走到宋师道的身边,站住了,眼睛落在了寇仲的脸上。

  从头看到了脚,又从脚看回了头。

  “这就是那个寇仲?”她问。

  “玉致。”宋师道说。

  宋玉致没有理她哥哥。她看着寇仲,嘴角往下一撇。

  “秋棠姐姐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了。”她说,“她每天夜里弹琵琶,弹来弹去,都是那一支江上的曲子。我问她弹的是什么,她说是一个人教她的。”

  寇仲的嘴角僵住了。

  他的眼前晃过了宋家船的栏杆,灯笼从头顶照下来,一个女人站在灯底下,鬓边那朵秋海棠红得发暗,她提着一把紫砂壶往空杯子里斟茶,茶水细细的一线,落进杯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她弹琵琶,”他说,“不用人教。”

  “我知道。”宋玉致说,“所以我想,教她弹那一支曲子的人,教她的一定不是弹琵琶。”

  她把辫子往后一甩,甩到了背上,转身走了。

  宋师道站在那里,脸上有点挂不住,咳嗽了一声。

  “舍妹被惯坏了。”他说。

  寇仲没有说话。他身后,傅君婥一直没有出声,这会儿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他的身边。

  “她说得对。”傅君婥说。

  寇仲扭过头看着她。

  傅君婥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看着宋玉致走远的背影,看了一眼,又把眼睛转开了,看着竹林。

  “秋棠那一夜,”她说,“你是去做什么的,我知道。”

  寇仲张了张嘴。

  傅君婥往前走了,走在宋师道的身边,问他宋家的客房在哪里,问他别院离海有多远,问得平平常常的。她的背影直直的,脚步不快不慢。

  竹廊底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

  傍晚的时候,竹林外头来了一匹马。

  马是黑的,跑了很远的路,浑身都是汗,汗水在它的脖子上结成了一层白白的盐霜。马上的人勒住了缰绳,在别院的竹门外头跳了下来。

  是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身白衣,白衣的样式寇仲没有见过,衣领是交叉着斜过来的,袖子又宽又长,腰上束着一根白色的宽带子,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大大的结。她的头发挽在脑后,挽成一个高高的髻,髻上插着一根骨簪。她的背上背着一柄长剑。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是从北边带来的一捧雪,到了岭南的太阳底下还没有化。眉毛长长的,眼睛长长的,眼角往上挑着,挑出一股冷冷的锐气。她的嘴唇很薄,抿着,抿成了一条线。

  她二十出头,比傅君婥小几岁。可她站在竹门外头的样子,跟傅君婥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凉。

  他没有闭眼,镜面自己浮了上来,照着她。她身上那团气,是冰蓝色的,冷冷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块北边的湖面上结的冰。冰底下,有一根细细的桃红色的线,往南边伸,伸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雾。

  寇仲的心口一跳。

  傅君婥从竹廊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竹门里头,停住了,隔着那扇竹门,看着门外的人。

  门外的人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扇竹门,对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海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得门外那个人的宽袖子鼓了起来,吹得门里这个人鬓边的碎头发贴在了脸上。

  门外的人先跪下了。

  她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抱拳,举过了头顶,说了一串话。那串话寇仲一个字都听不懂,又快又急,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

  傅君婥听着,没有动。

  门外的人说完了,站了起来,换了汉话。她的汉话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师姐。”她说,“师父让我来接你回去。”

  “君瑜。”傅君婥说。

  傅君瑜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竹门。她的眼睛落在傅君婥的脸上,从眉毛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下巴,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数她瘦了多少。

  “师姐的脸色,”她说,“不好。”

  “我很好。”

  “师父说,”傅君瑜说,“宇文化及的冰玄劲打进身子里,就算拔了寒根,余毒也会缠在经脉里,缠一辈子。只有师父能清干净。清干净,要三个月。”

  傅君婥没有说话。

  傅君瑜的眼睛从她的脸上挪开了,挪到了她的身后,挪到了寇仲的脸上。

  那一双长长的、往上挑着的眼睛,眯了起来。

  “师姐的寒毒,”她说,“是这个人在运功?”

  “是。”

  “这个人的真气,”傅君瑜说,“是冷的。”

  她的手往背后一伸。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竹叶落在了水上。寇仲只看见一道白光,那道白光就到了他的喉咙底下,剑尖离他的喉结只有一寸,冷得他喉咙上的皮肉一缩。

  “冷的真气,”傅君瑜说,“替师姐拔寒毒。这是什么道理?”

  寇仲站着没有动。他不敢动。他的眼睛顺着那柄剑,往上看,看到了握剑的那只手,那只手又白又细,握得很稳,一点都不抖。

  另一柄剑从旁边伸了过来。

  剑身贴着傅君瑜的剑身,往上一挑。叮的一声,两柄剑撞在一起,撞出了一串细细的火星子。傅君瑜的剑被挑开了一尺,剑尖从寇仲的喉咙底下滑了出去,滑过了他的肩膀。

  傅君婥站在了寇仲的面前。

  她的剑还横在半空里,剑尖冲着地,她的后背对着寇仲,挡得严严实实的。她的胸口起伏着,一回比一回急,嘴唇抿得发白。

  “君瑜,”她说,“收剑。”

  傅君瑜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剑还举着,剑尖微微地颤。

  “师姐,”她说,“你挡在他前面。”

  “收剑。”

  傅君瑜把剑收了回去。剑入鞘的时候,比出鞘的时候响,咔的一声,咔得竹廊底下的风铃都晃了晃。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竹门边上,看着傅君婥的后背,又看着傅君婥背后那个人。

  “船在城外的海湾里。”她说,“我等师姐的话。”

  她转身走了出去,牵着那匹黑马,往竹林外头走。走了十几步,她停住了,回过头来。

  “师姐,”她说,“你出剑的时候,左手在抖。”

  傅君婥的左手垂在身侧。她低头看了看,五根手指头攥成了拳头,攥紧了。

  寇仲闭了闭眼睛。

  【傅君婥:强动力气,减一日,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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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的掌心底下,那个孩子的后背烫得像一块刚出灶的饼。

  孩子七八岁,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趴在一张竹席上,烧得浑身发红,红里透着一层青。他的嘴唇干得裂了口子,眼睛闭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一个劲地转,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念的是俚话,徐子陵听不懂。

  徐子陵的掌心热起来。

  热劲从他的掌心里往孩子的后背里透,透进去,碰上了一团闷闷的、湿湿的东西,那东西缠在孩子的经脉里,又黏又重,像是一团泡了水的棉絮。他的热劲裹着那团棉絮,一点一点地往外逼。

  孩子的后背上,冒出了汗。

  汗是黄的,黏的,带着一股沤烂了的树叶子的臭味。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冒得越来越多,顺着孩子的脊沟往下淌,淌到了竹席上,洇出了一片黄黄的印子。

  孩子哼了一声,眼珠子不转了。

  徐子陵把手掌收回来,在膝盖边上的一盆水里浸了浸。水是凉的,他的手掌一浸进去,盆里就嗤地冒起一缕白汽。

  “下一个。”他说。

  竹楼底下的空地上,躺着一排一排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躺在竹席上,躺在芭蕉叶上,有的哼,有的不哼,哼的是还有力气的,不哼的,是已经没力气了。空地四周点着一圈火把,火把的烟熏着那些人,熏不走那一股沤烂树叶子的味道。那味道是从寨子后头那片林子里来的,林子又密又黑,树上挂着一层一层的藤,藤底下冒着一团一团白白的雾。

  单婉晶蹲在他的旁边,替他端着那盆水。

  她换掉了那身白衣,穿着一件不知道从谁那里借来的靛蓝色的俚家短衫,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扎得乱乱的。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是她自己的,被火把烤出来的。

  盆里的水温了,她就站起来,提着盆往竹楼边上的水缸那里跑,倒掉,再舀一盆凉的,跑回来,蹲在他的旁边。

  她跑了一夜。

  他也治了一夜。一个,又一个。掌心贴上去,热劲透进去,黄汗冒出来,下一个。

  后半夜下起了雨。

  雨下得很大,哗啦啦地砸在竹楼的顶上,砸在空地四周的芭蕉叶上,砸得火把一支一支地灭了。寨子里的人举着竹篾编的大斗笠,跑过来,一顶一顶地罩在病人的头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往下淌,淌成了一圈一圈的水帘。

  徐子陵跪在雨里,掌心贴在一个老人的后背上。

  他的掌心还是热的,热得雨点子落上去,嗤嗤地响。可他的嘴唇已经起了泡,一个挨一个,亮晶晶的,一碰就疼。他的喉咙里干得冒烟,他张开嘴,接了一口雨水,咽下去,咽得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发烫。

  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从老人的后背上拿开,看着那只手。手掌红得发亮,掌心正中间,前几天对掌冻出来的那一小块白,被热劲烤得又红又肿,肿得像是一只熟透了的果子。

  那只手抖着,停不下来。

  东溟号的船舷上,一口血吐在白白的霜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坑。

  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攥紧了。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拳头掰开了。

  单婉晶跪在他的旁边,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了一脸。她把他的手掌掰开,摊在自己的膝盖上,从腰上解下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往他的掌心里倒了一点凉凉的、绿绿的汁子。

  “寨里的阿婆给的。”她说,“说是专治烫伤。”

  汁子落在他的掌心里,凉得他一激灵。她用拇指把那些汁子在他的掌心里抹开,抹得很慢,抹到那一块红肿的地方,她的拇指停了停,轻轻地按了按。

  “疼不疼?”

  “不疼。”

  “你在岛上也说不疼。”单婉晶说,“你说话,十句有九句是不疼。”

  她抹完了,把竹筒塞好,挂回了腰上。

  “还有几个?”她问。

  徐子陵抬起头,往雨里看。空地上那一排一排的斗笠底下,还躺着十几个人。

  “十几个。”

  单婉晶站了起来,提起了那盆水。

  “那就十几个。”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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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空地上的人,哼的少了,不哼的,有一半坐起来了,捧着寨里的女人端来的竹筒,喝着热乎乎的米汤。剩下的一半,还躺着,可脸上那一层青退了,退成了蜡黄,蜡黄底下透着一点血色。

  徐子陵靠着竹楼的柱子坐着,闭着眼睛。

  他的嘴唇上全是泡,有几个破了,渗着血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红红的,还在冒着一丝一丝的白汽。

  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睁开眼睛。

  那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个子高高的,比单婉晶还高半个头。她的皮肤晒成了蜜色,亮亮的,像是抹了一层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俚家长衫,长衫上绣着一圈一圈红红黄黄的花纹,腰上束着一根宽宽的银带子,带子上挂着一把弯弯的短刀。她的头发盘在头顶上,盘成了一个高高的髻,髻上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子头上坠着一串小小的银铃铛。

  她的嘴唇是红的,红得发暗,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的眼睛很利。那双眼睛落在他的脸上,像是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在他的脸上刮,刮得他脸上的皮肉都发紧。

  “汉家小郎,”她说,汉话说得又快又顺,带着一股山里人的腔调,“你叫什么?”

  “徐子陵。”

  “我叫冼月娥。”她说,“这个寨子,是我的。”

  她蹲了下来,蹲在他的面前,看着他掌心里冒着的白汽,看了一会儿。

  “你救了我寨子里四十三个人。”她说,“我们俚家人,欠了人的,要还。”

  她回过头去,冲着身后招了招手。

  四个年轻的姑娘从竹楼的另一边走了过来。都是十六七岁的俚家姑娘,穿着一样的靛蓝色短衫,短衫底下露着一截一截晒成蜜色的胳膊和小腿,脚腕上套着银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她们低着头,站成一排,偷偷地抬起眼睛来看他,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咬着嘴唇笑。

  “挑一个。”冼月娥说,“挑两个也行。今夜,她们陪你。”

  徐子陵的耳朵红了。

  他看着那四个姑娘,又看着冼月娥。冼月娥嚼着嘴里的东西,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眯着,嘴角挑着,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不用。”徐子陵说。

  冼月娥的眉毛挑了起来。

  “嫌她们不好看?”

