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冷夜 铜镜烫得握不住。 寇仲把它从心口上拿开,搁在膝盖上。镜子底下垫着那块深紫色的绒布,绒布被烫出了一股焦焦的毛味。他低头看着镜面,镜面里是火,是松树干,是他自己半张被火烤红的脸。 脸上什么都没有。头顶上什么都没有。 一面磨得发亮的旧铜镜,照出来的,就是一个十九岁的、嘴唇冻得发白的扬州小子。 他把镜子翻过来,扣在绒布上,等它凉。等了一会儿,伸手去摸,还是热的,热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烙饼。他又等了一会儿。 火堆那边,徐子陵翻了个身,脸朝着火,眼睛闭着,眉头却皱了皱。 “小仲。”他说,嗓子是哑的,没醒透。 “嗯。” “你在跟谁说话?” 寇仲愣了愣。 “我没说话。” “你说了。”徐子陵的眼睛还闭着,“你说,你把手拿开。” 寇仲没有接话。他把那面铜镜包进绒布里,一层一层地包好,收回衣襟里,贴着心口。心口上那一枚镜印,这一夜是暖的,暖得好好的,安安稳稳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做梦呢,陵少。”他说,“睡你的。” 徐子陵没有再出声。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又匀了。 寇仲坐到了天亮。 --- 第三十八日,两匹马顺着北江往上走。 江水是绿的,绿得发浑,贴着山脚绕过来,又贴着山脚绕过去。江边的路窄,一边是江,一边是长满了野芭蕉的山坡,芭蕉叶子比人还大,被风一吹,啪啪地拍着马的肚子。走到晌午,山坡上的野芭蕉少了,换成了一丛一丛的毛竹,竹子底下,有挑着担子的山民往南走,担子两头挂着竹笋和山货,看见两个骑马的汉家后生,远远地就让到路边上去了。 寇仲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徐子陵骑在他的后头,也没怎么说话。到了半下午,徐子陵催马上来,跟他并排走着,看了他好几眼。 “看什么?”寇仲问。 “你今天话少。” “我哪天话多了?” “你哪天都话多。”徐子陵说,“你连一只蚊子叮你,都要骂它半里路。” 寇仲笑了笑,伸手在马脖子上拍了拍。 “陵少,”他说,“今天夜里,我还不冷。” 徐子陵看着他。 “明天夜里,”寇仲说,“就冷了。” 他说得很平常,跟说明天要下雨一样。徐子陵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徐子陵在船上见过他缩在帆布底下,见过他牙齿碰得咯咯响,徐子陵知道他心口上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一到夜里就作怪,徐子陵不知道的,是那样东西什么时候作怪,什么时候不作怪。 “我知道了。”徐子陵说。 那一夜,他们在江边一个小渔村里借了一间柴房。寇仲睡得很沉,镜印暖着,像是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手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徐子陵坐在柴房门口,背对着他,正拿一根竹签子剔着手背上那道痂边上的死皮。 手背上的痂,已经掉了一半了,露出底下一层新长的粉红的肉。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在徐子陵的身边蹲下了。 “别剔了。”寇仲说,“剔破了又要结一回。” “痒。”徐子陵说。 “痒就是要好了。” 徐子陵把竹签子扔了,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手心是红的,红得跟平常一样,热得跟平常一样。 “婉晶说,”他说,“这道疤长好了,会比别的地方白一点。” “那你就带着一道白疤去找她。” “她说她来找我。” “那她来了,”寇仲说,“你就把手背伸给她看。” 徐子陵没有接话。他攥了攥那只手,又松开了,站起来,去牵马了。 --- 第三十九日傍晚,他们在韶州城外的一家客店里落了脚。 客店临着江,是一座两层的木楼,楼板踩上去吱吱地响。楼下是饭堂,摆着六张油腻腻的方桌,墙上挂着几串熏得发黑的腊肠,灶上炖着一锅狗肉,满屋子都是八角和桂皮的味道。几个跑船的汉子围着一张桌子喝酒划拳,划到兴头上,拍得桌上的碗跳起来。 寇仲要了两碗米饭,一碟腊肠,一碟炒青菜。他吃得很快,饭扒得呼呼响,吃完了一碗,又添了一碗。 徐子陵看着他吃。 “你吃这么急干什么?” “趁着手还拿得住筷子。”寇仲说。 他吃完了第二碗,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江面上有几盏渔火,红红的,一点一点地漂着。 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动了动。 先是一丝凉,细细的,像是有人拿一根浸过井水的针,在他的心窝上轻轻地点了点。他的筷子还搁在碗上,他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头蜷了蜷。 然后是第二丝,第三丝。 那些凉,从镜印的边上往外爬,一丝一丝地爬,爬进他的肋骨缝里,爬进他的胸口里,爬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陵少,”寇仲站了起来,“上楼。” 他上楼的时候,脚底下踩空了一级。徐子陵在后面一把托住了他的后腰。 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一盏油灯。寇仲进了门,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伸手去解衣襟。他的手指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解了两回,才把那个结扯开。 镜印露了出来。 铜钱大的一枚,银灰色的,边上那一圈细细的纹路,在油灯底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像是冬天早上井沿上结的那一层薄冰。冷气就是从那一圈纹路里冒出来的,冒出来,钻进他的皮肉里,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的偏寒真气,自己动了。 他没有运功,那一股真气就自己从丹田里冲了出来,往外涌,一涌就收不住,顺着他的经脉,往他的手上涌,往他的脚上涌,往他的皮肤外头涌。他按在床板上的那两只手,手掌底下,床板上的木纹里,一点一点地,泛起了一层白。 霜。 薄薄的一层霜,从他的掌心底下往外长,长成了两个手掌的形状,又长出去一圈。 徐子陵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白白的手印。 寇仲把手从床板上拿起来,攥成了拳头,塞进了腋窝底下。他的牙齿开始碰了,咯,咯,咯,碰得很轻,碰得很密。他咬住了牙,牙齿就不碰了,下巴开始抖。 他从包袱里扯出那件月白的披风,裹在身上,又把那件黑色的长衫也裹在身上,裹得紧紧的,一层压着一层。他缩到床的最里头,背靠着墙,两只膝盖顶着胸口。 披风上有一丝香气,淡淡的,跟东溟号那一间小供舱里的香一样。 他闻着那一丝香,闭上了眼睛。 冷。 冷得他的眼皮都在抖。冷是从里头往外冷的,从心窝里往外冷,裹多少层都裹不住,越裹,那一股冷越往里钻,钻到了骨头缝里,钻到了牙根里,钻到了指甲盖底下。 衣襟里,那根骨簪子硌着他的胸口,硌在镜印的边上,凉凉的,硬硬的。 前天以前,这根簪子插在婥姐的头发上。他夜里冷的时候,婥姐背对着他躺着,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簪子头就抵在他的下巴底下,扎得他发痒。 今天夜里,簪子在他的怀里,人在海上。 他咬着牙,在心里头一个数一个数地数。数到一百,冷没有少。数到两百,冷没有少。他的嘴唇已经没有知觉了,舌头也僵了,他想骂一句,骂不出声。 好家伙,这玩意儿比账房先生还准时,说几更来就几更来,一刻都不差。 床板吱的一声。 有人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寇仲没有睁眼。他知道是谁。一只手伸进了披风底下,伸进了长衫底下,摸到了他塞在腋窝底下的那只拳头,把它掰了出来,握住了。 那只手是热的。 热得发烫,热得像是刚从灶膛边上拿过来的。热从那只手的掌心里往他的手背上透,透进他的皮肉里,往上走,走过了他的指节,走过了他的手掌,走到了他的手腕上。 走到手腕,停住了。 寇仲觉得到那一股热在他的手腕上撞了撞,撞了一回,又撞了一回,往上撞不过去。手腕以上,还是冷的,冷得跟刚才一样。 徐子陵的手紧了紧。他又往里送了一股热,比刚才那一股还烫。那一股热冲到手腕上,撞上了那一层冷,嗤的一声,像是一瓢热水泼在冰面上,冒了一股白汽,散了。 冷还在。 徐子陵没有再往里送。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寇仲睁开了眼睛。油灯还亮着,徐子陵坐在床沿上,侧着身子,一只手握着他的手,眼睛看着他手腕上那一圈白汽散掉的地方。徐子陵的眉头皱着,皱得很紧。 “进不去。”徐子陵说。 “我知道。”寇仲说。他的嗓子僵得厉害,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再试试。” “别试了。” 徐子陵没有听他的。他把寇仲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掌心贴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又送了一股热。热到了手腕,又停住了。 他试了三回。三回都停在了手腕上。 第三回试完了,徐子陵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他看着那只手,不试了,也不松开,就那么握着。 寇仲的牙齿还在碰,可是他的手不抖了。 被握着的那一只手,不抖了。手不抖了,胳膊也不抖了,胳膊不抖了,肩膀也慢慢地松了下来。冷还是冷,冷得他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可是他缩在墙角里,那一只手被一只热乎乎的手握着,人就不抖了。 “陵少。” “嗯。” “我叫了吗?” “你没叫。”徐子陵说,“我自己来的。” “那不算。”寇仲说,“我说了要叫的。” “那你叫。” 寇仲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 “陵少。”他说。 徐子陵握着他的手,靠在床头的墙上,也闭上了眼睛。 油灯烧到半夜,灯芯烧短了,火苗子一跳一跳的,跳了几回,灭了。屋子里黑了。楼下饭堂里划拳的汉子早就散了,江面上的渔火也灭了,只剩下江水贴着楼底下的木桩,哗哗地流着。 寇仲在黑里头睁着眼睛。 披风的领口贴着他的下巴,丝的,滑滑的,凉凉的。披风上那一丝香气,在黑里头,闻得更清楚了。 北边冷。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站在那一间小供舱的门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说完了,就出了门,过道里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地远了。 这才哪到哪,岭南都还没出,就冷成了这样。再往北,过了岭,过了江,到了腊月,河上结了冰,他还不得冻成一根冰棍。 他把脸往披风的领口里埋了埋。 冰棍就冰棍。冰棍也得往北走。 他睁着眼睛,一直睁到了窗纸发白。 窗纸发白的时候,冷退了。退得跟来的时候一样,先是一丝一丝地退,退到镜印的边上,缩回那一圈纹路里,缩得干干净净。他的手指头能动了。他的嘴唇有知觉了,一有知觉,就疼,嘴唇上被他自己咬破了一个小口子。 徐子陵坐着睡着了,头歪在墙上,嘴微微张着。他的手还握着寇仲的手,握了一夜,手心里全是汗。 寇仲没有把手抽出来。 床板上,那两个白白的霜手印,化成了两摊水,顺着木板的缝,往下渗。 --- 第四十日,他们没有走。 徐子陵说马要歇,寇仲说人要歇,两个人都没有说真的原因。白天,寇仲睡了一整天,睡到太阳偏西才起来,下楼吃了三碗饭,又上楼了。 傍晚,徐子陵从外头回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上盖着一只小碟子。他把碗搁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揭开了碟子,一股辣辣的、甜甜的热气冒了出来。 姜汤。姜切得厚厚的,泡在红糖水里,汤是深红的,红得发黑。 “灶上借的。”徐子陵说,“老板娘说,她男人跑船落了寒,就喝这个。” 寇仲看着那一碗姜汤。 “陵少,你手上的热都进不去,一碗姜汤……” “手上的进不去,”徐子陵说,“喝下去的,总进得去。” 寇仲端起碗来,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烫,辣,甜,从舌头上烫下去,烫过了喉咙,烫进了肚子里,在肚子里烧成了一团。他又喝了一大口,喝得额头上冒了汗。 他把碗喝空了,搁回桌子上。 “进去了没有?”徐子陵问。 “进到肚子里了。”寇仲说,“心口那里,它不让。” 徐子陵看着那只空碗,没有说话。 天一黑,镜印又冷了。 肚子里那一团姜汤的热,还在,热得暖洋洋的。心口上那一团冷,也在,冷得硬邦邦的。一热一冷,隔着几根肋骨,各管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这一回他有准备。他早早地裹好了披风,裹好了长衫,坐在床的最里头,背靠着墙。