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单夫人 江风从营门口吹过来,吹得老柳树的枝条一荡一荡的。 徐子陵的那只手,还挡在寇仲的身前。 寇仲的牙齿碰着,碰得咯咯响。他裹着披风,胸口的衣襟里,那一个油布包硬硬地硌着他的心口,硌在那一枚冷得发疼的镜印上。 “买什么?”他问。 “两位胸口里的那一样。”年轻人说。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集市上指着一只鸡问价钱。 寇仲笑了,牙齿碰着,笑得一抽一抽的。 “你认错人了。”他说,“我们两个是穷小子,胸口里只有虱子。” “那我买虱子。”年轻人说,“多少钱一只?” 徐子陵的手没有放下来。 年轻人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营门。营门口那两个守兵还靠在栅栏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两位放心。”他说,“我只有一个人,一匹马。我要是来抢,就不会站在这里等你们出来,也不会先报名字。” “名字是假的。”寇仲说。 年轻人看着他,眼睛亮了亮。 “名字是真的。”他说,“我在家里排行第二,家里人都叫我二郎。李二,一个字都不假。” 寇仲没有接话。他心口上的镜印冷得一阵一阵的,冷得他的眼睛都发花。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 镜面上,那个年轻人的头顶上,升着一团气。 那一团气,亮得刺眼。 紫的,金的,紫里裹着金,金里透着紫,一层压着一层,往上翻,往外涌,涌得满镜面都是光。寇仲在识海里眯起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才勉强看得清那一团光底下,浮着一行字。 那一行字太亮了,亮得像是拿金子烧出来的。他只看清了头两个字。 【李世……】 后头的字,被那一团紫金的光盖住了,一个都看不见。 镜面暗了下去。 寇仲的眼睛被那一团光刺得发酸,眼泪自己淌了下来,淌了一脸,在江风里一吹,冰凉冰凉的。 徐子陵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也看见了。他的眉毛动了动,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帕子,递了过来。 “兄台受了寒?” 寇仲没有接那块帕子。他拿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 “李二公子,”他说,“二公子家里,排行第二,上头还有一个大哥?” “有。” “底下还有弟弟?” “有。” “家在太原?” 年轻人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都没有变,眼睛里的亮,往深里沉了沉。 “兄台好眼力。”他说。 “不是眼力。”寇仲说,“二公子要买的那一样东西,上头写着四页太原。” 年轻人哈哈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很爽快,笑得那匹青白色的瘦马都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营里头,远远地传来一阵锣响。 锣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夹着一个烟嗓又沙又亮的喊声:“账房进贼了!追!”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营里,又看着他们。 “追兵来了。”他说,“两位往哪里走?” “江边。” “正好。”年轻人说,“我也往江边。” --- 江边泊着那条黑色的窄船,十二个桨手已经坐在了桨位上。 苗红绡最后一个跳上船。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江淮兵,乱哄哄地追到了江滩上,追到了船边上,冲着江面喊打喊杀。苗红绡站在船尾,冲着岸上挥了挥烟杆。 “回去禀总管!”她喊,“我追!” 十二支桨一齐落了水。 船离了岸,往江心里去了。岸上的火把一支一支地,越来越小。 苗红绡转过身来,看见了坐在船头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牵着他那匹瘦马,马站在船头的空地上,四条腿稳稳地叉开着,船晃,马不晃。年轻人坐在马脚边上的一捆缆绳上,冲她拱了拱手。 苗红绡的烟杆停在了嘴边。 “这是谁?” “买虱子的。”寇仲说。 苗红绡眯着眼睛,看了那个年轻人一会儿,又看了看寇仲,又看了看徐子陵。徐子陵冲她摇了摇头。 她走到船头,在那个年轻人对面蹲了下来,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了一口烟,吐在了他的脸上。 年轻人没有躲,烟从他的脸上散开了。 “江淮军的船,”苗红绡说,“不载外人。” “我付船钱。”年轻人说,“一日十两。” “二十两。” “二十两。”年轻人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了她的面前。 苗红绡看着那一锭银子,银子底下压着官铸的戳记,她拿起来,掂了掂,塞进了怀里。 她站起来,走回了船尾,一边走一边冲着寇仲说。 “小子,你身上的东西,自己看好。” --- 那一夜,寇仲缩在船尾的舵楼底下,冷了一夜。 徐子陵握着他的手。苗红绡把那一杆铜烟杆烤热了,塞进他的手心里,红绳在他的手指上又绕了三圈。 船头上,那个年轻人一直没有睡。他坐在缆绳上,靠着他那匹马的前腿,望着江面。 后半夜,他站起来,走到了船尾。 他看着缩成一团的寇仲,看着寇仲手指头尖上的那一层白,看着寇仲嘴唇上的青。他什么也没有问,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青色的袍子,袍子里头衬着一层薄薄的貂皮。他把袍子盖在了寇仲的身上,盖在了那件披风的外头。 然后他穿着一身单衣,走回了船头,又坐了下去。 徐子陵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 第五十三日,天亮了,船出了湓口,顺着江水往东走。 江面宽了,水也急了。两岸的山往后退,退成了一道一道淡青色的影子。十二支桨不用怎么使劲,船自己就往下游跑,跑得船头底下的浪哗哗地翻。 寇仲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两件衣裳,一件是单美仙的披风,一件是那件衬着貂皮的青袍。 他坐起来,把青袍叠好了,抱着走到了船头。 年轻人穿着一身单衣,坐在缆绳上,在吃一个冷馒头。他的嘴唇有点发紫,吃馒头吃得很香,一口一口的,嚼得很仔细。 寇仲把青袍递给了他。 “二公子的袍子。” 年轻人接过来,没有马上穿,搭在了膝盖上。 “兄台夜里,”他说,“每夜都这样?” “不是每夜。” “几夜一回?” “看运气。” 年轻人看着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掰开,递了一半过来。寇仲接了,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啃那半个冷馒头。 “我小时候,”年轻人说,“冬天在太原,也冷。太原的冬天,比江南冷十倍,井口能冻上一尺厚的冰。我娘把我塞在被窝里,自己坐在床边上,拿手焐着我的脚,焐一夜。” 他咬了一口馒头。 “后来我娘走了。”他说,“冬天还是冷,没有人焐了。” 寇仲嚼着馒头,没有说话。 年轻人笑了笑,把那件青袍抖开,穿上了,系好了玉带。 “兄台,”他说,“咱们说说价钱。” --- 价钱说了两天。 他开的头一个价,是黄金五百两。寇仲说不卖。 第二个价,是黄金一千两,外加李家在江北的十处田庄,任他挑。寇仲说不卖。 第三个价,他没有说金子。 “兄台夜里冷,”他说,“我家里有一位老大夫,治了一辈子寒症,太原城里没有他治不好的冷。我把他请到江南来,替兄台看三年。” 寇仲啃着第二天的冷馒头,看着江面。 “看不好的。”他说。 “兄台还没让他看。” “我知道看不好。”寇仲说,“二公子,这本账,不是我的。我卖不了。” “那是谁的?” “夫人的。”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里那一点亮,又往深里沉了沉。 “东溟夫人。”他说。 寇仲没有答。 徐子陵坐在他们两个的后头,背靠着桅杆,一直在听。听到这里,他开口了。 “二公子,”他说,“你买那几页,要拿去做什么?” 年轻人回过头来,看着徐子陵。 “烧了。”他说。 徐子陵的眉毛动了动。 “我家买了多少刀,买了多少枪,我心里有数,用不着看账。”年轻人说,“可是别人拿着这一本账,就知道我家要做什么。知道了,就会先下手。我不想让别人先下手。” “你家要做什么?”徐子陵问。 年轻人笑了,没有答。他站起来,走到船头,看着前头的江面。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有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点在水上,点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这天下,”他背对着他们说,“快要散了。