  “她们很好看。”徐子陵说,“不用。”

  “汉家小郎,”冼月娥说,“俚家人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的寨子。”

  徐子陵看着她。他的嘴唇上那些泡疼得厉害,他张开嘴的时候,有一个泡破了,渗出了一点血。

  “我有人了。”他说。

  冼月娥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笑得很响,笑得头上那串小银铃叮叮当当地乱响。她嘴里的东西嚼完了,往旁边一吐,吐出来一口红红的渣子,吐在了地上,红得像血。

  “好。”她说,“有人了,好。”

  她站起来,冲那四个姑娘挥了挥手。四个姑娘咬着嘴唇,红着脸,叮叮当当地跑开了。

  冼月娥低头看着他。

  “你那个人,”她说,“在门外头。”

  徐子陵扭过头去。

  竹楼的门外头,单婉晶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个空水盆,盆底下滴着水,滴在她的脚面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红得发紫,红到了脖子根,红得比冼月娥吐在地上的那口渣子还红。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单婉晶把那个空水盆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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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日的夜里,宋家别院也下起了雨。

  雨是从海上来的,先是一阵风,风把竹林刮得哗啦啦地往一边倒,竹叶子翻过来,露出白白的背面。风过去了,雨就砸下来了,砸在竹廊的顶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得满院子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水雾。

  寇仲坐在竹廊底下。

  他坐在竹廊最尽头的那一截,那里离客房最远,廊外头就是竹林,竹林外头隔着一道矮矮的沙堤,就是海。他背靠着一根粗粗的老竹柱子,两只手抱着膝盖,抱得紧紧的。

  后背上那道纹,冷得他牙齿格格地响。

  天一黑它就醒了,醒得比昨夜还狠。冷气从两块肩胛骨的中间往外冒,冒到他的后背上,他的衣裳后背那一片,又结了一层白白的霜。雨被风吹进竹廊里来,吹在他的身上,落在那片霜上,冻成了一粒一粒细细的冰珠子。

  他不想回客房。回去了,她就要替他焐,焐一夜,她自己冻一夜。

  竹廊的那一头,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漉漉的竹板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了他的面前,停住了。

  傅君婥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剑。

  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别簪子,被风一吹,乱乱地飘在她的脸上。她看着他,看着他衣裳后背上结的那层霜,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

  “你躲在这里。”她说。

  “这里凉快。”

  傅君婥没有笑。她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缩回去了。

  “君瑜说的,”寇仲说,“三个月。”

  傅君婥看着他。

  “你回不回去?”他问。

  雨砸在竹廊的顶上,砸得震天响。一道闪电从海上劈下来,劈得竹林里一片惨白,白得她的脸也是白的,白得像是一张纸。闪电过去了,雷声追了上来,轰隆隆地滚过头顶。

  她没有回答。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把他从那根竹柱子上推开,推倒在了竹廊的地板上。

  竹板是湿的,凉的,他仰面躺在上面,后背上那道纹贴着湿漉漉的竹板,冷得他一抽。

  傅君婥跨到了他的身上。

  她跨过来的时候,是倒着的。她的膝盖跪在他的脑袋两边,她的脸冲着他的脚,她的屁股冲着他的脸。中衣的下摆垂下来,垂在他的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松针一样的冷香。

  她伏下了身子,伏在他的身上。

  她的胸口压在他的小腹上,她的两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两边,她的长头发散下来,散在他的腰上,散在他的大腿上。她伸手解开了他的腰带,把他的裤子往下扯,扯到了膝盖上。

  他的阴茎露了出来。

  冻得缩着,软软地趴在他的大腿根上,被雨气一激,又往回缩了缩。

  傅君婥低头看着它。

  她看了一会儿,张开嘴,把它含了进去。

  她的嘴里是热的。

  热得他浑身一激灵,热得他冻得缩成一团的阴茎在她的嘴里猛地一跳。她含着它,没有动,舌头贴着它的底下,贴着,焐着,等着它在她的嘴里一点一点地胀起来,胀得她的嘴都快含不住了。

  她的嘴唇往下滑,滑到了根上,又往上退,退到了龟头冠底下,停住了。她的舌尖在他的龟头冠上绕了一圈,绕得很慢,绕得他的腰往上一顶。

  寇仲的手抬了起来,托住了她的屁股。

  中衣的下摆在他的脸上。他把那片下摆往上撩,撩到了她的腰上,她的屁股露了出来,白白的,圆圆的,被廊外飘进来的雨打湿了半边。湿的那半边亮晶晶的,挂着一颗一颗的雨珠子;干的那半边,被他的手掌一托,暖暖的。

  她的两腿中间,就在他的眼前。

  那一丛黑黑的、软软的阴毛,被雨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着。阴毛底下,两片淡粉色的阴唇微微地张着,张开了一道细细的缝,缝里已经湿了,那湿是她自己的,热热的,跟雨水不一样。

  他抬起头,把嘴唇贴了上去。

  傅君婥含着他的那张嘴,停了一停。

  他的舌头从那道缝的最底下,往上舔,舔开了那两片阴唇,舔到了顶上那一粒小小的、硬硬的肉核。他的舌尖在那粒肉核上点了点,她的屁股就往下一沉,沉得那两片阴唇整个压在了他的嘴上。

  她又开始动了。

  她的嘴含着他的阴茎,一口一口地往下吞,吞得很深,深得他的龟头顶到了她的喉咙口,她的喉咙一紧,把他的龟头箍住了,箍得他的腰眼发酸。她吞下去,退上来,再吞下去,跟着他舌头在她阴蒂上打圈的节拍,他舔一圈,她吞一回。

  雨越下越大。

  风把雨从廊外头横着吹进来,吹在她的身上。她的左半边身子露在廊檐外头,雨点子砸在她的左肩上,砸在她的左腰上,砸在她左边那半边屁股上,砸得她的中衣湿透了,贴在她的身上,贴得透亮。雨水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淌,淌过她的腰窝,淌到了她的屁股上,顺着那道沟往下流,流到了他的嘴边上。

  他的嘴里,雨水是凉的,她身子里流出来的水是热的,凉的热的混在一起,咸的,淡的,带着一股雪化了以后的松针底下的土味。

  她右半边身子是干的,贴着他,暖暖的;左半边身子是湿的,凉凉的,一阵一阵地发抖。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屁股上挪开,挪到了她的左边腰上,挡在了那里。雨点子砸在他的手背上,砸不到她的腰了。

  傅君婥含着他,喉咙里滚出了一声闷闷的哼。

  她的屁股开始在他的脸上磨。往前一蹭,往后一蹭,磨得她的阴唇在他的嘴上来回地蹭,蹭得他的鼻尖都埋进了她的身子里。她嘴里的节拍乱了,吞得又急又深,吞到底的时候,她的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喷在他的阴茎根上,喷在他的阴毛上,烫烫的。

  他的舌头钻进了她的阴道口。

  她的阴道口一缩,缩住了他的舌尖。他的舌尖在里头搅了搅,搅得她的大腿根猛地夹紧了,夹住了他的脑袋,夹得他的两边耳朵嗡嗡地响。

  他把嘴唇移上去,含住了她的阴蒂,用力一吸。

  傅君婥的嘴松开了他的阴茎。

  她伏在他的身上,脸贴着他的大腿根,喘着,一口比一口急。她的屁股压在他的脸上,往下压,压得死死的,她的阴道口在他的下巴底下一缩,一缩,一缩,每缩一回,就有一股热乎乎的水涌出来,涌在他的下巴上,涌进了他的嘴里。

  她开口了。

  她说了一串话。又软又急,是他听不懂的音节,从她的喉咙里滚出来,滚到一半,她没有咬断,接着往下滚,一个音一个音地滚出来,滚到了最后一个音,停住了。

  一句完整的话。

  她说完了,伏在他的大腿上,不动了,只有肩膀还在抖。

  雷声又滚过去了。

  寇仲的嘴唇还贴着她,贴着她还在一缩一缩的那个地方。他没有问。他的胸口里堵着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堵得他喘不上气。

  傅君婥抬起了头。

  她重新含住了他的阴茎。这一回她含得很慢,很深,深到了底,就停在那里,不动了。她的舌头贴着他阴茎的底下,一回一回地往上舔,舔得他的阴茎在她的嘴里一跳一跳。她的一只手握住了他的阴囊,托着,轻轻地揉。她的手是凉的,雨把它打湿了,凉凉地托着他那两颗胀得发紧的卵子,揉一揉,捏一捏。

  他的腰眼里一酸。

  “婥姐……”

  她没有松口。她往下一吞,吞到了底,喉咙箍住了他的龟头。

  他射了。

  精液冲进了她的喉咙里,一股,又一股,烫的。她的喉咙一紧一紧的,一口一口地咽,咽了两口,第三股太多了,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了他的阴囊上,淌到了她托着他的那只手上。

  她没有擦。

  她慢慢地松开了嘴,直起了身子,跪坐在他的胸口上,背对着他,仰起了头。

  雨水从廊檐外头横着打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打在她的嘴唇上。她仰着脸,闭着眼睛,张着嘴,让雨水往她的嘴里灌。雨水灌进她的嘴里,从她的嘴角溢出来,带着一点白,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淌到了她的脖子上,淌进了她湿透的中衣里。

  寇仲躺在竹板上,看着她的后背。

  她的后背湿了一半,干了一半,被闪电一照,湿的那一半白得透亮,干的那一半,映着廊柱的影子。

  他心窝里那道纹,暖了。

  左小臂那道纹,也暖了。

  后背两块肩胛骨中间的那一道,冷得最狠的那一道,被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里头往外推,推得那股冷一点一点地往回缩,缩回了皮肉底下,缩得干干净净。

  【傅君婥:情缘再合,气运加二,十八。三道镜纹,压冷三夜。】

  寇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热的。热得在雨里冒出了一团白白的雾。

  傅君婥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她的嘴唇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红红的,湿湿的。

  “你刚才说的,”寇仲说,“是什么?”

  傅君婥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她伸手把他扯了起来,扯得他坐在了竹板上,背对着她。她跪在他的身后,把他那件结着霜的衣裳从他的身上扒了下来,扔在了一边。她的手掌贴在了他的后背上,贴在那道刚刚暖过来的纹上。

  她的掌心是凉的。那道纹是暖的。

  “运功。”她说,“这一回,运得成了。”

  他转过身来,两只手掌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真气从他的丹田里冒上来,走过他的胸口,走过他的胳膊,走过左小臂,走过后背上那道暖了的纹,一点都没有漏,从他的掌心里渗出去,渗进了她的后背。

  雨还在下。

  竹廊外头的竹林,被雨打得哗啦啦地响,响了一整夜。

  第二十九日,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傅君婥:昨日强动力气减一日,昨夜运功添一日,情缘亲近添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日。】

  ---

  那一整天,徐子陵都没有找到单婉晶。

  他在寨子里走了一圈,走到了寨子后头的溪边,走到了寨门口那棵大榕树底下,走到了护航船停着的那个小河湾。护航船上的白衣人说,公主没有回船。寨子里的女人说,那个汉家姑娘往晒谷场那边去了。

  他到了晒谷场,晒谷场上铺着一层金黄的新稻谷,几个俚家老人拿着木耙子在翻,翻得稻谷哗啦啦地响,没有她。

  他在晒谷场边上站到了天黑。

  晒谷场的边上,有一座高脚的谷仓。四根粗粗的木桩子把它撑起来,撑得离地有一人多高,一架竹梯斜斜地搭在门口。谷仓是竹子编的,竹篾一根压一根,压得密密的,墙缝里漏出一股干干的、香香的味道,那是新稻草的味道。

  天黑透了,月亮爬了上来。

  徐子陵爬上了那架竹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他只是累了,累得两条腿发软,他想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坐一会儿。

  他推开了谷仓的门。

  谷仓里铺着厚厚的一层新稻草,金黄金黄的,软软的,一直铺到了墙根。月光从竹篾的缝里漏进来,漏成了一道一道细细的银线,斜斜地落在稻草上,落成了一地银白的条纹。

  稻草上坐着一个人。

  单婉晶抱着膝盖,坐在谷仓最里头的那个角落里。她还穿着那件靛蓝色的俚家短衫,头发散开了,没有扎,披在肩膀上,月光的银线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徐子陵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找了我一天。”她说。

  “嗯。”

  “我在这里看见你了。”她说,“你在晒谷场边上站着,站了一个下午,跟一根木桩子一样。”

  徐子陵的耳朵红了。

  他走了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了。谷仓里顿时暗了,只剩下那些从竹篾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一道一道的,落在稻草上,落在她的身上。

  他走到她的面前,在稻草上跪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臂远,面对面地坐着。

  “你跟她说,”单婉晶说,“你有人了。”

  “嗯。”

  “那个人是谁?”