徐子陵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床边上,把那只热乎乎的手伸了过来。 寇仲握住了,握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等会儿。”他说。 他从衣襟里拿出那个深紫色的绒布包,打开了,把那半面铜镜拿了出来,贴在了心口上,贴在了那一枚冷得发疼的镜印上。 铜镜是凉的,镜印也是凉的。凉的贴着凉的,贴得他浑身一激灵。 徐子陵看着他。 “你拿它干什么?” “照一照。”寇仲说。 他闭上了眼睛。 他凝了凝神。眉心底下,先是一阵发麻,麻得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在他的眉心里头来回地扫。扫着扫着,麻变成了热,热从眉心往两边的太阳穴上走,走得他的两只眼睛都发胀了。 镜面浮了上来。 一整面圆镜,干干净净的,镜沿上那一圈古篆亮着,金灿灿的。镜面上照着这一间小小的客房,照着床,照着油灯,照着坐在凳子上的徐子陵,徐子陵身上那一团火,红红的,烧得很稳。 寇仲没有看那一团火。 他想着东北。 他想着海,想着一条黑色的船,船头上雕着一只白鹤。他想着船尾上站着的那一个人,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飘,她没有去拢。 镜面动了。 镜面上的客房,往后退,往两边退,退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客房退没了,镜面上是一片黑,黑里头有风,有浪,有一层一层往后翻的白沫。镜面在那一片黑里往前走,走得很快,快得寇仲的眉心像是被一根绳子勒着,往前拽。 他的眉心烫了起来。 心口上的镜印,跟着烫了一烫。那半面铜镜贴在镜印上,也跟着烫了一烫。 镜面停住了。 镜面上是一片海,夜里的海,黑得发蓝。海上有一条船,黑色的船身,白色的帆,船头上那一只白鹤,张着翅膀,对着东北。 船尾上站着一个人。 玄青的衣裳,头发散着,披在背上,被海风吹得往一边飘。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船尾的栏杆上,脸朝着西南,朝着他这一边。 她的头顶上,那一团冰蓝色的气,淡淡的,亮着。 【傅君婥:三十九日。】 寇仲在识海里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三十九。码头上,是四十二。 她的脸看不太清楚。隔得太远了,远得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人,只看得见一个轮廓,看得见她的头发在飘,看得见她那一只搭在栏杆上的手。 那只手从栏杆上抬了起来,抬到了她的头上,摸到了头发里。 她的手指头在头发里摸了摸,摸的是脑后头挽髻的地方。那里从前插着一根骨簪子。手指头在那里停了停,什么都没有摸到,停了一会儿,又落了下来,落回到栏杆上,攥住了。 寇仲衣襟里那根骨簪子,硌着他的胸口。 一根桃红色的线,从她的心口里伸出来,往西南伸,伸过了海,伸进了镜面的边上,伸到了他自己的心口上。线很细,细得快要看不见了,可它还在,绷得直直的,没有断。 他把眉心往回收了收。 镜面往回退,退过了那一片黑,退过了风和浪。退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想着东南。 他想着另一片海,另一条船,三根桅杆,船楼的顶层有一扇窗。 镜面猛地往东南一偏。 他的眉心像是被人拿拳头捶了一记。他咬着牙,没有松。 镜面上浮出了一间舱房。舱房里点着一盏灯,灯很暗,灯底下坐着一个人,月白的衣裳,背对着他,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后脑勺。 她按得很用力。按着后脑勺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她的头顶上,那一团银灰色的气,淡淡的,一跳一跳的,跳得很乱。 银灰色的后头,站着那一个黑得发紫的影子。 影子的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按在她自己那一只手的底下。影子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头张开着,扣着她的后脑勺,扣得比在番禺那一天,又往下扣深了一分。 单美仙的肩膀,抖了抖。 她没有出声。她按着后脑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一阵一阵地抖。 寇仲的手攥紧了。他攥的是徐子陵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握住了徐子陵的手,握得很紧,攥得徐子陵的手指头都发白了。 他想喊她。他在识海里张开了嘴。 镜面散了。 散成了一片白,白得他的眼睛里一阵刺疼。他睁开了眼睛。 油灯还亮着。徐子陵坐在凳子上,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举着,袖子已经伸到了他的脸上。 “别动。”徐子陵说。 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寇仲的鼻孔里往下流,流过了嘴唇,流到了下巴上。他尝到了咸味,铁锈味。 徐子陵拿袖子替他擦。擦了一回,袖子红了一大片。又擦了一回。血还在流,流得不快,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那件月白的披风上。 “仰头。”徐子陵说。 寇仲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 “你看见什么了?”徐子陵问。 寇仲没有回答。他仰着头,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张蜘蛛网,蜘蛛网上粘着一只死蛾子。 “婥姐在船上。”他说,“站在船尾。”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寇仲说,“头疼。” 徐子陵擦着他的鼻血,手停了停。 “夫人?” 寇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头疼的时候,”徐子陵说,“婉晶说,她会把自己关在舱里,谁都不见,连婉晶都不见。疼过了,出来,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婉晶跟我说过。”徐子陵说,“她说她娘头疼了二十多年,她从小到大,没见她娘哭过一回。” 寇仲仰着头,看着房梁上那只死蛾子。 她没有哭。她坐在那里,按着后脑勺,肩膀在抖。 “陵少,”他说,“东溟号这会儿,走到哪里了?” “去流求的话,”徐子陵说,“出了珠江口,往东,这会儿该过了潮州外头的海了。” 寇仲没有再问。 血止住的时候,寇仲低头看了看那件披风。月白的料子上,落了三四滴血,已经渗进去了,红得发暗,像是三四朵小小的梅花。 他拿手指头搓了搓,搓不掉。 镜印还冷着。冷了一整夜。徐子陵握着他的手,握了一整夜。 那一夜,寇仲没有数数。 --- 第四十一日,他们赶到了大庾岭底下。 岭底下有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石板街,街两边挤满了骡马店和客栈,骡马的粪味和汗味,混着客栈里蒸米糕的甜味,一街都是。往北翻岭的人,往南下岭的人,都在这里歇脚。街上的石板被骡马的蹄子踩了几百年,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凹得像是一条小沟。 镇子口上,堵着一支队伍。 队伍很长,从镇子口一直排到了岭脚下的山路上。打头的是几十匹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一包一包的麻袋,麻袋上盖着油布,油布上用红漆刷着一个大大的“宋”字。骡子后头是挑夫,挑夫后头又是骡子,一眼望不到头。 骡队两边,站着一排一排的人。 那些人都光着脚,裹着黑头帕,穿着黑色的短衫,腰上挂着弯刀,背上背着竹弓。他们的脸上抹着一道一道的黑泥,站在骡队的两边,一动不动,像是两排从山里长出来的黑石头。 徐子陵勒住了马。 “俚兵。”他说。 寇仲没有说话。他在马上直起了腰,往队伍的前头看。 队伍的最前头,一棵大樟树底下,拴着一匹马。马背上搭着一面铜鼓。铜鼓旁边,蹲着一个瘦瘦的小姑娘,嘴里嚼着一根草,看见他们两个骑着马过来,把草吐了,站了起来。 阿芒冲着樟树后头喊了一声俚话。 樟树后头,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没有穿长衫。她穿着一件靛蓝的短衫,短衫只到腰上,露着一截蜜色的腰,腰上缠着那根宽宽的银带子。黑色的筒裙到小腿肚子,底下光着两只脚,脚踝上的银脚镯一走一响。她的头上也裹着黑头帕,脖子上挂着那个银项圈,嘴里嚼着槟榔,嘴唇红红的。 冼月娥走到他的马前头,仰着脸,看着他。 寇仲的眉心底下,轻轻地一跳。他凝了凝神,没敢多凝,镜面只浮起浅浅的一层,像是水面上漂过的一片影子。冼月娥头顶上那一团铜红色的气,旺旺地烧着,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那一团铜红里伸出来,粗粗的,搭在他的心口上。 镜面沉了下去。 “寨主。”寇仲说,“你怎么在这里?” “护盐。”冼月娥说,“宋阀主派人到寨子里,请我护一趟盐,从番禺护到江都。三百个人,一个月,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请三百个人?” “我开的价。”冼月娥说,“宋阀主说好。” 她把嘴里的槟榔嚼了两口,眼睛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从额头转到了下巴上,停在了他的嘴唇上。 “顺路。”她说。 寇仲在马上笑了出来。 “寨主,番禺到江都,往北走的路有好几条。” “我走这一条。”冼月娥说,“你们也走这一条。阿芒在韶州看见你们了。” 阿芒在樟树底下,冲他撇了撇嘴。 冼月娥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马缰绳,把他的马往樟树底下拉。她的手很大,手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泥。她拉着马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看的还是他的嘴唇。 “你的嘴是青的。”她说。 寇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唇上那个被自己咬破的小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昨天夜里冷?” “冷。” “前天夜里也冷?” “也冷。” 冼月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拉着他的马,走到了樟树底下,把缰绳往樟树上一绕,打了一个结。 “冷就来找我。”她说,“要就要。不要就滚。” 她说完了,转身走回了骡队的前头,扯着嗓子冲那些黑衣的俚兵喊了一串俚话。俚兵们一齐动了起来,骡子一匹一匹地往岭上走,挑夫们把担子换了肩,跟在后头。 她走过徐子陵的马边上,停了停,抬头看着他。 “热手大夫。”她说。 徐子陵冲她点了点头。 “寨子里那两个被拔了冰籽的人,”冼月娥说,“手都好了。一个能拉弓了,一个能下田了。那个拉弓的,让我带一句谢给你。” “不用谢。”徐子陵说。 “他说,”冼月娥说,“等你下回来,他请你喝酒。他的酒,比我的还烈。” 她说完了,就走了。徐子陵坐在马上,看着她的背影,耳朵根红了红。 徐子陵转过头来,看着寇仲。 “她刚才跟你说什么?” “她说,”寇仲解着樟树上的缰绳,“顺路。” --- 午后,队伍开始翻岭。 岭上的路是石头铺的,一级一级的石阶,宽宽的,够两匹骡子并排走。石阶两边是梅树,梅树都老了,枝干弯弯曲曲的,长满了青苔,叶子落了一半,枝头上还没有花。路边隔不远就有一个石头垒的歇脚亭子,亭子里坐着歇脚的挑夫,擦着汗,抽着旱烟。 骡子爬石阶,爬得很慢。马也爬得很慢。 阿芒骑着她的马,凑到了寇仲的马边上。 “汉家人,”她说,“寨主说了,你下回来,先学会唱歌。” “这又不是下回。” “这就是下回。”阿芒说,“你唱。” 寇仲看着她。阿芒仰着下巴,等着,背后那面铜鼓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前头的几个俚兵,也回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黑泥底下,牙齿白白的,都在笑。 寇仲清了清嗓子。 “包子哎,”他唱,“热乎乎的大包子哎,一个铜钱两个哎……” 阿芒的脸垮了下来。 前头的俚兵笑成了一片。笑声顺着石阶往上传,传到了队伍的最前头。最前头,冼月娥骑在马上,没有回头,她的肩膀抖了抖,抖了好一会儿。 “还是这一支。”阿芒说,“你在寨子里唱的,就是这一支。” “我就会这一支。” “难听。”阿芒说,一抖缰绳,往前头去了。 徐子陵骑在后头,一直在笑,笑得马都被他带歪了。 太阳往西沉的时候,天变了。 岭上的风大了起来,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得梅树枝子哗哗地响。北边的天上,堆起了一层一层的黑云,黑云压着岭顶,压得越来越低。冼月娥在前头喊了一声,队伍加快了脚步。 走到岭顶的时候,雨下来了。 雨是斜着下的,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是有人拿一把一把的沙子往脸上扬。骡子被雨打得直甩头,挑夫们把油布往担子上拉,俚兵们一声不吭,顶着雨往前走。 