散了,总得有人去捡起来。谁去捡,要看谁手里有刀,谁手里有人,谁心里有数。” 他转过身来,看着寇仲,又看着徐子陵。 “两位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说,“可两位胸口里那一样东西,能让我家先输一步。我不想先输。” 寇仲咽下了最后一口馒头。 “二公子,”他说,“你这话说得太实在了,我都不好意思骗你了。” 年轻人哈哈大笑。 苗红绡在船尾抽着烟,冲着江面吐了一口。 “两个小子,”她说,“一个比一个会说。” 那天下午,年轻人不说天下了,说船。 他问东溟号多大,几根桅杆,吃水几尺,一条船装得下多少刀,从流求到江口要走几日。寇仲答得含含糊糊的,答一半,留一半。年轻人也不追问,掰着指头替他算。 “东溟那样的大船,”他说,“一条,造起来少说要三万贯。三万贯,在太原能养一千个兵养一年。东溟夫人手里有几条?” “我没数过。” “兄台数过。”年轻人说,“兄台的眼睛,进了哪条船,先看的是舱底。” 寇仲笑了。 “二公子,”他说,“你要是想买船,别找我,找夫人。夫人的算盘,比你打得还快。” “我知道。”年轻人说,“所以我先找兄台。兄台的算盘,打得比夫人慢一点,我能多占一点便宜。” 徐子陵在桅杆底下,扑哧笑了一声。 年轻人也笑了。他把掰着的指头收了起来,袖着手,看着江面上一条一条往来的船,商船,盐船,渔船,一条一条地数。 “这一条江上的船,”他说,“往后都要有人管。谁管,船价就由谁定。” 寇仲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的侧脸,看着他数船时那一副认真的样子,认真得像是这一条江上的船,已经有一半是他家的了。 --- 第五十四夜,镜印又冷了。 这一夜年轻人没有过来盖袍子。他坐在船头,远远地看着船尾,看着徐子陵握着寇仲的手,看着苗红绡烤烟杆。看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支短笛,吹了一支曲子。曲子是北边的调子,又直又长,一句一句地往江面上飘,飘到了岸上,飘进了岸边的芦苇里。 寇仲缩在披风里,牙齿碰着,听着那支曲子。 “他吹的什么?”他问徐子陵。 “不知道。”徐子陵说,“听着像是放羊的人吹的。” 苗红绡把烤热的烟杆塞进他的手里。 “是太原的调子。”她说,“我在北边跑过货。那是娘唱给小孩子听的。” --- 第五十五日一早,船到了历阳江面。 历阳在江的北岸,江边有一个渡口,渡口上停着几条渡船。年轻人让苗红绡把船靠了过去。 他牵着那匹青白色的瘦马,走上了跳板。走到跳板的一半,他停住了,回过头来。 “兄台。”他说。 寇仲站在船头上。 “账,先放你们那儿。”年轻人说,“我不抢。我抢了,兄台夜里冷,就没人买馒头了。” 他笑了笑。 “价钱,我随时加。” 他牵着马走下跳板,走上了渡口,翻身上马。那匹瘦马打了一个响鼻,驮着他,沿着江边的大路,往北去了。青色的袍子在晨雾里一晃一晃的,晃远了,晃不见了。 寇仲站在船头,看着那一条大路。 “他叫什么?”徐子陵问。 “李二。” “镜子里叫什么?” 寇仲转过头来,看着徐子陵。徐子陵也看着他。 “李世。”寇仲说,“后头的字太亮,看不清。” 徐子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苗红绡在船尾磕了磕烟灰。 “开船。”她说。 --- 第五十五夜,镜印冷,船泊在江都下游的一处沙洲背后。徐子陵握了一夜的手,苗红绡烤了一夜的烟杆。寇仲半夜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江面上远远地有几点灯火,灯火底下是江都城的城墙,黑黑的一道,横在北岸上。 他又闭上了眼睛。 --- 第五十六日晌午,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了。 水还是黄的,可是浪变了,一层一层的,从东边推过来,推得船头一起一落。风里有了一股咸味,腥腥的,涩涩的,吹在嘴唇上,舔一舔,是苦的。 江口到了。 东边的水天交界的地方,泊着一条船。 那条船太大了,远远地看过去,像是江口上长出来的一座小山。三根桅杆,桅杆上的帆收着,船楼高高的,一层压着一层,船楼顶上飘着一面白旗。船身漆成了深青色,吃水很深,稳稳地压在浪上,浪推过来,它不动,浪自己碎了。 寇仲站在船头上,看着那条船。 他的两只手攥着船头的横木,攥得指节发白。 徐子陵站在他的旁边,也看着那条船。徐子陵的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按在了心口上。寇仲知道那里放着什么,一根细细的银簪子,簪子头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苗红绡在船尾喊号子。十二支桨一齐用力,船头劈开浪,往那座小山一样的船底下划过去。 越近,那条船越大。到了船底下,船舷高得要仰着头看,船身上的青漆被海水泡得发白了,船底下挂着一层绿绿的海藻。船舷上站满了人,一身一身的白衣,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一条软梯从船舷上放了下来。 寇仲第一个攀了上去。 他攀到了船舷上,一只脚刚跨过去,就看见了桅杆底下的林珠娘。 她光着脚,站在主桅杆底下,脖子上挂着那颗珠子,两只手叉着腰,冲着他把下巴一抬。抬得高高的,抬完了,嘴角往一边撇了撇,又转过头去,冲着水手们喊收缆绳。 寇仲冲她咧了咧嘴。 他跨上了甲板,站稳了。 甲板上站着的那一片白衣人,往两边分开了,分出了一条路,一直通到船楼的楼梯底下。 楼梯上站着一个人。 她站在楼梯的第三级上,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了楼梯板上。她的头发挽着,挽得高高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白玉簪子。她的脸比在番禺的时候瘦了一点,瘦得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青得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楼梯的扶手,看着他。 寇仲站在甲板上,看着她。 海风吹过来,吹得他身上那件披风的下摆,往后飘了飘。那几点洗不掉的红,在月白色的披风上,一点一点的。 单美仙的眼睛,落在了那件披风上,落在了那几点红上,停了停。 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一级,两级,三级,走到了甲板上,走到了他的面前,站住了。 她身上那一股乳香,被海风吹过来,扑在了他的脸上。 “账呢?”她说。 寇仲从胸口的衣襟里,把那一个油布包掏了出来。油布包被他的身子捂了四天四夜,捂得温温的,外头那一层油布上,沾着他的汗。他把油布包,连着贴在它旁边的那一卷白绢和那一张小纸条,一起掏了出来。 白绢和纸条掉在了甲板上。 他赶紧弯腰去捡。单美仙比他快,她弯下腰,两根手指头捏起了那一张窄窄的小纸条,又捏起了那一卷白绢。 纸条上那三个字,朝着上头。 单美仙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把纸条和白绢叠在一起,递还给他。 寇仲接过来,塞回了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了。他把那一个油布包,双手递了过去。 单美仙接过了油布包。 她一层一层地揭开油布,揭得很慢,揭到了那本蓝布面子的账。她看着那烧焦的一角,看着那撕开的线头,翻开来。她的手指头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得很快,翻过了那四页太原,翻过了七八页别的名字。 她的手指头停住了。 那一页的右上角,那一朵八瓣的莲花,黑里透着紫。 单美仙看着那一朵莲花。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往下退,退得很快,退到了嘴唇上,嘴唇也白了。她拿着账本的那只手,指尖在纸边上压着,压得纸边起了一道皱。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抬到了半空中,往她自己的后脑勺上按过去,按到一半,停住了,放了下来。 她把账本合上了。 “婉晶。”她说。 单婉晶从白衣人里头挤了出来。她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后头,踮着脚,看着软梯那边。听见她娘叫她,她应了一声,眼睛却没有往她娘这边看,还是看着软梯那边。 徐子陵正从软梯上攀上来。 单美仙把账本递给了她。 “收进我的供舱。”她说,“锁起来。” 单婉晶接过账本,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软梯那边一眼。徐子陵已经跨上了甲板,站在船舷边上,看着她。 单婉晶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上。她抱着账本,扭头往船楼里跑了。 单美仙看着寇仲。 她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是她那一身长裙。她看着他,看着他冻青的嘴唇,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一层比她还深的青。 “夫人。”寇仲说。 甲板上静了。 一甲板的白衣人,林珠娘,水手们,跟在后头攀上来的苗红绡,都静了。 单美仙看着他。 “单夫人。”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可是很硬,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甲板上。她说完了,没有看他,转过身去,冲着那一甲板的人。 “这一位,”她说,“是替东溟追回账本的寇公子。东溟欠他一份情,往后在东溟的船上,他是客。” 她顿了顿。 “是客。”她又说了一遍。 白衣人们齐齐地冲寇仲拱了拱手。 寇仲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苗红绡走了上来,叼着烟杆,站在了寇仲的身侧,冲着单美仙拱了拱手。 “江淮军苗红绡。”她说,“杜总管让我带一句话。账,是两个小贼从江淮军营里偷的,跟江淮军没有关系。江淮军追贼,追到了东溟夫人的船底下。杜总管说,既然追到了,就跟东溟夫人做一笔买卖,一船刀,照价给钱。” 单美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 “杜总管的账,”她说,“算得比我还细。” “杜总管说,夫人不卖给他,就要卖给宇文家。” “我不卖给宇文家。”单美仙说,“一船刀,照价。” “几时有货?” “底舱的刀,要从流求那边运过来的货里挑,挑好的给他。”单美仙说,“杜总管出的是一船刀的钱,我不能拿废铁糊弄他。挑好了,我让人去叫苗掌柜。” 苗红绡吸了一口烟,点了点头。 单美仙转过身,往船楼走。走到楼梯底下,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寇仲把身上那件披风解了下来,抱在手里,走了过去,走到了她的身后。 “夫人,”他说,“披风……” “单夫人。”她说。 “单夫人,”寇仲说,“披风,还你。” 单美仙侧过脸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件披风,看了一眼那几点红。 “北边还冷。”她说。 她上了楼梯,一级,两级,三级,月白色的裙摆擦着楼梯板,一直上到了船楼里头,不见了。 寇仲抱着那件披风,站在楼梯底下。 他低头看了看披风,又把它披回了自己的身上,系好了。 林珠娘在桅杆底下,冲着他嗤地笑了一声。 --- 傍晚,徐子陵在船尾找到了单婉晶。 她坐在船尾的舵楼顶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她换了一身衣裳,杏黄色的窄袖衫子,月白色的长裤,头发挽成了东溟派的发髻,发髻上什么都没有插,光光的,拿一根青布条扎着。 她看见他从舵楼底下走过来,两条腿不晃了。 徐子陵站在舵楼底下,仰着脸看她。 “你上来。”她说。 徐子陵攀着舵楼的木板壁,攀了上去,在她的身边坐下了。 舵楼顶上很窄,两个人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太阳往西边沉,沉进了江水里,江水是黄的,太阳是红的,红的一点一点地沉进黄的里头,把半条江都染成了橘子皮的颜色。 单婉晶不看他,看着太阳。 “娘说你们往北走了,”她说,“我以为要到明年,才能找着你。” “我们也以为。” “你们怎么来的?” “偷了一本账。” 单婉晶扭过头来瞪他。瞪了一会儿,没撑住,扑哧一声笑了。 “你跟着你大哥,学坏了。”她说。 徐子陵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伸到她的面前。 一根细细的银簪子。簪子头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被他的心口捂了二十天,捂得温温的。 单婉晶看着那根簪子,不笑了。 “北边,”她说,“有人替你解衣结没有?” “没有。” “真的?” “我自己解的。”徐子陵说,“每回都是自己解的。” 单婉晶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她伸手,把他摊着的那只手翻了过来,翻得掌心朝上,簪子滚到了他的手指缝里。她没有去拿簪子,看着他的掌心。 掌心里那一层痂掉干净了。新长出来的肉,红红的,薄薄的,比别处的皮肉亮,摸上去滑滑的,没有纹路。 她拿拇指在那一片新肉上,慢慢地摩挲,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又烧了没有?” “烧了一个人的后脖子。”徐子陵说,“没烧坏,贴了贴。” “你自己的手呢?” “没烧。” 单婉晶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说话,”她说,“十句有九句是不疼。” “这一句是真的。” 单婉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他那只手拉过来,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捧得紧紧的。 太阳沉下去了。江面上的橘子皮颜色,一点一点地暗了,暗成了灰的。 “夜里,”她说,“你来我舱里。” 徐子陵点了点头。 “我让人烧水。”她说,“你身上一股鱼腥味,一股烟叶味,还有一股……”她凑过来,在他的领口上闻了闻,皱了皱鼻子,“还有一股羊膻味。” “江淮军请吃烤羊。” “不许穿着这一身进我的门。” --- 单婉晶的舱房,在船楼底下,挨着她娘的那一间。 舱房里摆着一只浴桶。浴桶是杉木的,箍着三道铜箍,大得能坐进去两个人,桶沿齐着徐子陵的腰。桶里的水是两个白衣人一桶一桶从伙房里抬上来的,满满的,冒着白汽,白汽从桶口往上走,走到舱顶上,凝成了一颗一颗的水珠子,挂在舱顶的木板上。 舷窗关着。舱房里点着一盏灯,灯罩是白纱的,灯光透过白纱,又被白汽一蒸,蒸得满屋子都是软软的、黄黄的光。 徐子陵站在浴桶边上。 单婉晶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脱。”她说。 徐子陵把衣裳一件一件地脱了,脱得很慢。脱到最后一件,他停了停,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身子两边,脸红红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把最后一件也脱了,跨进了浴桶里。 水烫。烫得他的小腿一缩,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下坐,坐了下去,水一直漫到了他的胸口上。烫从皮肉上往里钻,钻进了骨头缝里,钻得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十几天里攒下来的那一层江风,那一层烟叶味,那一层羊膻味,全都被泡了出来。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了桶壁上。 单婉晶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了浴桶边上,背对着他,站住了。 “你自己会解了,”她说,“替我解开。” 徐子陵从水里站了起来,水从他的身上哗哗地往下淌。他站在桶里,伸出手,捏住了她发髻上那一根青布条。 青布条扎得很紧。他的右手捏着布条的一头,左手捏着另一头,慢慢地往两边拉。那一只新长了肉的右手,手指头还有一点不灵便,捏着布条的时候,手指头抖了抖。 布条松开了。 发髻散了下来。黑黑的头发,长长的,从他的手指缝里滑下去,滑到了她的后背上,一直垂到了她的腰上。 他从桶沿上拿起那根银簪子,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拢成了一把,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挽在她的脑后,把簪子斜斜地插了进去。 单婉晶抬手摸了摸那根簪子。 “挽得真丑。”她说。 她解开了衫子的布扣。这一回,他没有动手,站在桶里看着她解。她解得很快,一颗,两颗,三颗,杏黄色的衫子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去。里头的小衣是白色的,她背着手,解开了小衣的带子,小衣也落了下去。 她的后背露了出来。 白的。被那一片软软黄黄的光一照,白得像是一块被海水洗了一百遍的贝壳。她的肩胛骨一边一块,薄薄地凸着,脊梁沟细细的一道,从后颈一直往下走,走到了腰窝里。她的腰窝上,一边一个小小的坑,浅浅的。 她解开了裤带,把那条月白色的长裤,连着里头的亵裤,一起褪了下去,褪到了脚背上,抬脚跨了出来。 她的屁股圆圆的,小小的,白得发亮,屁股底下两条腿直直的,并得紧紧的。 她没有转过身来。 她背对着他,一只手扶着桶沿,抬起一条腿,跨进了浴桶里。水被她的腿一搅,晃了晃,晃出了桶沿,洒在了地板上。她又跨进了另一条腿,站在了他的身前,背对着他,站在水里。 “你坐下。”她说。 徐子陵坐了下去,背靠着桶壁。 单婉晶也坐了下去。 她坐在了他的怀里,背靠着他的胸口。她的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她的后背贴在了他的胸口上,她挽着的那个丑丑的发髻,抵在了他的下巴底下。水被两个人一压,漫上来,漫到了她的锁骨上,漫过了他的肩膀。桶沿上的水,又洒出去了一圈。 