  徐子陵看着她。

  “在门外头那个。”他说。

  单婉晶的嘴唇抿住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亮亮的,亮得像是有两粒月光掉进去了。然后她松开了抱着膝盖的两只手,跪了起来,跪在稻草上,往前挪了挪,挪到了他的面前,挪得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了一起。

  “在岛上,”她说,“你说等我清醒了再说。”

  “嗯。”

  “在船上,你说你要先跟他说。”

  “我说完了。”

  “我知道你说完了。”单婉晶说,“你说完了,我也清醒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两只手。

  “这回不许让。”她说。

  徐子陵的喉咙动了动。

  她握着他的两只手,把它们拉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腰上。

  她的腰隔着那件靛蓝色的短衫,细细的,软软的,他的两只手一合,就能合住大半。短衫底下的皮肉是热的,热得他的掌心一烫。

  “可以吗?”他问。

  单婉晶瞪了他一眼。

  “你再问一句,”她说,“我就把你从梯子上踹下去。”

  他吻住了她。

  他吻得很慢,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贴着,不动。他的嘴唇上还有昨夜烧出来的泡,有几个结了痂,糙糙的,硌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是软的,润的,带着一点甜,像是刚吃过什么果子。

  她张开了嘴。

  她的舌尖探出来,碰了碰他的嘴唇,碰到了一个痂,停住了,轻轻地舔了舔。她舔得很小心,像是在舔一道伤口。

  他的手在她的腰上,往上挪了挪,挪到了短衫的衣襟上。

  俚家的短衫是斜襟的,衣襟上一排小小的布扣子,扣子是用布条盘出来的,一个挨一个。他的手指头捏住了第一个扣子,捏了半天,解不开。

  他的手指头太烫了,烫得那个布扣子都软了,软得更难解了。

  单婉晶在他的嘴唇上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轻,鼻子里喷出来的气热热的,喷在他的脸上。她推开他的手,自己低下头,一个一个地解那些布扣子。她解得很快,手指头翻飞,一个,两个,三个,解到最后一个,她停住了。

  她抬起眼睛来,看着他。

  月光的银线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半边嘴唇上,那半边嘴唇被他吻得红红的,润润的。

  她把衣襟往两边一分。

  她的身子露了出来。

  白的。月光底下白得发亮,白得像是一块刚从海里捞出来、被海水洗了一百遍的贝壳。她的肩膀圆圆的,锁骨细细的,两道细细的锁骨中间,一个小小的窝。窝底下,两只乳房小小的,圆圆的,挺挺地翘着,翘得像是两只刚刚长圆了的桃子,乳晕是淡淡的粉,小得只有铜钱那么大,乳头更小,粉嫩嫩的,在凉凉的夜气里,慢慢地硬了起来。

  她的小腹平平的,薄薄的,看得见两道浅浅的竖线,那是她从小练剑、从小在海里游水,练出来的。她的腰细,细得往里收出了一道弯,弯到了胯骨,又往外张开,张成了两道柔柔的弧。

  徐子陵看着她,呼吸停住了。

  单婉晶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从脖子红到了锁骨底下那一片白白的皮肉上。可她没有躲,没有拿手去挡。她跪在那里,挺着胸口,让他看。

  “你在看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

  “看你。”

  “在岛上,”她说,“你背对着我烘了一夜的衣裳,一眼都没有回头。”

  “嗯。”

  “现在可以回头了。”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了她的小腹上。

  他的掌心是热的。热劲从他的掌心里透出来,透进她的小腹里,她的小腹在他的掌心底下一缩,缩得那两道浅浅的竖线绷紧了,绷了一会儿,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

  她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掌心往上挪,挪到了她的胸口上,托住了她的一只乳房。

  那只乳房在他的掌心里,小小的,满满的,正好一握。皮肉滑得像是一匹刚织出来的绸子,凉凉的,被他的掌心一焐,就暖了。她的乳头顶着他的掌心,硬硬的,小小的,像是一粒刚刚冒出来的嫩芽。

  他低下头,吻在了她的锁骨上。

  她的皮肉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皂角的,海盐的,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干干净净的甜,像是太阳晒过的被子,像是刚剥开的荔枝。他的嘴唇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滑,滑到了她的乳房上,含住了那一粒小小的乳头。

  单婉晶的身子一颤。

  她的两只手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抓着,没有往外推,也没有往里按,就那么抓着。她的喉咙里漏出了一声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一只雏鸟在窝里叫了一声。

  他把她放倒在了稻草上。

  稻草又厚又软,她躺下去,稻草就陷下去,陷成了一个窝,把她托着。稻草被压出了一股干干的香,那是太阳的味道,是新谷的味道,混着她身上那股皂角和海盐的甜,扑得他满鼻子都是。

  他跪在她的两腿中间,替她褪那条俚家的长裤。

  长裤的裤腰上系着一根带子,他捏住了那根带子,扯了扯,扯成了死结。

  单婉晶躺在稻草上,看着他捏着那个死结发愣,咬着嘴唇,又想笑,又憋着。她伸手下去,两根手指头一勾一拽,把那个死结拽开了,把那条长裤往下一褪,褪到了膝盖上,两条腿一蹬,蹬掉了。

  她光着身子,躺在月光里。

  两条腿又长又直,是在海里游出来的,小腿紧紧的,大腿匀匀的,并在一起,并得紧紧的。大腿根中间,一小丛软软的阴毛,又稀又细,颜色淡淡的,像是一小撮刚冒出来的嫩草。

  他把自己的衣裳脱了。

  青灰色的短褂,左襟上两排针脚,一排老的,一排新的。他把它叠了,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了她的脑袋旁边。

  单婉晶扭过头,看着那件叠好的短褂,看着那一排歪歪扭扭的白针脚,看了一会儿,又扭回头来,看着他。

  他的阴茎已经硬了,硬得直挺挺地翘着,龟头胀得通红。

  单婉晶看着它,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岛上那一夜,”她说,“我感觉到的,就是这个。”

  徐子陵的耳朵烧得发烫。

  他托起了她的屁股,把她的两条腿分开,把她的屁股抬起来,搁在了自己跪坐着的大腿上。

  她的屁股小小的,圆圆的,紧紧的,搁在他的大腿上,凉凉的。她的两条腿分在他的腰两边,膝盖弯着,脚跟踩在稻草上。她仰面躺着,腰底下垫着他的大腿,腰往上拱着,拱成了一道弯,弯得她那两只小小的乳房,朝着谷仓的顶。

  她的两腿中间,就在他的阴茎底下。

  两片阴唇是粉的,嫩嫩的,合得紧紧的,合成一道细细的缝。缝里已经湿了,湿得亮晶晶的,被月光一照,亮出了一点银。

  他的掌心贴在了她的小腹上。

  热着,焐着。她的小腹在他的掌心底下又绷紧了,绷得发硬。

  “怕吗?”他问。

  “不怕。”单婉晶说,声音在抖。

  他没有动。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焐着,一直焐着,焐到她的小腹在他的掌心底下,一点一点地,又松开了。

  她点了点头。

  他握着自己的阴茎,把龟头抵在了那道细细的缝上。

  她的阴唇是热的,滑的,他的龟头一抵上去,那两片嫩嫩的软肉就往两边分开了一点,分开了,裹住了他的龟头尖。

  他往前送了一点。

  单婉晶吸了一口气。

  他停住了。

  他停在那里,龟头刚刚挤开了她的阴道口,挤进去了一点点,一点点,那一圈嫩肉紧紧地箍着他,箍得他的龟头发麻。他不动,等着,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焐着。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水。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他又往前送了一点。

  她又吸了一口气。他又停住了。

  一点,停一停。一点,停一停。她吸一口气,他就停;她点一点头,他就再往前。他的龟头一寸一寸地往她的身子里挤,挤开了那一圈又紧又嫩的肉,挤进了一片又湿又热的地方。

  然后,他碰到了一层东西。

  薄薄的,韧韧的,挡在那里。

  他停住了。

  单婉晶看着他。她的嘴唇咬得发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汗珠子在月光里亮着。

  她抬起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给我。”她说。

  他把自己的左手递了过去。

  她握住了他的左手腕,把那只手腕拉到了自己的嘴边,张开嘴,咬住了。

  她咬得很重。

  他往前一送。

  那层薄薄的东西破了。

  单婉晶的身子猛地一弓,弓得她的屁股从他的大腿上抬起来一寸。她咬着他的手腕,咬得死死的,牙齿陷进了他的皮肉里,她的喉咙里滚出了一声闷闷的、长长的哼,哼得又疼又急,从她的鼻子里冲出来。她的眼泪涌出来了,顺着她的眼角往两边淌,淌进了她的头发里,淌进了稻草里。

  他没有动。

  他的阴茎埋在她的身子里,埋了大半根,一动都不动。她的阴道紧得要命,紧得像是要把他攥碎,攥得他的阴茎一跳一跳的,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热着。

  热劲从他的掌心里透出去,透进她的小腹里,透进她那紧得发抖的身子里。她的小腹在他的掌心底下一抽一抽的,抽了很久,抽得慢了,慢慢地,不抽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上,一圈深深的牙印,渗着血珠子。

  单婉晶看着那圈牙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圈牙印上的血珠子,舔得很轻。

  “疼不疼?”她问。

  “不疼。”

  她哭着笑了出来。

  “你看,”她说,“又是不疼。”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

  他的阴茎还有一截露在外头,露在外头的那一截上,挂着一缕红红的血丝,血丝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了她的屁股底下,淌到了稻草上。金黄的新稻草上,洇开了一小片红,红得像是一朵刚开的小花。

  单婉晶也看见了。她看着那一片红,看了一会儿,脸红得发烫。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你别疼。”

  她伸出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

  “那你慢一点。”她说。

  他慢慢地动了起来。

  他退出来一点,又送进去一点,退得很慢,送得也很慢。每送一回,她就吸一口气;她吸一口气,他就停一停,等她把那口气吐出来,再动。他的掌心一直贴在她的小腹上,热着,焐着,焐得她小腹上那两道浅浅的竖线,一回比一回松。

  她的阴道一点一点地软了。

  软了,湿了,热了。那一圈箍着他的嫩肉,不再攥得他发疼,裹着他,跟着他的节拍,一松一紧,一松一紧。她身子里淌出来的水越来越多,混着那一点血,淌到了他的大腿上,淌到了稻草上。

  她不再吸气了。她开始喘。

  她的喘气声又细又短,像是一只刚学会飞的鸟,扑着翅膀,扑一扑,喘一口。她的两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搂得越来越紧,她的两条腿从他的腰两边抬了起来,抬到了半空里,脚趾头蜷着,绷着。

  他的阴茎终于整根埋了进去。

  他的龟头抵到了她身子最深的地方,抵着一团小小的、软软的嫩肉。那团嫩肉被他一抵,一缩,缩得她的整个身子都颤了颤。

  “这里,”她喘着说,“好奇怪。”

  “疼吗?”

  “不疼。”她说,“是真的不疼。”

  他就在那里,慢慢地,一回一回地,抵着那团嫩肉,揉着。他不往外退,就那么深深地埋着,腰往前一顶,一顶,顶得很轻。

  谷仓里很静。

  只有稻草被压得沙沙的响,只有两个人的喘气声,只有月光从竹篾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慢慢地挪。稻草被他们的身子焐热了,热得蒸出了一股更浓的干香,香得发甜,甜得发晕。

  他的汗是热的。一颗一颗地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冒出来就是烫的,落在她的胸口上,落在她小小的乳房上,烫得她的乳头一缩。

  她的汗也是热的,从她的鬓角上,从她的锁骨窝里,从她的小腹上冒出来,跟他的汗混在一起,混得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滑腻腻的,热烘烘的。

  单婉晶的喘气声变了。

  变得长了,变得高了,高得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丝线,越拉越细,越拉越紧。她的阴道开始一阵一阵地缩,缩得越来越急,缩得他的阴茎根发麻。她的脚趾头蜷得紧紧的,两条腿夹住了他的腰,夹得死死的。

  “子陵……”

  她叫了他的名字。

  她的身子在他的身子底下猛地一弓,弓得那两只小小的乳房顶在了他的胸口上。她的阴道缩紧了,紧紧地攥住了他,一攥,一攥,又一攥。她张着嘴,叫了出来,叫声又细又亮,像是一根针,扎破了谷仓里的静。

  她叫完了,一口一口地喘,眼泪又淌下来了。

  他的腰眼里一酸,一股热流从阴茎根上往上冲。

  他往后一退,把阴茎从她的身子里抽了出来。

  他抽出来的时候,龟头刮过那一圈还在一缩一缩的嫩肉,刮得她又是一颤。他握着自己的阴茎,阴茎上沾满了她的水,沾着一缕红红的血丝,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精液射了出来。

  射在了她的大腿内侧。第一股射在她左边大腿根上,离那一小丛淡淡的阴毛只有一指远,白白的,烫烫的,挂在她白得发亮的皮肉上。第二股射在她的右边大腿内侧,顺着她大腿内侧那片最嫩的皮肉往下淌,淌到了稻草上,淌到了那一小片红红的印子旁边。

  他射完了,跪在那里,喘着,汗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滴。

  单婉晶撑着稻草,半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

  看着那些白白的东西,看着那一小片红,看着稻草上那一朵小小的红花。

  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她问,“不在里面?”