岭顶上有一座关楼,关楼底下是一道石门,石门洞子里挤满了躲雨的人和骡子。石门北边的山坡上,有一座驿亭,孤零零地立在路边上,四根木头柱子,一个瓦顶,三面有半人高的木栏杆,一面敞着。 冼月娥在关楼底下勒住了马,冲着队伍喊了一串俚话。俚兵们把骡队往关楼底下的空地上赶,赶成一圈,一圈一圈地围起来,搭起了油布棚子。 寇仲下了马,牵着马往关楼底下走。 天黑透了。 他的心口上,那一枚镜印,动了。 --- 油布棚子底下,挤着十几匹骡子,骡子身上冒着热气,臊臊的,湿湿的。 寇仲靠着一匹骡子的肚子坐着。骡子的肚子是热的,他把后背贴上去,贴得紧紧的。冷还是从心口往外冒,冒得他的手指头尖上起了一层白,白得发亮,雨水落在上头,没有化,结成了细细的冰珠子。 徐子陵蹲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 棚子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雨点子打在油布上,噼噼啪啪的,响成一片。关楼的石门洞子里,有人点起了火,火光从洞子里照出来,照得雨丝一根一根的,亮亮的。 一双光脚,踩着泥水,走到了棚子底下。 银脚镯响了一声。 冼月娥站在他的面前,头帕湿透了,贴在头上,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淌到了下巴上,滴到了银项圈上。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手指头尖上那一层白,看着那些小小的冰珠子。 她蹲了下来,伸手捏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头。 她的手很烫。冰珠子在她的指肚底下,嗤嗤地化了。 “起来。”她说。 寇仲看着她。 冼月娥没有等他。她攥着那一根手指头,把他从骡子肚子底下拽了起来。她的劲很大,一拽,他就站起来了,膝盖软了软,被她一把托住了胳膊肘。 徐子陵还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冼月娥看了徐子陵一眼。 徐子陵松开了手。 “陵少……”寇仲说。 “我守着骡子。”徐子陵说,往骡子肚子底下一坐,背靠着骡子,闭上了眼睛。 冼月娥拽着他,出了棚子,走进了雨里。 雨打在他的脸上,冷得像是刀子刮。他被她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往山坡上走。他的脚已经冻木了,踩下去,觉不出是泥还是石头。她走在前头,光着两只脚,银脚镯一走一响,被雨声压得闷闷的。 驿亭立在山坡上,黑黑的一团。 她拽着他进了驿亭,进了亭子里,雨小了,风还是往里灌,从敞着的那一面灌进来,吹得亭子顶上的瓦缝里呜呜地响。亭子里黑,只有关楼那边的火光,远远地照过来,照得亭子的四根柱子,一边亮,一边黑。 冼月娥把他往一根柱子上一推。 他的后背撞在柱子上,柱子是湿的,木头被雨泡得发胀,凉凉的,滑滑的。他还没站稳,她的嘴就压上来了。 她的嘴是热的。热得发烫,带着一股槟榔的涩味,带着一股雨水的腥味。她的舌头顶开了他的嘴唇,伸了进来,在他冻僵了的舌头上搅了一圈,又搅了一圈。他的舌头被她搅得发麻,麻着麻着,有了知觉,有了知觉,就尝到了她嘴里那股甜甜的、涩涩的味道。 她的手从长衫底下伸了进来。 两只手,又大又烫,贴在了他的胸口上,贴在了那一枚镜印上。 她的手抖了抖。 “冷成这样。”她贴着他的嘴说。 她没有把手拿开。她的两只手掌贴着他的胸口,搓了起来。搓得很用力,从心口搓到肋骨,从肋骨搓到肚子,又从肚子搓回心口。她的掌心粗粗的,全是老茧,搓得他的皮肉发烫,发疼。 她一边搓,一边解他的裤带。 裤带湿透了,打了死结。她扯了两下没扯开,低下头,拿牙咬住了那个结,一扯,扯开了。他的裤子顺着腿滑了下去,滑到了膝盖上。冷风从敞着的那一面灌进来,灌在他光着的大腿上。 他的阴茎缩着,软软的,冻得发白。 冼月娥低头看了一眼,看得眉头一挑。 “扬州小子。”她说,“就这点出息。” 她把它握进了手里。 她的手心是热的,比她的嘴还要热。那一团软软的、冰凉的东西,被她整个包在了掌心里,包得严严实实的。她没有动,就那么握着,握着它,捂着它,捂了好一会儿。 热从她的掌心里往里透。 它在她的手心里,动了动。 “这才像话。”冼月娥说。 她开始动了。她的手握着它,从根上往上捋,捋得很慢,捋到了头上,拇指在龟头上按了按,又往下捋。她的另一只手,还贴在他的心口上,压着那一枚镜印,压得紧紧的。 它在她的手里一点一点地胀了起来,胀得越来越硬,越来越烫,烫得跟她的手一样了。龟头从包皮里顶了出来,被冷风一吹,凉凉的,紧紧的。她的拇指在龟头上转了半圈,转到了顶上那一条小缝上,那一条小缝里,渗出了一滴前列腺液,被她的拇指抹开了,抹得滑滑的。 寇仲靠着柱子,喘着气。他的牙齿不碰了。 冼月娥松开了手。 她退后了一步,伸手解开了腰上那根银带子。银带子被雨淋湿了,沉甸甸的,她把它往栏杆上一搭。靛蓝的短衫从头上褪了下来,湿淋淋的,她拧了一把,拧出一摊水,也搭在了栏杆上。 她的上身光了。 远处的火光照过来,照着她的身子,照得她蜜色的皮肤上一层水光,亮亮的。雨水从她的头帕底下淌下来,淌过她的脖子,淌过那个银项圈,银片贴在她两只乳房中间,一晃一晃的。她的两只乳房又大又沉,被冷风一吹,乳头缩得硬硬的,黑黑的,像两颗泡过水的乌枣。 她没有脱筒裙。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两只手抱住了亭子的另一根柱子。 她的右腿抬了起来,抬得高高的,一只光脚踩在了柱子旁边那半人高的木栏杆上。银脚镯撞在栏杆上,当的一声。筒裙被她的腿撑开了,她伸手到身后,抓住了筒裙的下摆,往上一撩,撩到了腰上,在腰上别住了。 筒裙底下,什么都没有穿。 她的屁股又宽又圆,蜜色的,被雨水淋得湿湿的,亮亮的,两瓣屁股中间那一道沟,深深的,黑黑的。她踩着栏杆的那条腿,把那一道沟撑开了,撑出了底下那一团又密又粗的黑毛,黑毛中间,两片厚厚的阴唇,颜色深深的,微微张着,湿着。 湿的不是雨。 “来。”她说,脸贴着柱子,没有回头。 寇仲往前走了一步。裤子还挂在膝盖上,绊得他差点栽倒。他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她腰上那一圈软软的肉,被他的手一按,陷下去一点,热热的。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阴茎,对准了。 龟头抵在了她的阴唇上。那两片阴唇是热的,湿的,滑的,被他的龟头一顶,往两边分开了,分开的地方,热得像是一张刚吹过气的嘴。 “快点。”冼月娥说。 他往里一送。 她的里面,烫。 烫得他浑身一哆嗦。从龟头开始烫,烫过了冠沟,烫过了茎身,一路烫到了根上。她的里面又热又紧,一圈一圈的软肉裹上来,裹住他,吸着他,烫着他,烫得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猛地一缩。 冷缩回去了一点。 就一点。 冼月娥抱着柱子,哼了一声。 “动。”她说。 他动了起来。 他扶着她的腰,往外抽,抽出一半,又往里送。他的腿还是软的,冻得不太听使唤,动得不快。抽出来的时候,被冷风一吹,凉凉的;送进去的时候,被她一裹,烫烫的。一凉,一烫,一凉,一烫。 “快点。”冼月娥说,“你冻傻了?” 他快了一点。 “再快。” 他又快了一点。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到了她的胯骨上,攥住了她的胯骨,把她往自己的身上拉,拉一回,撞一回。她的屁股撞在他的小腹上,啪的一声,湿湿的,闷闷的。 “慢死了。”冼月娥骂,“扬州的男人,都是这样慢吞吞的?” 寇仲咬着牙,往里狠狠地撞了一回。 冼月娥的话断了。她的脸贴在柱子上,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他又撞了一回。又一回。 她踩在栏杆上的那只脚,脚趾头蜷了起来,蜷得紧紧的,扣住了栏杆的木头。银脚镯在栏杆上磕着,当,当,当,一声比一声急。她抱着柱子的两只手,指甲抠进了柱子的木头里,抠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雨从敞着的那一面斜着打进来,打在她光着的后背上,冰凉的雨点,落在她滚烫的脊背上,落一颗,她的后背就抖一回。 她的两只乳房垂在身前,随着他撞一回,就往前一甩,甩在那根湿淋淋的柱子上,乳头擦着粗糙的木头,擦一回,她的嗓子里就哼一声。银项圈的银片荡起来,荡到柱子上,叮的一声,又荡回来,贴在她的胸口上。 她身上的气味,被热气蒸了出来。汗味,槟榔的涩味,还有那一股甜甜腻腻的鸡蛋花的香,被雨水一泡,更浓了,浓得整个亭子里都是。 他低头看着他们连在一起的地方。远处的火光照不太清楚,只看得见她那两瓣蜜色的屁股,被他撞得一颤一颤的,看得见他自己的阴茎,湿淋淋的,亮亮的,从那一团黑毛中间抽出来,又没进去。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股热热的水,水被冷风一吹,冒着细细的白汽。 他俯下身子,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 镜印贴在了她的脊梁骨上。 冼月娥倒吸了一口气。 “冷……”她说。 他要往后退。 “别退。”她说,“冷就贴紧。” 他贴紧了。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贴得紧紧的,镜印压在她的脊梁骨上,压在她两块肩胛骨的中间。那一块冰凉,被她滚烫的后背捂着,捂着,一点一点地,不那么凉了。 他贴着她的后背,往里送。贴着,动不快,他就动得深。每一回都送到了最里头,龟头顶到了最里头那一团软软的、滑滑的肉上,顶一回,她的身子就往前一耸,耸得柱子都晃了晃。 她的嘴里,开始往外冒话了。 冒的是俚话,一串一串的,又急又快,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俚话里夹着汉话,汉话也是骂人的话,骂他慢,骂他狠,骂他扬州小子不是东西。她骂着骂着,声音大了,大得盖过了雨声。 关楼那边,有俚兵在棚子底下喊了一嗓子。 冼月娥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她的声音被她自己的手背堵住了,堵成了一声一声闷闷的哼。她咬得很用力,咬得手背上的肉都陷下去了。她的身子在他的身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里面也在抖,一圈一圈的软肉,绞着他,一回比一回紧。 寇仲的手从她的胯骨上往前伸,伸到了她的身前,伸进了那一团又密又粗的黑毛里,摸到了顶上那一颗硬硬的小肉珠子。 他的手指头按了上去。 冼月娥的牙松开了。 她叫了出来,叫得又长又哑,叫声被雨打散了,散在了岭顶的风里。她的里面猛地一收,收得死死的,夹住了他,夹得他动都动不了。一股热热的水,从她的身子里涌了出来,涌在他的阴茎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淌,淌到了他的阴囊上,淌到了她踩在栏杆上的那条大腿内侧,顺着大腿往下流,流到了栏杆上。 她抱着柱子,喘着,身子一抽一抽的。 寇仲被她夹着,咬着牙,没有动。他的腰眼已经酸了,那一股热从尾巴骨上往上窜,窜到了他的小腹里,窜到了他的阴茎根上。 她的里面松开了一点。 他往外一抽,又往里一送。就这一送,他就忍不住了。 “寨主……” 冼月娥的手从柱子上松开了一只,往身后伸过来,一把扯住了他肩膀上挂着的那件黑长衫的下摆。 她把他从自己的身子里拔了出来。 湿淋淋的阴茎被冷风一吹,一跳。她攥着那一片长衫的下摆,裹了上去,裹住了他的龟头,隔着长衫,一把握住了。 他射了出来。 第一股射在了长衫里,隔着那一层黑布,烫烫地撞在她的掌心上。她的手攥紧了,没有松。第二股,第三股,一股接一股,射进了那一片黑布里,黑布湿了一大片,湿透了,热热的,黏黏的,从布眼里渗了出来,渗到了她的指缝里。 他靠在她的后背上,喘着气,腿软得站不住。 冼月娥攥着那一片长衫,等他射完了,又攥了一会儿,才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来,拿那一片长衫的下摆,替他擦。从龟头擦到根上,擦得很仔细,擦完了,翻过来,用干的那一面,又擦了一回她自己的手。 然后她把那一片湿了一大块的下摆,往他的怀里一扔。 “这下,”她说,“真成你的了。” 寇仲低头看着怀里那一片长衫。黑色的布,湿了一大块,湿的地方颜色更深,深得发亮,散着一股腥腥的、热热的味道,混着长衫上原来就有的那一股鸡蛋花和槟榔的香。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冼月娥头顶上那一团铜红色的气,旺得像是一盆刚刚泼了酒的火,那根桃红色的线,从那一团铜红里伸出来,粗粗的,亮亮的,缠在了他心口那一枚镜印上,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 【冼月娥:回归,气运加四,九。镜印,压冷三夜。】 心口上,那一枚镜印,暖了。 暖得很快,像是一块冰被人扔进了热汤里,嗤的一声,化了。冷从他的手指头尖上退了,从他的脚底板上退了,从他的牙根里退了,退得干干净净。他的手指头能弯了,脚趾头能动了,他站在驿亭里,光着屁股,裤子挂在膝盖上,冷风从敞着的那一面灌进来,灌在他身上。 他觉得冷。 外头的冷。皮肉上的冷,雨水淋湿的冷,风吹的冷。 他打了一个喷嚏。 冼月娥看着他,笑了。她笑得嘴唇红红的,牙齿上沾着一点槟榔的红。 “穿上。”她说,“这一回,冷的是你的屁股。” 他弯腰去提裤子。裤带被她咬断了一截,系不上了,他攥着裤腰,攥在手里。 冼月娥从栏杆上拿起那件湿淋淋的短衫,又拧了一把,套在了身上。筒裙从腰上放了下来,遮住了腿。她把那根银带子缠回腰上,缠了两圈,扣上了。 