她的身子是凉的。在烫水里,她的皮肉一贴上来,先是凉的,凉了一会儿,被水泡着,被他的胸口焐着,慢慢地热了。 他的阴茎早就硬了,硬硬地顶在她的屁股缝里,顶在她的尾巴骨底下。 单婉晶的身子僵了僵。 她低下头,往水底下看了一眼。水是黄的,晃的,他的龟头从她的屁股底下探出来一截,胀得紫红,马眼上渗出来一缕前列腺液,在热水里化不开,拉成了一根细细的亮丝,挂在龟头尖上,跟着水一晃一晃的。 她看了一眼,赶紧把眼睛挪开了,脸红得像是被热水烫过。 “你别动。”她说。 徐子陵没有动。 她伸出手,在水底下摸索着,摸到了他的右手。她把那只手拉了过来,拉到了她自己的身前,两只手捧着,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进了他的指头缝里,扣紧了,按在了她的小腹上。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那一片新长的嫩肉,贴在她软软的肚皮上。 “不许用力。”她说。 “嗯。” “这只手不许用力。”她说,“哪里都不许用力。你一用力,水就洒,隔壁就是我娘。” 徐子陵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髻,笑了,笑得胸口一颤一颤的,颤在她的后背上。 “你笑什么?” “你娘在隔壁,”徐子陵说,“你叫我来洗澡。” 单婉晶的耳朵根,红透了。 她不说话了。她两只手扣着他的那只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往下挪。挪过了肚脐,挪到了小腹底下,挪到了那一小丛软软的毛上。毛在水里散开了,一根一根地飘着,搔着他的手心。她带着他的手,再往下挪,挪到了她的两腿中间。 水底下,她的阴唇是软的,滑的,被热水泡得胀胀的。他的手指头在她的手指头底下,碰到了那一道缝,缝里头是另一种滑,比水还滑,比水还热。 单婉晶咬住了嘴唇。 她松开了他的手,让他的手留在那里。她自己的两只手,扶住了桶沿,往上一撑,屁股从他的大腿上抬了起来,抬了一寸。 他的阴茎从她的屁股缝里滑了出来,直直地竖在水里。 她低下头,看着水底下。水被灯光照着,黄黄的,晃晃的,看不太清楚。她一只手松开了桶沿,伸到了水底下,往后摸,摸到了他的阴茎,握住了。 她握得很轻,握着它,往前带了带,带到了她自己的两腿中间,把龟头抵在了那一道滑滑的缝上。 她停住了。 徐子陵的呼吸,粗了。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上,那一圈软肉裹着龟头的尖,一张一缩的,水底下的热,跟她身子里头的热,是两样的。她身子里头的那一种,更烫,更黏。 “婉晶。”他说。 “别动。”她说,“我自己来。” 她慢慢地往下坐。 坐得很慢。她扶着桶沿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他的龟头一寸一寸地挤开了她的阴道口,挤了进去,挤进了那一圈紧紧的、热热的软肉里,她的身子绷紧了,往下坐的势头停了停,她吸了一口气,又往下坐。 坐到了底。 她的屁股,又落回了他的大腿上。他的阴茎整根地埋在了她的身子里头,从龟头到根,被她的阴道紧紧地裹着,裹得一丝缝都没有。 单婉晶的后背,靠回了他的胸口上。她仰着脸,后脑勺枕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闭着,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喘。 水晃了晃,晃出了桶沿。 两个人都不动。 徐子陵的右手,还留在她的两腿中间。他的手指头,贴在他自己的阴茎跟她的阴唇连着的地方,那一圈被撑开的软肉,紧紧地箍着他,他的手指头一碰,她的阴道就缩一缩,缩得他的阴茎根上一阵发麻。 “那只手,”单婉晶闭着眼睛说,“拿上来。” 他把右手拿了上来。 她又捉住了那只手,十根手指头扣进去,扣紧了,这一回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按在了一只乳房上。 那只乳房在他的掌心里,小小的,满满的,正好一握,被热水泡得软软的,乳头在他的掌心正中,硬硬地顶着那一片嫩肉。 “你的手,”她说,“好烫。” “水烫。” “不是水。”单婉晶说,“你的手比水还烫。” 她开始动了。 动得很轻。她的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不起来,只是往前挪一点,往后挪一点,挪的时候,他的阴茎在她的身子里头跟着动,往外滑一点,往里送一点。滑出来的那一点,水就挤进来;送进去的那一点,又把水挤出去。 桶里的水,跟着她一晃,一晃。 晃得不大,没有洒出去。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从她的胸口荡开,荡到桶沿上,碰回来,碰在他的肩膀上。 徐子陵靠在桶壁上,没有动。他的左手扶着她的腰,扶着那一个浅浅的腰窝,没有用力,只是扶着。他的右手被她扣着,按在她的乳房上,也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她挪得慢,喘得也慢。一挪,一喘,一挪,一喘。 她的阴道在他的阴茎上,一阵一阵地咬,咬得轻轻的,咬得软软的,咬得他的腰眼里一阵一阵地发酸,酸得他想往上顶。 他忍住了。 他的牙咬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髻上,抵得那根银簪子一歪。 “你想动。”单婉晶说。 “嗯。” “不许。” “嗯。” 她挪得快了一点。 水晃得急了一点。桶沿上的水,又洒出去了一小片,洒在了地板上。 单婉晶的身子僵了僵。她侧过耳朵,听着隔壁。隔壁没有声音。 她又挪了起来。 她的手扣着他的手,在她的乳房上,开始揉。是她带着他的手揉的,揉一圈,她的身子就往他的怀里缩一缩,阴道就绞一绞。她的另一只手松开了桶沿,伸到了水底下,按在了她自己的两腿中间,按在了那一粒小小的阴蒂上,自己揉着。 她的喘,乱了。 “子陵……” 她的脑袋在他的肩膀上,左右地蹭,蹭得那个丑丑的发髻松了,那根银簪子从头发里滑了出来,掉进了水里,沉到了桶底,一点声音都没有。 头发散了,散在水面上,一缕一缕地漂开,漂得满桶都是,漂到了他的胸口上,缠在了他的胳膊上。 她的屁股在他的大腿上,挪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短,最后不挪了,只是往下压,死死地往下压,压得他的阴茎顶到了她身子最里头的那一处,顶住了,不动了。 她的阴道,猛地收紧了。 收得紧紧的,一阵,两阵,三阵,从里往外,攥着他,攥得他的阴茎在她的身子里头跳了跳。她的腰在他的怀里弓了起来,后背离开了他的胸口,又落回来,又弓起来。她扣着他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里。她的嘴张着,没有叫,喉咙里只漏出来一声细细的、长长的哼,哼到后来,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喘。 水在桶里乱晃,晃出去一大片,泼在了地板上。 徐子陵的阴茎被她一阵一阵地攥着,攥得他再也忍不住了。 “婉晶,”他咬着牙说,“我要……” 单婉晶还在抖。她撑着桶沿,屁股往上一抬,把他的阴茎从自己的身子里头放了出来。 他的阴茎从她的阴道里滑出来的那一刻,他射了。 射在了水里。 一股精液从龟头里冲出来,冲进了热水里,白白的,在黄黄的灯光底下,像是一缕烟,在水里散开了,散成了一丝一丝的白,一丝一丝地往上漂。又是一股,又是一股,一丝一丝的白,在水里打着转,缠着她漂散开的那些黑头发,缠成了一团,又慢慢地化开。 徐子陵靠在桶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 单婉晶坐回了他的大腿上,靠在了他的胸口上,低着头,看着水里那一丝一丝的白。 她看着看着,笑了。 先是肩膀抖,抖着抖着,笑出了声来,笑得一抽一抽的,笑得水面上又荡开了一圈波纹。 “你笑什么?”徐子陵问。 “你看。”单婉晶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水里勾了勾,勾起了一丝白,那一丝白挂在她的指头尖上,黏黏的,亮亮的,“像不像娘供舱里的香,烧起来的烟?” 徐子陵看着她指头尖上那一丝白,脸红了。 “不像。”他说。 “像。”单婉晶说,“一缕一缕的,往上飘。” 她把指头放回了水里,那一丝白又散开了。 她靠在他的胸口上,不笑了,闭着眼睛,喘着气,喘得慢慢地匀了。他的手还被她扣着,扣在她的胸口上,掌心底下,她的心跳,一跳,一跳,跳得很快。 过了很久,她伸手到桶底下,摸了一会儿,把那根银簪子摸了上来。 她把簪子塞回了他的手心里。 “你拿着。”她说,“你挽得太丑了,下回我自己挽。” --- 那一夜,寇仲睡在船楼二层的一间客舱里。 客舱小小的,一张窄床,一张小几,几上一盏油灯。舷窗外头是江口的夜,没有月亮,只有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推得船身轻轻地往一边歪,又往另一边歪。 天一黑透,镜印就冷了。 冷从心窝里往外冒,冒得又快又猛,比江上那几夜都猛。他裹着披风缩在床上,牙齿碰得咯咯响,手指头尖上起了一层白。徐子陵不在,他在单婉晶那里。苗红绡不在,她睡在自己那条窄船上,窄船拴在东溟号的船尾。 寇仲在床上缩了半个时辰。 缩不住了。