  徐子陵的耳朵红透了。

  “你还疼着。”他说,“我不想你明天,走路的时候,还要想着它。”

  单婉晶抬起头来看着他。月光的银线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挂着泪的睫毛上。

  她扑了过来,把他扑倒在了稻草上。

  ---

  她趴在他的身上。

  她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身上,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小腹贴着他的小腹,两条腿分开,跨在他的腰两边,膝盖跪在稻草上。她的头发散下来,散在他的脸上,散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带着皂角和海盐的味道。

  她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这回,”她说,“我来。”

  他的阴茎又硬了,硬得顶在她的小腹上。她伸手下去,握住了,扶着,往自己的身子里放。

  她放得很慢,比他刚才还慢。她咬着嘴唇,眉心皱着,一点一点地往下坐。坐进去了,她就不动了,就那么趴着,趴在他的身上,胸口压着他的胸口,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她开始动了。

  她动得很小,很轻,就那么趴着,腰往前挪一点,往后挪一点,挪得他的阴茎在她的身子里一进一出,只进出一指那么长。她的两只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随着她的腰一挪一挪,在他的胸口上轻轻地蹭,乳头硬硬的,蹭得他的胸口发痒。

  她像是在学。学一个剑招,一遍一遍地练,练得很认真。

  他的两只手掌贴在了她的后腰上,热着。

  “你的手,”她在他的颈窝里说,闷闷的,“好热。”

  “嗯。”

  “在岛上,我烧着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贴着。”

  “嗯。”

  她的腰挪得快了一点。

  他的阴茎在她的身子里越胀越硬。她身子里又湿又热,紧紧地裹着他,裹得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他咬着牙,憋着,憋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她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咬着牙的样子。

  “你又在让。”她说。

  “我没让。”

  “你在憋着。”

  “你明天,还要走路。”

  单婉晶瞪着他,瞪了一会儿,眼睛里那层水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她吻着他,腰在他的身上一挪一挪的,越挪越急,越挪越急。她的喘气声从两个人贴着的嘴唇中间漏出来,漏成了一串细细碎碎的哼。她的阴道又开始缩了,缩得比刚才更急,更紧。

  她又到了。

  她趴在他的身上,浑身一阵一阵地抖,抖得她的乳房在他的胸口上颤,抖得她的头发在他的脸上扫。她咬住了他的下嘴唇,咬得不重,咬着,不松口,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一口比一口烫。

  他没有射。

  他憋住了。憋得浑身发抖,憋得他贴在她后腰上的两只手掌烫得冒烟。

  她抖完了,软在他的身上,一动都不想动了。

  他的阴茎还埋在她的身子里,硬着,没有退出来。她也不让他退出来。她就那么趴着,趴在他的胸口上,脸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她跟着他的心跳,小声地数,“好快。”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左手腕上,那一圈牙印还渗着血。他看着那只手,看着它。

  它没有抖。

  月光从竹篾的缝里漏进来,挪到了他的手上,挪到了那圈牙印上,银白银白的。

  “婉晶。”他说。

  她没有应。

  她睡着了,趴在他的身上,嘴角挂着一点笑。

  ---

  第三十日的早上,寇仲蹲在宋家别院的竹廊底下,往脸上泼凉水。

  昨夜后背那道纹没有醒。三道纹都安安静静的,暖暖地趴着。他替傅君婥运了一夜的功,运得顺顺当当,一丝都没有漏。

  【傅君婥:昨夜运功添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日。】

  他闭着眼睛,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往镜子的深处看了看。

  那个白衣女人还背对着他站着,手里还拿着那本册子。册子翻得只剩下薄薄的几页了,她的手指头捏着其中一页的边,捏着,没有翻过去。

  镜面上的裂纹,密得像是一张网。

  寇仲睁开眼睛,一捧凉水泼在了脸上。

  竹林外头传来了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响得竹廊底下的风铃都跟着乱晃。马蹄声里还夹着另一种声音,嗡嗡的,闷闷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敲得很轻,鼓面却一直在颤。

  一匹枣红马冲进了别院的竹门。

  马上是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皮肤晒成了深深的蜜色,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俚家短衫,头上缠着一块红红的头帕。她的背上背着一面铜鼓,铜鼓有脸盆那么大,鼓面上铸着一圈一圈的花纹,鼓面正中间,是一个太阳。马一跑,那面铜鼓就在她的背上颠,颠一回,嗡一声。

  宋家的护院从竹廊两边围了上来。

  那个女人勒住了马,马前蹄扬起来,嘶叫了一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她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些围上来的护院,一个都没有看,眼睛在竹廊底下扫了一圈,扫到了蹲在地上、满脸是水的寇仲身上,停住了。

  “汉家人!”她扬声喊,汉话说得硬邦邦的,“哪一个,是那个热手大夫的大哥?”

  寇仲蹲在那里,脸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热手大夫。

  他的眉心底下一凉。镜面浮上来,往西边照了照。西边,隔着几十里的山,那团火还在烧着,烧得暖暖的,旺旺的。火的旁边,紧挨着那团火,一团粉白粉白的气,像是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海棠。

  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那团粉白里伸出来,伸进了那团火旁边的雾里,伸得短短的。

  短得已经看不见了。

  寇仲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我就是。”他说。

  马背上的女人看着他,从头看到了脚,看得很仔细,看完了,嘴角往下一撇。

  “不像。”她说,“那个大夫生得好看。”

  她从背上解下那面铜鼓,抱在怀里,手掌在鼓面正中间那个太阳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嗡的一声,震得竹廊顶上的竹叶簌簌地往下掉。

  “我们寨主说,”她说,“请大哥进山。山里来了一伙汉人,在找一本账。”

  第22章 铜鼓

  “一本账?”寇仲问。

  马背上的女人把铜鼓重新背回背上,绳子在胸前一勒,勒得紧紧的。

  “一本账。”她说,“他们进山第三天了。见了寨里的人就问,有没有看见穿白衣裳的汉家人,有没有看见从海上来的册子。问不出来,就打。昨天打断了阿岩叔的两根肋骨,前天,把猎户阿桂的手冻成了一块冰。”

  “冻成了冰?”

  “冻成了冰。”她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头张开,在半空里僵住,“这样。那个热手大夫捂了他半个时辰,才捂软的。”

  寇仲的后脖子上,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竹廊尽头,竹帘子掀开了。傅君婥站在帘子底下,头发已经挽好了,玄青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她的身后,跟着一身白衣的傅君瑜,剑还背在背上。

  “你叫什么名字?”傅君婥问马上的女人。

  “阿芒。”

  “你们寨主,要他去做什么?”

  阿芒看了傅君婥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傅君瑜一眼,眼睛在两个人的白脸上转了一圈。

  “我们寨主说,这伙人是冲着汉家人来的,汉家人的事,汉家人去了结。”她说,“了结得了,寨子欠他一回;了结不了,寨主自己动手,到时候山里死了谁,别怪俚家人不讲情面。”

  傅君婥没有再问。她走下竹廊,走到寇仲的身边,伸手把他湿淋淋的领口拽正了。

  “去吧。”她说。

  “今夜……”

  “一夜,不打紧。”她说,“我还有三十日。”

  她身后的傅君瑜把头扭开了,扭向了竹林那边。

  寇仲低头看着傅君婥拽着他领口的那只手。手指头是凉的,指甲是白的,指甲根上,有一圈淡淡的青。他凝了凝神,眉心底下一凉,镜面浮了上来,那一行字安安静静地挂在她的头顶上,三十日。三道镜纹都还暖着,今夜也暖着,要是今夜他在她身边,这一夜能添回来一日。

  “我明天就回来。”他说。

  “你说过的话,”傅君婥说,“我都记着。”

  她松开他的领口,转身回了竹廊,竹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风铃叮叮地响了两声。

  傅君瑜没有走。她站在竹廊底下,看着寇仲,看了好一会儿。

  “三十日。”她说,“你也知道是三十日。”

  寇仲没有接话。

  “师父的船,在海湾里等着。”傅君瑜说,“你若是真替她想,就不该让她等你回来。”

  她转身也进了竹帘子。

  阿芒在马背上扯了扯缰绳,马打了一个响鼻。

  “汉家人说话,”她说,“都这么绕吗?”

  ---

  出城要经过码头。

  东溟号还泊在码头最外头,三根桅杆在太阳底下黑黑的,船舷上晒着一排一排的白衣裳。寇仲让阿芒在榕树底下等着,自己上了跳板。他的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那件月白的披风,叠得四四方方的,叠了三回才叠平。

  单美仙在船楼顶层的窗边坐着,面前搁着一壶茶。她没有梳头,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插着那根白玉簪子,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短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上,露出一截白白的腕子。

  她看见他胳膊底下的布包,又看了看窗外的太阳。

  “晚了两天。”她说。

  “宋家的竹林子大,”寇仲说,“走迷了。”

  他把布包搁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单美仙没有去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山里来了一伙汉人,在找一本账。”寇仲说,“俚寨的寨主请我进山。”

  茶盏在她的嘴唇边上停住了。

  “哪一本账?”

  “他们只说一本账,从海上来的。”寇仲说,“夫人的那两半,都跟着苗掌柜往北边去了。山里那伙人,找的是一本已经不在岭南的账。”

  单美仙把茶盏搁回了茶几上,搁得很轻。

  “找一本不在的账,”她说,“要么是他们不知道,要么是他们知道,找的是别的东西。”

  “我也这么想。”

  “婉晶在那个寨子里。”

  “陵少也在。”

  单美仙抬起眼睛,看着他。

  “所以我才没去。”她说。

  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一缕头发。那缕头发落在她的嘴角上,她没有去拨。寇仲看着那缕头发,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手指头有点痒。

  她伸手解开了茶几上那个布包,把那件月白的披风抖开,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他的身后。

  披风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头在他的领口前头,把披风的系带打了一个结。她的手指头没有碰到他的脖子,隔着一层系带,隔着一层衣领,他还是觉出了那几根手指头上的凉。

  “山里夜里冷。”她说,“你背上那三道,夜里不冷,你也冷。”

  “夫人,”寇仲说,“这披风,我什么时候还?”

