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镜外之人的一掌 寇仲没有躲开那双眼睛。 他也躲不开。镜面就挂在他的眉心底下,挂得死死的,那条大船就停在镜面正中间,船头上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下巴上一绺短须,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大氅的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他头顶上那一团冰白冰白的气,白得发蓝,蓝得发黑,像是一口深井的井底结了一百年的冰。一根黑线从那团冰白里伸出来,伸得很长,伸过了海,伸进了珠江口,伸到了东边那团冰蓝色的气上,缠住了。 缠了三圈。 【傅君婥:宇文化及一掌,心脉尽碎。三日。】 那人的嘴角动了动。 他听不见那人说了什么。他只看见那人的嘴角往上一挑,挑得很浅,浅得像是在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镜面猛地一黑。 寇仲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寨门的木桩子上,磕得眼前冒金星。心口上那一枚铜钱大的镜印,冷得发烫,烫得他的牙关咯咯地磕。冷气从镜印里往外冒,冒过了胸口,冒过了肩膀,冒到了指尖上,十根手指头冻得发白,指甲缝里结出了一层细细的霜。 “汉家小郎!” 冼月娥的手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她的手是热的,热得发烫,烫在他冻白了的皮肉上,烫得他一缩。 “我得下山。”寇仲说。 “你这个样子,走不到半山腰。” “走不到,也得走。” 冼月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冲着寨子里扬声喊了一句俚家话。阿芒从竹楼底下跑了出来,背上还背着那面铜鼓。 冼月娥解下了腰上那根宽宽的银带子,又脱下了身上那件黑色的长衫。长衫上带着她的体温,带着鸡蛋花和槟榔的味道,裹在了他的身上,从肩膀裹到了膝盖。 “二十个人,二十支火把,抬你下山。”她说,“到了山脚,换马。” “寨主……” “长衫,”冼月娥说,“你回来了再还我。” 寇仲裹着她的长衫,被两个光膀子的俚家汉子架上了一副竹架子。火把一支一支地点起来,照得寨门底下一片通红。 他躺在竹架子上,看着头顶上的夜空。星星又密又亮,亮得像是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知道宇文化及。 在那一个很长的梦里,他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杀人,一定要自己动手,一定要看着那个人死在自己的手底下,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发白,发青,结霜。这个人从不把要紧的人命交给手下。 宇文化及会亲自上东溟号。 他会站在傅君婥的面前,抬起那只手。 镜子说,三日。镜子说,账期之内,不可再改。镜子照得见那一掌,照得见那一掌落在哪里,镜子改不了那一掌。 他也改不了。他只剩五成真气,心口上烙着一枚夜夜发冷的印子,手里一分气运都没有。 竹架子颠了颠,下了一道坎。火把的光一晃,照见了走在竹架子旁边的一个人。 徐子陵走在火把底下,没有看他,看着脚底下的山路。单婉晶走在徐子陵的身边,手里也举着一支火把。 寇仲张了张嘴。 徐子陵的脚步加快了,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 下到山脚,天已经透亮了。 寇仲从竹架子上坐起来,眉心底下一凉,镜面浮了上来。这一回,镜面浮得很慢,像是一块被冻住的冰,一点一点地化开。 【傅君婥:两日。寒毒,二十八日。】 两行字。一行红得发黑,一行淡得发灰。 寒毒那一行,昨夜又跌了一日,没有人替她运功。外劫那一行,又近了一日。 --- 东溟号上的白衣人看见他裹着一件俚家女人的黑长衫上跳板,一个个都把头扭开了。 单美仙在船楼顶层。她还坐在那张窗边的矮几后头,还是那件月白的家常短衫,茶已经换了一壶新的。窗外的江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泊着宋家的七条船,船头插着宋字旗。 她看着他身上的黑长衫,看了一会儿。 寇仲把夹在胳膊底下的那个布包,搁在了矮几上。 “回来了。”他说,“披风,还夫人。” 单美仙没有去拿那个布包。她的眼睛从黑长衫的领口,落到他露在领口外头的那一截锁骨上。锁骨上还有一个淡淡的红印子,槟榔汁染的,在山上洗过一回,没洗干净。 “山里的蚊子,”她说,“牙口也好。” 寇仲的脸皮厚,这一回也厚不起来,耳朵根子一热。 “夫人,”他说,“我拿一件东西,换夫人一件东西。” 单美仙端起茶盏,等着。 “上船那一天,夫人说,看东西,要拿东西来换。”寇仲说,“我那张纸,换得了三个人的船票,换不了夫人传了好几代的那一样。” “你现在拿什么来换?” “拿实话。”寇仲说,“夫人说,我的眼睛里,有一面镜子。夫人说对了。” 单美仙的茶盏停在了嘴唇边上。 “前天,那面镜子里写着,婥姐还有三十日。今天早上,那面镜子里写着,两日。”寇仲说,“宇文化及的船,后天进珠江口。他一掌,婥姐心脉尽碎。这是那面镜子写定了的,我改不了。” 舱里静了。窗外的江雾,一缕一缕地飘进来,飘到了矮几上,飘在那个布包上。 单美仙把茶盏搁回了矮几上。 她站起身,走到挂刀剑的木架子底下,打开了那口樟木箱子。箱子里,压着一叠白纸的地方空了,底下垫着一层深紫色的绒布。她把绒布掀开,捧出来一个巴掌大的东西,走回来,搁在了布包旁边。 半面铜镜。 断口是斜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一掌劈开的。镜面昏昏的,照不清人,只照得出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镜框是青铜的,锈成了暗绿色,锈底下,绕着断口剩下的那半圈,铸着一行一行细细的古篆。 寇仲看着那一圈古篆,眉心底下一凉。 他识海里那面镜子,自己浮了上来。镜框上也是一圈古篆,一行一行的,细细的。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那些字,那些字一直都像是隔着一层水。 这一回,他看清了。 矮几上那半圈古篆,和他识海里那面镜子镜框上的古篆,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上了。对上了半圈。剩下的半圈,在他识海里那面镜子的另一边,亮着;矮几上那半面镜子,在那一边,只有一道斜斜的断口。 他心口上那枚镜印,猛地一热。 热得他嘶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了胸口。 单美仙看着他按着胸口的那只手。 “我娘留下的。”她说,“我娘说,这面镜子原来是一整面,她年轻的时候,被人一掌劈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里。” “另一半呢?” “我娘说,”单美仙说,“另一半,在一个人的眼睛里。” 寇仲的后脖子上,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我娘照镜子的时候,从来都不睁眼。”单美仙说,“我小时候,她也总是闭着眼睛看我。她看完了,就会说,美仙,你今年冬天要小心水。那一年冬天,我掉进了海里。” 她低下头,看着那半面昏昏的铜镜。 “我以为,那是她编来哄我的。”她说。 她伸出手来。她的手指头越过了矮几,越过了那半面铜镜,碰在了寇仲的脸上。 指尖凉凉的,从他的眉骨上,轻轻地划过去,划到了他的眼角,在他的眼角上停住了。 寇仲一动也不敢动。 “你这面镜子,”单美仙说,“比你命硬。” 她的指尖在他的眼角上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它写定了的,你改不了。”她说,“你改不了,就找改得了的人。” 她把那半面铜镜重新用绒布包好,放回了樟木箱子里,合上了箱盖。 “叫人来。”她说,“宋家的,你那个婥姐,她那个师妹,还有那个采珠的。” --- 船楼顶层的舱里,挤满了人。 宋师道站在窗边,一身青衫,手里攥着一轴海图。傅君婥坐在靠门的一张竹椅上,玄青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剑搁在膝盖上。傅君瑜站在她的身后,白衣,背剑,眼睛一直盯着寇仲。林珠娘蹲在角落里,光着脚,脚底板上那一道一道礁石割出来的白口子,在舱板上蹭着。 寇仲把海图在矮几上摊开了。 他闭上眼睛,镜面浮了上来。心口上那一枚镜印,跟着暖暖地亮了亮。镜子借着它,照得远了,远远地照出了珠江口外头那一片海,那一片海上的雾,雾里的船。 “一条楼船,三层,比东溟号高一丈。”他说,“六条走舸,跟在楼船的屁股后头。后天午时以前,进江口。” 宋师道看着他闭着的眼睛,没有说话。 “宇文化及在楼船上。”寇仲睁开眼睛,“他要的是婥姐。他会自己上东溟号来拿。” “那就别让他上来。”傅君瑜说,“师姐今夜就跟我走。师父的船,就在海湾里。” “他会追。”寇仲说,“你那条船,跑不过他的楼船。到了海上,他追上了,师姐身边,只有你一把剑。” 傅君瑜的嘴唇抿紧了。 林珠娘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走到矮几边上,蹲下来,一根粗粗的手指头按在了海图上,按在江口外头一片画着细细点子的地方。 “鸡翼沙。”她说,“涨潮的时候,是一片水,看不出来。落潮的时候,露出来一大片沙脊,像一只鸡的翅膀。后天的潮,午时落到底。” 她抬起头,看着寇仲。 “楼船吃水深,”她说,“东溟号吃水浅。东溟号从鸡翼沙的边上擦过去,楼船跟着追,追到沙脊上,就搁住了。搁住了,它就是一座楼,动不了。” “搁住了以后呢?”宋师道问。 “搁住了,宇文化及要上东溟号,就只能坐走舸。”寇仲说,“宋公子的七条船,从两边围过来,把那六条走舸,一条一条地截住。夫人的人,守东溟号的船舷。” “宇文化及呢?”傅君瑜问。 舱里静了。 “宇文化及,”傅君婥说,“会上来。” 她坐在竹椅上,手搭在膝盖上的剑鞘上,看着寇仲。 “他要的是我。”她说,“那就让他看见我。我站在船头。” “师姐!” “君瑜,”傅君婥说,“你站在我身边。” 傅君瑜看着她,看了很久,转过头,盯着寇仲,眼睛里像是要冒出冰碴子来。 “他上了船,”傅君瑜说,“一掌下来,谁去接?你?” 寇仲没有回答。他看着海图上那一片鸡翼沙,看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他说,“我算不到他。宇文化及也算不到他。” 傅君婥看着他。她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落了一会儿,落到了窗外。窗外的江雾里,宋家别院那一片竹林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去找他吧。”她说。 --- 护航船泊在东溟号的下游,船尾挂着两盏月牙灯笼,白天没有点,灯笼纸被江风吹得一鼓一瘪的。 徐子陵站在船尾,面朝着江水,右掌平平地推出去,推在半空里,停着。江面上浮着的那一层雾,被他的掌风一推,推开了一个圆圆的洞,洞底下的江水冒起了一缕一缕的白汽。 寇仲站在跳板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身上还裹着冼月娥那件黑长衫,长衫的下摆被江风吹得贴在小腿上。他把长衫裹紧了,走上了护航船的甲板,走到了船尾,在徐子陵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徐子陵没有回头。他的右掌收回来,左掌又推了出去。 “陵少。” 徐子陵的左掌停在了半空里。 寇仲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一绺被汗打湿了的头发,贴在他的后脖子上,贴成了一道弯弯的黑线。 “你上回问我,我到底是谁。”寇仲说,“我说,我是一个做了很长的梦的小仲。你问梦里有什么,我没说。” 徐子陵没有动。 “梦里,”寇仲说,“有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叫徐子陵。有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叫寇仲。还有婥姐,还有宇文化及,还有这条船,还有这条江。那个梦太长了,长得我醒过来的时候,梦里的事全都记得,醒以前的事,一件都想不起来了。城隍庙门口那一笼包子,我想不起来。” 江风停了一停。 “所以,我是小仲,”他说,“也不是。” 徐子陵的左掌,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寇仲。他的脸被江风吹得发白,嘴唇上那道被单婉晶咬破的口子结了痂,眼睛底下青青的,青得像是三夜都没有合眼。 他看着寇仲,看了很久。 “梦里,”他说,“婥姐怎么样了?” 寇仲的嗓子眼一紧。 “梦里,”他说,“她死在了宇文化及的手底下。” 徐子陵的眼睛动了动。 “这一回,镜子里也是这么写的。”寇仲说,“后天,午时,鸡翼沙,宇文化及一掌,心脉尽碎。镜子写定了,我改不了。我扑过去,也扑不到。我只剩五成真气,那一掌底下,我连三步都走不动。” 他看着徐子陵垂在身边的那只右手。那只手的掌心红红的,热气还没有散干净,在江风里冒着淡淡的白汽。 “镜子照得见你身上的火,”寇仲说,“照不见你往哪里走,照不见你要做什么。宇文化及的那一掌,镜子写的是落在婥姐身上。镜子没写,那一掌落下来的时候,你在哪里。” 徐子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把那只手攥了起来,攥紧了,又松开。 “宇文化及,”他说,“在哪里?” 寇仲闭上了眼睛。 镜面浮上来,心口上的镜印暖暖地亮了亮,镜面越过了江口,越过了雾,照见了海上那一条三层高的楼船。 “东南,一百二十里。”寇仲说,“楼船,三层。他住在顶层,船头那一间,夜里不睡,站在船头上吹风。他的右手,比左手冷。” 他睁开眼睛。 徐子陵已经转过身去了,面朝着江水,右掌又平平地推了出去。 “后天午时以前,”他说,“我在雾里。”