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钻得他躺不住,坐不住,他从床上爬起来,裹着披风,拉开了舱门,走到了过道里。 过道里点着一盏风灯,昏昏的,挂在过道的尽头。过道的木板地上铺着一条长长的青毡子,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扶着舱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只是走,走着就不那么冷。 过道的那一头,有一扇门开了。 开得很轻,吱的一声。一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后脑勺。 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挽,黑黑的,披了一背。 单美仙。 她走得很慢,走一步,身子晃一晃。她的手按在后脑勺上,按得很用力,五根手指头都插进了头发里,指节都白了。她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青毡子,看不见过道里还有别人。 寇仲站住了。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单美仙头顶上那一团银灰色的气,乱了,乱得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一团一团地往上翻。那一团银灰的后头,那一个黑得发紫的影子,站在那里。那只黑紫色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五根手指头扣得紧紧的,一根一根地,往里抠。 镜面暗了下去。 单美仙又往前走了一步。她身子一晃,脚底下一软,往前栽了过来。 寇仲往前一步,伸手去接。 她栽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额头,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撞在了他心口正中,撞在了那一枚镜印上。 她的额头是烫的。烫得像是一块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石头,隔着他的中衣,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烫在了那一枚冷得发疼的镜印上。 镜印猛地一缩。 缩了一缩,又松开了。 冷,停住了。 从心窝里往外冒的那一股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口子,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都冒不出来了。已经冒出来的那些冷,在他的身子里头,往回退,退回了心口,退回了镜印里,退得干干净净。 他手指头尖上那一层白,化了。他的牙齿,不碰了。 寇仲站在过道里,一动也不敢动。 单美仙靠在他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心口,也一动不动。 她按在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一根手指头,两根手指头,五根手指头,从头发里退了出来,垂了下去,垂在了身子旁边。 她的肩膀,原本绷得紧紧的,耸得高高的,这时候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塌成了一个人累极了以后的样子。 过道尽头那一盏风灯,晃了晃。 过了很久,单美仙开口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胸口上传出来,贴着他的镜印。 “不疼了。” 寇仲的嗓子眼发干。 “我也不冷了。”他说。 单美仙没有抬头。 她的额头还抵在那里,抵得紧紧的。他能感觉得到她额头上的烫,一点一点地往他的镜印里渗,渗进去,被那一枚镜印吃了下去;他也能感觉得到镜印里的冷,一点一点地往她的额头里渗,渗进去,被那一块烫吃了下去。烫的不那么烫了,冷的不那么冷了。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 “你这样,”单美仙说,“多久了?” “十几夜。”寇仲说,“有几夜有人压着,压着的时候不冷。压不住了,就冷。” “冷?” “冷。” “有人陪你?” “我兄弟握着我的手。”寇仲说,“江淮军的苗掌柜,给我烤烟杆。” 单美仙不说话了。 “夫人呢?”寇仲问,“夫人这样多久了?” 单美仙的额头在他的胸口上,动了动。 “很久了。”她说。 她没有说多久。 过道里的风灯又晃了晃。船身往一边歪,她的身子跟着往一边歪,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在中衣底下,瘦瘦的,薄薄的,烫烫的。 她没有推开他的手。 “我站不住了。”她说。 寇仲扶着她,慢慢地靠着舱壁,坐了下去。他坐在青毡子上,背靠着舱壁,两条腿伸着。她跟着他坐了下来,侧着身子,坐在他的身边,额头没有离开他的胸口,一直抵着,抵着那一枚镜印。 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胸口上,散在他的胳膊上,带着一股乳香,一股淡淡的药味。 寇仲把身上那件披风解开了,抖开,盖在了她的身上,盖住了她单薄的中衣,盖住了她散着的头发。 披风是她的。披风上那几点洗不掉的红,盖在了她的肩膀上。 单美仙的手,从披风底下伸出来,摸了摸那几点红。 “这是什么?” “鼻血。” “谁打的?” “自己流的。”寇仲说,“镜子用多了,就流。” 单美仙的手指头,在那几点红上,停了一会儿,缩回了披风底下。 “洗不掉了。”她说。 “我洗了三回。” “洗不掉的。”单美仙说,“血渗进去了,渗进了丝里头。” 她不说话了。 寇仲也不说话了。他靠着舱壁,看着过道尽头那一盏风灯。风灯里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跳得越来越小。他的心口上,那一块烫,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心跳隔着那一枚镜印,一回一回地撞在她的额头上。 他不敢动,不敢喘大气。他怕一动,她就醒过来,就站起来,就走了。 她没有走。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了,匀了,长了。 她睡着了。 寇仲低下头,看着她。 风灯的光昏昏的,照着她半边脸。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睫毛垂着,长长的,一根一根地,在眼睛底下投出一道细细的影子。眼睛底下那一层青,在灯底下看得更清楚了,青得发暗。她的眉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她平日里皱眉皱出来的,这时候松开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印子。 她的嘴唇微微地张着,呼出来的气,热热的,扑在他的中衣上。 她的鬓角上,有一根白头发。 就一根。夹在黑头发里头,细细的,在风灯底下亮了一亮。 寇仲看着那一根白头发,看了很久。他的手抬起来,抬到了她的鬓角边上,停住了,没有碰,又放了下来,放回了她的肩膀上,隔着披风,轻轻地搭着。 过道里很静。船身往一边歪,又往另一边歪。她在他的胸口上,睡得很沉,沉得像是一个很多年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的人。 --- 后半夜,过道另一头的那一扇门,开了。 单婉晶的门。 徐子陵从门里出来,头发还湿着,衣裳穿得歪歪扭扭的,领口没有系好,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他轻轻地把门带上,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过道这一头。 寇仲靠着舱壁坐在青毡子上,身上没有披风。单美仙侧着身子,靠在他的胸口上,身上盖着那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散着的头发从披风底下流出来,流了他一身。她睡着了,睡得很沉,额头抵着他的心口,眉头是松开的。 寇仲抬起眼睛,看着徐子陵。 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对看着。 徐子陵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去,往过道的另一头走了,拐了一个弯,下了楼梯。 楼梯上的脚步声,很轻,一声一声地,下去了。 --- 天亮以前,舷窗外头的江面,从黑的变成了灰的。 单美仙醒了。 她醒得很突然,身子一僵,额头从他的胸口上抬了起来。她坐直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里先是糊涂的,糊涂了一会儿,清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披风。 