  单美仙的手从系带上收了回去。

  “回来了再还。”她说,“回不来,就不用还了。”

  她走回窗边,坐下,端起了那盏凉了的茶。

  寇仲下了跳板,阿芒在榕树底下看着他身上那件月白的披风,嘴角又往下一撇。

  “汉家的男人,”她说,“还穿女人的衣裳。”

  “这叫面子。”寇仲说,“俚家人不懂。”

  ---

  火塘里的柴烧到了底,剩下一层红红的炭。

  徐子陵和单婉晶并排坐在火塘边上的竹席上,谁也没有说话。她的左手搁在他的右手里,搁了一个早上,搁得两只手的手心都出了汗,汗把两只手粘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火塘边上躺着一个俚家的少年,十四五岁,光着上身,胸口正中间,印着一个青白色的掌印。掌印四周的皮肉冻得发硬,硬得像是一块被霜打过的芭蕉叶。少年的嘴唇是紫的,上牙磕着下牙,磕得咯咯地响。

  天没亮的时候,他的阿妈背着他跑进寨子,一边跑一边哭,哭的是俚家话。徐子陵听懂的就两个字,汉人。

  徐子陵的左手按在那个掌印上,已经按了一个时辰。

  掌心底下的那一股冷,往里钻。他的热往下压一寸,那股冷就往骨头缝里缩一寸,缩到了他压不着的地方,蛰伏着,等他的手一松,又往外爬。

  他见过这种冷。

  他左手的掌心正中间,还有一块淡淡的白印子,是那天在船上,跟寇仲对掌的时候冻出来的。那天寇仲的冷,从掌心里往外泄,泄得满船都是霜,泄得收不住,像是一口井翻了底。眼前这一股冷,收得住,收得紧紧的,攥成一根针,专往人的心口里扎。

  “是宇文家的。”单婉晶说。

  她的声音很轻。徐子陵转过头去看她,她没有看他,看着那个少年胸口上的掌印。

  “娘说过,宇文阀的冰玄劲,打进人身子里,像是往人的心口里种了一颗冰籽。”她说,“种进去的时候不疼,过三天,冰籽发了芽,人就冻死了。”

  徐子陵把掌心往下压了压。

  他闭上眼睛,把丹田里的那团热,一丝一丝地往掌心里引。他引得很慢,热从小腹里往上走,走过心口,走过肩膀,走过小臂,走到了掌心,在掌心里聚成一团,聚得掌心发烫,烫得他自己都觉得疼。

  他没有往里压。他就那么按着,按着,等着。

  那颗冰籽在骨头缝里动了动。

  他的掌心往前一送,送得很轻,送得像是一根针扎破了一个水泡。

  少年的胸口猛地一挺,嘴里吐出一口白气,那口白气冲到了半空里,凝成了一片细细的冰碴子,落下来,落在了火塘的炭上,嗤嗤地响。

  少年的牙不磕了。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头顶上熏黑的竹梁,又看了看按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手,用俚家话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阿妈扑了过来,抱着他哭。

  徐子陵把手收了回来。他的掌心红红的,烫得发亮,五根手指头还在微微地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一圈牙印,牙印已经结了痂,结成了一圈浅浅的红。

  单婉晶的手指头搭在了那一圈牙印上。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头顺着那一圈痂摸了一圈,摸得很慢,摸完了,把他发抖的那只手,攥进了自己的两只手心里。

  他的手不抖了。

  火塘对面,冼月娥蹲在那里,嘴里嚼着槟榔,看着他们。她蹲了多久,徐子陵不知道。

  “汉家小郎。”冼月娥说。

  徐子陵抬起头。

  “这孩子说,打他的人,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裳、会使剑的汉家姑娘。”冼月娥往旁边吐了一口红渣,“他说没见过。那人就打了他一掌。”

  单婉晶的两只手,攥得紧了一紧。

  “他们找的是账。”冼月娥说,“可他们问的,是人。”

  徐子陵看着火塘里的炭。

  “他们找的是她。”他说。

  单婉晶看着他。

  “账在海上。”徐子陵说,“他们拿不着账,就拿一个能换账的人。”

  冼月娥站了起来,拍了拍长衫的下摆,银带子上的短刀晃了晃。

  “我派人去请你那个大哥了。”她说,“他什么时候到,我不知道。这伙人在北边的老银矿里扎了窝,三十来个,一半是海边来的,脸晒得黑,一半是北边来的,脸白,手上冷。”

  “我去看看。”

  “你看什么?”

  “看他们有几个手上冷。”徐子陵说。

  冼月娥的眉毛挑了起来,笑了,笑得头上那串银铃铛叮叮地响。

  “你那个大哥今天到。”她说,“你不等他?”

  徐子陵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单婉晶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被他带着,也站了起来。

  “不等。”他说。

  单婉晶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松开了。她转身走到竹楼的柱子边上,把靠在柱子上的那把剑拿了起来,挂在了腰上。

  “我也去。”她说。

  “他们找的就是你。”

  “所以我要去看看,”单婉晶说,“他们找的人,长什么样子。”

  她走到了竹楼的门口,回过头来,看着他。

  “你要是再让,”她说,“我就自己去。”

  徐子陵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走到了她的身边。他的右手垂下来,垂到了她的左手边上,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翻了过来,五根手指头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两个人下了竹楼。

  ---

  老银矿在北边的山坳里,离寨子有十几里的山路。

  矿口在一面石崖底下,黑黑的,像是山张开的一张嘴。矿口外头的空地上,搭着几顶油布帐篷,帐篷边上生着一堆火,火边上坐着七八个人,黑脸的,光着膀子,在烤一只野猪。

  徐子陵和单婉晶趴在崖顶上的一丛蕨草里,往下看。

  帐篷的帘子掀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袍子干干净净的,在这又湿又热的林子里,干净得刺眼。他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他走到火堆边上,那几个烤野猪的黑脸汉子都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有看他们。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伸到了火上烤着。

  火苗舔着他的手掌,他的手掌上,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白汽。

  徐子陵的掌心,跟着一凉。

  “骆先生,”一个黑脸汉子说,“那个寨子里的女人,凶得很,前天来要人,带了一百多个拿刀的。”

  “俚人。”那个姓骆的说,声音细细的,“一百个俚人,抵不上一个宇文家的家将。”

  他把手从火上收了回来,笼回了袖子里。

  “那个寨子里,有一个热手的汉家小子,”他说,“替人拔冰籽,拔了两个了。东溟公主,就跟在那个热手小子的身边。”

  单婉晶的手指头,在徐子陵的指缝里收紧了。

  “明天,”骆先生说,“我去会一会那个热手的小子。”

  徐子陵趴在蕨草里,一动也没有动。他的手掌底下,压着一块被太阳晒热了的石头,石头的热往他的掌心里钻,他的掌心,却一直是凉的。

  他慢慢地往后退,退出了那丛蕨草,拉着单婉晶,从崖顶的另一边,下了山。

  一路上,单婉晶都没有说话。走到半路,她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明天去会你。”她说。

  “嗯。”

  “你打得过他吗?”

  徐子陵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单婉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咬在那天夜里咬破的地方,咬得不重。

  “那就打得过。”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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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俚寨在两座山中间的平地上,围着一圈削尖的竹篱笆,竹楼一座挨着一座,都是高脚的,楼底下拴着牛,晒着一串一串的红辣椒。

  阿芒的马一进寨门,背上的铜鼓就被她拍响了。嗡的一声,竹楼上的门一扇一扇地推开,探出来一张一张蜜色的脸,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都看着寇仲,看着他身上那件月白的披风。

  寨子正中间,是一座最高的竹楼。竹楼的四根木桩子比别家的粗一倍,桩子上刻着一圈一圈的花纹,跟铜鼓上的花纹一模一样。竹梯底下,站着冼月娥。

  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黑色的长衫,长衫的领口和袖口,绣着一道一道的红,红里头夹着黄,黄里头夹着一点绿。腰上还是那根宽宽的银带子,带子上还是那把弯弯的短刀。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银项圈,项圈有拇指那么粗,底下坠着一排小小的银片,银片一晃,叮叮地响。

  她的嘴里还嚼着槟榔。

  “你就是那个热手大夫的大哥?”她问。

  “我就是。”

  “不像。”

  “阿芒已经说过一回了。”寇仲说,“寨主要是再说一回,我就回去了。”

  冼月娥笑了。她的嘴唇被槟榔染得红红的,红得发暗,牙齿也染红了一点,笑起来,红红的嘴里露出一排白中带红的牙。

  “上来。”她说。

  竹楼上很宽,正中间是一个火塘,火塘上吊着一只黑黑的铁锅,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泡。火塘的后头,摆着一面铜鼓。那面铜鼓比阿芒背着的那面大了一倍,鼓身是青绿色的,生了一层铜锈,鼓面上铸着一个太阳,太阳四周,一圈一圈的,铸着青蛙,铸着飞鸟,铸着划船的人。

  冼月娥在火塘边上盘腿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竹席。

  寇仲坐下了。他凝了凝神,眉心底下一凉,镜面浮了上来。

  冼月娥的头顶上,是一团铜红色的气,旺旺的,亮亮的,像是一面刚刚擦过的铜鼓,在太阳底下发光。那团气里,没有黑线。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那团铜红里伸出来,伸得很粗,伸过火塘,伸到了他的心口上,搭住了。

  搭得很稳。

  他眨了眨眼睛,镜面沉了下去。冼月娥看着他,嘴里的槟榔嚼了两口,停住了。

  “你刚才发愣,”她说,“愣得跟寨子里的老巫一样。”

  “我在看寨主长得好看。”

  冼月娥往旁边的竹筒里吐了一口红渣,没有笑。

  “那伙人在北边的老银矿里,三十来个。”她说,“一半是海边来的,一半是北边来的。北边来的那几个,领头的姓骆,手上冷,打人一掌,三天冻死。我的人死了一个,伤了五个,被他冻了两个,你那个弟弟拔回来了两个。”

  “他们要的是一个人。”寇仲说。

  冼月娥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那个弟弟也这么说。”她说,“他早上就带着那个东溟姑娘,去银矿看了。”

  寇仲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

  “寨主,”他说,“你要我把他们赶出你的山。我赶。可我手里没有兵,只有一张嘴。”

  “我有兵。”冼月娥说,“我的兵,听我的鼓。我的鼓,听我的。”

  “那寨主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告诉我,”冼月娥说,“明天他们从哪条路走,什么时辰走,走在最前头的是谁。”

  她看着他。

  “俚寨的老巫说,看人发愣的人,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说,“你那个弟弟手热,你的眼睛,冷。”

  寇仲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明天天亮以后,”他说,“我告诉你。”

  ---

  太阳落山的时候,徐子陵和单婉晶回来了。

  寇仲靠着冼月娥竹楼的栏杆,看见两个人从水田埂上走过来,手牵着手,身上沾着林子里的泥水。

  走到竹楼底下,徐子陵抬起头来,看见了栏杆边上的他。

  徐子陵的脚步停了停。

  寇仲的嘴张开了,那一声陵少,到了嘴边上。

  徐子陵低下头,松开了单婉晶的手,转身往寨子另一头的竹楼走去了。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

  寇仲把那一声陵少,咽了回去。

  单婉晶站在竹楼底下,看着徐子陵的背影,又抬起头,看着寇仲。她咬了咬嘴唇,提着衣摆,爬上了竹梯。

  “他说,”她站在楼梯口,没有往里走,“那个姓骆的,明天要来寨子里找他。他说,姓骆的手上冷,跟宇文化及一个路数,火候差得远。他说,海边来的那些人,怕姓骆的,不怕寨子。”

  她一口气说完了,喘了一口气。

  “这些话,”寇仲说,“是他让你来告诉我的?”

  单婉晶看着他。

  “他没让。”她说,“他说给寨主听的时候,我在旁边。”

  寇仲笑了笑。他凝了凝神,眉心底下一凉,镜面浮了上来,往寨子那一头照过去。

  寨子那一头的竹楼底下,有一团火,烧得暖暖的。那团火比在船上的时候烧得稳,火苗不往外乱窜了,收着,聚着,像是一盏罩了灯罩的灯。

  眼前的单婉晶头顶上,是一团粉白粉白的气。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那团粉白里伸出来,伸出了竹楼,伸过了寨子,伸进了那团火外头的雾里。

  伸得很直,绷得很紧。

  寇仲眨了眨眼,镜面沉了下去。

  单婉晶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下了竹梯,下到一半,又站住了。

  “他在船上,”她说,“吐了你一身血。”

  “是我吐了他一身。”

  “他说,”单婉晶说,“说完了。”

  她下了竹梯,往寨子那一头走去了。

  ---

  天黑透了,寨子正中间的空地上,点起了一堆篝火。

  寨子里的人围着篝火坐成一圈,男人一边,女人一边。女人们的银项圈银镯子一动,满场子叮叮当当地响;男人们光着膀子捧着竹筒,米酒香混着烟味和鸡蛋花香,熏得人头发晕。

  阿芒抱着那面铜鼓,坐在篝火边上,手掌一拍一拍地拍着鼓面,拍得不紧不慢,嗡,嗡,嗡。

  寇仲坐在男人那一边,被两个光膀子的俚家汉子夹在中间,手里塞了一个竹筒。他喝了一口,米酒甜甜的,辣辣的,一股热从喉咙里一直烧到了肚子里。

  徐子陵没有来。单婉晶坐在女人那一边,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一个竹筒,没有喝,眼睛一直往寨子那一头看。

  鼓声停了。

  篝火的那一边,女人们中间,站起来了一个人。

  冼月娥。

  她没有穿那件黑色的长衫。她穿着一件靛蓝的短衫,短衫短短的,只到腰上,露着一截蜜色的腰,腰上缠着那根银带子,没挂刀。底下是一条黑色的筒裙,裙摆绣着红红黄黄的花,裙摆底下露着两截光光的小腿,脚上套着一对银脚镯。她的头发放下来了,黑黑的,长长的,一直垂到了腰上,头顶上斜插着那根坠着银铃铛的簪子。

  她站在篝火的那一边,隔着火苗,看着寇仲。

  满场子的人都静了。

  冼月娥张开嘴,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俚家话,调子很高,高得往天上飘,飘上去,又落下来,落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寇仲一个字也听不懂,可是那个调子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钻得他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坐在他左边的俚家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着嗓门,用生硬的汉话说:“寨主唱,山上的鹰,找了三年,找不到落脚的树。今夜飞过一条河,河那边,有一棵树。”

  “然后呢?”