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右掌推出去,推开了江面上的雾,推开了一个更大的洞。 寇仲站在他的身后,站了一会儿。他想说一句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转过身,走下了跳板。 --- 单婉晶是黄昏的时候来的。 徐子陵还站在船尾,两只手垂在身边,掌心发烫,烫得他自己都觉得疼。他推了一个下午,推得江面上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他听见了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回过了头。 单美仙走在单婉晶的后头,一身月白的长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插着那根白玉簪子。她走上了护航船的甲板,船上的白衣人一个一个地低下了头。 单婉晶走到了他的身边,站住了。 她伸出手,当着她娘的面,握住了他的左手。 徐子陵的手指头僵了僵。 她的手握得很紧,握得她的指甲都掐进了他的掌心里。她没有看他,看着她娘。 “娘,”她说,“后天,我给他划船。” 单美仙看着她,又看着她握着的那只手。她的眼睛落在徐子陵手腕上那一圈结了痂的牙印上,停住了,停了一会儿。 “雾里那一条小船?”她问。 “雾里那一条小船。” “宇文化及一掌,打碎过一条船。”单美仙说,“你在那条船上,他一掌下来,你躲不躲得开?” “躲不开。”单婉晶说,“所以我才要去。他打完了那一掌,总得有人把他从江里捞上来。” 徐子陵转过头去,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一点红都看不出来。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却在抖。 单美仙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转过眼睛,看着徐子陵。 “她小时候,”单美仙说,“掉进过一回海里。我跳下去捞她,捞上来了,她咬了我一口,咬在手腕上。”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口往下滑了滑,露出了一截白白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极淡极淡的白印子,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徐子陵看着那一圈白印子。 “她咬人,”单美仙说,“是怕。” 单婉晶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朵根子上。 “娘!” 单美仙把袖口放了下来,转过身,走向了跳板。走到跳板边上,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小船上,”她说,“多带一支桨。” 她下了跳板。 单婉晶站在那里,脸还红着,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徐子陵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他的左手翻过来,五根手指头扣进了她的指缝里,扣紧了。 他的手,不烫了。 --- 太阳一落,镜印就醒了。 寇仲正走在东溟号的甲板上,往傅君婥的舱房走。走到船尾,心口上那一枚铜钱大的印子,猛地一缩,缩得像是有人往他的心窝里塞了一块冰。冷气从印子里冒出来,顺着肋骨往两边爬,爬到了后背,爬到了胳膊,爬到了指尖。 他扶住了船尾的栏杆。栏杆上被他按着的地方,结出了五个白白的指印。 他把手从栏杆上拿开,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白得发青,指甲缝里结着霜。这一双手,今夜搁到她的后背上,就是两块冰。 “又冷了?” 声音是从栏杆底下传上来的。寇仲低下头,船尾底下的江面上,泊着一条小小的快艇,一根缆绳拴在东溟号的船尾上。林珠娘坐在快艇里,光着脚,两条腿搭在艇舷上,脚底板泡在江水里。她的脖子上,又挂上了那颗粉珠子,换了一根新的黑绳子。 “下来。”她说。 “我得去婥姐那里……” “你这个样子,去了,是给她添冷。”林珠娘说,“下来。” 寇仲顺着缆绳,滑进了快艇里。快艇晃了晃,晃得江水拍着艇舷,哗地响了一声。 快艇很窄,窄得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躺着。艇底铺着一层旧帆布,帆布上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咸味。船头搁着一盏没点的风灯,船尾搁着两支桨。艇舷外头,江水是咸的,又是淡的,海水涨进来,江水流出去,在艇底下搅成了一团,搅出一股蚝壳、海藻和烂泥混在一起的腥气。 月亮从江口那边爬了上来,又大又白。 林珠娘看着他,看着他冻白了的嘴唇,看着他扶着艇舷、指缝里冒着白汽的那只手。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攥进了自己的两只手心里。 她的手又粗又热。掌心里全是茧,指节上全是被蚝壳割出来的细口子,攥着他的手,像是攥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鱼。 “采珠的时候,”她说,“一口气潜下去四十尺,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这么冷。” “上来以后,怎么办?” “上来以后,”林珠娘说,“找一个热的人,抱着。” 她把他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胸口上,按在了那颗粉珠子底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短衣,他的手心底下,是一团又软又沉的肉,热得发烫,烫得他冻僵了的手指头一阵发麻。她的心跳撞着他的手心,撞得又稳又重,一记,又一记,像是一个人在水底下,一把一把地划水。 寇仲看着她脖子上的那颗珠子。 月光照着那颗珠子,粉粉的,润润的。他的眼前浮出了一个潮池,潮池里的水一碰就亮起蓝光,她从蓝光里浮上来,吐出一口咸水,嘴对着嘴,把这颗珠子推进了他的嘴里。 “珠娘,”他说,“这一回,我手里一分都没有。” “什么一分?” “没什么。”寇仲说,“我是说,这一回,我拿不出什么来换。” 林珠娘看着他,嘴角往上挑了挑,挑得下巴底下那道疤也跟着往上一提。 “我没要你换。”她说,“我想要你。你要不要我?” 寇仲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是黑的,晒得黑黑的,眼角那几道细纹,一道一道的,一点都没有藏。 “要。”他说。 --- 林珠娘解开了他身上那件黑色的俚家长衫,叠起来,搁在了船头。她又解开了他里头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剥,剥到他光着上身,露出了心口上那一枚铜钱大的银灰色的印子。 印子冒着白汽。 她看着那枚印子,看了一会儿,低下了头。 她没有用手去碰。她张开嘴,对着那枚印子,呵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又长又热,长得像是她在水底下憋了一整口,憋到了胸口发胀,才慢慢地,一丝一丝地吐出来。热气扑在那枚镜印上,扑得那一圈细细的裂纹,一根一根地冒出了水珠子。 她呵完了一口,吸了一口气,又呵了一口。 呵到第三口的时候,她的嘴唇贴了上去。 她的嘴唇贴在那枚镜印上,热热的,软软的,含住了那一小块冰凉的皮肉,舌尖在那一圈裂纹上,慢慢地舔了一圈。 寇仲浑身一抖。 冷气从镜印里往外冒,冒进了她的嘴里。她没有松嘴,含着,舔着,像是在含一块冰糖,含化了一层,又含一层。她的鼻息喷在他的胸口上,热热的,喷得他胸口那一片冻得发硬的皮肉,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唇冻得发紫。 “比海底下还冷。”她说。 她站起来,在快艇里站稳了,把身上那件白色的短衣从头上褪了下去。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肩膀宽宽的,胳膊上全是硬肉,那是一辈子划桨划出来的。她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深的褐色,只有胸口那一片,被短衣遮着,颜色浅一些,浅得像是一块晒过的老蜜。她的两只乳房又大又沉,沉沉地坠着,乳晕是深深的褐色,乳头粗粗的,被江风一吹,硬硬地翘了起来。那颗粉珠子挂在两只乳房中间,挂在黑绳子底下,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落。 她的小腹上,一道一道的硬肉,一块一块地鼓着,鼓得像是江边被水冲出来的沙脊。她解开了裤带,裤子顺着两条结实的大腿滑下去,滑到了她的脚踝上,她抬脚一踢,踢到了船尾。 她两腿中间,那一丛毛黑黑的,弯弯曲曲的,被江风吹得微微地动。 她躺了下来,躺在了艇底的旧帆布上,侧着身子,背对着他。 “躺下。”她说,“从后头抱着我。” 寇仲也褪了裤子,侧着身子,躺在了她的身后。快艇太窄了,窄得两个人只能这么侧着,一前一后地贴着。他的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贴上去的那一刻,她的后背猛地一缩。 “冷。”她说。 她没有躲。她往后一靠,把整个后背都贴进了他的怀里,贴得紧紧的。她的后背又宽又热,热得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礁石,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贴在她的两块肩胛骨中间,贴在那一片热上,冷气往外冒,冒进了她的皮肉里,被她的热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 他的阴茎,硬硬地顶在她的屁股上。 她的屁股又圆又大,又结实,他的阴茎抵在那两团肉中间的那道缝里,被那两团肉夹着,热得发烫。龟头上渗出了一滴一滴的前列腺液,黏黏的,蹭在她的屁股沟里。 林珠娘的左手往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阴茎。 她握着它,往下压了压,压到了她两腿中间。她的右腿抬了起来,往后一勾,勾在了他的大腿上,勾得她两腿中间那一团湿热,敞开了一道缝。 她握着他的龟头,抵在了那道缝上。 “别动。”她说,“我说动,你再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长得她的肋骨在他的胸口底下,一根一根地撑开了。 然后,她憋住了那口气。 她的屁股往后一送,送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水底下,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他的龟头挤开了她的两片阴唇,挤进了一团又湿又热又紧的肉里。那团肉裹着他,往里吞,她憋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往后送,送到了一半,停住了。 她的里面,猛地一收。 收得又紧又长,像是一只蚌合上了壳,把他死死地夹在了里头。她憋着气,那一圈肉就一直收着,一直夹着,夹得他的腰眼发酸,夹得他的阴茎在她的身子里一跳一跳的,跳不动。 他咬着牙,没有动。 她憋了很久,久得他都替她觉得胸口发闷。然后,那一口气,从她的嘴里,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的里面,跟着那口气,松开了。 “动。”她说。 他往前一送,送到了底。 她的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闷闷的哼,哼完了,又吸了一口气。 他抽出来半截,又送进去。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他的左手从她的腰底下穿过去,按在了她的小腹上,按在那一道一道硬硬的肉上。他每送进去一回,掌心底下那一道一道的硬肉就跟着一绷。 她又憋住了气。 她一憋气,里面就收紧了,收得他动不了。他停着,抱着她,贴着她,等着。快艇在江面上轻轻地晃,江水拍着艇舷,月亮在头顶上,一动不动。 她吐了气。 “动。” 他就动。动得比刚才快,比刚才深,抽出来,送进去,抽出来,送进去,撞得她的屁股一颤一颤的,撞得快艇在江面上晃得更厉害了。她的右腿勾在他的大腿上,勾得越来越紧,她的左手往后伸过来,按在了他的屁股上,按着他,往她的身子里压。 她又吸了一口气。 这一回,她憋得短了。她的里面收紧了一回,没收住,又松开了,她的气也憋不住了,一口一口地往外喷,喷得又短又急。 “动……”她喘着说,“别停……” 他没有停。 他抱着她,贴着她,快艇被两个人撞得一晃一晃的,晃得艇底的旧帆布在他们身子底下皱成了一团。她身子里的水越淌越多,淌到了他的大腿上,淌到了帆布上,那股骚热的腥气,混着江水里蚝壳和海藻的腥,混成了一团,分不清哪一股是她的,哪一股是江的。 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贴在她的后背上,不冒白汽了。 它暖了。暖得像是一枚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的铜钱。 林珠娘的呼吸,越来越短。短到后来,她憋不住了,也不憋了,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喘,喘一口,叫一声,叫得又低又哑,像是水底下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吞着空气。 她最后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很长。 她憋住了。 