她把披风从身上掀开,叠了两叠,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她扶着舱壁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身子晃了晃,他伸手去扶,她避开了。 她站在过道里,低头看着他,散着的头发垂在脸的两边。 “别多想。”她说。 寇仲坐在青毡子上,抬头看着她。 “这一夜,”她说,“欠着。” 她转过身,往她的那一扇门走。走到门口,她的手扶在了门框上,停住了。 “夫人。”寇仲说。 她没有回头,没有纠正,推开门,进去了。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寇仲坐在过道里,膝盖上搁着那一件叠好的披风。他的心口上,那一枚镜印,不冷,不热,静静地趴着。他低下头,看着中衣的胸口上,被她的额头抵了一夜的那一块地方。 那一块布,还是温的。 --- 第五十七日早上,甲板上起了雾。 徐子陵坐在船头的绞盘边上,拿一块布,擦那一根银簪子。簪子在洗澡水里泡了一回,簪子头上那颗小小的珍珠,蒙了一层白,他擦了半天,擦不掉,还在擦。 寇仲走过来,在他的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漫到船头上,湿湿的,凉凉的,挂在眉毛上,挂在头发梢上。 “昨天夜里,”寇仲说。 “我什么也没看见。”徐子陵说。 他低着头,还在擦那颗珍珠。 寇仲看着他的手。那只右手,新长的嫩肉红红的,捏着那块布,一圈一圈地擦。 “你不冷了?”徐子陵问。 “不冷了。” “一夜都不冷?” “一夜都不冷。”寇仲说,“她的额头一贴上来,就不冷了。” 徐子陵擦珍珠的手,停了停。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了很久,看得寇仲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我握了你十几夜。”徐子陵说,“热从我的手里走过去,走到你的手腕上,就被挡回来。挡回来,我再送,送过去,又被挡回来。我以为是我的热不够。” 他把那块布叠了起来,叠成了一个小方块。 “原来要那样的才进得去。”他说。 寇仲张了张嘴。 “仲少,”徐子陵说,“你别说话。” 他站了起来,把那一根银簪子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了。他站在雾里,背对着寇仲,看着江面。 “进得去就好。”他说,“进得去,我夜里就能睡一个整觉了。” 他往船楼那边走了。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 “她握着我那只手,”他说,“握了半夜,不肯放。” 他说完了,耳朵根红了,扭头走了。 寇仲坐在绞盘边上,看着他的背影钻进了雾里。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咧开嘴,笑了。 --- 第五十七日,东溟号的底舱里,一箱一箱的刀被抬了出来。 苗红绡蹲在底舱的口子上,一箱一箱地开,一口一口地看。她把刀从箱子里抽出来,对着天光照刀刃,拿指甲弹刀背,听那一声响,响得清的,放回去;响得闷的,扔到一边。扔到一边的刀,越堆越多。 管底舱的白衣人站在旁边,脸一阵青一阵白的。 “苗掌柜,”他说,“这些都是好刀。” “好刀弹起来,是叮的一声。”苗红绡说,“这一口,是噗的一声。你自己听。” 她把那一口刀扔给他。白衣人接住了,弹了一弹,听了听,脸红了,不说话了。 苗红绡又抽出一口,照了照,放回了箱子里。她抬起头,冲着寇仲招了招手。 寇仲走过去,在底舱口子边上蹲了下来。 “一早有渔船从上游下来,”苗红绡压着嗓子说,“说江都那边的江面上,多了十几条黑船,船头上插着宇文家的旗,在江上来回地转,见了船就拦,拦下来就搜。” “搜什么?” “你说搜什么。”苗红绡说,“偷账的小贼,就在东溟夫人的船上。宇文老狗的鼻子,不比杜总管的巡江船短。” 她把一口刀插回了箱子里,插得很重。 “刀挑好了,”她说,“也不知道出不出得去。” 寇仲坐在底舱口子边上的一只空箱子上,看着她挑刀。 林珠娘从桅杆那边走过来,光着脚,脖子上那颗珠子一晃一晃的。她走到他的身边,没有停,从他的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拿脚尖踢了踢他坐着的那只箱子。 “客人,”她说,“让一让,我要搬箱子。” 寇仲站了起来,让开了。 林珠娘把那只空箱子扛上了肩膀,扛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昨天夜里,”她说,“过道里的风灯,是我灭的。” 寇仲看着她。 “灯油烧干了,要冒黑烟,熏着人。”林珠娘说,“我上去添油,看见了,就灭了。” 她扛着箱子走了,走到船舷边上,把箱子往一堆空箱子上一扔,咚的一声,扔得很响。 寇仲站在那里,摸了摸后脑勺。 --- 第五十七夜,镜印冷了。 他坐在客舱的床上,裹着披风,等着。冷从心窝里往外冒,冒到了手腕上,冒到了指头尖上,他的牙齿开始碰。 门开了。 她没有敲门。她穿着那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一只手按着后脑勺,走了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上,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侧过身子,把额头抵在了他的心口上。 烫,冷。 冷停住了。她按着后脑勺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窄床上,一个靠着舱壁,一个靠着他。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额头还抵在那里。 “婉晶的门,”她说,“昨夜开了两回。” 寇仲的身子僵了僵。 “一回是你兄弟进去,”单美仙说,“一回是你兄弟出来。中间她让人抬了六桶热水,舱里的地板,今天一早让人擦了三遍。” 寇仲不敢接话。 “她十七岁的时候,”单美仙说,“我跟她说,东溟的女儿,嫁人要嫁一条船。她问我,嫁一个人行不行。我说不行。” 她的额头在他的胸口上,轻轻地动了动。 “她没听。”她说,“她从小就不听我的。” “夫人要拦吗?” 单美仙没有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拦得住,就不会站在过道里看着她那一扇门了。” 她不说话了。油灯烧着,烧到后半夜,灭了。舱里黑了。她的呼吸在黑里头,慢慢地长了。 天亮以前,她走了。走的时候,她把他盖在她身上的那一件披风,叠好了,放在了床尾。 --- 第五十八夜,也是一样。 这一夜她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东西,搁在了小几上。碗里是姜汤,热热的,冒着白汽。 “喝了。”她说。 寇仲喝了。姜汤辣得他直吐舌头,辣得他的眼泪都出来了。她看着他吐舌头,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抬得很淡。 然后她坐了下来,把额头抵在了他的心口上。 “夫人。”他说。 她没有应,也没有纠正。 后半夜,她在他的胸口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朵莲花,”她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在镜子里,也看见过。” 寇仲没有说话。他的手在黑里头,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动。 单美仙也没有再问。 --- 第五十八夜过去,天还没有大亮,寇仲从客舱里出来,往甲板上走。 他走过船楼二层的过道,走到了过道尽头的那一扇小门前头。那一扇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股香,檀香,混着一点乳香。 供舱。 门缝里有光,一盏小灯,昏昏的。 他停住了脚,从门缝里看了进去。 供舱里还是那样,小小的,供桌上一只铜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舱顶,散开了。供桌后头的墙上,挂着那一幅画。画上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托着一面圆圆的镜子,隔着香烟,看着门口。 单美仙站在供桌前头。 她已经梳好了头,挽好了发髻,插好了那根白玉簪子,穿着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她的手里拿着那一本蓝布面子的账。 账是摊开的,摊在那一页上。 那一朵八瓣的莲花,黑里透着紫。 她低头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捏住了那一页的边,往下一撕。 嗤的一声,那一页从账本上撕了下来,撕口上的纸毛,一根一根地翘着。 她把那一页纸,扔进了铜香炉里。 纸落在三炷香的根上,落在香灰上。香头上的火,碰着了纸边,纸边卷了起来,卷成了黑的,火苗子从纸边上窜起来,窜得小小的,黄黄的,往那一朵莲花那边爬。 单美仙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团小小的火。 