  “然后,她问那棵树,”汉子说,“你让不让我落。”

  篝火噼啪地响了一声,一串火星子蹿到了半空里。

  冼月娥唱完了,站在那里,看着他。满场子的人,都扭过头来,看着他。

  “你要接。”右边的汉子说,“接了,就是让。不接,就是不让。”

  “怎么接?”

  “唱。”

  寇仲把竹筒里的米酒一口喝干了,站了起来。

  他张开嘴,想了半天,想起来的只有一支调子。那是扬州城里卖包子的老头儿,每天天不亮,挑着担子,在巷子口吆喝的调子。他张开嘴,就唱了出来。

  “包子哎,热乎乎的大包子哎,一个铜钱两个哎……”

  他唱得五音不全,唱得高的地方上不去,低的地方下不来,唱到一半,嗓子劈了。

  满场子静了一静。

  然后,满场子的人都笑了起来。男人笑得拍大腿,女人笑得捂着嘴,笑得银项圈银镯子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阿芒笑得抱着铜鼓往后倒,铜鼓砸在地上,嗡的一声。

  寇仲站在那里,脸皮厚厚的,硬着头皮,把剩下的半句唱完了。

  “……树在河边等着哎,鹰来了就落哎。”

  笑声停了。

  冼月娥隔着篝火,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翘得很高,翘得那两片被槟榔染红了的嘴唇,在火光里亮亮的。

  “汉家小郎,”她用汉话说,声音不大,满场子都听得见,“你这棵树,让了?”

  寇仲看着她。火苗在两个人中间蹿着,蹿得他的脸发烫。

  “让。”他说。

  “你知道让了是什么意思?”

  “知道。”寇仲说,“寨主愿意,我也愿意。”

  冼月娥笑出了声。她转过身,赤着脚,往寨子正中间那座最高的竹楼走去了。她走得不快,筒裙底下的两截小腿一前一后,银脚镯叮,叮,叮地响。

  阿芒把铜鼓从地上扶了起来,抱在怀里,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鼓面上。

  嗡。

  满场子的女人,一齐唱了起来。

  ---

  竹梯一共十三级。寇仲爬到第七级的时候,楼底下的鼓声换了。

  阿芒抱着铜鼓,盘腿坐在竹楼的木桩子底下,手掌拍着鼓面,拍得很慢,嗡——,停一停,嗡——,再停一停。一声和一声中间,隔着一口长长的气。寨子里那些女人的歌声,跟着鼓点一起一落,从篝火那边飘过来,飘得远远的,像是隔着一条河。

  他推开了竹门。

  竹楼里只点着火塘,火光把四面竹墙照得红红的。那面青绿色的大铜鼓的旁边,搁着一张矮矮的竹凳,竹凳是老竹子做的,坐得油光光的,泛着红。

  冼月娥跪坐在火塘边上的竹席上,面前搁着一只牛角杯,一个椰子壳。

  “关门。”她说。

  寇仲把竹门关上了。

  “过来。”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跪坐下来。她身上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子里,汗味,槟榔的涩味,还有一股甜甜腻腻的花香。

  “鸡蛋花。”她说,“你们汉家人,不认得。”

  她端起牛角杯,杯里是米酒,比篝火边上的酒颜色深,深得发黄。

  “俚家的规矩,”她说,“男人进了女人的竹楼,先喝女人的酒。”

  她没有把杯子递给他。她仰起脖子,自己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放下杯子,跪着往前挪了挪,挪到了他的跟前,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嘴唇压了上来。

  酒从她的嘴里渡进他的嘴里,热热的,甜甜的,混着她嘴里没嚼完的槟榔,涩得他的舌头发麻。酒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淌,淌进了肚子里,烧了起来。她的舌头跟着酒钻了进来,在他的嘴里搅着,搅得又深又慢,舌尖上全是槟榔的涩,涩完了,是一点回甘。

  她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嘴角都挂着酒,挂着一丝红红的槟榔汁。

  “喝了。”她说,“喝了,就走不了了。”

  “我没想走。”

  冼月娥笑了。她的手指头搭上了他的衣襟,一颗一颗地解开了他的扣子。她解得很快,手指头很稳,粗粗的指节上,有拿刀磨出来的茧,茧蹭过他胸口的皮肉,蹭得他一阵发痒。

  衣裳从他的肩膀上褪了下去。

  她的手停住了。

  火光里,他的心窝上,一道银灰色的纹,细细的,弯弯的,像是镜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她的手指头顺着那道纹摸过去,摸到了他的左小臂上,那里也有一道。她扳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去,他的后背,两块肩胛骨中间,还有一道。

  “汉家人也刺花?”她问。

  “这叫欠账的记号。”寇仲说,“欠一回,刺一道。”

  “欠谁的?”

  “欠一面镜子的。”

  冼月娥没有再问。她的手掌贴在了他后背那道纹上,贴了一会儿。她的手掌热热的,干干的,贴在那道纹上,那道纹底下,暖暖地跳了跳。

  她把他转了回来。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了他的锁骨上。她嘴里的槟榔汁还没有咽干净,红红的,湿湿的,嘴唇贴上去,抬起来,他的锁骨上,就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唇印。她往下挪了一寸,又贴上去,又抬起来,又是一个。

  一个,一个,一个,从他的锁骨,一直印到了他的心窝上,印在了那道银灰色的纹旁边。她每印一个,就抬起眼睛来看他一眼,眼睛里亮亮的,带着笑。

  她印到了他的小腹上,停住了。

  他的阴茎在裤子里早就硬了,硬得把裤裆撑起了老高。她的脸就贴在那顶起来的布上,隔着一层布,她的呼吸热热地喷在上头。她伸手扯开了他的裤带,把裤子往下一褪。

  他的阴茎弹了出来,几乎打在她的脸上。

  冼月娥往后仰了仰,看着它。火光照着它,龟头胀得发紫,紫得发亮,马眼上渗出了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挂在那里,颤巍巍的。

  她伸手端过了那个椰子壳。椰子壳里是油,白白的,稠稠的,被火塘烤得化开了,散着一股椰子肉的香。她把油倒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两只手掌合起来,搓了搓,搓得油在掌心里亮亮的,热热的。

  “躺下。”她说。

  寇仲躺在了竹席上。竹席凉凉的,贴着他的后背。

  她没有马上握他。她两只沾满了油的手掌,先贴在他的胸口上,顺着那一串红红的唇印,往下抹。抹过心窝,抹过肚子,抹过小腹,抹得他的皮肉油亮亮的,热乎乎的,椰子油的香混着鸡蛋花的香,熏得他的脑子发胀。

  然后,她跨了上来。

  她没有跨在他的腰上。她跨在了他的右大腿上,筒裙往上一撩,撩到了腰上,底下什么都没有穿。她的屁股落下来,压在他的大腿上,大腿上一热,一软,一湿。她两腿中间的那一团毛,粗粗的,硬硬的,蹭在他抹了油的大腿上,底下的两片阴唇,肥肥的,热热的,湿湿地贴住了他的皮肉。

  她的右手,握住了他的阴茎。

  满手的油,裹住了它,从根上往上一捋,捋得又滑又紧,捋到了龟头上,掌心在龟头上转了半圈,又往下捋回去。她手腕上的银镯子,跟着她的手一起一落,叮,叮,叮,碰着他的小腹。

  楼底下的鼓,嗡——,停一停,嗡——。

  她跟着鼓点捋。鼓响一声,她捋一回,鼓停了,她的手也停着,握着,攥着,攥得他的阴茎在她的掌心里一跳一跳的,等着下一声鼓。

  她的屁股,也跟着鼓点动。鼓响,她的胯往前一磨,两片湿湿的阴唇在他的大腿上蹭出去一寸;鼓停,她的胯往回一收,又蹭回来。他的大腿上,被她磨出了一道湿湿的、亮亮的痕,椰子油和她身子里淌出来的水混在一起,滑得她的胯越磨越快。

  楼底下的鼓点,快了。

  嗡,嗡,嗡。阿芒的手掌一声接一声地拍着,一声和一声中间的那口气,越来越短。

  冼月娥的手也快了。她握着他的阴茎,捋得又快又狠,拇指压在马眼上,每捋到顶,拇指就在那条小缝上碾一圈,碾得他的前列腺液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冒出来,被她抹开,抹得整根都亮晶晶的。她的胯在他的大腿上磨着,磨得她自己也喘了起来,喘得胸前那两团肉在短衫底下一颠一颠的,银项圈上的银片叮叮当当地乱响。

  “汉家小郎,”她喘着说,“你忍得住?”

  寇仲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的两只手攥着竹席的边,攥得竹篾都嵌进了掌心里。

  “忍不住,”她说,“就别忍。”

  她的手掌往下一捋,捋到了根,攥住了,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阴囊,在掌心里轻轻地揉了揉。

  鼓声,咚的一声,重重地砸了下来。

  他射了。

  精液从马眼里猛地冲了出来,冲得很高,冲到了半空里,落下来,落在了他自己的胸口上。第一股落在他的心窝上,落在了那道银灰色的纹旁边,落在一个红红的唇印上,白白的,烫烫的。第二股落在了他的锁骨上。第三股,第四股,一股比一股矮,落在他的肚子上,落在了那一串红红的唇印中间。

  冼月娥低头看着他的胸口。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心窝上那一摊白白的精液里蘸了蘸,蘸到了旁边那个红红的唇印上,抹开。白的和红的混在一起,混成了一片淡淡的粉。她又蘸了一点,抹到了下一个唇印上。

  “汉家的树,”她说,“结果子结得快。”

  “寨主,”他说,“这棵树,一年结好几回。”

  冼月娥笑出了声,笑得头上的银铃铛乱响。

  ---

  她站了起来,站在火塘边上,背对着火,一件一件地脱。

  靛蓝的短衫从头上褪下来,扔在竹席上。银带子解开了,搁在铜鼓的边上。黑色的筒裙松开了,顺着她的腿滑下去,堆在她的脚踝上,堆在那对银脚镯上。

  她转过身来。

  火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照得她的整个身子都镶着一道红红的边。她的皮肤是蜜色的,从脖子到脚踝都是一样的蜜色,亮亮的,油油的,像是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很多年的老檀木。她的肩膀宽宽的,胳膊上有肉,肉底下是结结实实的筋,那是拉弓拉出来的。她的乳房大,沉,往下坠着,坠成了两个圆圆的、饱饱的弧,乳晕是深深的褐红,大得像是两枚铜钱叠在一起,乳头是紫红的,粗粗的,硬硬地挺着。

  她的腰不细,腰上有一圈软软的肉,肚脐深深的,肚脐底下,小腹微微地鼓着,鼓得圆圆的,软软的。小腹底下,那一大团黑毛,又密又粗,一直长到了大腿根上,黑毛中间,那两片阴唇的颜色是深深的紫褐,肥肥地鼓着,鼓得湿亮。

  她的脖子上还挂着那个银项圈,银片垂在两只乳房中间,一晃一晃的。

  “看够了?”她问。

  “没看够。”

  “那就过来,”冼月娥说,“过来慢慢看。”

  她转过身,走到那面青绿色的大铜鼓边上,两只手撑着鼓面的边沿,往上一撑,坐了上去。铜鼓的鼓面凉凉的,她的屁股坐上去,凉得她嘶地吸了一口气。她往后一躺,躺在了鼓面上,后背压在了那个铸出来的太阳上,屁股搁在鼓面的边沿,两条腿垂下来,垂在鼓身的两边。