她的里面,从最深的地方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收,收得比哪一回都紧,紧得他一寸都动不了。她的身子在他的怀里绷成了一根弦,绷得发抖,她勾在他腿上的右腿,脚趾头一根一根地张开了。 她憋了很久。 然后,她泄了。那一口憋了很久的气,和她身子里的那一股热,一齐冲了出来。气从她的嘴里冲出来,冲成了一声长长的、哑哑的叫;热从她的身子里冲出来,冲在他的阴茎上,冲得他的阴茎一麻。她的里面,一抽一抽地夹着他,夹一回,松一回,夹一回,松一回。 她瘫在了他的怀里。 寇仲没有射。他抱着她,他的阴茎还硬硬地埋在她的身子里,被她一抽一抽地夹着。 林珠娘喘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 “你还硬着。”她说。 “珠娘的气长。”寇仲说,“我的气短,憋不住,就不敢动。” 林珠娘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他埋在她身子里的那根东西,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往前一挪,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滑了出来,湿淋淋的。 她翻过身去,趴在了艇底的旧帆布上。 她趴得平平的,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并成了一条,脸侧过来,贴在帆布上。月光落在她的后背上,落在她又宽又结实的肩膀上,落在她的腰上,落在她那两团又圆又大的屁股上。她的后腰正中间,脊梁骨的两边,各有一个小小的窝,窝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汗,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上来。”她说,“压着我。” 寇仲跪了起来,跨在了她并拢的两条大腿上,俯下身子,趴在了她的后背上。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那一枚暖了的镜印,贴在她的脊梁骨上。他的阴茎,滑进了她两团屁股中间的那道缝里,往下滑,滑到了她并紧的两条大腿根上,滑到了那一团湿热的地方。 她的腿并着,那道缝就窄。他的龟头抵在那道窄缝上,往里一挤,挤得很费劲,挤进去了。 进去了,就紧。紧得比刚才侧着的时候还要紧,她两条大腿的肉,她两团屁股的肉,她身子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从三面一齐挤着他,挤得他的阴茎一进去,就跳了跳。 他趴在她的背上,慢慢地动。 他动得很浅,浅得只进出半截,她的腿并着,他进不深。可是每进出一回,那三面的肉就把他从头到根,挤一遍,捋一遍。快艇在两个人身子底下晃着,晃一回,他就往前送一回,晃回来,他就往后退一回。 林珠娘的脸贴在帆布上,嘴巴张着,咬住了帆布的一角,咬得紧紧的。 他的两只手从她的胳膊底下穿过去,穿到她的胸前,托住了那两只压在帆布上的乳房。乳房又大又沉,被她自己的身子压得扁扁的,从两边溢出来,热热的,软软的,他的手掌托在底下,像是托着两团刚出笼的面。那颗粉珠子被压在她的胸口和帆布中间,硌着她,她也不挪。 他的拇指找到了她的乳头,粗粗的,硬硬的,在他的指肚底下打着转。她的屁股往上一拱,拱得他埋在她身子里的那半截,又往里滑进去了一寸。 “再进去,”她咬着帆布,含含糊糊地说,“进不去了,就使劲。” 他使劲。她两条并紧的大腿,被他的胯撞得一颤一颤的,屁股上那两团肉,一撞就漾开一圈,漾到她的腰上,又漾回来。月光落在那一圈一圈漾开的肉上,亮得像是江面上被风吹起来的波纹。 他的嘴唇贴在了她的后脖子上,贴在那根黑绳子勒出来的一圈浅浅的印子上。她的后脖子上全是汗,咸咸的,带着江水的腥。 他动得越来越快。 快艇被他撞得一晃一晃的,江水拍着艇舷,一声一声地响。她咬着帆布,喉咙里闷闷地哼着,哼得一声比一声高。她的两只手攥着艇舷,攥得指节发白,她并拢的两条腿,夹得越来越紧。 她第二回泄的时候,没有憋气。 她松开了嘴里的帆布,叫了出来,叫得整条江都听得见。她的里面一绞,绞得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抽了出来。 他跪在她的大腿上,握着自己湿淋淋的阴茎,对着她的后腰,射了出来。 第一股射在了她的脊梁骨上,射在两块肩胛骨中间,射在刚才贴着他那枚镜印的地方,白白的,烫烫的,在江风里冒着淡淡的白汽。第二股落在了她的后腰上,落进了脊梁骨左边的那个小窝里,积在了窝里的那一层汗上。第三股落进了右边的那个窝里。剩下的几股,落在她那两团又圆又大的屁股上,顺着屁股上的弧,慢慢地往下淌,淌进了那道缝里。 他跪在那里,喘着,看着她的后背。 月光底下,她后腰上那两个小窝,一个窝里积着一小汪白,一个窝里也积着一小汪白,像是两只盛了水的小小的蚌壳。 林珠娘趴在帆布上,没有动。 “热的。”她说,“背上,热的。” 她反过一只手来,在自己的后腰上摸了摸,摸到了那一小汪,用指头蘸了蘸,放进嘴里,咂了咂。 “比海水淡。”她说。 寇仲笑出了声。 他的眉心底下一凉,镜面自己浮了上来。 林珠娘头顶上那一团青绿色的气,亮亮的,润润的,像是一块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玉。那根桃红色的线,从那团青绿里伸出来,粗粗的,伸到了他的心口上,搭住了,搭在了那一枚镜印上。 【林珠娘:情缘再合,气运加三,三。】 【账期之内,镜印只压半夜。】 半夜。 寇仲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刚刚爬到了江口的正上方,离半夜,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从林珠娘的背上下来,抓起了船头那件黑长衫,往身上一裹,抓住了缆绳。 “去吧。”林珠娘说,她还趴在帆布上,没有回头,“去晚了,又冷了。” “珠娘……” “快去。”她说,“我在这里,再泡一会儿脚。” 她把两只脚从艇舷上伸了出去,泡进了江水里。 寇仲顺着缆绳,爬上了东溟号的船尾。他的手按在栏杆上,栏杆上那五个白白的指印,已经化了,化成了五小滩水。他的手按上去,是热的。 --- 傅君瑜抱着剑,坐在傅君婥舱房的门槛上。 她看见寇仲从过道那头走过来,身上裹着一件黑长衫,头发湿了一半,脸上被江风吹得通红。她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皱了起来。 “海腥味。”她说。 “江上的风,”寇仲说,“都这个味。” 傅君瑜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站了起来,让开了门。 “半个时辰。”她说,“师姐要睡觉。” 舱房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傅君婥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玄青的外衣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被子盖到了腰上。她没有睡,她听见他进来,没有回头。 寇仲在床沿上坐下,把手搓了搓,搓得掌心发热,才把两只手掌,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的后背,冷得像是一块铁。 他闭上眼睛,把丹田里剩下的那五成真气,一丝一丝地往掌心里引。他的真气是偏寒的,以寒引寒,引着她骨头缝里的那一股阴冷,一丝一丝地往外走。真气走得很慢,比从前慢了一半,五成真气,走一圈,要喘三口气。 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暖暖地贴在他的胸口上,没有冷。 傅君婥的后背,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她身上,”傅君婥忽然开口,“是什么味?” 寇仲的掌心僵了僵。 “蚝壳。”他说,“还有江里的泥。” 傅君婥没有再问。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过了很久,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往后摸过来,摸到了他贴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的手腕,握住了。 她握得很轻。 “你的手热了。”她说。 寇仲没有说话。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运着功,一圈,又一圈。 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 三更的梆子,从宋家的船上远远地传过来,梆,梆,梆。 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猛地一缩。 冷了。冷得跟太阳落山那一刻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剩。冷气从印子里冒出来,冒到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后背猛地一颤。 他把手缩了回来。 “够了。”傅君婥说。 她没有回头。她松开了他的手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了肩膀上。 “打完这一仗,”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说。” “打完了再说。” 寇仲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散在枕席上,黑黑的,长长的,发梢有一点弯。他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那只手冷得冒白汽。 他站起来,出了舱房。 傅君瑜还坐在门槛上,抱着剑。她看了看他冒着白汽的手,又看了看舱房的门,什么也没有说。 --- 第三十三日,天亮。 【傅君婥:一日。寒毒,二十八日。】 第三十三日,夜里,镜印冷了一整夜。寇仲坐在东溟号的船头,裹着冼月娥的黑长衫,又裹了一层东溟号上的旧帆布,坐着,看着江口外头的那一片雾。他没有再去傅君婥的舱房,他的手搁到她的后背上,只会添冷。 雾里,有一团小小的火,在一条小船上,亮了一整夜。 第三十四日,天亮。 【傅君婥:今日。寒毒,二十七日。】 --- 午时还差两刻,雾里冒出了那条楼船。 它先冒出来的是桅杆,三根,比东溟号的高出一截,桅杆上挂着黑底白字的旗,旗上一个宇字。然后是船楼,一层,两层,三层,黑漆漆的,像是一座从海底下长出来的城。楼船的两边,六条走舸像六条黑鱼,贴着它的船舷游着。 东溟号在它的前头,跑。 林珠娘站在舵边上,两只手攥着舵把,光着脚,脚底板踩在甲板上,踩得死死的。她的眼睛盯着前头的江面,江面上的水,一层一层地往下落,落得江边的滩涂上,露出了一道一道黑黑的泥。 “左三!”她喊。 舵手往左扳了三格。东溟号的船身往左一斜,船底擦着什么东西,咯吱咯吱地响了一阵,响得满船的人都抓紧了栏杆。 船头上,傅君婥站着。 她穿着那一身玄青的衣裳,剑握在右手里,江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飘。傅君瑜站在她的左边,白衣,长剑出了鞘。她们两个站在船头,一青一白,站得笔直。 寇仲站在船楼底下,离船头十步。 十步。他的眉心底下一凉,镜面浮了上来,傅君婥头顶上那一行字,红得发黑。 【傅君婥:今日。】 他身后,单美仙站在船楼的台阶上,月白的长裙,手里握着一柄细细的长剑。东溟派的白衣人,四十个,沿着两边的船舷站成两排,剑都出了鞘。 东溟号擦着鸡翼沙的边,过去了。 楼船追了上来。 它追得很快,船头劈开江水,劈出两道白白的浪。它追到了东溟号刚刚擦过的地方,船底下,猛地传来一声闷响,闷得像是有人在江底下敲了一面破鼓。 楼船停住了。 它的船头往上一翘,船尾往下一沉,整条船歪在了那里,歪得桅杆上的旗都斜了。江水还在往下落,落得它船底下那一片灰白色的沙脊,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露成了一只张开的鸡翅膀。 “搁住了!”林珠娘喊,嗓子都劈了。 江口两边的雾里,冲出了宋家的七条船。宋字旗在雾里一面一面地亮出来,船头上站满了拿弓的人,一排箭射出去,射向了那六条走舸。 走舸散开了。五条被宋家的船截住,箭来箭往,喊杀声隔着江面传过来,闷闷的。 第六条走舸,冲出了箭雨,直直地朝着东溟号冲了过来。 走舸的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玄色的大氅,领口一圈白狐毛。 走舸离东溟号还有三丈,那个人就离开了船头。他没有借力,没有踏水,人就那么飘了起来,飘过了三丈的江面,像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雪,落在了东溟号的船头上。 他落下来的地方,甲板上结了一层霜。 霜从他的脚底下往外扩,扩得很快,一圈一圈地,扩到了船舷上,扩到了站在船舷边上那几个白衣人的脚底下。那几个白衣人的脚,被冻在了甲板上,拔不起来。 宇文化及站在船头上,看着傅君婥。 “高丽的小丫头,”他说,声音不高,满船的人都听得见,“老槐渡口,你削破了我一件锦袍。我留在你身上的东西,住得还好吗?” 傅君瑜的剑先到了。 她的剑又快又冷,冷得剑尖上带着一层白霜,直刺宇文化及的咽喉。宇文化及没有躲,他抬起左手,两根手指头,夹住了她的剑尖。 剑尖上的白霜,被他的两根手指头一夹,冻成了冰。冰顺着剑身往上爬,爬到了傅君瑜握剑的手上。 傅君瑜闷哼了一声,松开了剑,整个人被他一甩,甩出去了一丈多远,撞在了船舷上。 傅君婥的剑也到了。 宇文化及往旁边一侧,侧得不紧不慢。她的剑擦着他的大氅过去,削下了领口的一撮白狐毛。 他抬起了右手。 寇仲的眉心底下,猛地一凉。 镜面上那一根黑线,缠在傅君婥的心口上,缠了三圈,三圈一齐收紧了,收得只剩下一个点。 【傅君婥:此刻。】 寇仲扑了出去。 十步。他扑出去第一步,宇文化及的右掌,还在他的腰边上,掌心朝上,掌心里冒着白汽。