火爬过了纸上的一行字,爬过了第二行字。纸烧掉了一半,焦黑的那一半卷着,没烧的那一半平平地摊着,那一朵莲花,在没烧的那一半上。火苗子爬到了莲花的花瓣边上,舔着第一片花瓣。 单美仙的手,伸进了香炉里。 她把那一张烧了一半的纸,从火里捞了出来。 她捞得很快,指头尖被火燎了,她没有缩手。她把那一张纸按在了供桌上,拿手掌按着,按灭了纸边上的火星子。 她的手掌底下,冒出了一缕细细的青烟。 她拿开手掌,低头看着那一张纸。纸烧掉了一半,焦黑的边卷着,那一朵莲花,还剩着七瓣,第八瓣烧掉了一个角。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七瓣半的莲花,看着墙上那一幅画。 画上的女人,托着镜子,隔着香烟,看着她。 第28章 巨鲲帮 她的手掌还按在供桌上,按在那半张纸的旁边。 手掌底下那一缕青烟,散了。供舱里的香,还是直直地往上走。 寇仲站在门缝外头,一动不动。他的一只眼睛贴着门缝,另一只眼睛闭着,闭得眼皮发酸。 “进来。”单美仙说。 她没有回头。 寇仲的脸腾地热了。他站在门外头,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一扇虚掩着的门推开了。门轴吱的一声,响得他的后脖子都紧了紧。 他走了进去。 供舱小,一个人站着刚刚好,两个人站着就挤了。他站在她的身后,离她一步远,再往前就要踩着她的裙摆了。香炉里那三炷香,烧得只剩下半截,香灰一节一节地弯着,没有掉。 单美仙低头看着那半张纸。 纸边焦黑的那一半,卷成了一个小卷,一碰就要碎。没烧的那一半,平平地摊在供桌上,那一朵莲花,七瓣,还有半瓣,黑里透着紫,被灯一照,紫得更深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捏住了那半张纸没烧着的一角,提了起来。焦黑的那一卷,碎了,碎成了几片黑灰,落在了供桌上。 她把那半张纸对折了,又对折了,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自己左边的袖口里。 她的手指头尖上,红了一块。 寇仲看着那一块红。 “烫着了。”他说。 “香灰。”单美仙说。 她把手垂了下来,袖子盖住了那几根手指头。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单美仙头顶上那一团银灰色的气,静静的,比前几夜静。那一团银灰的后头,那一个黑得发紫的女人的影子,站在那里,影子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 影子的另一只手,垂着,垂在她左边的袖口旁边。 那几根黑紫色的手指头,贴着她的袖口,慢慢地,蜷了起来。 镜面暗了下去。 单美仙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底下那一层青,淡了一点,淡得不多。 “你看了多久?” “从撕开始。” “撕以前呢?” “撕以前,夫人在看那一页,看了很久。” 单美仙没有纠正他。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往他的身后看过去,看着墙上那一幅画。 寇仲也回过头去,看那一幅画。 画上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托着那一面圆圆的镜子,隔着香烟看着门口。她的脸画得很淡,眉眼都是细细的几笔,下巴尖尖的。寇仲看着那一个尖尖的下巴,又回过头来,看着单美仙的下巴。 单美仙看见他在比。 “出去。”她说。 寇仲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着了门槛。 “夫人……” “单夫人。”她说,“出去。” 她这一回说得不硬,说得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跑进了大人屋里的小孩子出去。 寇仲退到了门外头。 他还没有站稳,甲板上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光着脚踩在木板上,咚咚咚的,跑得又急又重。林珠娘的嗓子从楼梯口上蹿了上来,蹿得又尖又亮。 “夫人!东边!西边!都是黑船!” --- 天亮透了。 江口上起了一层薄雾,雾是灰白的,贴着水面铺开,铺得望不见边。雾里头,东边的海口上,横着一排船。 十几条,一条挨着一条,船身是黑的,帆也是黑的,帆上绣着一个白字,雾太大,看不清是什么字。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字。 西边的上游,江面窄的地方,也横着一排,七八条。 东溟号泊在两排黑船的中间。 单美仙站在船楼顶上,扶着栏杆,看着东边。她身边站着单婉晶,徐子陵,苗红绡,林珠娘,还有寇仲。 “昨天后半夜到的。”林珠娘说,“东边的是从海上绕过来的,西边的是从江都顺水下来的。东边的口子堵死了,西边的口子也堵死了。” “出得去吗?”单婉晶问。 林珠娘摇了摇头。 “咱们这条船,吃水一丈二。”她说,“东边的海口,主航道只有一条,他们横在主航道上。西边的江面,主航道也只有一条。剩下的都是沙洲中间的水汊,水汊里的水,深的地方七八尺,浅的地方三四尺,咱们这条船进去,船底就坐在沙上了。” “那就不出去。”单美仙说,“他们不敢上来。” “他们不用上来。”苗红绡说。 她叼着烟杆,看着西边那一排黑船。 “宇文老狗要的是账,要的是两个小贼。”她说,“他堵着,不用上来,堵上十天半个月,咱们船上的淡水就见底了。到时候,夫人是交人,还是交账?” 单美仙没有说话。 苗红绡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栏杆上磕了磕。 “还有杜总管那一船刀。”她说,“刀挑好了,装不上船,装上了,也出不去。夫人,江淮军那边,还等着呢。” 单美仙扶着栏杆的手,紧了紧。 徐子陵一直在看着江面。他看的是雾里那些沙洲,一个一个的,低低的,长满了芦苇,芦苇是黄的,在雾里一片一片地倒伏着。沙洲和沙洲中间,是一条一条窄窄的水汊,弯弯曲曲的,像是一张撒在江口上的网。 “那些水汊,”他说,“小船能走吗?” 林珠娘看了他一眼。 “小船能走。”她说,“可是走水汊,得认路。水汊里的沙一年一变,今年通的,明年就淤死了。外人进去,转三天三夜也转不出来。” “谁认路?” 林珠娘没有答,扭头看了单美仙一眼。 单美仙看着雾里那些沙洲,看了很久。 “巨鲲帮。”她说。 苗红绡的烟杆停在了半空中。 “云玉真?” “这一片江口,从海门到江都,沙洲里的水路,都是她的。”单美仙说,“江上的私盐,海上的私货,要从水汊里过,都得给她交钱。她手底下有三百条小船,没有一条是吃水过三尺的。” “她跟宇文家,”苗红绡说,“有来往。” “她跟谁都有来往。”单美仙说。 她转过身来,看着一船楼的人。 “我去见她。” “我去。”寇仲说。 单美仙看着他。 “她会开价。”她说。 “我付得起。”寇仲说。 单美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动了动,动完了,又平了。 “你付不起。”她说,“她开的价,从来都不是银子。” “那我更付得起了。”寇仲说,“我没有银子。” 单婉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了嘴,偷偷看了她娘一眼。 单美仙没有笑。 她看着寇仲,看了很久,久得苗红绡的烟锅都灭了。 “珠娘认得她的船。”她说,“让珠娘送你过去。” 她转身下了船楼,月白色的裙摆擦着楼梯板,一级一级地下去了。 苗红绡把灭了的烟锅又点上了,吸了一口,冲着寇仲吐了一口烟。 “小子,”她说,“你知道云玉真开的是什么价吗?” “不知道。” “她死了男人三年了。”苗红绡说,“三年里,她跟三个人做过买卖,用的都不是银子。三个人里头,有一个是宇文家的。” 寇仲看着她。 “我就说一句。”苗红绡说,“你自己看着办。” --- 第五十九夜,镜印冷了。 单美仙来了。 她没有敲门,进了门,在床边上坐下来,把额头抵在了他的心口上。 冷停住了。她按着后脑勺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寇仲靠着舱壁,看着舷窗外头。舷窗外头是黑的,黑里头,远远地,有一排灯,那是西边的黑船,一条船一盏,一盏一盏地,在雾里晕开。 他的眉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热。 心口上的镜印,被她的额头抵着,不冷了,可是它醒着,在她的额头底下,一跳一跳的,跳得像是在往外拱,拱着要往远处去。 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镜面往后退,往两边退,退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他的眉心烫了起来,烫得像是贴了一块烧红的铜钱。 镜面停住了。 镜面上是一段江面,夜里的江面,江面上泊着六条大平底船,船头上插着青旗,青旗上一个“宋”字。 盐船。 盐船的旁边,横着两条黑船,黑船上的兵举着火把,正往盐船上跳,一个一个的麻袋被他们拿刀捅开,盐哗哗地往外淌,淌了一甲板,白花花的。 盐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光着脚的女人,靛蓝色的筒裙,脚腕上的银镯子在火把底下一闪一闪的。