她在栏杆上坐了下来,从筒裙的腰里取出一个小布袋,从布袋里拿出一颗槟榔,又拿出一片青青的叶子,把槟榔裹进叶子里,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寇仲在她的身边坐下了。 雨小了一点。关楼那边的火,还在烧。 “你包袱里那件白的,”冼月娥说,嘴里嚼着槟榔,“上头有血。” 寇仲愣了愣。他把那件披风裹在包袱里,包袱搁在骡子棚里。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傍晚,你下马的时候,包袱散了一个角。”冼月娥说,“谁的血?” “我的。鼻子。” 冼月娥嚼着槟榔,看着他的鼻子,看了一会儿。 “她给你白的,”她说,“我给你黑的。” “黑的暖和。”寇仲说。 冼月娥没有接话。她把嘴里的槟榔嚼完了,朝着亭子外头,啐了一口红红的汁。 “下回再冷,”她说,“还来找我。” “寨主不是说,不要就滚?” “你没滚。”冼月娥说,站了起来,光着脚,踩着泥水,走进了雨里。 寇仲在栏杆上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一片湿了的长衫下摆,从怀里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攥着裤腰站起来,走到亭子敞着的那一面,往外看。雨丝从瓦檐上挂下来,一根一根的,被关楼那边的火光照得发亮。山坡底下,一圈一圈的油布棚子,黑黑的,鼓鼓的,棚子缝里漏出来一点一点的火光。 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暖着。暖得安安稳稳的,暖得他想笑。 好家伙,说冷就冷,说暖就暖,比扬州城里的天还没准。 他攥着裤腰,下了山坡。 油布棚子底下,徐子陵还靠着那匹骡子坐着,眼睛闭着。寇仲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了。骡子打了一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 徐子陵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寇仲的手,看了看寇仲的嘴唇,又看了看寇仲攥在手里的裤腰。 “裤带呢?” “断了。” “怎么断的?” 寇仲没有回答。 徐子陵从自己腰上解下了一根布带子,扔了过来。寇仲接住了,低头系裤子,系了两回才系上。 “你不冷了。”徐子陵说。 “不冷了。” “几夜?” 寇仲的手停了停。徐子陵问的是几夜,没有问为什么。 “三夜。”寇仲说。 徐子陵点了点头。他往骡子肚子上一靠,又闭上了眼睛。 “那我睡三个整觉。”他说。 --- 第四十二日,雨停了。 队伍从岭顶往北下。北坡的石阶比南坡陡,骡子下坡下得小心,四只蹄子一步一步地往下探,探稳了才落。山谷里起了雾,白白的,一团一团地贴着梅树的枝子往上爬,爬到了路上,人走进去,前头的骡子屁股都看不清了。 歇晌的时候,寇仲蹲在路边一条山涧旁,把那件月白的披风浸进了水里。 山涧的水冰凉,冰得他的手指头发疼。他把披风上那三四滴血的地方攥在手里,搓,搓了一会儿,拿出来看,血印子淡了一点,还在。他又浸进去,又搓。 徐子陵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搓不掉的。”徐子陵说,“血渗进去了。” “搓得掉。” “你拿皂角来搓,也搓不掉。”徐子陵说,“丝的,越搓越毛。” 寇仲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一块湿淋淋的月白料子,料子上的丝被他搓起了一层细细的毛,毛底下,那几点红,还是红的,淡淡的,像是开过了的梅花。 他把披风从水里拎了出来,拧干了,抖开,搭在了路边一块晒着太阳的大石头上。 徐子陵还蹲在山涧边上。他把右手伸进了水里,手背上那一道痂浸在水里,粉红的新肉在水底下泛着光。他闭上眼睛,掌心朝下,悬在水底下,一动不动。 他手掌底下的那一片水,冒起了一串细细的泡。 泡越冒越多,越冒越密,冒到水面上,破了,破出了一缕一缕的白汽。白汽贴着水面往下游飘,飘出去一丈远,散了。 他把手从水里拿了出来,甩了甩。 “热进得去水。”他说,“进得去冰。进得去宇文化及的掌。” 寇仲看着他。 “进不去你。”徐子陵说。 他在衣裳上擦干了手,站了起来。 “你心口上那个东西,”他说,“不是冰。” 寇仲没有说话。徐子陵也没有等他说话。徐子陵往骡队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我再想想。”他说。 --- 那一夜,镜印没有冷。 第四十三夜,也没有冷。 第四十三夜,队伍歇在岭北一个叫大余的镇子外头。俚兵们在河滩上生了十几堆火,火堆上架着竹筒,竹筒里塞着糯米和腊肉,烤得竹筒噼噼啪啪地裂,裂缝里冒出一股一股的糯米香。 阿芒抱着她那面铜鼓,坐在火堆边上,拍着鼓面,教寇仲唱歌。 “妹在山上砍柴火哎,”她唱一句,拍一记鼓,“哥在山下放牛羊——” “妹在山上砍柴火哎,”寇仲跟着唱,“哥在山下……卖包子……” 阿芒把鼓槌往他头上一敲。 火堆边上的俚兵笑得东倒西歪。冼月娥坐在对面的一堆火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竹筒,拿刀劈开了,劈出一筒白白的、油油的糯米饭,她没有看他,嘴角翘着,翘得很高。 徐子陵坐在寇仲的身边,啃着一筒糯米饭,烫得直吸气。 “陵少,”寇仲说,“你也来学。” “我不学。” “你不学,以后到了寨子里,人家对歌,你拿什么对?” “我不去寨子里。”徐子陵说,“你去。” 阿芒的鼓槌又敲了下来,这回敲的是徐子陵。 “热手大夫也要唱。”她说。 徐子陵捂着脑袋,看着她,看了半天。火光照着他的脸,照得他的耳朵红红的。 他张开嘴,唱了一句。 他唱得很轻,调子跑了一半,词倒是一个字都没有错。阿芒听完了,愣了愣,把鼓槌放下了,转过头去看着冼月娥。 冼月娥隔着火,冲徐子陵点了点头。 “比你强。”阿芒对寇仲说。 --- 第四十四日,冼月娥把寇仲叫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她骑着马,寇仲骑着马,两匹马并排走在骡队前头,离后头的骡子隔着十几丈远。官道顺着一条河往北去,河水清清的,河底的石头一颗一颗看得清清楚楚。 “珠江口那一仗打完的第二天,宋阀主到寨子里来了。”冼月娥说,“是他自己来的。” 寇仲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冼月娥说,“在寨门口下了马,把刀交给阿芒拿着,自己走进来的。阿芒说那把刀重得她差点没抱住。” “他来请你护盐?” “请我护盐,用不着他自己来。”冼月娥说,“他在我竹楼里坐了半个时辰,喝了我三碗酒,盐的事说了两句,剩下的时候,都在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冷不冷。”冼月娥说,“问你夜里冷的时候,什么样子。问你冷起来,手上有没有霜。” 寇仲的手攥紧了缰绳。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冼月娥说,“我说那一夜在竹楼里,你身上热着,心口上有一块地方,摸着凉凉的,跟摸着一块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一样。” 她嚼着槟榔,看着前头的路。 “他听完了,没有说话。他把那一碗酒喝完了,站起来,走了。走到寨门口,阿芒把刀还给他,他接过刀,回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我护盐的时候,顺路,看着你。” 寇仲勒住了马。 冼月娥没有停。她的马往前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说了顺路。”她说,“是真的顺路。” 她一抖缰绳,往前去了。 寇仲坐在马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竹林后头的那一阵刀声,停在呼的半截上的那一下,又响在了他的耳朵里。 --- 第四十四夜,镜印又冷了。 冷来得跟前几回一样准,天一黑透,心口上那一圈纹路,就开始往外冒凉。 寇仲坐在河滩上一堆火的边上,裹着那件晒干了的披风,裹着那件黑长衫。长衫的下摆,那一片被他弄湿过的地方,干了,干得硬硬的,皱成了一团。他把那一团硬硬的布攥在手里,攥着,没有松开。 徐子陵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火堆那边,冼月娥站了起来。她站在火光里,隔着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寇仲也看着她。 他没有起来。 冼月娥看着他没有起来,看着徐子陵握着他的那只手,嘴里的槟榔嚼了两口,停住了。她绕过火堆,走了过来,光着脚,银脚镯一走一响。 她在他的另一边蹲了下来。 她没有拽他。她伸出手,把他攥着长衫下摆的那只手,掰开了,握住了。 两只手。一边一只。 左边那一只热,热得发烫,烫的是掌心,烫得稳稳的,一动不动。右边那一只也热,热的是整只手,粗粗的,硬硬的,满手的老茧,老茧底下的热,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冷还是冷。从心窝里往外冷,冷得他的牙齿又开始碰。 可是他坐在两堆火中间,两只手被两只热乎乎的手握着,他不抖了。 “寨主,”他说,牙齿碰得咯咯的,“你不是说,不要就滚?” “你没说不要。”冼月娥说。 她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盘着腿,握着他的手,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柴。 徐子陵在另一边,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三个人坐到了后半夜。后半夜,徐子陵先睡着了,头歪在寇仲的肩膀上,压得他的肩膀发麻。他没有动。 冼月娥没有睡。她握着他的手,嘴里嚼着槟榔,看着火。火小了,她拿脚把火堆边上的一根柴往里拨了拨,火又旺了起来,照得她蜜色的脚背上一层红。 她的嘴里,低低地,哼起了一支调子。 哼的就是阿芒教的那一支。妹在山上砍柴火,哥在山下放牛羊。她哼得很低,低得只有他听得见,哼得也慢,比阿芒唱得慢了一半,调子在她的嗓子里转着,转得软软的,沉沉的。 寇仲的牙齿还在碰。他听着那一支调子,碰着碰着,碰得慢了。 她哼完了一遍,又从头哼了一遍。 河滩上的火堆,一堆一堆地暗下去了。俚兵们裹着黑布,横七竖八地睡在火堆边上,有人在打鼾。骡子在油布棚子底下,偶尔打一个响鼻。河水在黑里头哗哗地淌。 冼月娥哼到第三遍,停住了。 “这一句,”她说,“你唱成卖包子。” “我改。”寇仲说。 “改不了的。”冼月娥说,“你那张嘴,生下来就是卖包子的。” 她没有再哼,也没有松手,握着他的手,看着火,一直看到了东边的天泛白。 --- 第四十五日,天亮的时候,冷退了。 河滩上的火堆都灭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灰,灰上冒着细细的青烟。俚兵们已经起来了,在河边洗脸,往骡子背上搭货。 寇仲坐在灰堆边上,没有起来。徐子陵的头还歪在他的肩膀上,睡得很沉,嘴角流了一点口水,口水打湿了他肩膀上那一块披风。 冼月娥已经不在了。她蹲在河边上,捧着河水洗脸,头帕解下来了,搭在肩膀上,一头黑头发披散着,湿湿的,垂到了腰上。她洗完了脸,把头发拧了一把,重新拿头帕裹上,裹得紧紧的,一根头发都不露。 她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寇仲冲她扬了扬手。被她握了一夜的那只手,手心里还是热的。 冼月娥没有扬手。她嘴角一撇,转过身,冲着俚兵们喊了一串俚话。 官道上,从南边,跑来了一匹快马。 马跑得很急,跑得满身是汗,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青衣,背上插着一面小小的旗子,旗子上绣着一个“宋”字。他在河滩边上勒住了马,跳下来,四下里看了看,看见了冼月娥,快步走了过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冼月娥拆开信,看了。 她看得很快,看完了,把信折起来,攥在手里,转过身,往寇仲这边走了过来。 寇仲刚刚站起来,腿还是麻的。他扶着徐子陵的肩膀,看着她走过来。 冼月娥在他的面前站住了。 “宋阀主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她说。 寇仲等着。 冼月娥看着他身上那件月白的披风,看着披风上那几点洗不掉的红,看了一会儿。 “东溟号没去流求。”她说,“掉头往北了。” 第26章 借我用用 寇仲站在河滩上,扶着徐子陵的肩膀,腿还是麻的。 “往北?”他问,“往北去哪里?” “信上没说。”冼月娥把那封信折成了一个小方块,塞回了宋家的快马手里,“宋阀主只让我带这一句。” 送信的青衣人接过信,冲她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往南边去了。马蹄子踩着河滩上的卵石,嗒嗒地响,响远了。 寇仲站在那里,看着南边的官道。 东溟号没去流求。 他在心里把这一句又过了一遍,过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过完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得有点傻,他赶紧把它压了下去。 徐子陵在旁边看着他。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徐子陵说,“你嘴角压下去了,眼睛还在笑。” 寇仲没有理他。他把肩膀上那件披风往紧里裹了裹,披风上那几点洗不掉的红,贴在他的胸口上。 