他扑出去第二步,那一只手掌翻了过来,掌心朝外。他扑出去第三步—— 他的脚,迈不出去了。 那一只手掌上冒出来的冷,铺满了整个船头,铺到了他的脚底下。那一股冷碰到了他身子里的真气,他的真气是偏寒的,偏寒的真气碰上了那一股冷,像是一块铁碰上了一块磁石,被吸住了,攥住了,攥得他丹田里剩下的那五成真气,一丝都动不了。 他的两条腿,冻在了甲板上。 他张开嘴,喊不出声。 宇文化及的右掌,朝着傅君婥的心口,推了出去。 江面上的雾里,冲出来了一条小船。 --- 单婉晶的桨,一桨下去,小船就往前蹿了一丈。 徐子陵站在小船的船头上。他在雾里站了一整夜,站得头发上,眉毛上,全是雾水。他的两只手垂在身边,掌心里那一团火,烧了一整夜,烧得他的掌心通红。 小船撞上了东溟号的船舷。 他没有等船停稳。他踩着船头,跳了起来,跳过了船舷,落在了船头的甲板上。他的脚踩上那一层霜,霜就化了,化成一滩水,冒着白汽。 他落下来的地方,在傅君婥的面前。 宇文化及的那一掌,已经推到了。 徐子陵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傅君婥。他抬起了右掌,迎着那一掌,迎了上去。 两只手掌撞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响,响得像是一大块冰,被扔进了一口烧得通红的铁锅里。 那一股冷,钻了进来。 比骆先生的冷十倍。百倍。它从他的掌心里钻进来,钻成了一根冰锥子,冰锥子不往骨头缝里钻,直直地往他的心口上扎。他的右胳膊,从掌心到肩膀,一瞬之间就冻得没有了知觉。 他没有往外推。 他让那根冰锥子钻进来。钻过了他的掌心,钻过了他的手腕,钻过了他手腕上那一圈结了痂的牙印。 他丹田里的那团火,一股脑儿地,全都涌了上来。 涌到了他的心口,涌到了他的肩膀,涌到了他的手腕上。那根冰锥子扎进了那团火里,火从四面八方往里收,收得那根冰锥子吱吱地响,响得像是有人在他的耳朵边上,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了雪里。 他的手,没有抖。 他的掌心,往前一送。 --- 白汽,炸了开来。 寇仲站在十步以外,看见那两只手掌中间,冒出了一大团白汽。白汽从船头炸开,炸过了船舷,炸到了江面上,铺满了整个江口,铺得满江都是白的,白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脚底下的霜,化了。 他的两条腿,能动了。 白汽一点一点地散开。船头上,徐子陵站着,右手垂在身边,掌心朝上,掌心里冒着白汽,白汽底下,红得发亮。他的身后,傅君婥站着,剑还握在手里,脸色白得发青,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徐子陵的后背。 宇文化及站在船头的最前头,离他们五步。 他的右手,垂在身边。玄色大氅的右袖,从袖口到手肘,烧焦了,烧得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灰。他的右掌上,烫起了一层亮亮的水泡,水泡一个挨着一个,从掌心一直烫到了手腕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热的。”他说。 他抬起头来,看着徐子陵。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从徐子陵的脸上挪开了,越过了船头,越过了十步远的甲板,落在了寇仲的脸上。 “前天夜里,”他说,“从山里看我的,是你。” 寇仲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宇文化及笑了。他笑得很浅,浅得像是在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他往后一退,退到了船舷边上,脚尖一点,整个人飘了起来,飘过了江面,落回了那一条走舸上。 “走。”他说。 走舸调过头,钻进了雾里。宋家的箭追着它射过去,射进了雾里,射得雾里一片噗噗的响。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凉。 镜面浮了上来。傅君婥头顶上那一根黑线,缠在她心口上的那三圈,一圈一圈地松开了,松得软软的,断了,断成了三截,像三根被烧断了的头发,飘着,飘进了雾里,没了。 【此劫非镜所改,不入账。】 【外劫了结,账期满。】 那两个红得发黑的字,从她的头顶上淡了下去。淡下去的地方,浮出了一行淡淡的灰。 【傅君婥:二十七日。】 寇仲的两条腿一软,往前跪了下去。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那只手凉凉的,托得很稳。他转过头去,单美仙站在他的身边,手里那柄细细的长剑垂着,剑尖上挂着一滴血,月白的长裙下摆溅湿了一片。她没有看他,看着船头上的徐子陵。 “你找对了人。”她说。 她托着他的胳膊肘,托到他站稳了,才把手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的袖子上停了停,隔着一层袖子,停得很短。 船头上,傅君婥收了剑。她看着徐子陵的后背,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站在了他的身侧。 “子陵。”她说。 徐子陵没有回头。他的右手垂着,掌心里的水泡一个挨着一个,红得发亮。 “婥姐,”他说,“你站远一点。我手上还烫。” 傅君婥没有站远。她伸出手,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一边肩膀上,按了按。 船舷外头,有人往上爬。单婉晶从小船上爬上了东溟号的船舷,头发散了,衣裳湿了半边,手里还攥着那支多带的桨。她扔了桨,跑到徐子陵的面前,一把抓起了他那只烫伤的右手,低头看着那一掌心的水泡,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她撕下了自己的一截袖子,往他的手上缠。缠得又急又乱,缠了一圈又一圈。 “我说了,”她咬着牙说,“我来捞你。” “我没掉进江里。” “你差一点。”单婉晶说,“你再往前站半步,就掉下去了。” 徐子陵低头看着她缠在他手上的那一截袖子,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抬起来,把她散在脸上的一绺湿头发,拨到了她的耳朵后头。 舵边上,林珠娘松开了舵把。她的两只手攥了一个上午,攥得十根手指头都伸不直了。她甩了甩手,看着船尾外头那一条歪在沙脊上的楼船,咧开嘴笑了,笑得下巴底下那道疤往上一提。 她转过头来,隔着半条船,看着寇仲,冲他抬了抬下巴。 --- 江滩上搁着一条破渔船,船底朝天,船板烂了一半。 太阳落到了江口那一边,把半条江都照成了红的。宋家的人在滩上生了一堆火,搬来了两坛酒,搬来了酒,人就都走了。 寇仲和徐子陵并排坐在那条破渔船的船底上,中间搁着一坛酒,两只粗瓷碗。 徐子陵的右手缠着一截靛蓝的袖子。袖子是单婉晶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的,缠得歪歪扭扭的,缠了七八圈,打了一个死结。他用左手端着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寇仲也喝了一口。酒很烈,烈得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肚子里,烧得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跟着暖了暖。 太阳沉下去了。 镜印一缩,冷了。冷得跟哪一夜都一样。他端着碗的手指头,又开始冒白汽。 徐子陵看了一眼他冒着白汽的手指头,把自己的碗搁在船底上,伸出那只缠着袖子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是烫的。隔着那一截袖子,烫得他的手腕一缩。 寇仲没有抽回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握着一个的手腕,看着江面上的那一层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八岁那年,”徐子陵说,“冬天,下雪。” 寇仲转过头来看着他。 “城隍庙门口,有一个卖包子的刘瘸子。”徐子陵说,“他的笼屉搁在门口的石墩子上,一笼十个,白面的,猪肉馅。我那年冬天发烧,烧了三天,烧得说胡话。你说,陵少,你等着。” 他看着江面,没有看寇仲。 “你趁着刘瘸子转身去添炭,把那一整笼包子端走了,连笼屉一起。刘瘸子拄着拐棍追你,追了两条街。你跑进了城隍庙,躲在城隍爷的泥像后头,把我也拖了进去。” 江滩上的火堆噼啪地响了一声。 “十个包子。”徐子陵说,“你吃了七个。剩下三个,你把馅都抠出来,喂给我。三个包子的皮,你自己啃了。你啃完了,跟我说,陵少,我吃了大半,你别跟我抢。” 他停了停。 “那三个包子的馅,”他说,“是我那一冬天吃的最后一口肉。” 寇仲坐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翻出来。没有雪,没有城隍庙,没有刘瘸子的拐棍,没有城隍爷泥像后头的那一片黑。他的脑子里,只有徐子陵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的。 他把手腕从徐子陵的手里抽了出来,从火堆边上,捡起来一根烧黑了的柴火棍。 他转过身,在身子底下那一块破船板上,写了起来。 八岁。冬天。下雪。城隍庙。刘瘸子。一笼十个,白面,猪肉馅。陵少发烧,三天。端走,连笼屉。追了两条街。城隍爷后头。我吃七个。三个馅,给陵少。三个皮,我啃了。 我吃了大半,你别跟我抢。 他写得歪歪扭扭的,炭条在烂船板上一划,划得黑灰往下掉。他写完了,看着那一板子歪歪扭扭的黑字,看了很久。 “写下来,”他说,“就忘不了了。” 徐子陵低头看着那一板子黑字。 “刘瘸子的瘸字,”他说,“你少写了一笔。” 寇仲低头看了看,拿炭条补了一笔。 徐子陵笑了。他笑得很轻,笑得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裂开了一点,渗出了一点血。他端起船底上的那只碗,喝了一口,搁下来。 “小仲,”他说,“你是谁,不打紧。” 寇仲看着他。 “你叫我一声陵少,”徐子陵说,“我就认你。” 江风吹过来,吹得火堆里的火苗往一边倒。寇仲的嗓子眼发紧,紧得他张了两回嘴,都没有出声。 “陵少。”他说。 徐子陵点了点头,又端起了碗。 寇仲也端起了碗。两只粗瓷碗在火堆边上碰了碰,碰得酒洒出来,洒在了那一板子黑字上,洒在了那个补了一笔的瘸字上。 滩上有人走过来了。 傅君婥从码头那边走过来,玄青的衣裳,头发挽着,那根骨簪子插在发髻上。她走得很慢,走到了火堆边上,站住了,看着他们两个。 她看着寇仲端着碗的手,看着那只手上冒着的白汽。 “打完了。”她说。 寇仲把碗搁下,站了起来。 “婥姐,”他说,“你说打完了,有话要跟我说。” 傅君婥看着他。火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的脸红红的,不像平时那么白。她张开了嘴。 码头上,传过来一个声音。 “师姐。” 傅君瑜站在码头的尽头,一身白衣,背着剑。她的身后,城外海湾的方向,一条船的灯笼,在夜色里亮着,一盏,两盏,三盏。 “师父的船,”傅君瑜说,“三日后开。” 傅君婥的嘴,慢慢地合上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傅君瑜。她看着寇仲,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得火堆里的一根柴烧断了,噼啪一声,塌了下去。 第24章 下半面镜子 傅君婥转过身去,朝着码头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走到码头的木板上,她的脚步声变了,咚,咚,咚,一声一声的,闷闷的。傅君瑜站在码头的尽头,看着她走过来,抱着剑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 傅君婥在她的面前站住了。 她说了一句高丽话。很短,短得只有几个字。 傅君瑜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也说了一句高丽话,说得很快,说完了,把头扭向了海湾那边,海湾里那三盏灯笼,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 傅君婥伸出手,在她的头顶上按了按。按完了,转过身,又朝着江滩走了回来。 寇仲站在火堆边上,看着她走回来。 徐子陵从破渔船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端起船底上的那坛酒,看了寇仲一眼,没说话,往江滩的另一头走去了。走到半路,单婉晶从暗处迎了上来,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走远了。 傅君婥在火堆的另一边站住了。 “我跟她回去。”她说。 火堆里噼啪地响了一声。 “三个月。”她说。 寇仲看着她。他早就知道。他在那个很长的梦里,没有梦到过这一天,梦里的她,没有活到这一天。他知道的,就这一件事,她活着,就得走。 “好。”他说。 傅君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压得很紧。 “你就说一个好字?” “婥姐要我说什么?”寇仲说,“说别走?我说了,你就不走了?你不走,三个月以后,你在哪里?” 傅君婥没有回答。 她绕过火堆,走到了他的面前。火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她半边脸是红的,半边脸是黑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冒着白汽的那只手,握进了她的两只手心里。 她的手也是冷的。两只冷的手,握着一只冷的手。 “那句话,”她说,“走以前,我说给你听。” --- 那一夜,镜印冷了一整夜。 寇仲躺在宋家别院竹屋的竹床上,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冷。