  “来。”她说。

  寇仲走了过去,站在了她两条腿中间。铜鼓的鼓面刚好到他的胯上,她的屁股搁在鼓沿上,那两片湿亮的阴唇,正对着他的阴茎。他的阴茎刚射过,软了一半,可看着她躺在那面铜鼓上的样子,又一跳一跳地硬了回来。

  她抬起了两条腿。

  她没有盘他的腰。她把两条腿直直地抬了起来,抬得很高,抬到了半空里,两只脚踝上的银脚镯叮的一声碰在一起,又分开。

  “抓着。”她说。

  寇仲伸出两只手,一手抓住了她的一只脚踝。脚踝粗粗的,硬硬的,银脚镯凉凉的,硌着他的掌心。他把她的两条腿往两边一分,分开了,分成了一个大大的人字。她两腿中间那一团湿亮的紫褐,就整个敞开在火光里,阴唇被扯开了,露出里头深深的红,红得发亮,一张一合地,往外吐着水。

  他握着自己的阴茎,龟头抵在了那一团湿热上。

  楼底下的鼓,嗡——。

  他跟着那一声鼓,往里一送。

  她的身子里又热又软,软得像是一口熬得稠稠的米粥,裹着他,吞着他,一吞就吞进去了一半。她的里面不紧,可是有劲,一圈一圈的软肉,在他进去的时候,往里一嘬,嘬得他的腰眼一酸。

  冼月娥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长长的哼,哼得很低,很沉。

  鼓停了。他也停着。

  嗡——。

  他又往里一送,送到了底。

  他的小腹撞在了她的屁股上,撞得她整个人在鼓面上往后一滑,滑了半寸。她身子底下的铜鼓,被这一撞,嗡地响了一声。那一声嗡,从鼓面里钻出来,钻进了她的后背,从她的后背钻进了她的身子里,钻到了他埋在她身子里的那根阴茎上,震得他的阴茎一麻。

  他抽了一口凉气。

  冼月娥笑了,躺在鼓面上,喘着笑。

  “俚家的鼓,”她说,“会说话。”

  楼底下的鼓点,快了起来。

  嗡,嗡,嗡。寇仲抓着她的两只脚踝,跟着鼓点,抽出来,送进去,抽出来,送进去。每送到底一回,他的小腹就撞在她的屁股上,她身子底下的铜鼓就嗡地响一声,楼底下的鼓,楼上的鼓,一声叠着一声,叠得整座竹楼都在嗡嗡地颤。

  她躺在那面铜鼓上,蜜色的身子被火光照着,汗从她的身上冒出来,一颗一颗的,亮亮的,顺着她的乳房往下淌,淌到了鼓面上,在青绿色的铜锈上淌出了一道一道深色的痕。她的两只乳房被他撞得一颠一颠的,往两边晃,往上抛,抛起来,又沉沉地落回去,落得银项圈上的银片乱响。

  她的两只手,往头顶上一伸,抓住了鼓面另一边的沿。

  “快。”她说。

  楼底下的阿芒,像是听见了。鼓点一声追着一声,追得没有了间隔,追成了一片。

  寇仲抓着她的脚踝,往两边分得更开,分到了她的腿根绷得发抖,他的腰往前撞着,撞得又快又深,阴茎在她的身子里进进出出,每抽出来一回,就带出一股水,那股水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了鼓沿上,滴在了竹楼的地板上。椰子油的香,鸡蛋花的香,她身子里的那股骚热的腥,被火塘一烤,蒸成了一团浓浓的雾,罩着两个人。

  她的里面,猛地箍紧了。

  那一圈一圈的软肉,从最深的地方开始,往外一绞,绞住了他,绞得他的阴茎动不了。她的两条腿在他的手里直直地绷着,脚趾头张开了,张得一根一根地分开,银脚镯在他的掌心里抖得叮叮地响。

  她泄了。

  一股热热的水,从她的身子里冲了出来,冲在他的小腹上,冲得他的小腹上湿了一大片。她的腰在铜鼓上往上一拱,拱得老高,拱成了一张弓,后背离开了鼓面,又重重地落了回去。

  铜鼓嗡的一声长响。

  楼底下的鼓,停了。

  寇仲没有射。他咬着牙,站在那里,抓着她的脚踝,他的阴茎还硬硬地埋在她的身子里,被她嘬得发疼。

  冼月娥躺在鼓面上,喘了好一会儿,喘匀了,才睁开眼睛看他。

  “你没出来。”她说。

  “寨主的鼓停了。”寇仲说,“我等着。”

  冼月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她把两条腿从他的手里抽了回去,坐了起来。她的后背离开鼓面的时候,寇仲看见了,她的后背上,被那个铸出来的太阳压出了一个红红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太阳的光芒,一根一根地印在她蜜色的皮肉上。

  她从铜鼓上滑了下来,滑到了地上,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滑了出来,湿淋淋的,挂着她的水。

  她走到那张油光光的竹凳边上,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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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凳很矮,矮得她坐上去,膝盖就抬到了胸口。她往竹凳的边沿上挪了挪,挪得屁股只搭着半边,两条腿往两边一张。

  “跪下。”她说。

  寇仲跪了下来,刚好跟她一般高。

  她伸出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的怀里一拉。她的两条腿抬了起来,从他的腰两边绕过去,在他的后腰上一盘,两只脚踝扣在了一起,银脚镯咔的一声,扣在了他的尾巴骨上。

  他被她盘住了。

  她的胯往前一挪,那一团湿热,就贴在了他的阴茎上。她伸手下去,握住了他,自己往前一送,坐了进去。

  两个人面对面,胸口贴着胸口。她那两只沉沉的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在那一串红红的唇印和白白的精液上,压得扁扁的,汗湿湿的,滑滑的,银项圈上的银片,凉凉地硌在两个人中间。

  楼底下的鼓,还没有响。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她盘着他的腰,他埋在她的身子里,听着彼此的喘气声。她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带着槟榔的涩,带着米酒的甜。她的心跳隔着两只乳房,咚咚地撞着他的胸口,撞得很重。

  “你的心口,”她贴着他的耳朵说,“是热的。”

  “刚才是凉的?”

  “刚才,”她说,“刚才你那三道花底下,是凉的。”

  楼底下的鼓,响了。

  嗡——。

  这一回,鼓点很慢,比刚开始的时候还慢。嗡——,停很久,嗡——。

  她的腰跟着那一声嗡,往前一挺,往后一收。竹凳在她的屁股底下吱呀地响了一声。她的腰一挺,他就被她往里吞了一寸,她的腰一收,他就被她往外吐了一寸。他跪着,没有动,他的腰被她的两条腿盘着,动不了,全凭她。

  她磨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山路上,背着一捆柴,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每一步,都磨得他的龟头在她最深的那块软肉上,碾过去,又碾回来。

  她低下头,吻他。

  嘴里的槟榔已经嚼完了,只剩下一点涩,涩里头,是她舌头上的热。她吻得很深,很慢,跟着鼓点吻,鼓响,她的舌头钻进来,鼓停,她的舌头退回去,含着他的下嘴唇,轻轻地吮。

  鼓点快了。

  她的腰也快了。竹凳吱呀吱呀地响,响得越来越密。她盘在他腰上的两条腿,一勒一勒地往里收,每收一回,就把他往她的身子里勒深一寸。他的两只手托住了她的屁股,托着那两团又大又软、汗湿湿的肉,跟着她的腰,往自己的胯上送。

  鼓点又快了。

  快得像是山里下起了暴雨,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芭蕉叶上。竹凳的吱呀声,银脚镯的叮当声,银项圈的哗啦声,她喉咙里的喘,他喉咙里的哼,楼底下的鼓,楼上的火,全都搅在了一起。

  她搂着他脖子的两只胳膊,越搂越紧。她把嘴贴在了他的耳朵上,张开嘴,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篝火边上那支调子,唱得断断续续的,唱一句,喘一口,唱到高的地方,她的里面跟着一绞;唱到低的地方,她的里面跟着一松。她唱的那支歌,从她的嘴里钻进他的耳朵,从她的身子里钻进他的阴茎,钻得他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她唱到最高的那一句,没有唱完。

  她的嗓子劈了,劈成了一声尖叫。她的里面,又一次箍紧了,箍得比刚才在铜鼓上还要紧,一圈一圈的软肉,疯了似的往里嘬。她盘在他腰上的两条腿,猛地一勒,勒得他喘不上气。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后脖子,掐得他后脖子上一疼。

  她第二回泄了。泄得浑身都在抖,抖得竹凳在地板上咯咯地跳。

  寇仲也到了。他的阴囊收紧了,腰眼一酸,那一股热从他的尾巴骨上往上冲,冲到了根上。

  “寨主……”他咬着牙,“我要……”

  冼月娥的两条腿,猛地松开了。

  她两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往外一推,推得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滑了出来。她从竹凳上滑了下来,跪在了他的面前,跪在了竹楼的地板上,一只沾满了椰子油的手,握住了他湿淋淋的阴茎。

  “寨主的肚子,”她喘着说,“不装汉家的种。”

  她握着他,捋了两回,仰起了脸。

  他射了出来。

  第一股射在了她的脸上,从她的额头一直射到了她的鼻梁上,白白的,烫烫的。她没有闭眼,也没有躲,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第二股射在了她的嘴唇上,射在那两片被槟榔染得暗红的嘴唇上,白的挂在红的上头,往下淌,淌到了她的下巴上。第三股,射在了她的脖子上,射在了那个银项圈上,射在了那一排小小的银片上,银片一晃,精液顺着银片的边往下滴,滴在了她两只乳房中间。

  他的阴茎在她的手里抽着,抽一回,射一股,一股比一股少,最后几滴,落在了她握着他的手背上。

  冼月娥跪在那里,脸上挂着他的精液,仰着头,看着他。

  她伸出舌头,在嘴角上舔了舔,舔掉了一点,咂了咂嘴。

  “咸的。”她说,“比槟榔好吃。”

  寇仲跪在她的对面,喘着,看着她笑。他的眉心底下,一凉。

  镜面自己浮了上来。

  冼月娥头顶上那团铜红色的气,旺得像是一盆刚刚添了柴的火。那根桃红色的线,从那团铜红里伸出来,粗粗的,亮亮的,伸到了他的心口上,搭住了,搭得死死的,打了一个结。

  镜面底下,浮出来一行字。

  【冼月娥:情缘初合,气运加五,二十三。三道镜纹,压冷三夜。】

  他心窝上那道纹,左小臂上那道纹,后背上那道纹,一齐暖了暖,暖得像是三根被太阳晒过的竹篾。

  二十三分。

  寇仲的手攥了起来。二十三分,够改四回命。

  冼月娥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火塘边上,拿起那只牛角杯,把杯里剩下的米酒,一口喝干了。她背对着他,后背上那个铜鼓的太阳印子,还红红的,一圈一圈地,还没有退。

  “天亮以前,”她说,“你得下楼。”

  “寨主赶人?”