冼月娥把手里的槟榔叶子团成一团,扔进了灰堆里。 “盐队到赣州,换船走水路。”她说,“赣江下鄱阳湖,鄱阳湖出长江,长江往东到江都。你们走哪一条?” “过江淮。”寇仲说,“有人等着我们。” “杜伏威。” 寇仲看着她。 “阿芒在路上听见你们两个嘀咕,一会儿江淮,一会儿干爹。”冼月娥说,“阿芒的耳朵比狗还灵。” 火堆边上,阿芒冲他扬了扬下巴。 “那就一起到赣州。”冼月娥说,“到了赣州,你们走你们的,我走我的。” --- 从大余到赣州,走了一天半。 第四十五夜,镜印冷了。他们歇在一个山坳里的破庙里,庙里的菩萨缺了半边脸,供桌上落着一层鸟粪。寇仲缩在供桌底下,徐子陵坐在供桌边上,握着他的手。庙门外头,俚兵们生了火,火光从庙门里照进来,照得那半边菩萨脸一明一暗的。 冼月娥没有进庙。 寇仲半夜里睁开眼睛,看见庙门口的门槛上,坐着一个黑黑的影子,背对着庙里,脸朝着外头的火,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门槛上没有人了,门槛边上,留着一小堆红红的槟榔渣。 --- 第四十六日晌午,赣州城外的赣江码头上,泊满了船。 盐船,货船,渡船,渔船,大大小小,挤成一片,桅杆像是一片光秃秃的林子。码头上的挑夫光着膀子,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来跑去,汗珠子甩得满地都是。宋家的盐船已经到了,六条大平底船,船头上插着青旗,青旗上绣着一个“宋”字。 俚兵们开始往船上搬盐。 寇仲牵着马,在码头上找渡船。走到码头最南头,他停住了。 最南头泊着一条船。 那条船不大,又窄又长,船头尖尖的,船身漆成了黑色,船舷上一排桨孔,桨都收着。船头上插着一面小旗,旗是红的,红得发暗,上头没有字。 船头上坐着一个人。 她坐在船头的横木上,两条腿垂在船舷外头,一晃一晃的。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窄袖胡服,腰上束着黑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乌黑的头发高高地束成一条马尾,垂在背上。她的嘴里叼着一杆铜烟杆,烟杆上缠着一圈红绳,红绳的穗子垂下来,在风里飘着。 她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码头上的寇仲。 “小子,”她说,烟嗓又沙又亮,“你们骑马,比我的船还慢。” 寇仲站在码头上,看着她。 苗红绡。 “苗掌柜。”他说。 “等了你们三天。”苗红绡说,“杜总管说,你们要是不来,就让我把这条船沉了,空着手回去,再挨三十鞭。” 她从横木上跳下来,跳到了跳板上,跳板晃了晃。她走下跳板,走到他的面前,抬起一只手,在他的胸口上拍了拍。拍得很轻,拍在了披风上,拍在了那几点红上。 “这是什么?” “鼻血。” “谁打的?” “自己流的。” 苗红绡眯着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身后,码头的另一头,银脚镯响了一声。 冼月娥光着脚,踩着码头上的石板,走了过来。她走到了寇仲的身边,站住了,看着苗红绡。苗红绡也看着她。两个女人一个穿绛红,一个穿靛蓝,一个叼着烟杆,一个嚼着槟榔,隔着寇仲,对看着。 “江淮军的?”冼月娥问。 “江淮军的。”苗红绡说,“俚寨的?” “俚寨的。” 两个人又对看了一会儿。 苗红绡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冼月娥把嘴里的槟榔嚼完了,往江里啐了一口红汁。 “他夜里冷。”冼月娥说。 “我知道。”苗红绡说。 冼月娥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看着寇仲。 她伸手,扯了扯他身上那件黑长衫的领口,把领口往里拢紧了一点,又拍了拍。 “长衫穿着。”她说。 她转身走了,光着脚,踩着石板,银脚镯一走一响,一直走回了宋家的盐船上,没有回头。 阿芒抱着她那面铜鼓,站在盐船的船头上,冲他扬了扬手里的鼓槌。 “汉家人!”她喊,“下回见,唱对了再说话!” 寇仲冲她挥了挥手。 苗红绡站在他的身后,把烟杆叼回了嘴里。 “走吧。”她说,“上船。” --- 苗红绡的船,有十二个桨手。 桨手都是江淮军的兵,光着膀子,晒得黑红,一个个闷着头不说话。船一离开码头,十二支桨一齐落水,一齐划,划得又齐又快,船头劈开江面,劈出两道白白的浪,往北去了。 赣江的水是黄的,江面宽,两岸是低低的丘陵,丘陵上种着一片一片的橘子树,橘子还青着,挂在枝头上,密密麻麻的。 徐子陵站在船头上,看着两岸。 寇仲坐在船尾,背靠着舵楼的木板壁。苗红绡坐在他的对面,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烟杆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他。 “看什么?”寇仲问。 “看你瘦了。”苗红绡说,“上回在海上,你的脸还是圆的。” “岭南的饭不养人。” “岭南的女人养人。”苗红绡说,“我看见了。光着脚的那个。” 寇仲没有接话。苗红绡吐了一口烟,烟被江风一吹,往后飘,飘散了。 “杜总管让我带一句话。”她说。 “又是借我用用?” 苗红绡的嘴角动了动。 “他说,干儿子来了,先吃饭,再说事。”她说,“饭在湓口。” “湓口?” “江州的湓口。”苗红绡说,“杜总管的前营,扎在那里。他等东溟的刀,等了一个多月了。” --- 那一夜,船泊在一处江湾里。 天黑透了,桨手们在船舱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打着鼾。徐子陵靠在船头的桅杆底下,抱着胳膊,眼睛闭着。江湾里很静,只有江水贴着船舷,轻轻地拍。 寇仲心口上那一枚镜印,冷了。 他早就裹好了披风,裹好了长衫,缩在船尾的舵楼底下。冷从心窝里往外冒,冒得很快,一冒就是一大片,冒到了他的手指头尖上,手指头尖上起了一层白。他把手塞进腋窝底下,牙齿开始碰。 舵楼的门开了。 苗红绡从舵楼里出来,手里拿着烟杆,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的。她看见他缩在那里,脚步停了停。 她没有问。 她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背靠着舵楼的木板壁,跟他肩膀挨着肩膀。她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亮了亮,照亮了她的半张脸。 寇仲的牙齿碰得咯咯响。 苗红绡吐了一口烟。烟是热的,带着一股辣辣的烟叶味,从他的脸前头飘过去。她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伸手过来,抓住了他塞在腋窝底下的那只手,拽了出来。 她把烟杆塞进了他的手里。 铜烟杆是热的。烟锅子里的火,把整根铜杆子都烧得温温的,握在手里,暖暖的,暖从他的掌心里往里透,透到了手腕上。 红绳的穗子垂下来,扫在他的手背上。 苗红绡把那一圈红绳,从烟杆上解下来一截,绕在了他的手指头上,一圈,两圈,三圈。红绳被她的手焐过,也是温的。 “攥着。”她说。 寇仲攥着。 她又从舵楼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火盆,火盆里烧着几块炭,红红的。她把火盆搁在他的脚边上,自己又坐了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荷包,往另一杆烟杆里装烟叶。 “你有两杆?” “一杆抽,一杆借人。”苗红绡说,“营里的人冬天站岗,冻得受不了,就来找我借烟杆。” 她点着了烟,吸了一口。 寇仲握着那一杆热乎乎的烟杆,手指头上缠着红绳,脚边上烤着火盆。冷还是从心窝里往外冒,他的牙齿还在碰,可是手指头尖上那一层白,化了。 “你不问?”他说。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冷。” “你想说,你就说。”苗红绡说,“你不想说,我问了,你也是编一套话来哄我。小子,你编的话,我听得够多了。” 寇仲笑了笑,牙齿碰着,笑得一抽一抽的。 苗红绡抽着烟,看着江湾里的黑水。 “那一回在船上,”她说,“我背上那三十鞭,你没问我疼不疼,你拿药膏一道一道地给我抹。这一回,我也不问你。” 她把烟灰在船舷上磕了磕。 “我在这里坐着。”她说,“坐到天亮。” 她坐到了天亮。 天亮以前,火盆里的炭烧完了一回,她起来又添了一回。烟抽完了一锅,她又装了一锅。寇仲手里那一杆烟杆凉了,她拿过去,在火盆里烤了烤,烤热了,又塞回他的手里。 徐子陵在船头上,一直没有睁眼。 天亮的时候,冷退了。寇仲手指头上缠着的那一圈红绳,被他攥了一夜,攥得勒出了三道红印子。 --- 第四十七夜,第四十八夜,镜印也冷。 船出了赣江,进了鄱阳湖。湖大得望不到边,湖面上起着雾,白白的,船在雾里走,十二支桨一齐落水,一齐起来,桨叶子上挂着的水,滴回湖里,嗒嗒地响。 两夜都是苗红绡坐着。徐子陵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第四十八夜,后半夜,徐子陵睁开了眼睛。他握着寇仲的手,看着苗红绡烤烟杆,看着她把烤热的烟杆塞进寇仲的手心里。 “苗掌柜,”徐子陵说,“烟杆能进去?” 苗红绡看了他一眼。 “进不去。”她说,“进得去,他就不冷了。” “那你烤它干什么?” “握着暖和。”苗红绡说,“他握着暖和,他就不抖。不抖,人就能睡一会儿。” 徐子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寇仲的那只手,手背上那一道痂,掉得只剩下边上一圈了。 --- 第四十九日晌午,船进了长江。 鄱阳湖的水是清的,长江的水是黄的,两股水在湖口撞在一起,一清一黄,并排着往东流,流出去好几里地,才慢慢地搅浑了。船从清水里划进黄水里,船身猛地一沉,桨手们齐齐喊了一声号子,把船头扳了过来,顺着江水往下走。 湓口在江的南岸。 远远地就看见了营。营扎在江边一片高坡上,木栅栏围了一大圈,栅栏里头是一顶一顶的帐篷,灰的白的,密密麻麻,望过去像是坡上落了一层霜。营门口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大旗,黑底,绣着一个红红的“杜”字,被江风扯得哗啦啦地响。 江边上泊着几十条船,船上都插着那种暗红色的小旗。 苗红绡的船靠了岸。 营门口站着两排兵,一排拿枪,一排拿刀,看见苗红绡下船,齐齐地喊了一声:“苗掌柜!” 苗红绡冲他们抬了抬烟杆,算是应了。 寇仲跟在她后头往营里走。营里的路是黄泥踩出来的,踩得又硬又平,路两边的帐篷门口,坐着光膀子的兵,磨刀的磨刀,补衣裳的补衣裳,赌骰子的赌骰子。看见苗红绡走过来,赌骰子的赶紧把骰子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垂着手。看见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子,一个个眼睛都直了,交头接耳的。 “就是那两个?” “就是那两个。烧了宇文化及的手的那个。” “哪一个?” “看着都不像。” 徐子陵走在寇仲的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根子红了。 帅帐在营的正中间。 帅帐比别的帐篷大出两倍去,牛皮的,黑黑的,帐门口垂着厚厚的毡帘子。毡帘子底下,站着两个铁塔一样的亲兵,一人抱着一把大斧子。 毡帘子里头,有人在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老子说了多少回了,烤羊要先抹盐,再上火!你先上火再抹盐,盐吃不进去,皮是咸的,肉是淡的,你拿这个糊弄老子?” 苗红绡掀开了毡帘子。 帐里很亮,四角点着四盏大油灯。正中间摆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只烤得焦黄的整羊,羊边上摆着几坛酒,几只海碗。桌子后头的虎皮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量高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袍子,两只大袖子垂在椅子两边,鼓鼓的。他的脸方方的,红红的,下巴上一圈短短的胡茬,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割羊腿。 他看见了苗红绡,看见了苗红绡身后的寇仲,看见了徐子陵。 他手里的小刀停了。 他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桌子的一角,咔嚓一声,掉了。 巴掌大的一块桌角,连着桌面上的半只海碗,一起掉在了地上,海碗摔得粉碎,酒洒了一地。 “好小子!”杜伏威哈哈大笑,从虎皮椅子上站了起来,“老子等了你们一个多月!” 他从桌子后头绕出来,走到他们面前,两只大手一伸,一只抓住了寇仲的肩膀,一只抓住了徐子陵的肩膀,抓得紧紧的,摇了两摇。 寇仲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脸上还得笑着。 “干爹。”他说。 杜伏威眯着眼睛,看着他,笑得更开了。 “叫得好听。”他说,“上一回在江边,你们两个从老子的营里跑了,跑的时候怎么不叫干爹?” “那时候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 “现在认识了。”寇仲说,“干爹送过信,信上画过烟杆,认识了。” 杜伏威哈哈大笑,松开了他们的肩膀,在徐子陵的肩膀上又拍了一巴掌。 “你。”他说,“就是你烧的宇文老弟那只手?” 徐子陵点了点头。 “烧成什么样了?”杜伏威问,“老子的探子说,烧黑了半个巴掌。我不信。