冷气从心口上那一枚铜钱大的印子里往外冒,冒得被子的里子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竹门开了。 傅君婥走了进来,没有点灯。她掀开被子,躺在了他的身边,背对着他,把他的一条胳膊拉过来,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你冷。”寇仲说。 “我知道。” “我的手搁在你身上,你更冷。” “我知道。”傅君婥说,“睡觉。”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隔着一层中衣,她的腰是冷的,他的手也是冷的。两块冷的东西贴在一起,贴得久了,贴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慢慢地,有了一点点热。 窗外的竹林,被江风吹得沙沙地响,响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眉心底下一凉。 【傅君婥:昨夜亲近添一日,天亮减一日,二十七日。】 她还睡着。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胳膊上,发梢上,结着一颗一颗细细的霜粒子,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一照,一颗一颗地亮。 --- 东溟号要走了。 寇仲上船的时候,白衣人正在往船上搬淡水,一桶一桶的,压得跳板吱吱地响。林珠娘光着脚,站在桅杆底下,扯着嗓子指挥人收缆绳。她看见他,冲他抬了抬下巴,没有停嘴。 单美仙没有在船楼顶层。一个白衣人领着他,穿过了船楼底下那条窄窄的过道,走到了过道尽头的一扇门前。 门上没有漆,是原木的颜色,被海风吹得发白。 “夫人在里头。”白衣人说完,退了下去。 寇仲推开了门。 那是一间很小的舱房,小得只放得下一张供桌,一个蒲团。供桌上点着一炉香,香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走,走到了舱顶,散开了。香炉后头的舱壁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 白衣,长发,站在一片雾里。她的眉眼画得很淡,淡得像是画画的人只用笔尖轻轻扫了两笔。她的嘴唇是红的,红得发艳,是整幅画上唯一的颜色。她的手里,托着一面圆圆的镜子,镜面朝外,对着看画的人。 画纸很旧了,旧得发黄,四个角都翘起来了,被香火熏得边上发黑。 单美仙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我娘。”她说。 寇仲站在门口,看着画上那个女人手里的镜子。他的眉心底下,隐隐约约地,发了一阵痒。 单美仙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转过身来。她的手里,托着那个深紫色的绒布包。 “我娘说,另一半在一个人的眼睛里。”她说,“那就让它们见一面。” 她把绒布包递了过来。 寇仲接过来,掀开了绒布。那半面铜镜躺在绒布上,断口斜斜的,镜面昏昏的,镜框上那半圈古篆,在香火的光里,暗暗的。 他把它举了起来,举到了自己的眼睛前头。 他闭上了眼睛,凝了凝神。 眉心底下一凉,识海里那面镜子浮了上来。镜面上那一张网似的裂纹,还在,密密麻麻的,罩着整个镜面。 他睁开了眼睛。 手里那半面昏昏的铜镜,镜面上,忽然映出了一样东西。是他自己的眼睛。一只眼睛,清清楚楚的,瞳仁里有一点亮。 那一点亮,从镜面里往外一跳,跳进了他的瞳仁里。 他的眉心猛地一热。 识海里那面镜子,嗡的一声,像是一口钟被人轻轻地敲了一记。镜面上那一张网似的裂纹,从正中间开始,一根一根地,往回收。收得很快,像是冰面上的裂缝,被一股热水从底下灌满了,抹平了。镜框上那一圈古篆,从断口那一边,亮起了半圈,接上了原来的那半圈,接成了一整圈,亮得发金。 裂纹没有了。 镜面干干净净的,亮得像是一汪刚刚停了风的水。 他心口上那一枚铜钱大的镜印,烫了起来,烫得他按住了胸口,弯下了腰。 手里那半面铜镜,镜面清了,照得出他弯着腰的样子,照得出他身后那一炉香,照得出那幅画上,那个女人红红的嘴唇。 单美仙看着他,没有扶他。 等他直起了腰,她才开口。 “见过了?” “见过了。”寇仲说,声音有点哑,“它们,认得。” 单美仙点了点头。她从他的手里,把那半面铜镜拿了回去,用绒布重新包好,又递还给了他。 “我娘的东西,我替她送到了。”她说,“你收着。” 寇仲把绒布包贴着胸口收进了衣襟里,压在那一枚镜印上面。镜印隔着一层衣裳,隔着一层绒布,贴着那半面铜镜,暖暖的。 他抬起头,看着单美仙。 镜面自己浮了上来。这一回,镜面上一丝裂纹都没有,照得比哪一回都清楚。单美仙头顶上那一团老银子似的银灰色的气,亮亮的,那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银灰里伸出来,伸到了他的心口上,搭上了。 搭上了一半。线头在他的心口上,轻轻地贴着,没有缠。 那团银灰的后头,那一个黑得发紫的女人的影子,还站在那里。这一回,镜面清了,他看清了那个影子的手。那只手,按在单美仙的后脑勺上。 【单美仙:旧伤,非劫,可改。五分,一成真气,镜印添一圈。】 寇仲的手攥了起来。三分。他只有三分。 单美仙看着他发愣,看了一会儿。 “你又在看我。”她说。 “看见了。”寇仲说,“看见夫人的头疼,是谁按在那里的。” 单美仙的眼睛动了动。 “我拿得走。”寇仲说,“我还差两分。” “差两分什么?” “差两分,”寇仲说,“就能把夫人的头疼拿走。” 舱房里静了。香烟还是直直地往上走,走到舱顶,散开了。 “拿走了,你要给它什么?”单美仙问。 “一成真气。”寇仲说,“心口上,再添一圈印子。” 单美仙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往前走了一步。舱房太小了,她走了一步,就到了他的面前,近得他闻见了她身上那一股泡过海水的乳香。 她仰起了脸。 她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很短。凉凉的,软软的,贴上来,停了一停,就离开了。短得他还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她已经退回去了半步。 寇仲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他的嘴唇上,还留着一点凉,一点乳香,一点淡淡的茶味。 单美仙看着他,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抬得很淡,淡得像是没抬。 “欠着。”她说,“等你配得上叫我一声夫人。” 寇仲的嗓子眼发干。他张开嘴,张了两回,才说出声来。 “夫人,”他说,“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单美仙笑了。 她笑出了声,笑得很轻,笑得肩膀都跟着抖了抖。她笑着,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月白的裙摆擦过他的膝盖,凉凉的,滑滑的。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那件披风,”她说,“你拿着。北边冷。” 她出了门。过道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声一声地远了。 寇仲一个人站在那间小小的舱房里,站在那一炉香的前头。画上那个女人,托着那面圆圆的镜子,隔着香烟,看着他。 --- 单婉晶的舱房在东溟号的船楼底下,挨着她娘的那一间。 徐子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舷窗开着,海风从舷窗里灌进来,吹得舱房里的帐子一鼓一鼓的。窗外是珠江口的夜,夜里一盏一盏的渔火,散在江面上,像是谁撒了一把还没烧尽的炭。 单婉晶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她的头发还挽着,挽成了东溟派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银簪子。 “进来。”她说,“把门关上。” 徐子陵进来了,把门关上了。 “替我解开。”她说。 他走到她的身后,站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发髻,看了一会儿。发髻是盘起来的,一圈压着一圈,银簪子从中间斜斜地插进去,簪子头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他伸出手,捏住了那根簪子。 他的右手还缠着她的那一截靛蓝的袖子,缠得厚厚的,手指头不灵便。他用左手捏着簪子,慢慢地往外抽,抽得很慢,抽出来了。发髻松了一松,他的手指头伸进了那一圈一圈的头发里,一圈一圈地,往外解。 头发落了下来。黑黑的,长长的,从他的手指头缝里滑下去,滑到了她的后背上,滑到了床沿上。 “你解开了。”单婉晶说。 “嗯。” “在谷仓里,你连我的布扣都解不开。” 徐子陵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头还插在她的头发里,头发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海盐的味道,底下是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单婉晶转过身来,坐在床沿上,仰着脸看他。 “娘后天开船,”她说,“回流求。” “我知道。” “你跟着你大哥,往北走。” “嗯。” 单婉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他那只缠着袖子的右手拉了过来,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一圈一圈地,把那截靛蓝的袖子解开了。 他的掌心露了出来。水泡已经瘪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底下,红红的新肉。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了他的掌心上,贴在那一层痂上,贴得很轻。 “还疼不疼?” “不疼。” “你说话,”单婉晶说,“十句有九句是不疼。”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舷窗外的渔火,映在她的眼睛里,一点一点的,亮着。 “你往北走,”她说,“我会去找你。” 徐子陵看着她。 他蹲了下来,蹲在她的面前,蹲得比她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她。他的左手抬起来,把她散在脸颊边上的一绺头发,拨到了耳朵后头。 “我等。”他说。 单婉晶的嘴唇抿了抿,抿得紧紧的,抿了一会儿,没有抿住,眼泪从眼角里滚了出来,一颗,滚到了下巴上。 她没有去擦。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就那么抵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舷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吹得她散下来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根簪子,”她说,“你拿着。” 徐子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根细细的银簪子,还捏在他的手心里,簪子头上那颗小小的珍珠,被他的手心捂得温温的。 “到了北边,”单婉晶说,“你要是让别人替你解衣结,我就拿它扎你。” 徐子陵笑了。他笑得很轻,笑得额头在她的额头上,跟着动了动。 “我自己会解了。”他说。 --- 他从单婉晶的舱房里出来,过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傅君瑜靠着舱壁,抱着剑,一身白衣,在过道那盏昏昏的风灯底下,白得发亮。 徐子陵在她的面前站住了。 “你那一掌,”傅君瑜说,“是什么掌?” “没有名字。”徐子陵说,“天亮的时候打出来的,叫它破晓。” 傅君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落在他那只结了痂的右手上。 “师父说,”她说,“这世上的冷,都有一个热的在等着。” 她抱着剑,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走到过道的另一头,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徐子陵站在那盏风灯底下,看着她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把左手里那根银簪子,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 第三十六日,天亮的时候,寇仲在竹屋里睁开眼睛,身边是空的。 【傅君婥:昨夜无人运功,天亮减一日,二十六日。】 晌午,她回来了。 傅君婥把竹屋的门闩上了,又走到窗边,把竹帘子拉了上去,拉到了顶,用绳子拴住。 太阳从窗口照进来,照了一地。竹屋外头是竹林,竹林外头是海,海风吹过来,吹得竹叶沙沙地响,吹得竹廊底下那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乱响。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漏在竹屋的地板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 寇仲站在竹床边上,看着她。 “婥姐,”他说,“大白天的……” “大白天的。”傅君婥说。 她转过身来,背对着窗户,太阳从她的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照成了一道黑黑的影子,影子的边上,镶着一圈亮。 “夜里,”她说,“我看不清你。” 她朝他走了过来。 “站着。”她说,“别动。” 寇仲站着,没有动。 她伸出手,解开了他的衣带。她解得很慢,一根一根地解,解完了,把他的衣裳从肩膀上褪了下去。衣裳落在了地上,落在那一片碎金里。 他的心口上,那一枚铜钱大的镜印,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 傅君婥看着那枚印子,看了很久。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它。白天,它不冷,温温的,像是一枚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的铜钱。她的手指头顺着印子边上那一圈细细的裂纹,摸了一圈。 “这是我的。”她说。 寇仲看着她。 “那三道,”她说,“一道是替我改的。剩下两道,是替别人改的。三道合成了这一枚,这一枚里头,有我的一份。”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了那枚镜印上。 她的嘴唇是凉的。贴上去,停了停,抬起来,那枚印子上,留下了一小片湿。 “该你了。”她说,“解开我。” 寇仲伸出手。他的手在半空里停了停,先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他拔下了那根骨簪子。 她的头发落了下来,黑黑的,长长的,一直落到了腰上,发梢有一点弯。骨簪子在他的手心里,白白的,凉凉的,被她的头发捂得有一点温。 他把骨簪子搁在了竹床边上,解开了她玄青色的外衣。外衣底下是白色的中衣,中衣底下,是一件贴身的小衣,月白的,系带在后脖子上打了一个结。 他的手绕到她的后脖子上,解开了那个结。 小衣落了下来。 太阳照在她的身上。她的皮肤白,白得在太阳底下发青,皮肉底下,一根一根淡蓝色的筋,细细的,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肩膀窄窄的,锁骨细细的,两只乳房不大,圆圆的,翘翘的,乳晕是淡淡的粉,乳头小小的,被窗口吹进来的海风一吹,硬了起来。她的左边肋骨底下,有一道寸来长的旧疤,白白的,平平的,是很多年以前的剑伤。 她的腰很细,细得他两只手就能握过来。小腹平平的,肚脐小小的,肚脐底下,一丛淡淡的毛,稀稀的,软软的,遮不住底下那两片粉粉的、合得紧紧的阴唇。 她站在那一片碎金里,没有遮,也没有躲。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清楚了?”她问。 “看清楚了。” “记住。”傅君婥说。 她拉起他的右手,按在了她左边肋骨底下那一道旧疤上。疤是平的,比旁边的皮肉凉一点,滑一点。 “十四岁。”她说,“师父的剑。我躲慢了半步。” 他的拇指在那道疤上,从这一头,慢慢地摸到了那一头。 “师父说,躲慢了的那半步,要记一辈子。”她说,“我记了十年。” 她松开他的手。他的手没有拿开,还按在那道疤上,按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她伸手解开了他的裤带。裤子落下去,他的阴茎弹了出来,硬硬的,翘得老高,龟头胀得发亮,马眼上渗出了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在太阳底下,亮得像是一颗露水。 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握着它,从根上,慢慢地捋到了头,拇指在那颗露水上抹了抹,抹开了。 “躺下。”她说。 --- 寇仲躺在了竹床上。 竹床是老竹子编的,凉凉的,硬硬的,被太阳晒得有一点温。他躺下去,太阳从窗口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照在他的胸口上,照得那枚镜印暖暖的。 傅君婥跨上了竹床。 她跪在了他的腰两边,两只膝盖压在竹床上,压得竹床吱呀地响了一声。她直着身子,跪着,低头看着他。太阳从她的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半边脸,半边肩膀,半边乳房,另外半边,落在她自己的影子里。 “睁着眼。”她说。 “睁着。” “从现在起,”傅君婥说,“不许闭。” 她伸手下去,握住了他的阴茎,扶直了,抵在了自己两腿中间。龟头碰到了那两片合得紧紧的阴唇,那两片阴唇凉凉的,湿湿的,被他的龟头一顶,往两边分开了一道缝。 “一寸。”她说。 她往下沉了一寸。 他的龟头挤开了她,挤进了她的身子里。她的里面又凉又紧,紧得他的龟头一进去,就被一圈软肉裹住了,裹得死死的。那一圈软肉是凉的,凉得像是一口井,他的龟头是热的,热的东西进了凉的井里,冒出了一丝一丝的颤。 傅君婥的眉头皱了皱。她没有闭眼。 “停。”她说。 他停着。他的两只手攥着竹床的边,攥得竹篾都嵌进了掌心里。 她跪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攥着竹床的手,看着他们两个连着的地方。她的里面,一点一点地,裹得松了,又一点一点地,热了。 “再一寸。” 她又沉了一寸。 “停。” 她停着,看着他。 “再一寸。” 一寸,一寸,一寸。她每沉一寸,就停一停,停的时候,她就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样东西来,看清楚了,记住了,再往下沉。 她坐到了底。 他整根都进去了。她的屁股压在他的大腿根上,压得实实的,她两腿中间那一丛淡淡的毛,贴着他小腹上的毛,贴在了一起。她的里面裹着他,从头到根,裹得满满的,不凉了,温温的,湿湿的,一抽一抽的,像是一颗心在跳。 她跪坐在他的身上,直着腰,喘了一口气。 “手。”她说。 寇仲松开了竹床的边,把两只手伸给她。 她握住了他的两只手,拉起来,一只按在了她的腰上,一只按在了她的左乳上。 “这里。”她说。 他的掌心底下,是她的左乳,小小的,圆圆的,软软的,乳头硬硬地抵着他的掌心。乳房底下,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一记一记地,撞着他的手心。 “动。”她说。 他没有动。她动了。 她跪坐在他的身上,腰往上一抬,抬起来一寸,又沉下去,沉到底。抬起来,沉下去。她动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数,数她自己的心跳,数一记,抬一回,数一记,沉一回。 她没有闭眼。她一直低着头,看着他。 他也没有闭眼。他躺在那里,看着她。太阳在她的身后,她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垂在他的胸口上,垂在那枚镜印上,发梢扫着那一圈细细的裂纹,扫得他的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痒。 窗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竹林沙沙地响。远远的,海浪一阵一阵地拍着岸。 “快一点。”她说。 他的腰往上一顶,迎着她沉下来的屁股,顶了上去。 她的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闷闷的哼。她的腰沉下来,他顶上去,她的屁股撞在他的大腿根上,啪的一声,在白天的竹屋里,响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红了。红得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子上,红到了脖子上。她没有闭眼,也没有把脸扭开。 “再快。” 他就再快。 竹床被两个人撞得吱呀吱呀地响,响得越来越密。她的两只乳房跟着她的身子一颠一颠的,被他按在掌心底下的那一只,在他的手心里一跳一跳的。她身子里淌出来的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了他的大腿根上,淌到了竹床上,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她忽然停住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了他的两只膝盖上。 她仰着身子,撑着他的膝盖,两条腿大大地分开着,跪在他的腰两边。太阳从窗口照进来,正正地照在两个人连着的地方。 “看着。”她说,“看着我们。” 寇仲撑起了脖子,看了下去。 太阳底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两腿中间那两片粉粉的阴唇,被他撑得开开的,紧紧地裹着他的阴茎,裹得那两片薄薄的肉都发了亮。他的阴茎埋在她的身子里,只露出一截根,根上湿淋淋的,挂着一丝一丝她身子里的水,白白的,在太阳底下,拉出了亮晶晶的丝。 她仰着身子,撑着他的膝盖,腰往上一抬。 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滑出来了一截,湿淋淋的,亮晶晶的,龟头卡在她的入口上,那两片阴唇被它带得往外一翻,翻出了里头一点深深的粉红。 她又沉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阴茎,一寸一寸地,被她吞了回去,吞到了底。 “记住。”她喘着说,“记住这个样子。” 她撑着他的膝盖,仰着身子,动了起来。这一回,她动得又快又深,每一回都抬到只剩龟头,每一回都沉到了底。她的头往后仰着,长长的头发从她的后背垂下去,垂到了他的小腿上,扫着他的小腿。她的脖子拉得长长的,喉咙上那一截白白的皮肉底下,那一根淡蓝色的筋,一跳一跳的。 她的里面越来越热,越来越紧。 “婥姐……” “别闭眼。” “我没闭。” 她的腰抖了起来。她撑在他膝盖上的两只手,指甲掐进了他膝盖上的皮肉里。她的里面,一圈一圈地,往里收,收得越来越急。 她低下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发湿,可她没有闭。 她张开了嘴。 她说了一句高丽话。那一句,他听过。第一回,她说到一半,自己咬断了;竹廊底下那一夜,她说完了,没有翻。 这一回,她说完了。 说完了,她又张开了嘴。 “我把命,”她说,汉话说得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很慢,“交给你了。” 她的里面猛地一绞。 “你替我,收好。” 她泄了。 她仰着身子,撑着他的膝盖,浑身都在抖。她的里面一抽一抽地绞着他,绞得又急又紧,一股温温的水从她的身子里涌了出来,涌在他的阴茎上,涌得他的小腹上湿了一大片。她的嘴张着,喘不上气,眼泪从她睁着的眼睛里滚了出来,一颗,一颗,滚到了下巴上,滴在了她自己的胸口上。 她一直睁着眼。 寇仲也到了。他的阴囊收紧了,腰眼一酸,那一股热从尾巴骨上往上冲。 “婥姐……我……” 傅君婥直起了身子。 她从他的身上抬了起来,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滑了出来,湿淋淋的,硬得发紫。她跪在他的身边,侧过身子,把左边的胳膊举了起来,举过了头顶,露出了左边的腋窝,露出了腋窝底下那一排细细的肋骨,露出了肋骨底下那一道寸来长的旧疤。 她的右手握住了他的阴茎,把他的龟头,按在了那一道旧疤上。 “这里。”她说。 疤是凉的,滑的。他的龟头抵在上面,烫得发疼。 他射了出来。 第一股射在了那一道疤上,烫烫的,白白的,从疤的这一头,糊到了疤的那一头。她的身子颤了颤,举着的那条胳膊抖了抖,没有放下来。第二股射在了疤底下,射在她瘦瘦的侧腰上,顺着腰往下淌,淌到了胯骨上。第三股,第四股,一股比一股少,落在她握着他的那只手的虎口上,落在她的肋骨缝里,一道一道地往下流。 她握着他,等他射完了,才松开手,把举着的那条胳膊放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肋。那一片白白的精液,在太阳底下,糊住了那一道疤,疤看不见了,只看得见一片亮亮的湿。 她拉起他的右手,把他的掌心,按在了那一道疤上,按在了那一片湿热上。 “收好。”她说。 他的掌心底下,是那一道疤,是那一片他刚刚射出来的、还热着的东西。再往上一点,隔着两根肋骨,她的心在跳,一记一记地,撞着他的手指头。 他的眉心底下一凉。 【傅君婥:情缘再合,气运加二,五。镜印,压冷三夜。】 他没有去看那一行字。他看着她。 傅君婥没有起来。她侧过身子,躺了下来,躺在他的身边,脸贴在他的胸口上,耳朵贴在那一枚镜印上。 竹床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她的半边身子压在他的身上。她肋下那一片湿,贴着他的肋骨,温温的,慢慢地凉了。 她伸出一只手,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头从他的额头上开始,摸他的眉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了眉梢;摸他的眼皮,摸他的鼻梁,摸到鼻尖上,停了停;摸他的嘴唇,从左边的嘴角,摸到右边的嘴角;摸他的下巴,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子,扎着她的指肚。 她摸得很慢,摸完了一遍,又从额头上开始,摸了一遍。 “你在干什么?”寇仲问。 “记。”傅君婥说。 太阳一寸一寸地往西挪,照在竹床上的那一块亮,从他的胸口挪到了他的肚子上,挪到了他的腿上。 他低头看着她跪过的那两只膝盖。两只膝盖上,被竹床的竹篾压出了一道一道红红的印子,一道挨着一道,细细的,整整齐齐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印子。 “疼不疼?” “你说话,”傅君婥说,“怎么也跟子陵一样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没有抬起来。她的耳朵贴着那一枚镜印,听着他的心跳,听了很久。 她什么也没有问。 --- 傅君婥系好了衣带,系得一丝不乱。 她坐在竹床边上,背对着他,把长长的头发拢起来,盘成了一个髻,伸出手来。 