  “俚家的规矩,”冼月娥说,“寨主的竹楼,不留男人过夜。”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精液已经被她抹干净了,只剩下下巴上还亮着一小块。她走过来,在他的胸口上那一串红红的唇印上,用拇指按了按。

  “天亮以前,”她说,“还早。”

  ---

  寇仲下竹梯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篝火只剩一堆灰。阿芒抱着铜鼓,靠着木桩子睡着了,鼓面上搁着她的一只手。山那边的天,透出了一线鱼肚白。

  他的胸口上,那一串红红的唇印还没有洗,被夜里的凉气一吹,干成了一片一片硬硬的痂,扯得他胸口的皮肉发紧。

  他在最后一级竹梯上坐下来,把那件月白的披风抖开,披在了肩膀上。

  披风上的乳香,混着他身上的椰子油味、鸡蛋花味、槟榔味,混成了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味道。

  山那边的鱼肚白,变成了一线红。

  天亮了。

  他的眉心底下一凉,镜面浮了上来。他往东边照,往宋家别院的方向照,隔着几十里的山,隔着珠江口的水汽,那一行字远远的,小小的,挂在一团冰蓝色的气上头。

  【傅君婥:昨夜无人运功,天亮减一日,二十九日。】

  寇仲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了抠。

  一夜,不打紧。她这么说的。

  他正要让镜面沉下去,镜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个白衣女人,还站在镜子最深的地方,背对着他。她手里那本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捏着那一页的边,捏了一会儿,翻了过去。

  册子合上了。

  镜面上那一张网似的裂纹,猛地一亮,亮得刺眼,像是一张被太阳照透了的蜘蛛网。

  白衣女人转过了身。

  寇仲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被那一张亮得刺眼的裂纹罩着,罩得只剩下一个白白的轮廓,轮廓上,有一双眼睛,看着他。

  她张开了嘴。

  “账,到期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凉得像是一滴水,从他的耳朵眼里,一直滴进了他的心口。

  寇仲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心窝上那道纹,左小臂上那道纹,后背上那道纹,刚刚还暖着,暖得像晒过太阳的竹篾,这一声落下来,三道纹一齐抽了一抽,往里一缩,缩得他的牙关一紧。暖意退了一半,退到了皮肉底下,像是三根埋在灰里的炭,表面上暗了,底下还剩一点红。

  【账期之内,情缘只压半夜。】

  镜面上的字跳了一跳,那一行【二十九日】,也跟着跳了一跳。

  那一行字从傅君婥的头顶上被抹掉了。抹得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块湿布擦过了一面镜子。抹掉的地方,跳出来两个字,红得发黑。

  【三日。】

  寇仲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比昨夜那面铜鼓还响。

  镜面往南边一偏,偏到了珠江口外头的海上。海上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头,有一条大船的影子,桅杆比东溟号还高,船头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头顶上,是一团冰白冰白的气,白得像是一块冻了一百年的冰。

  【外劫:珠江口。】

  寇仲攥紧了拳头。

  他还有二十三分。他昨夜才挣来的二十三分。五分改一回,他够改四回。

  他盯着那两个红得发黑的字,把心里所有的力气,都往那两个字上压了过去。

  改。

  镜面纹丝不动。

  他又压了一回,压得眉心生疼,疼得眼睛前头冒金星。

  【账期之内,不可再改。】

  那一行字浮上来,又沉下去,沉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他看清楚。

  寇仲坐在竹梯的最后一级上,坐着,披着那件月白的披风,一动不动。

  有人从他身后的竹梯上走了下来,赤着脚,银脚镯叮叮地响。

  冼月娥在他的身后站住了。

  “你又发愣了。”她说。

  寇仲没有回头。

  “寨主,”他说,“那伙人今天从哪条路走,什么时辰走,走在最前头的是谁,我现在就告诉你。”

  冼月娥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脸色不好。”她说,“比昨天你刚进寨子的时候,还不好。”

  “昨天我还欠着账。”寇仲站了起来,“今天,人家上门来收了。”

  ---

  去老银矿的山路,有两条。

  一条穿林子,一条沿山涧。

  冼月娥的俚兵,一百二十个,埋在山涧两边的林子里。他们的脸上抹着黑泥,手里攥着弓,攥着砍刀,一声不吭。冼月娥伏在最前头的一块大石头后头,嘴里没有嚼槟榔,两只眼睛盯着山涧的上游。

  寇仲伏在她的旁边。

  他已经在林子里,隔着老远,看过了那伙人。海边来的那十几个,头顶上一团一团灰扑扑的气,黑线缠着,缠得乱糟糟的,七八根黑线的尽头,都写着同一个地方:山涧,午时。

  北边来的那几个,跟着姓骆的。

  姓骆的头顶上,是一团冰白冰白的气,跟镜子里大船上那个人的气,一个颜色,淡得多。他的黑线细细的,直直的,没有往山涧这边伸。那根黑线伸向了南边,伸进了寨子,伸到寨子那一头,伸进了那团火外头的雾里。

  伸进去,就看不见了。

  他想去。他的脚往南边挪了一步。

  他心窝上那道纹,猛地一冷。

  “你去不了。”冼月娥说,她没有回头,“你那个弟弟说的,他的事,他自己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天亮的时候。”冼月娥说,“你坐在我的竹梯底下发愣的时候,他从寨子那头走过来,站在你后头,看了你一会儿,没叫你,转过身,跟我说的。”

  寇仲闭上了嘴。

  山涧的上游,传来了脚步声,杂七杂八的,夹着骂声。

  冼月娥的手往上一举。

  林子两边,一百二十张弓,一齐拉开了。

  ---

  姓骆的是从溪边那条小路上来的。

  徐子陵坐在溪边一块被水冲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看着他走过来。溪水很浅,清得看得见底下的卵石,卵石上长着青苔,溪水从上头流过去,哗哗地响。单婉晶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一棵榕树底下,剑在手里,没有出鞘。

  姓骆的身后,跟着四个人,脸都很白。

  “东溟公主,”姓骆的说,声音细细的,“请跟我走一趟。夫人那里,有一笔账,要拿公主来对。”

  单婉晶没有说话。

  徐子陵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热手的小子。”姓骆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年纪这么小。”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掌心朝外,掌心上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汽。溪边的空气,跟着一冷,冷得溪面上浮起了一层细细的雾。

  徐子陵没有拔刀。他也没有刀。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进了溪水里。溪水凉凉的,没过了他的脚踝。

  姓骆的掌,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根冰锥子,从他的胸口正中间扎了过来。

  徐子陵没有躲。他抬起左手,掌心对着那一掌,迎了上去。

  两只手掌,撞在了一起。

  那一股冷钻进来了,攥成一根针,钻得他的整条左胳膊,从掌心一直麻到了肩膀。

  他的手又抖了起来。

  他没有往外推。他想起了那个少年胸口上的冰籽,想起了自己的掌心按在那个掌印上,按了一个时辰,没有往里压,就那么按着,等着。

  他让那根针,钻进来。

  钻进了他的掌心,钻进了他的手腕,钻到了他手腕上那一圈结了痂的牙印底下。

  他丹田里的那团火,一丝一丝地,往手腕上聚。聚到了那一圈牙印底下,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滚烫的圈,把那根冰针,团团围住了。

  他的手不抖了。

  姓骆的脸色变了。他想把手收回去,收不回去。他的掌心被徐子陵的掌心吸住了,吸得紧紧的。他的那根冰针,扎进了一团火里,火从四面八方往里收,收得那根冰针越来越细,越来越短。

  徐子陵的掌心,往前一送。

  送得很轻,送得像是一根针扎破了一个水泡。

  姓骆的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飞了两丈远,砸进了溪水里,砸得水花溅起来一人多高。他从水里爬起来,右手垂在身边,垂得软软的,掌心里冒着白汽,白汽底下,红红的,烫起了一层亮亮的水泡。

  他身后那四个白脸的人,往前冲了上来。

  单婉晶的剑,出鞘了。

  东溟的剑转身的时候,左肩先到。她转身的时候,左肩没有先到。她的右脚往前一踏,整个人从左边旋了过去,剑光在溪面上划出一道弧,弧的尽头,一个白脸人的手腕上,飙出一道血。

  徐子陵站在溪水里,看着她转身。

  她那半边身子的空,补上了。

  剩下三个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都躺在了溪水里。

  姓骆的跪在溪水中间,捂着自己的右手,脸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看着徐子陵。

  “你……”他说,“你是什么路数?”

  徐子陵走到他的跟前,蹲了下来。

  “你们在山里找什么?”

  姓骆的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嘴角往下淌着溪水。

  “找什么?”他说,“账在海上,你们知道,阀主也知道。公主是饵。饵抓不着,也不要紧。”

  他抬起头,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的天上,太阳刚刚爬过了山头。

  “阀主的船,三天以后,进珠江口。”他说,“阀主要的不是账,也不是公主。阀主要的,是那个高丽女人。”

  徐子陵蹲在溪水里,一动也没有动。

  单婉晶提着剑,走到了他的身边。她低头看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是烫的。

  ---

  太阳偏西的时候,山涧里的血,被溪水冲淡了。

  海边来的那十几个人,死了九个,剩下的五个,被俚兵用藤条捆成了一串,跪在寨门外头的水田埂上。他们头顶上那些乱糟糟的黑线,都断了,断在了午时的山涧里,一根也没有剩。

  寇仲站在寨门底下,看着他们。镜子说的,都应了。

  徐子陵从溪边那条小路上走回来,身后跟着单婉晶,单婉晶的身后,两个俚兵抬着一副竹架子,竹架子上绑着那个姓骆的。姓骆的右手裹着一层芭蕉叶,芭蕉叶底下,还在往外冒着白汽。

  徐子陵走到了寨门底下,在寇仲的跟前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没有先开口。

  寇仲看着他的左手。那只手垂在他的身边,掌心红红的,手腕上那一圈牙印,结的痂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着一点血。那只手,没有抖。

  “陵少……”

  “三天。”徐子陵说。

  寇仲的嘴闭上了。

  “宇文化及的船,三天以后进珠江口。”徐子陵说,“他要的是傅姑娘。”

  他说完了,从寇仲的身边走了过去,走进了寨门。单婉晶跟在他的后头,走过寇仲身边的时候,看了寇仲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跟着进去了。

  寇仲站在寨门底下,看着徐子陵的背影。

  三天。镜子早上就说了,三日。陵少没有镜子,陵少是从一个跪在溪水里的人嘴里,掏出来的。

  太阳沉到了山后头。

  他的眉心底下,一凉。

  他没有凝神。镜面是自己浮上来的,浮得很快,快得他来不及闭眼。

  镜子最深的地方,那个白衣女人站在那里,脸还罩在那一张亮得刺眼的裂纹里。她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手心朝上。

  【收账。】

  镜面上,浮出了一个数。二十三。

  那个数跳了一跳,变成了二十二。又跳,二十一。二十,十九,十八,跳得越来越快,快得他看不清,一个数一个数地往那个白衣女人的手心里落,落进去,就没了。

  十,九,八。

  他的膝盖软了。

  三,二,一。

  零。

  那个零挂在镜面上,空空的,圆圆的,像是一只被掏空了的碗。

  他心窝上那道纹,动了。

  那道银灰色的纹,像是一条活了的细蛇,在他的皮肉底下,往心口正中间爬。他左小臂上那道纹,也动了,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爬过了手肘,爬过了肩膀,从他的锁骨底下,往心口正中间爬。他后背上那道纹,从两块肩胛骨中间,往他的肋骨上绕,绕过了他的腋下,绕到了胸前,也往心口正中间爬。

  三道纹爬过的地方,皮肉底下,冷得像是被三根冰锥子,从里往外,一寸一寸地犁了过去。

  寇仲跪了下去,跪在了寨门底下的泥里。月白的披风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落在泥里。

  三道纹,在他的心口正中间,碰到了一起。

  碰到一起的那一刻,三道纹往里一缩,缩成了一团,缩成了一枚铜钱那么大的圆,圆圆的,银灰色的,边上一圈细细的裂纹,像是一面小小的、裂开了的镜子,烙在了他的心口上。

  然后,那个白衣女人伸出来的那只手,攥起来了。

  他丹田里的真气,被那只手攥住了,往外一抽。

  一成。他的胳膊软了。

  两成。他的腰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了泥里。

  三成。他的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响得像是有人在他的脑袋里敲一面铜鼓,敲得没完没了。

  他撑在泥里,喘着,一口气吸进去,吸到了一半,就吸不动了。丹田里空了一大块,空得发凉,剩下的那五成真气,缩在空出来的那一块的边上,缩得小小的,冷冷的,一动也不动。

  【镜印已成,永不可去。】

  【入夜发冷,情缘可压三夜。往后改命,五分一成,镜印添一圈。】

  【账期至外劫了结。账期之内,不可再改。】

  有人跑了过来,银脚镯叮叮当当地乱响。一双粗粗的、有茧的手,扳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泥里扳了起来。

  “汉家小郎!”冼月娥的声音,在他的耳朵边上,“你怎么了?”

  寇仲靠在她的胳膊上,喘着。他心口上那一枚新烙的镜印,冷得发烫,冷得他的牙关咯咯地磕。昨夜那一场压下去的冷,一点都没有剩,新印子不认旧账。今夜,他运不成功。

  今夜,傅君婥那边,也没有人替她运。

  他抬起头,往东边看。东边的天,已经黑了。

  镜面还浮着,没有沉。它借着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照得比从前远了,远得越过了几十里的山,越过了宋家别院的竹林,越过了珠江口的水,一直照到了外头那片白茫茫的海上。

  海上那条大船,还在雾里。

  船头上站着的那个人,头顶上冰白冰白的一团气。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了头。

  他隔着几百里的海,隔着雾,隔着夜,朝寇仲这边,看了过来。

  看得正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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