宇文老弟那一身冰玄劲,老子跟他打了二十年,没见他的手冒过一回热气。” “没黑。”寇仲说,“红的,起了泡,掌心里一大片,手指头上也有。他拿冰敷,越敷越疼。” “你怎么知道越敷越疼?” 寇仲笑了笑,没有答。 杜伏威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回桌子后头,一屁股坐回了虎皮椅子上,虎皮椅子吱的一声。 “坐。”他说,“吃肉。吃完了,说事。” --- 羊是烤咸了,肉是淡的。 寇仲吃了两条羊腿,徐子陵吃了半条。杜伏威一个人吃了半只,喝了一坛酒,喝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打了个响响的饱嗝。 苗红绡没有吃。她坐在帐门边的一张矮凳上,抽着烟。 杜伏威冲她招了招手。 苗红绡站起来,走到帅帐的后头。帅帐的后头还有一道帘子,帘子后头是一间小一点的帐子,跟帅帐连着。她掀开帘子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 她把油布包放在了桌子上。 杜伏威把油布包往寇仲面前推了推。 “打开。” 寇仲把油布一层一层地揭开。 油布里头,是一本账。 账本是蓝布面子的,线装的,比巴掌大一些,厚厚的一沓。封面上没有字。账本的边上,烧焦了一角,焦黑的纸边卷着。账本从中间被人撕开过,只剩下了后半本,撕口上的线头参差不齐地翘着。 寇仲看着那本账。 他在东溟号上见过这种蓝布面子,一模一样的蓝布,一模一样的线装。 “东溟丢的那一本。”杜伏威说,“记兵器买主的那一本。前半本,偷账的人路上烧了;后半本,他舍不得烧,藏在怀里往北边跑,想卖个好价钱。” “卖给谁?” “谁出得起,卖给谁。”杜伏威说,“他上了一条江船,江船走到九江,被老子的巡江船截了。人下了江,账上了老子的桌子。” 他伸出一根粗粗的指头,把账本翻开了。 账本上的字是小楷,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每一行,一个名字,一个数目,一个日子。名字有的是人名,有的是地名,有的只画了一个记号。数目有刀,有枪,有弓,有甲。 杜伏威的指头往下走,走到了一页上,停住了。 那一页,从头到尾,写的都是一个名字。 “李。”杜伏威说,“太原李家。” 寇仲看着那一页。那一页的数目比别的页都大,刀三千口,枪两千杆,弓一千张,甲五百副。底下还有一页,还是李家。再底下,还是李家。一连四页,都是李家。 “东溟最大的买主。”杜伏威说,“李阀。老子在江淮跟宇文家打,跟王薄打,跟一帮杂七杂八的打,打得头破血流,北边的李家,不声不响地,从东溟买了够装三万人的家伙。” 他往后翻了几页,又停住了。 “第二个。”他说。 那一页上,没有名字。 那一页的右上角,盖着一枚印。 印是一朵莲花,八瓣,花瓣一层压着一层。印泥的颜色很怪,黑里透着紫,紫里透着黑,像是一滩干了的血,又像是夜里看见的什么东西的影子。 寇仲看着那一枚印。 识海深处,那面铜镜没有浮上来。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却猛地凉了一凉,凉得像有人往里头塞了一块冰。 他想起了一只手。一只黑紫色的手,从一个女人的后脑勺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头扣着她的头。 他的脸,白了。 杜伏威眯着眼睛,看着他的脸。 “认得?” “不认得。”寇仲说。他的声音有点干,他咽了一口唾沫,“这印泥的颜色,没见过。” 徐子陵坐在他的旁边,没有看那枚印,在看他。 杜伏威看了他一会儿,把账本合上了。 “老子也不认得。”他说,“老子让人在江淮打听了一个月,没有一个人认得这朵莲花。买的东西也怪,刀不要,枪不要,要的全是细东西,袖箭,飞针,软甲,淬毒的匕首。一笔一笔的,不多,可是一年都没有断过。” 他把账本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就是老子要借你们用用的事。” 寇仲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本账,在老子手里,是一块烫手的炭。”杜伏威说,“东溟要它,李家要它,宇文家也要它。李家要是知道这本账在老子的桌子上,明天就会有人来跟老子算这一笔,算老子要拿着他们的底子去卖钱。东溟夫人要是知道,她会怎么想?她会想,老子截了她的账,扣着不还,要挟她。”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账本上敲了敲。 “老子要东溟的刀。”他说,“不要东溟的仇。” “所以要我们偷。”寇仲说。 杜伏威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点。 他看着寇仲,看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两只大袖子一抖一抖的。 “好小子。”他说,“老子还没说,你就猜着了。” “干爹的脸上写着。”寇仲说,“我们两个,从干爹的营里跑过一回,满江湖都知道。再跑一回,顺手偷走一本账,谁也不奇怪。账是两个小贼偷的,偷了,拿去还给东溟夫人,东溟夫人记两个小贼的情。李家要找,找两个小贼,找不到干爹头上。” 杜伏威拍了拍巴掌。 “东溟夫人记了情,”他说,“情要还。你们替老子跟她说,老子不要她还情,老子跟她买一船刀,照价给钱。她卖给老子,不卖给宇文老弟。” “一船。” “一船。”杜伏威说,“一条东溟大船装满,一口不能少。” 寇仲低头看着那本蓝布面子的账。 “东溟号往北了。”他说,“不知道在哪里。” “老子知道。”杜伏威说,“老子的巡江船看见了,东溟号昨天过了舟山,往长江口来。东溟夫人把船往北开,就是来找这本账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虎皮椅子又吱的一声。 “红绡押送。”他说,“账从营里丢了,营里得有人追。红绡带人去追,追着追着,跟你们一路走到长江口。刀交到红绡手里,红绡押船回来。” 苗红绡坐在帐门边,抽着烟,没有说话。 杜伏威看着寇仲。 “干不干?” 寇仲把那本账拿起来,掂了掂,放下了。 “干。”他说。 “几时偷?” “干爹定。” “三日以后。”杜伏威说,“这三日,你们在营里吃肉,喝酒,让全营的人都看见你们。三日以后的夜里,账没了,人也没了。”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坛还没开的酒,拍开了泥封,倒了三碗。 “喝。”他说。 --- 酒喝到第三碗,帐外有人通报。 “总管,营门口来了个人,说是东溟号上的,要见……”亲兵在毡帘子外头顿了顿,“要见寇公子。” 帐里静了。 杜伏威端着酒碗,眯着眼睛看着寇仲。苗红绡的烟杆停在了嘴边上。徐子陵放下了手里的羊骨头。 寇仲的酒碗,停在了半空中。 “让他进来。”杜伏威说。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瘦瘦的,穿一身白布长衫,长衫洗得发灰,下摆上溅着泥点子,像是骑了很远的马。他的腰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朵浪花。 他进了帐,先冲杜伏威拱了拱手。 “东溟江州铺子,管事姓周。”他说,“杜总管见谅,小人奉命送一封信,送完就走。” 杜伏威哼了一声。 “东溟的耳朵,比老子的巡江船还长。”他说,“老子的船今天晌午才靠岸,你今天傍晚就找到老子的帐子里来了。” 周管事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来,看着寇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双手递了过来。 “寇公子。” 寇仲把酒碗放下了。 他接过那个竹筒。竹筒只有手指头粗,两头用蜡封着,蜡上按着一个小小的印,印是一朵浪花。他拿指甲把蜡抠开,从竹筒里抽出了一卷白绢。 白绢卷得很紧,很小。他把它展开,展开来只有巴掌大。 一股檀香,从白绢上散了出来。 白绢上只有一行字,墨是浓的,字是小的,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最后一笔收得很重,收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账在杜伏威手里。你替我拿。 没有落款。 寇仲看着那一行字。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他的眼睛停在了最后那三个字上。 你替我拿。 他身上那件披风的领口,贴着他的下巴,披风上的檀香跟白绢上的檀香,是同一股。他低下头,把白绢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苗红绡在帐门边上,看着他,烟杆在嘴里叼着,忘了抽。 杜伏威端着酒碗,眯着眼睛。 “东溟夫人写的?”杜伏威问。 寇仲没有答。他把白绢卷了起来,卷得紧紧的,攥在了手心里。 “她说什么?”杜伏威又问。 “她说,”寇仲说,“干爹的账,借她看看。” 杜伏威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酒碗里的酒洒了一半。 “好!好!”他说,“这娘们也是个做买卖的!老子还没开价,她先来要货了!” 周管事站在帐中间,垂着手,等着。 “寇公子要回信吗?”他问,“铺子里有鸽子,一日能到长江口。” 寇仲看着他。 “有笔吗?” 苗红绡从帐门边上站了起来,走到帅帐后头那一道帘子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支笔,一方小砚,一张裁好的白纸。砚里的墨是现磨的,黑亮黑亮的。 寇仲接过笔,蘸了墨,悬在纸上。 笔尖上的墨,聚成了一滴,往下坠。 他悬了很久。 帐里的人都看着他。杜伏威不笑了,苗红绡不抽烟了,徐子陵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悬着的那支笔。 墨滴落了下来,落在了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寇仲在那个黑点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夫人。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夫字的一撇拖得太长,人字的一捺又太短。他看着那两个字,想再添一点什么,笔尖悬了一会儿,又搁下了。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了一个小方块,递给了周管事。 周管事接过去,没有看,塞进了竹筒里,拿出一小块蜡,在灯上烤软了,把竹筒封上。 “小人告退。”他冲杜伏威拱了拱手,又冲寇仲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 毡帘子落了下来。 杜伏威端着酒碗,看着寇仲,看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酒。 “两个字?”他说。 “两个字。” 杜伏威摇了摇头,咂了咂嘴,没有再说什么。 苗红绡把那一套笔砚收了起来,拿回了帘子后头。她从帘子后头出来的时候,看了寇仲一眼,那一眼很短,又看了看他攥着白绢的那只手。 徐子陵在桌子底下,拿膝盖碰了碰寇仲的膝盖。 寇仲没有理他。 --- 天黑以后,帅帐里点起了更多的灯。 杜伏威叫来了七八个亲兵头目,围着那张缺了一角的桌子喝酒。又烤了一只羊,这一回是先抹的盐。酒一坛一坛地抬进来,空坛子一个一个地滚到帐角里去。喝到后来,划起拳来了。 “五魁首啊!” “六六顺!” “输了!喝!” 杜伏威的嗓门最大,一拳一拳地喊,喊得帐顶上的牛皮都在嗡嗡地响。 寇仲喝了两碗,借着解手出了帐。徐子陵被两个亲兵头目拉着,非要跟他比酒量,没出来。 帐外的风是凉的,江上吹过来的,带着一股水腥味。寇仲站在帅帐的侧边,对着营里那一片灯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口上那一枚镜印,还没有冷,可是它在那里,静静地趴着,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东西,到了夜深就要醒。 身后有人拿烟杆戳了戳他的后腰。 “小子。”苗红绡说,“跟我来。” 她没有等他答,转身就走,绕着帅帐,走到了帅帐的后头。 帅帐后头连着那一间小帐子。小帐子的门开在侧面,门口挂着一块厚帘子,帘子上挂着一把铜锁。苗红绡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开了锁,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寇仲跟了进去。 帐子里很黑。苗红绡摸着黑,点着了一盏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只照亮了一小团。 这是一间账房。 三面帐壁底下,立着一排一排的木架子,架子上堆满了账册,一捆一捆的,拿麻绳扎着,每一捆上都插着一根竹签,竹签上写着字:刀,枪,弓,箭,甲,盾,马具。帐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张长长的账桌,桌面上铺着一层青布,青布上堆着几摞摊开的账册,一把黑漆算盘,一个笔架,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半。 账桌的一头,紧紧地贴着帐壁。帐壁的那一面,就是帅帐。 帅帐里的灯光透过来,把那一面帐壁照得黄黄的,帐壁上晃着一个一个的人影子,人影子举着酒碗,挥着拳头。 “七个巧啊!” “八匹马!” 杜伏威的嗓门隔着一层牛皮,近得像就在耳朵边上。 苗红绡走到账桌边上,拍了拍桌角上的一只铁皮箱子。 “账在这里头。”她说,“到了那天夜里,箱子不会上锁。” 她把钥匙串挂回了腰上。 寇仲看着那只铁皮箱子,又看着她。 灯光低低的,照着她的半边脸。她的马尾垂在一边肩膀上,绛红色的胡服在灯底下红得发黑,腰上那一根黑皮带,束得很紧,把她的腰束得细细的。 “苗掌柜,”他说,“你叫我来,就为了拍一拍箱子?” 苗红绡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搁在了账桌上。 “我叫你来,”她说,“是我在船上坐了三夜,坐得屁股疼。”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两只手,揪住了他那件黑长衫的领口,往下一拽,把他的嘴拽到了她的嘴上。 她的嘴里有烟叶的辣味,有酒的味道。她亲得很重,牙齿磕在他的嘴唇上,舌头顶进来,在他的嘴里搅。寇仲的两只手抬起来,搂住了她的腰,那一根黑皮带硬硬的,硌着他的手腕。 帐壁那边,杜伏威在喊:“九连环!” 苗红绡松开了他的嘴,喘了一口气。 “小声点。”她说。 “我没出声。” “待会儿你会出声的。”她说。 她伸手到自己的腰上,解开了那一根黑皮带,皮带连着短刀,一起放在了账桌上,放在了算盘的旁边。她解开了胡服的襟扣,一颗,两颗,三颗,胡服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堆在了她的胳膊肘上。里头是一件白色的小衣,小衣底下,她的两只乳房鼓鼓地撑着,乳头的形状清清楚楚地顶在白布上。 她把胡服甩到了地上。小衣的带子,往肩膀两边一拨,小衣也落了下来。 她的两只乳房跳了出来,不大,挺挺的,圆圆的,乳晕是淡褐色的,乳头小小的,被帐子里的凉气一激,硬成了两粒红豆。她的肚子上那几道薄薄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着,左边那一道寸长的旧刀疤,白白的,在灯底下亮着。 寇仲的嗓子眼里,咕咚一声。 苗红绡解开了裤带,把那条黑色的裤子连着里头的薄绸亵裤,一起褪到了脚踝上,抬起脚,踢开了。她光着身子,站在账桌边上,两条腿又长又直,大腿上的肉紧紧的,小腿上沾着江边的一点黄泥。她的小腹底下,两腿中间,是一丛黑黑的毛,又密又硬,修得不齐,弯弯曲曲地卷着,一直长到了大腿根上。 她伸出一只手,把账桌上那几摞摊开的账册往旁边推了推,推出了一块空地,转过身,往账桌的边上一坐。 然后她往后一仰,躺了下去。 她的后背贴在了那一层青布上,她的屁股搁在账桌的边上,两条腿垂在桌沿外头。账桌硬硬的,凉凉的,她的后背一碰上去,她咝地吸了一口气,后背上那几十道鞭痕,旧的粉的,新的早就长好了,变成了一道一道浅紫色的印子,压在青布上。 她仰着脸,看着他,抬起一条腿,拿脚尖勾了勾他的腰带。 “站着。”她说,“别让我起来。我起来,背疼。” 寇仲解开了腰带。 裤子落了下去,堆在了他的脚背上。他的阴茎早就硬了,直挺挺地翘着,龟头胀得紫红发亮,马眼上渗出来一滴亮晶晶的前列腺液,挂在龟头尖上,颤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账桌的边上,站在了她两条腿的中间。 账桌的高矮刚好。她的屁股搁在桌沿上,她的阴部正正地对着他的胯。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两腿中间那一丛黑毛底下,两片厚厚的阴唇微微地张着,阴唇的边上是深褐色的,里头是湿湿的粉红色,已经亮了,有一点清亮的水,顺着阴唇的下沿,往她的屁股缝里流,流到了青布上,洇出了一小块深色。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头,拨开了那一丛黑毛,拨开了她的阴唇,按在了上头那一粒小小的阴蒂上。 苗红绡的腰猛地一挺,屁股在桌沿上弹了起来。 她的一只手飞快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帐壁那边,有人在喊:“十全十美!”一屋子的人在笑,笑得帐壁直晃。 寇仲的手指头按着那一粒阴蒂,慢慢地揉,揉一圈,她的大腿就往里夹一夹,夹住了他的胯,又松开。揉到第十几圈,她的阴道口一张一缩,清亮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冒得他的手指头上湿淋淋的,热乎乎的,滑得捏不住。 她从捂着嘴的指头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别磨蹭。” 寇仲握住了自己的阴茎,把龟头抵在了她湿淋淋的阴道口上。龟头一碰上去,那两片阴唇就裹了上来,热的,滑的,软的,裹住了龟头的半截。他往前一送。 他进去了。 进得很顺,一直进到了底。她的阴道又热又紧,紧得一圈一圈地往里箍,箍着他的阴茎,从龟头箍到了根上。他的耻骨抵在了她那一丛黑毛上,毛硬硬的,扎着他的小腹,扎得他一阵发痒。 苗红绡捂着嘴的那只手底下,闷出了一声长长的哼。 她的两条腿抬了起来,往他的腰上一盘,两只脚踝在他的后腰上交叉着扣紧了。她的脚后跟,压在了他的屁股上,往她自己那边按。 寇仲的两只手撑在了账桌上,撑在她的两边,开始动。 他站着,往前顶,往后退,再往前顶。每一顶,她的身子就在青布上往上一滑,滑出去一寸,她两条腿一扣,又把自己拽了回来,拽回到他的阴茎上。账桌吱呀吱呀地响,桌腿在黄泥地上一挪一挪的。 桌面上那几摞账册,被她的肩膀撞着,开始往边上滑。 最上头的一本先滑了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紧跟着第二本,第三本,一摞账册哗啦啦地塌了下去,账页散开来,白白的一地,像是下了一场雪。 寇仲停住了。 帐壁那边,划拳的声音停了。 “什么声音?”有人问。 苗红绡捂着自己嘴的那只手,猛地挪开了,伸过来,捂住了寇仲的嘴。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湿的,带着一股烟叶味。另一只手,又飞快地捂回了她自己的嘴上。 她的阴道在他的阴茎上,一阵一阵地绞着,绞得他的腰眼发酸。 两个人就那样僵着。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一个捂着自己的嘴,也捂着他的嘴。 帐壁那边,杜伏威的嗓门响了起来。 “耗子!”他说,“账房里的耗子,老子养了一窝了!喝你们的!该谁了?” “该总管了!” “四季财啊!” 划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苗红绡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松了一松。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湿湿的,亮亮的,捂着她自己嘴的那只手底下,闷闷地,笑了一声。 她的脚后跟,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一按。 寇仲又动了起来。 这一回他不敢让账桌响,他的两只手从桌面上挪开,往下,握住了她的两条大腿,把她的屁股从桌沿上托起来一点,让她悬着,只靠着后背贴着桌面。他站稳了脚,腰往前送,送得又深又沉,送到底了,在底下磨一磨,再退出来。 她悬空的屁股,跟着他的腰一颤一颤的。 她的两只乳房随着他的顶撞往上一耸,往下一落,乳头硬硬的,在灯底下晃。他俯下身去,含住了一边的乳头,用舌头卷着,用牙齿轻轻地咬。苗红绡的身子猛地往上一弓,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滑开了,抓住了他的头发,攥紧了。 他的嘴空了出来,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的。 “小声……”她从指头缝里说,“你小声……” “你攥着我头发,”他贴着她的乳房说,“我怎么小声?” 她松开了他的头发,那只手在账桌上乱抓,抓到了那把黑漆算盘,攥住了。算盘珠子被她的指头一拨,哗啦一响。 两个人都僵了一僵。 帐壁那边,划拳的声音没停。“五魁首!” 寇仲埋在她的乳房上,憋着笑,憋得浑身发抖。苗红绡捂着自己的嘴,也在抖,抖得阴道里一缩一缩的,缩得他快要憋不住了。 她把算盘推开了。算盘滑到了桌子的另一头,停在了笔架边上。 他直起身子来,又握住了她的大腿,快了起来。 快,深,一回比一回重。他的小腹撞在她那一丛黑毛上,撞出闷闷的、湿湿的声音,那一丛毛被她流出来的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她的阴阜上,贴在他的耻骨上。她的阴唇被他的阴茎带着,翻进去,又翻出来,红红的,肿肿的,亮亮的。 她的两只脚踝在他的后腰上,越扣越紧。 她的小腹上那几道薄肌,开始一条一条地往起鼓,鼓得那一道白白的刀疤都在跳。她捂着自己嘴的那只手,指节都发白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帐顶,看着帐顶上晃着的那一团灯影。 她的阴道,猛地攥紧了。 攥得死死的,一阵,一阵,又一阵,从最里头往外攥,攥着他的阴茎往里吸。她的腰从账桌上整个弓了起来,后背离开了青布,只剩下肩膀和后脑勺还贴着桌面。她的两条大腿在他的手里抖,抖得像是两张拉满了的弓。 她捂着嘴的那只手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漏出来。她的眼角上,滚下来一颗泪,顺着太阳穴,滚进了她的头发里。 寇仲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那一股酸从脊梁骨上往下冲,冲到了他的阴囊上,阴囊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他咬着牙,往外一拔。 阴茎从她的阴道里拔了出来,带出了一股热热的水。他握着自己的阴茎,龟头抵在了她小腹底下,那一丛湿漉漉的黑毛上。 他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地射出来,白白的,稠稠的,热热的,射在那一丛黑毛上,挂在那些卷卷的毛尖上,一缕一缕地往下坠,坠进了毛根里,坠到了她的阴阜上,一股,两股,三股,把那一丛黑毛打湿了一大片,黑的白的,缠在了一起。 寇仲撑着账桌,喘着粗气,腿软得站不住。 苗红绡躺在账桌上,两条腿从他的腰上松开了,软软地垂了下去,垂在桌沿外头。她把捂着嘴的那只手拿开了,大口大口地喘着,胸口一起一伏的,那两只乳房跟着一起一伏的。 帐壁那边,杜伏威在喊:“六六大顺!喝!” 苗红绡侧过脸,看了看那一面帐壁,看了看帐壁上晃着的人影子。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小腹底下那一丛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毛。 “小子,”她说,嗓子哑得厉害,“你往哪里射呢。” “你说别让你起来。”寇仲说,“我不能射在你肚子里,也不能射在地上。” “地上怎么了?” “地上是账。” 苗红绡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往上一扯,笑了。 她伸手到账桌的一边,从一摞账册底下,抽出了一张散页。那一张账页上写满了字,字上头打着一个大大的红叉,旁边写着两个字:作废。 她拿着那一张作废的账页,在自己的小腹底下擦,擦那一丛毛,一绺一绺地擦,擦得很仔细,擦完了,把账页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这一张,”她说,“本来就是错的。” 她撑着账桌坐了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后背上那一层浅紫色的鞭痕,在青布上蹭了蹭,她咝了一声,没有喊疼。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苗红绡头顶上那一团暗红色的气,烧得旺旺的,那根桃红色的线,从那一团暗红里伸出来,绕过了账桌,缠在了他心口那一枚镜印上,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 【苗红绡:回归,气运加三,十二。镜印,压冷三夜。】 心口上那一枚镜印,暖了。暖得像她船上那一杆烤热了的铜烟杆。 苗红绡下了账桌,弯下腰,一本一本地,把地上那些账册捡了起来。捡起来,理齐了,按着竹签上的字,一本一本地放回了架子上。她光着身子,弯着腰,背上的鞭痕,一道一道的,在低低的灯光底下,一明一暗。 寇仲提起裤子,蹲下来,帮她捡。 “刀,”她说,“放左边。枪放右边。弓放上头。你放错了,明天账房的老孙头要骂人的。” “老孙头是谁?” “管账房的。”苗红绡说,“七十了,耳朵背,眼睛不背。” 她把最后一本账册塞回了架子上,从地上捡起了她的胡服,抖了抖,披在了身上。 帐壁那边,杜伏威的嗓门又响了起来,隔着一层牛皮,冲着这边。 “红绡!耗子逮着了没有?” 苗红绡系着襟扣的手,停了一停。 “逮着了!”她冲着帐壁喊,“一只大的!” 帐壁那边,一屋子的人哄地笑了。 --- 第五十日一早,营里的校场上,围了一圈人。 校场是一片踩平了的黄土坡,坡上还挂着夜里的露水,黄土湿湿的,踩上去软软的。圈子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徐子陵。 另一个是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个子不高,肩膀厚得像一块门墩,两条胳膊上全是疙瘩肉,光着膀子,胸口上横着一道长长的刀疤。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的大刀,刀背上挂着三个铁环,一动就哗啦哗啦地响。 “阚稜。”苗红绡站在寇仲的旁边,叼着烟杆,“总管的义子,跟了总管八年了。” “义子?”