寇仲把那根骨簪子,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把骨簪子插进了发髻里,插得稳稳的,站了起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玄青色的衣裳上,照得那一身青,青得发黑。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脸上,一点红都没有了,冷冷的,白白的,跟他第一回见她的时候一样。 “三个月。”她说,“你若敢死,我去地府把你拿回来。” 寇仲坐在竹床上,看着她。 “婥姐,”他说,“地府的路,你认得?” “不认得。”傅君婥说,“我问。”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又停住了。 “从今往后,”她背对着他说,“你那门偏寒的真气……” 她没有说完。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拉开门,走了出去。 竹廊底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响完了,静了。 --- 太阳偏西的时候,寇仲走到了江滩上。 那条破渔船还搁在那里,船底朝天。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圈黑黑的灰,灰被江风吹散了一半。那一块破船板上的黑字,被昨夜的露水打湿过,又被今天的太阳晒干了,有几个字淡了,淡得只剩下一道灰印子。 “三天”两个字,淡得快看不见了。 寇仲蹲下来,从灰堆里扒出来一根没烧完的柴火棍,在那两个字上头,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了,他又往下看,那个补过一笔的瘸字,被酒洒过的地方,洇开了一圈,黑得发亮,倒比别的字都清楚。 他拿着那根柴火棍,在那一板子字的最底下,又写了一行。 婥姐。三个月。 他写完了,柴火棍停在船板上,没有拿开。他想了想,又往下写。 从今往后,你那门偏寒的真气。 他写到这里,柴火棍停住了。底下那半句,他知道是什么。她早就说过一回了。 他没有往下写。 他把柴火棍扔回了灰堆里,蹲在那里,看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 身后的沙滩上,有人走过来了。脚步很轻,一步一步,踩得沙子沙沙地响。 徐子陵走到了船边上,低头看着那一板子字。他的右手吊在胸口前,左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我想着,”徐子陵说,“这一块板子,带走。” 他蹲下来,拿左手攥着刀,把刀尖插进了船板的缝里,撬了撬。船板烂了一半,一撬就松了,木头渣子往下掉。他撬得很慢,撬完了一头,又去撬另一头。 寇仲伸手,按住了他的刀。 “我来。”他说。 他接过了刀,沿着那一行一行的黑字边上,一刀一刀地割,把那一块写着字的船板,从整块烂木头上割了下来。割下来的那一块,有两尺长,一尺宽,沉甸甸的,木头里还透着一股鱼腥气。 徐子陵把那块板子接过去,拿袖子擦了擦边上的木头渣子,看着最底下那半句话。 “底下那半句呢?”他问。 “等她回来,”寇仲说,“她自己说。” --- 那一夜,镜印没有冷。 寇仲坐在傅君婥的床边上,两只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运了一整夜的功。五成真气,走一圈,喘三口气,走得很慢,他就慢慢地走,一圈,又一圈。 她背对着他,没有睡,也没有说话。 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他没有去挑。灯灭了,竹屋里黑了,窗外的海浪一阵一阵地响。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在黑里,她的后背一点一点地热起来,热到了半夜,热到了后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摸到了他的手腕,握住了,握到了天亮。 【傅君婥:昨夜运功添一日,亲近添一日,天亮减一日,二十七日。】 --- 天亮以后,寇仲去了一趟东溟号。 东溟号的帆还没有升,水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收缆绳,搬淡水,往底舱里滚酒桶。林珠娘蹲在船头的绞盘边上,两只手攥着一根粗缆绳,一圈一圈地往绞盘上绕。她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两条胳膊晒得黑红黑红的,胳膊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她的脖子上,原先那一根黑绳子不见了,换了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底下,坠着那一颗粉粉的珠子。 她看见他上了船,手上没有停,把那一圈缆绳绕完了,打了一个结,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小郎君。”她说。 “你跟船走?”寇仲问。 “夫人收我了。”林珠娘说,“船上缺一个看舵的。我跟她说,我在海里泡了半辈子,水底下的路,比水面上的还熟。她就说,那你留下。” 她咧开嘴笑了,牙齿白白的。 “采珠的女人,”她说,“一辈子泡在海里,死也是死在海里。跟着韩盖天那七年,我以为我要死在他的床上。现在我想,还是死在海上好。” “不许死。”寇仲说。 林珠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颗珠子。 “那一回在潮池里,”她说,“你说你不会水。” “我现在也不会。” “下回你上船,”林珠娘说,“我教你。” 她伸出一只手,在他的胸口上推了一把,推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掌又宽又硬,掌心里全是缆绳磨出来的老茧,推在他的胸口上,热乎乎的。 “走吧。”她说,“船要开了,你在这里碍事。” 她转过身去,扯着嗓子冲桅杆底下喊了一声,弯下腰,又攥住了另一根缆绳。 --- 城外的海湾里,泊着一条船。 船不大,比东溟号小一半,船身漆成了黑色,船头雕着一只白色的鹤,鹤的翅膀张开着,像是要从船头上飞起来。桅杆上挂着一面白旗,旗上不写字,正中抹着一道淡淡的青,像是远山。 船上的人都穿着白衣,站在船舷边上,一动不动。 傅君瑜站在码头上,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玉盒子。她把玉盒子打开了,盒子里垫着一层红绸,红绸上,躺着一颗丹药,龙眼那么大,乌黑乌黑的,散着一股苦苦的、凉凉的药香。 “师父给的。”傅君瑜说,“上船以前吃。” 傅君婥拿起那颗丹药,看了看,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凉。 她头顶上那一团冰蓝色的气,猛地一亮,亮得像是冰面上照进了一道太阳。那一行淡淡的灰,跳了跳。 【傅君婥:服师门丹药,添十五日,四十二日。】 他的手攥了起来,攥紧了,又松开了。 码头上站满了人。宋师道站在最前头,一身青衫,身后跟着宋家的人。单美仙站在东溟号的跳板底下,东溟号的帆已经升起了一半。单婉晶站在她娘的身边,眼睛一直往徐子陵那边看。林珠娘站在东溟号的船舷上,光着脚,两只手搭着栏杆,脖子上那颗粉珠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傅君婥转过身来,看着寇仲。 她没有走过来。她站在那里,隔着三步远,看着他。 寇仲也没有走过去。 “婥姐。”他说。 傅君婥伸手,把头上那根骨簪子拔了下来。她的头发落了下来,被海风一吹,往一边飘。她把骨簪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三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把骨簪子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替我收着。”她说。 寇仲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根骨簪子。白白的,凉凉的,簪子头上被她的头发磨得光光的。 “三个月以后,”傅君婥说,“你拿来,还我。”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看他,她看的是徐子陵。 “子陵。”她说,“他夜里冷。” 徐子陵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傅君婥点了点头,往跳板那边走了。她的头发披在背上,被海风吹得乱飘,她没有去拢。她走上了跳板,走上了那条黑色的船,走到了船尾,站住了。 傅君瑜跟在她的后头,走到跳板的一半,停住了,回过头来。 她看的是徐子陵。 徐子陵站在寇仲的身后,看着她。 傅君瑜看了他一会儿,抬起手来,把她自己的右手掌心,翻过来,对着他,摊开了。她的掌心白白的,凉凉的,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冰蓝。 “破晓。”她说,“我记住了。” 她把手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转过身,上了船。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凉。镜面上,她那一团冰蓝色的气,比她师姐的淡一点,冷一点。冰蓝的边上,有一根桃红色的线,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从她攥着的那只拳头里伸出来,往后伸,伸到了徐子陵那一团火的边上,没有搭上去,就那么悬着。 黑色的船,起锚了。 船帆升起来,白白的,被海风一吹,鼓了起来。船头那一只白鹤,对着海湾外头的大海,慢慢地,转了过去。船离开了码头,一丈,两丈,十丈。 傅君婥站在船尾,一直站着。 她没有挥手。她就那么站着,头发在风里飘着,玄青的衣裳在风里飘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寇仲握着那根骨簪子,站在码头的尽头。 他的眉心底下一凉,镜面浮了上来。镜面是整的,干干净净的,一丝裂纹都没有。那一团冰蓝色的气,在镜面上,往东北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远得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亮点。 亮点上头,那一行字,还看得清清楚楚。 【傅君婥:四十二日。】 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那个小小的亮点里伸出来,伸过了海,伸过了海湾,伸到了他的心口上,缠在了那一枚镜印上。 线很细。 线拉得很长,拉得越来越长,没有断。 --- 东溟号也开了。 它的帆比那条黑船大得多,升起来的时候,遮住了半边天。单美仙站在船楼顶层的窗口,没有出来。寇仲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一扇窗,窗里有一个月白的影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那个影子抬起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按住了,没有放下来。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凉。镜面上,那一团银灰的后头,那一个黑得发紫的女人的影子,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跟她自己的那一只手,搭在一个地方。 他攥了攥拳头。他手里的五分,还在。 镜面沉了下去。 单婉晶站在船尾,看着徐子陵。 她没有喊,也没有挥手。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没有挽,散着,被海风吹得往后飘。 徐子陵站在码头上,左手按在胸口上,按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林珠娘在船舷上,冲着寇仲扬了扬手。她扬完了手,把脖子上那颗粉珠子攥进了手心里,攥了攥,又松开了,让它落回到胸口上。她扭过头去,冲着桅杆底下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号子。 东溟号转过了船头,往南去了。 海湾里空了。只剩下海,和海上一道一道的白浪。 寇仲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徐子陵站在他的身后,也站了很久。 “小仲。”徐子陵说。 “嗯。” “风大。” 寇仲把那根骨簪子收进了衣襟里,贴着那个深紫色的绒布包,贴着那一枚镜印。他转过身来。 “走吧。”他说,“陵少,往北。” --- 宋家别院的门口,拴着两匹马。 一匹青骢,一匹枣红,鞍子都是新的,鞍子后头搭着两个褡裢,褡裢里鼓鼓囊囊的,装着干粮,装着水囊,装着一包碎银子。徐子陵把那一块割下来的船板,插进了枣红马的褡裢里,露出来半截,黑字朝里。宋师道站在马边上,把缰绳递给了寇仲。 “家父让我送的。”他说。 寇仲接过缰绳,往别院里头看了一眼。竹林后头,那一阵刀声,从他们进珠江口那一天起,就没有停过。呼的一声,劈开一片风,又呼的一声,劈开一片风。 “宋公子,”寇仲说,“宋阀主练的,是什么刀?” 宋师道笑了笑。 “家父说,”他说,“等你下一回来,你自己进去看。” 竹林后头的刀声,停了。 停得很突然,停在一声呼的半截上。竹林里静了,静得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听得见。寇仲握着缰绳,站在门口,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凝了凝神,镜面浮了上来,往竹林后头照过去。 镜面上一片白。白得发亮,亮得刺眼,像是有人把一把刚出炉的刀,横在了镜面的正中间。什么气,什么线,什么字,都看不见,只看得见那一道白。 