寇仲说,“跟我们一样?” “跟你们不一样。”苗红绡说,“他是磕了头的,你们是嘴上叫的。” 寇仲挠了挠后脑勺。 事情是一早出的。徐子陵去江边打水,阚稜带着几个刀牌手在江边上练刀,看见他,拿刀背敲着自己的手心,说总管认了两个嘴上抹蜜的小白脸做干儿子,他倒要看看,小白脸是拿什么烧的宇文化及。 徐子陵提着水桶,就站住了。 阚稜把刀一横。 “兵器呢?”他问。 “没有。”徐子陵说。 “空手?” “空手。” 圈子外头的兵哄了起来。阚稜的脸涨红了,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背上的三个铁环哗啦一响。 “老子也空手!” “刀拿着。”徐子陵说,“我不是要你让我。” 阚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刀又从地上拔了起来。 他冲了上来。 刀很快,带着风,劈头盖脸地砍下来,三个铁环哗啦啦地响成了一片。徐子陵往旁边一让,刀贴着他的肩膀劈了下去,劈进了黄土里,劈得黄土四溅。阚稜手腕一翻,刀从土里翻出来,横着扫他的腰。 徐子陵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退到了圈子的边上,脚后跟碰着了看热闹的兵的脚尖。 寇仲在圈子外头,看着他。 徐子陵的右手抬起来了。那只手的手背上,那一道痂掉干净了,留下一片新长出来的嫩肉,红红的,比别处的皮肉薄。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外,对着劈过来的刀。 一股热,从他的掌心里推了出来。 那股热推在半空中,碰着了校场上挂着的露水。露水是凉的,热一推过去,凉的露水猛地蒸了起来,变成了一大团白白的汽,腾地从他的掌心前头炸开,炸成了一堵白墙,把阚稜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阚稜的刀,劈进了白汽里。 劈空了。 白汽里头,响起了一声闷闷的哼。白汽慢慢地散开,阚稜站在那里,刀垂着,刀背上的三个铁环,不响了。徐子陵站在他的身侧,一只手掌贴在了他的后颈上。 贴着,没有推。 阚稜的后颈上,被那只手掌贴着的地方,红了一大块,热气从他的后颈上往上冒,冒出一缕一缕的白烟。他的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滚进了眼睛里,他也不眨眼。 校场上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徐子陵把手拿开了。 “刀很快。”他说。 他转过身,提起了地上的水桶,往江边走。 阚稜站在那里,摸着自己的后颈,摸了好一会儿,突然把大刀往地上一扔,冲着徐子陵的背影,大声喊:“喂!” 徐子陵停住了。 “你那一掌,叫什么?” 徐子陵想了想。 “还没起名字。”他说。 他提着水桶走了。 圈子外头的兵,这才嗡嗡地议论起来。 苗红绡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小子,”她冲着寇仲说,“你那个兄弟,比你会装。” “他没装。”寇仲说,“他是真没起名字。” --- 晌午,徐子陵在伙房后头的井边上洗衣裳。 苗红绡端着一只碗,走过来,蹲在了井沿上,碗里是饭,饭上盖着一大块咸肉。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徐子陵洗衣裳。 “你洗的是他的?” “他的。”徐子陵说,“他洗不干净。” “你是他兄弟,还是他娘?” 徐子陵搓衣裳的手停了停,又接着搓。 “苗掌柜,”他说,“昨天夜里,耗子逮着了?” 苗红绡嘴里的咸肉,嚼到一半,停了。 她看着徐子陵,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咸肉咽了下去。 “逮着了。”她说,“你想看看?” “不想。” “那你问什么?” “我坐在帐里喝酒,”徐子陵说,“喝了一夜,那两个头目把我灌得差一点吐了。你们在帐子后头逮耗子,算盘响了一回,账本掉了一地,总管喊了三回耗子。” 苗红绡端着碗,愣了愣。 然后她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烟嗓都破了,笑得碗里的饭差一点洒出来。 “总管心里明白着呢。”她说,“他喊耗子,是不想掀那一道帘子。掀了帘子,他那张脸往哪里搁?” 她吃完了饭,把碗搁在井沿上,从怀里掏出烟荷包,往烟锅里装烟叶。 “你烧宇文化及那一掌,”她说,“你自己的手也烧了?” “烧了。” “烧了你还烧?” 徐子陵把洗好的衣裳拧干了,抖开,搭在井边的竹竿上。 “我的手进不去他那里。”他说,“我烧了宇文化及的手,烧不进他心口上那一块。苗掌柜的烟杆,也进不去。” 苗红绡点烟的手停了。 “你看见了?” “三夜,我都握着他另一只手。”徐子陵说,“你烤烟杆,我看着。” 苗红绡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那他心口上那一块,谁进得去?”她问。 徐子陵没有答。他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搭在了竹竿上,搭得平平整整的。 --- 那一夜,镜印没有冷。 他们两个睡在营里给他们腾出来的一顶小帐子里,帐子里两张草铺,一盏油灯。寇仲躺在草铺上,手里攥着那一卷白绢,白绢卷得紧紧的,他攥了一天了,攥得白绢上都有了汗印子。 徐子陵吹灭了灯。 黑里头,他说话了。 “那一页。” “哪一页?” “盖着莲花印的那一页。”徐子陵说,“你脸白了。” 寇仲没有说话。 “你说不认得。”徐子陵说,“你认得。” 帐外头,巡夜的兵走了过去,脚步声沙沙的,走远了。 “仲少。” “那是夫人的家事。”寇仲说。 黑里头,徐子陵半天没有出声。 “你怎么知道是她的家事?”他说。 寇仲攥着那一卷白绢,攥得指节都疼了。 “我就是知道。”他说。 徐子陵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久得寇仲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闷闷的,隔着他自己的肩膀。 “她的家事,”他说,“你别一个人扛。” 寇仲在黑里头,看着帐顶。 “嗯。”他说。 --- 第五十一日傍晚,周管事又来了。 他还是那一身洗得发灰的白布长衫,下摆上的泥点子换了新的。他没有进帅帐,让亲兵把寇仲叫到了营门口,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竹筒。 竹筒比上一回的还小,只有小指头粗,两头的蜡上,按着那一朵浪花。 “鸽子今天晌午到的。”周管事说。 寇仲接过竹筒,抠开了蜡。 竹筒里卷着一张纸条,窄窄的,长长的,比他的小指头还窄。他把纸条展开来。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单夫人。 字还是那样的小,那样的端正,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捺得长长的,收得很重,收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寇仲看着那三个字。 他看着看着,嘴角往上翘了起来,越翘越高,压都压不住。他站在营门口,对着那一张小纸条,咧着嘴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管事垂着手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寇公子还回信吗?” “不回了。”寇仲说,“回了,她又要改。” 周管事拱了拱手,牵着马走了。 寇仲把那一张纸条卷了起来,卷得跟那一卷白绢一样紧,跟白绢并排着,塞进了胸口的衣襟里,贴着心口上那一枚镜印放着。 他转过身来,苗红绡靠在营门的木栅栏上,叼着烟杆,看着他。 “她回了什么?”苗红绡问。 “三个字。” “哪三个?” “我叫错了。”寇仲说,“她给我改了。” 苗红绡看着他那一张咧着的嘴,吐了一口烟。 “小子,”她说,“你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 第五十二日,杜伏威在帅帐里摆了一整天的酒。 全营的头目都来了,一拨一拨地进来,一拨一拨地给两个干儿子敬酒。阚稜也来了,端着一只大海碗,走到徐子陵面前,一仰脖子干了,碗口朝下,亮了亮,一句话没说,走了。 杜伏威喝得满脸通红,一只手搂着寇仲的脖子,一只手拍着桌子,拍得那张缺了一角的桌子又裂了一道缝。 “老子的干儿子!”他冲着一帐子的人喊,“谁敢动一根汗毛,老子剁他的手!” 一帐子的人喊好。 喝到天黑,杜伏威趴在了桌子上,打起了呼噜,呼噜声大得像是打雷。 苗红绡站在帐门边上,看了寇仲一眼,掀开毡帘子出去了。 --- 那一夜,镜印冷了。 冷来得早。寇仲回到小帐子里,刚坐下,心窝里就往外冒凉气,冒得他的手指头尖上起了一层白。他裹着披风,坐在草铺上,牙齿碰着。徐子陵坐在他的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闭上了眼睛,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他把胸口衣襟里那半面铜镜摸出来,贴在了镜印上。镜面往后退,往两边退,退得越来越远。 他的眉心烫了起来。 镜面停住了。 镜面上是一片雪山。 雪山底下是一片海湾,海湾里泊着一条黑船,船头上那一只白鹤,收着翅膀。船边上搭着跳板,跳板上,一个人慢慢地走下来,踩在了岸上的雪里。 玄青的衣裳,头发挽起来了,挽得很松。她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 岸上站着两个白衣的女子,一边一个扶住了她。其中一个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子,喂进了她的嘴里;另一个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她的后背上点了三下,点在脊梁骨上,一回比一回重。 她站在雪里,弯着腰,咳了几声。 咳完了,她直起身子来,抬起头,看着西边。 看着他这一边。 她头顶上,那一团冰蓝色的气,淡淡的,被雪光一照,亮了一亮。气的边上,那一圈一直往外渗的灰黑色,停住了,不渗了,像是被冻在了那里。 【傅君婥:二十七日。师门封毒,停。】 寇仲看着那一行字。 停。 他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他的鼻子底下一热,一股热热的东西流了下来,流过了他的嘴唇,流到了他的下巴上。 徐子陵拿袖子替他擦了。 “看见她了?”徐子陵问。 “到了。”寇仲说,牙齿还在碰,“停了。” 徐子陵擦着他的鼻血,擦了一会儿,手停住了,攥着那一片沾了血的袖子,没有说话。 镜面暗了下去。 --- 三更天,营里静了。 巡夜的梆子敲过去了,敲远了。寇仲裹着披风,站起来,腿还在抖。徐子陵扶着他,掀开了帐门。 营里黑黑的,只有帅帐那边还亮着一盏灯,杜伏威的呼噜声从那边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 他们绕到了帅帐的后头。 账房门口那一块厚帘子上,那一把铜锁,挂着,没有锁上。 寇仲掀开帘子,摸黑走了进去。账房里黑透了,他伸手往账桌的桌角上摸,摸到了那一只铁皮箱子。箱子的盖子,是开着的。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是凉的。他把它抽出来,塞进了胸口的衣襟里,塞在了那一卷白绢和那一张纸条的旁边,贴着他的心口。心口上那一枚镜印正冷着,冷得那一个油布包,一贴上去,也跟着凉了。 他出了账房,把帘子放好。 两个人顺着营里的黄泥路,往江边那一头的营门摸过去。营门口的两个守兵,抱着枪,靠在栅栏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一个守兵的脚边上,搁着一只空酒坛子。 他们从守兵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了营门。 营门外头是一片空地,空地往下是江滩,江滩上泊着那几十条插着暗红小旗的船。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寇仲裹紧了披风,牙齿碰得咯咯响。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营门外头的一棵老柳树底下,手里牵着一匹马。马是青白色的,很高,很瘦,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打响鼻。他也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站了很久了。 他是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袍子很素,没有绣花,腰上束着一根玉带。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脸长得很周正,眉毛浓浓的,一双眼睛在夜里亮亮的。 他看见他们走出营门,脸上笑了。 他松开了马缰绳,冲着他们两个,拱了拱手。 “两位,”他说,声音不高,很温和,“夜里赶路,辛苦了。” 徐子陵的一只手,挡在了寇仲的身前。 年轻人看着徐子陵那只手,又看了看寇仲裹着披风发抖的样子,看了看寇仲鼓鼓囊囊的胸口。 他笑得更温和了。 “在下李二。”他说,“想跟两位,买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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