他眨了眨眼,镜面沉了下去。眼睛里酸酸的,涌出了一层泪。 刀声又响了起来。呼的一声,劈开一片风。 宋师道看着他揉眼睛,没有问。 门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宋玉致穿着一身杏黄的衣裳,辫子甩在身后,腰上挂着那把短剑。她走到门口,站在宋师道的身边,看着寇仲,眼睛里还是那一股子嫌恶,一点都没有少。 “有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她说。 “谁?” “秋棠姐姐。”宋玉致说,“她说,那一支江上的曲子,她弹完了。往后,不弹了。” 寇仲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她还说什么?” “没有了。”宋玉致说,“她就说了这一句。说完了,把琵琶的弦,一根一根地松了。”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下一撇。 “我不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她说,“我也不想知道。” 她转过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她的眼睛落在了徐子陵的身上。徐子陵牵着那匹枣红马,站在寇仲的身后。 宋玉致的脚步停了停。 “你那一掌,”她说,“我在宋家的船上看见了。” 徐子陵看着她,没有说话。 “下一回来,”宋玉致说,“跟我比一比。” 她进了门,辫子在身后一甩,杏黄的衣角一闪,不见了。 宋师道看着她进去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舍妹被家里宠坏了。”他说。 “宋姑娘的眼睛好。”寇仲说,“她看得出谁是好人。” 他翻身上了马。徐子陵也上了马。两匹马调过头,往北边的官道上走了。 身后的竹林里,刀声一声一声地响着,响了很远,还听得见。 --- 出了番禺城,走到第一个岔路口,路边的一棵大榕树底下,拴着一匹马。 马背上搭着一面铜鼓。 阿芒蹲在榕树底下,嘴里嚼着一根草,看见他们两个骑着马过来,把草吐了,站了起来。 “汉家人!”她扬声喊。 寇仲勒住了马。他身上还裹着那件黑色的俚家长衫,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衫,又看了看阿芒,把长衫的系带解开了。 “你来要长衫的?”他问,“我正要……” “不要。”阿芒说,“寨主说,长衫你穿着。” 她走到马边上,仰着头看他。 “寨主说,山里的寨门,给你开着。”她说,“哪一天,你要拿刀的人,你就回来。寨主说,一百二十个不够,她有三百个。” 寇仲看着她。 “寨主还说,”阿芒说,嘴角往下一撇,“下回来,先学会唱歌。” 徐子陵在旁边的马上,笑出了声。 阿芒转过头去,看着徐子陵,从头看到了脚。 “你就是那个热手大夫。”她说,“你好看。” 她说完了,转身解开了自己的马,翻身上去,铜鼓在马背上颠了颠,嗡的一声。她一抖缰绳,马调过头,往西边的山里跑去了,跑出去很远,那一声一声的嗡,还在山路上响着。 寇仲把长衫的系带,重新系上了。 “陵少,”他说,“她刚才说你好看。” “我听见了。” “她上一回,说我不像。” 徐子陵一抖缰绳,枣红马往前走了。 “你本来就不像。”他说。 --- 往北的官道,走了大半天。 路两边先是稻田,稻子刚割过,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根,白鹭站在稻根中间,一动不动,马蹄声一近,扑棱棱地飞起来一片。稻田走完了,是甘蔗地,甘蔗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响成了一片。甘蔗地走完了,路开始往上爬,爬进了山里,山上的树一棵比一棵高,树荫一片接着一片,把太阳挡在了外头。 寇仲骑在马上,那件黑色的长衫裹在身上,裹得后背上出了一层汗。他没有脱。 徐子陵骑在他的后头,一路上没有说几句话。枣红马的褡裢里,那一块船板露出来半截,一颠一颠的。 傍晚,官道边上有一个茶棚。 茶棚是用四根竹竿撑起来的,顶上铺着一层干茅草,茅草底下摆着两张矮桌,四条长凳。卖茶的是一个老头,蹲在一只泥炉子边上,拿一把破蒲扇扇着火,炉子上坐着一把黑黢黢的铜壶,壶嘴里冒着白气。 茶棚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上挂着一把刀,刀鞘上缠着一圈红布条。他面前的茶碗是满的,一口都没有喝,茶早就凉了,茶面上漂着两片茶叶梗子。 他看见寇仲和徐子陵骑着马过来,站了起来。 “扬州来的两位?”他问。 寇仲勒住了马,没有下去。 “你是谁?” “江淮军。”那人说,“杜总管的人。在这里等了你们五天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信封是黄麻纸的,封口上按着一个红红的手印,手印很大,五个指头印子张得开开的,像是有人拿巴掌往上头拍了一记。 寇仲接过信,拆开了。 信纸上的字写得很大,很歪,一笔一笔都往外头冲,冲得墨都洇开了。 “两个小兔崽子,”寇仲念,“宇文化及那一只手,是你们烧的?好。老子请你们喝酒。” 徐子陵在旁边的马上,嘴角动了动。 “往北走,总要过江淮。”寇仲接着念,“过江淮,就来见老子。借你们用用的那一件事,还作数。” 信到这里就完了。底下按着一个大大的“杜”字,一笔写下来,墨拖得老长。 寇仲把信纸翻了过来。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那一行字写得很小,很细,很直,一笔一笔都收着,像是一个人在灯底下,咬着烟杆,慢慢地写出来的。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念出来。 “写的什么?”徐子陵问。 寇仲把信纸递给了他。 徐子陵接过来,看了看,念了出来。 “他没杀我。他砸了第二张桌子,又笑了。差我去办的那一件事,跟你们两个有关。来了,我告诉你们。” 底下没有落名字。只画了一根小小的烟杆,烟杆上缠着一圈红绳。 寇仲伸手,把信纸从徐子陵的手里拿了回来,叠好了,收进了衣襟里,跟那根骨簪子,跟那个绒布包,搁在一起。 “那半本账,”徐子陵说,“冯执事说,丢的那一半上头,有一个买主,买得最多。” “我记得。” “江淮之间,要刀要枪要得最凶的,除了宇文家,就是江淮军。”徐子陵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寇仲按着衣襟里的那封信,没有说话。 “杜总管要借我们去办的事,”徐子陵说,“跟那半本账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寇仲说,“去了就知道了。” 他笑了笑。 “陵少,他是我们的干爹。干爹要借儿子用,儿子总得去。” 徐子陵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那个江淮军的汉子,端起面前那一碗凉茶,一口喝干了,冲着他们抱了抱拳,解开拴在竹竿上的马,往北边去了。 卖茶的老头扇着炉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两位,喝茶?” “喝。”寇仲翻身下了马,“老伯,两碗,要热的。” --- 夜里,他们没有进镇子,在官道边上的一片松林里歇了脚。 徐子陵拾了一堆松枝,生了一堆火。松枝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冒着松油的香气,火苗子窜得老高,照得四周的松树干红一块,黑一块。 两个人坐在火边上,啃着宋家给的干粮。干粮是烙饼,里头夹着腊肉,烤热了,腊肉的油渗出来,渗进饼里,咬一口,满嘴都是咸香。 寇仲啃了半张,停住了,看着徐子陵。 徐子陵的左手,按在胸口上。他按得很轻,按着衣裳底下的一样东西,按着按着,手指头隔着衣裳,在那东西上头,摸了一个来回。 “陵少,”寇仲说,“你怀里那是什么?” 徐子陵的手停住了。 “你怀里那是什么?”他反问。 寇仲的手,也按在了胸口上。他的手底下,是那根骨簪子,硬硬的,凉凉的,隔着衣裳,硌着那一枚镜印。 两个人对看着,看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把手拿开。 寇仲先笑了出来。他笑得往后一仰,靠在一棵松树干上,松树皮硌着他的后背,他也没有管。 徐子陵低下头,啃了一口饼,嘴角也翘了起来。 “小仲。”他说。 “嗯?” “三个月。” 寇仲不笑了。他把手里那半张饼放在膝盖上,看着火。 “三个月。”他说。 火堆里的一根松枝烧断了,啪的一声,迸出一串火星子,火星子往上飞,飞到松树的枝杈中间,一颗一颗地灭了。 “睡吧,陵少。”寇仲说,“我守前半夜。” 徐子陵没有马上躺下。他看着寇仲,看着寇仲按在心口上的那只手。 “你夜里冷。”他说,“我看见过。” 寇仲的手指头动了动。 “婥姐走以前跟我说了。”徐子陵说,“就算她不说,我也看见过。在船上,你缩在帆布底下,牙齿碰得咯咯响,你以为我睡着了。” “你没睡着?” “我没睡着。” 寇仲看着火,没有说话。 徐子陵把他的右手伸了出来,摊开在火光底下。手背上那一道伤,已经结了痂,痂是暗红的,掌心却红红的,热得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往后你冷,”他说,“你就叫我。” 寇仲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咧开嘴。 “两个大男人,”他说,“半夜里拉着手,叫人看见了,还当我们是什么。” “那你就冻着。” “我叫。”寇仲说,“陵少,我叫。” 徐子陵这才躺下了。他在火边上躺下来,侧着身子,背对着火,左手还按在胸口上。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下来了,匀了。 寇仲靠着松树干,坐着。 心口上的那一枚镜印,不冷。傅君婥在白日里压上的那一层,还在,暖暖的,贴着他的心窝。今天夜里不冷,明天夜里也不冷。 后天夜里呢? 他没有往下想。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个深紫色的绒布包,打开了,把那半面铜镜拿了出来。 铜镜在火光底下,泛着暗暗的黄。镜面磨得很亮,照得见火,照得见松树,照得见他自己半张被火烤红了的脸。镜沿上那一圈古篆,一个挨着一个,在火光里,像是一圈小小的虫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把铜镜贴在了心口上,贴在了那一枚镜印上。 铜镜是凉的。镜印是暖的。凉的贴着暖的,贴了一会儿,铜镜也暖了。 他闭上眼睛,凝了凝神。 眉心底下,没有凉。 眉心底下,热了。热得像是有人在他的眉心里头,点了一盏灯。 镜面浮了上来。 那是一面整整的圆镜子,镜面亮得像是一汪水,一丝裂纹都没有。镜沿上那一圈古篆,金灿灿的,一个字一个字地亮着,亮成了一个圈。 镜面的最深处,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他见过。他拿五分去推宇文化及的那一回,镜面的雾往两边一分,她就站在雾的后头,说了一句镜外之人,又退了回去。那一回她站得远,他的鼻子在流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只顾着冲她喊,没有看仔细。 这一回,她没有退。她在走。 她从镜面的最深处,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得不快,白色的衣裳在她的身后拖着,拖过了雾,雾就散了。 她走近了。 寇仲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眉眼很淡,淡得像是用水墨,在白纸上轻轻地抹了一笔。她的嘴唇很红,红得发艳。她的手里,托着一面圆圆的镜子。 寇仲的后背,猛地贴紧了松树干。 这张脸,他见过。 就在两天以前,在东溟号船楼底下那一间小小的舱房里,在那一张供着的旧画像上。他站在门口看那幅画,眉心底下一阵一阵地发痒,痒得他想伸手去挠。画像的四个角翘起来了,熏得发黑,画上的女人,就是这么站着,就是这么托着一面镜子,就是这么一张脸。 单美仙的娘。 镜中的女人走到了镜面的最前头,站住了。她隔着镜面,看着他。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镜面变了。 镜面上的松林,镜面上的火,镜面上睡着的徐子陵,都淡了下去。镜面上浮出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着一棵松树干坐着,穿着一件黑色的俚家长衫,一只手按在心口上,手底下压着一面半边的铜镜。那个人的脸被火光烤红了半边,眼睛闭着,眉头皱着。 那是他自己。 寇仲从来没有在镜子里见过自己。别人的气,别人的线,别人头顶的字,他看了这么久,看了那么多人,他自己头顶上有什么,他一回都没有看见过。 镜子里的那个寇仲,头顶上,有一团气。 那一团气,是什么颜色的,他还来不及看清楚,那一团气的上头,就浮起了一行字。 字是从镜面底下往上浮的,一笔一笔地往上浮,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拿着笔,往水面上写。 第一个字,浮出来了。 是“寇”字。 第二个字,刚浮出来一个头。 镜中的女人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手指头长长的。她把手按在了镜面上,按在了那一行字上,把那一行字,整整地,按了下去。 那一行字,沉回了镜面的底下。 她的手没有拿开。她按着镜面,隔着镜面,看着他,那一张淡淡的、像是用水墨抹出来的脸上,嘴唇动了动。 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出。 寇仲睁开了眼睛。 火堆还在烧,噼噼啪啪地响。徐子陵在火边上睡着,呼吸匀匀的。松林里很静,松枝的香气,混着烙饼的腊肉味,在夜里飘着。 他的手按在心口上,手底下那半面铜镜,烫得像是刚从火堆里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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