她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对着一个黑船上的军官说话,说得很快,手里拿着一把俚刀,刀没有出鞘。 她的头顶上,那一团铜红色的气,旺旺的,烧着。 冼月娥。 她被拦在了江都城外的江面上,拦在了西边那一排黑船的上游。 寇仲在识海里看着她,看着她把嘴里的槟榔渣往江里一啐。 镜面的边上,一条更大的黑船,从雾里慢慢地滑了出来。那是一条楼船,三层,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玄色的大氅,大氅的右袖子,空荡荡地垂着,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头。 宇文化及。 他站在船头上,看着那几条被拦下来的盐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把缩在袖子里的那只右手,抽了出来。那只手上缠着一层一层的白布,白布上渗着黄黄的药汁。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它在白布底下,一抽一抽地发抖。 他抬起了头。 他转过身来,转得很慢,从西边转到南边,从南边转到东边,转了半圈,停住了。 他抬起了那只缠着白布的手,伸直了,指着一个方向。 东边,往下游,往江口。 往这边。 寇仲的鼻子底下一热。 镜面暗了下去。 他睁开眼睛。舷窗外头,西边那一排黑船上的灯,还在雾里晕着。他的鼻血流了下来,流过了嘴唇,滴在了下巴上,从下巴上滴下去,滴在了单美仙散在他胸口上的头发上。 单美仙抬起了头。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鼻血。她没有问,拿自己中衣的袖子,替他擦。擦完了鼻子底下,擦嘴唇,擦下巴,擦得很仔细,月白色的袖子红了一大块。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 “宇文化及的手疼了。”寇仲说,“他知道镜子在哪里了。” 单美仙拿着那一截红了的袖子,看着他。 “还有呢?” “冼月娥的盐船,被他拦在江都外头了。” 单美仙不说话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把那一截红的,往里卷了卷,卷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她又把额头抵了回去。 “睡吧。”她说。 --- 第六十日,林珠娘撑着一条小划子,带着寇仲、徐子陵、苗红绡,钻进了沙洲中间的水汊。 划子窄窄的,四个人一坐,船舷离水面只剩一拃。林珠娘站在船尾,手里一根长长的竹篙,往水底一点,划子就往前蹿一截。 水汊里很静。两边是芦苇,比人还高,黄黄的,密密的,把天都遮住了一半。芦苇根底下是黑黑的淤泥,淤泥上爬着小螃蟹,听见篙子响,横着跑进了芦苇里。水是浑的,浅的地方看得见底下的沙,沙上一道一道的波纹。 林珠娘撑得很熟。左一拐,右一拐,前头明明是一片芦苇,她一篙子点过去,芦苇分开了,又是一条水路。 拐了一个时辰,寇仲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珠娘,”他说,“你来过?” “来过三回。”林珠娘说,“替夫人送过两回珍珠,一回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干什么?” 林珠娘的篙子在水底下停了停。 “找活干。”她说,“她嫌我太黑,不要。” 苗红绡在船头上嗤地笑了一声。 又拐了一个弯,芦苇没了。 前头是一片宽宽的水面,水面四周围着一圈沙洲,沙洲上的芦苇被割掉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的黄沙。水面上泊满了船,大大小小,都是平底的,船舷矮矮的,挤在一起,船跟船之间搭着跳板,跳板上晒着渔网,晾着衣裳,有女人蹲在船头上洗菜,有光屁股的小孩子从这条船跳到那条船。 水面的正中间,泊着一条楼船。 楼船两层,不大,漆成了朱红色,船楼的窗子上糊着青纱,青纱后头挂着珠帘。船头上插着一面旗,旗是黑底的,上头绣着一条金色的大鱼,鱼张着嘴,尾巴翘得高高的。 划子靠了过去。 楼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汉子。四十来岁,个子很高,瘦得像是一根竹竿,一张脸黑黑的,左脸上从眼角到嘴角,斜斜地爬着一道疤。他的腰上挂着两把短斧。 他看着划子上的四个人,眼睛在林珠娘的脸上停了停,在苗红绡的脸上停了停,最后停在了寇仲的脸上。 “东溟来的?”他问。 “东溟来的。”林珠娘说,“卜香主,夫人让我带人来见帮主。” 卜天志看了寇仲一会儿,侧过身子,让开了跳板。 “帮主在楼上。”他说,“就一个人上去。” 徐子陵站了起来。 卜天志的手,搭在了腰上的斧柄上。 “就一个人。”他又说了一遍。 寇仲回头看了徐子陵一眼。徐子陵看着卜天志,看了一会儿,坐了下去。 苗红绡吸了一口烟,冲着寇仲的后背吐了出去。 “小子,”她说,“价钱听清楚了再点头。” --- 楼船的二层,是一间大舱房。 舱房里铺着一张地毯,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红的底子,上头织着一朵一朵的大花,蓝的,金的,绿的,花瓣一层压着一层,花心里织着小小的鸟,鸟的眼睛是用黑丝线绣的,亮亮的。地毯厚,踩上去脚底下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舱房的正中间摆着一张矮桌,矮桌后头,一个女人盘着腿,坐在一个锦垫子上。 她在打算盘。 算盘是金的。金的框子,金的珠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搁在矮桌上,被她的五根手指头拨着,噼里啪啦地响,响得又快又碎,像是下了一阵小冰雹。 她没有抬头。 “坐。”她说。 寇仲在矮桌对面坐了下来,盘着腿,坐在地毯上。 她又拨了一阵算盘,拨完了,拿一支细细的笔,在一本账上记了一笔,才抬起头来。 三十岁上下。一张鹅蛋脸,白白的,丰丰的,下巴底下有一点点肉,肉得软软的。一双丹凤眼,眼角往上挑,挑得很长,眼皮上抹着一层淡淡的胭脂。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衫,绸衫的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脖子底下两道细细的锁骨,锁骨中间的那一个小窝里,坠着一颗蓝宝石。 她的发髻上,插着一朵白绢扎的小花。 白的,素素的,插在乌黑的头发里,扎眼。 “东溟夫人让一个毛头小子来跟我谈买卖?”她说,“她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她自己?” “夫人自己要来的。”寇仲说,“我抢着来的。” 云玉真看着他,丹凤眼眯了眯。 “为什么抢?” “夫人说,帮主开的价,从来不是银子。”寇仲说,“我想,夫人身上有的,帮主身上都有,帮主要她的,她给不起。我身上有的,帮主身上没有。” 云玉真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起来,笑得很响,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笑得发髻上那一朵白绢小花,跟着一颤一颤的。 “好一张嘴。”她说,“你就是那个偷账的小贼?” “两个小贼里头,嘴巴大的那一个。” 云玉真笑够了,拿手背擦了擦眼角,又把算盘拉到了面前。 “说吧。”她说,“要什么?” “一条水路。”寇仲说,“东溟号底舱里,有一船刀,是江淮军杜总管买的。东溟号出不去,刀出不去。帮主的小船走水汊,把刀从水汊里运出去,运过宇文家那一排黑船,运到江北。” “几箱?” “三百箱。” 云玉真的手指头在算盘上一拨。 “三百箱刀,一箱少说八十斤,两万四千斤。”她说,“我的小船,一条装两千斤,要十二条。十二条船,一条船四个人,四十八个人。走水汊,躲黑船,夜里走,两夜。宇文家的船要是撞上了,船沉了,人死了,刀没了,杜伏威找我要刀,宇文化及找我要命。” 她的手指头噼里啪啦地拨着,拨完了,停住了。 “这一笔,”她说,“你付不起。” “帮主说个价。” 云玉真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丹凤眼从他的脸上往下走,走到了他的脖子上,走到了他的胸口上,走到了他盘着的腿上,又走回了他的脸上。 “两样。”她说。 “哪两样?” “第一样,”云玉真说,“江湖上有人传,扬州出了一个小子,看人一眼,就知道那个人哪天死。我不信。你替我看一回。” 寇仲没有说话。 “第二样,”云玉真说,“你今夜留下来。” 舱房里静了。 舷窗外头,水面上有一个小孩子从船头上跳进了江里,女人在骂,骂了一阵,又笑了。 寇仲看着她发髻上那一朵白绢小花。 “帮主的男人,”他说,“死了几年了?” 云玉真的脸上,笑还挂着,眼睛里的笑,没了。 “三年。”她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帮主插着白花,”寇仲说,“留我过夜,他在底下要不高兴的。” 云玉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到发髻上,把那一朵白绢小花拔了下来,搁在了矮桌上,搁在了金算盘的旁边。 “他不高兴,”她说,“就上来找我。三年了,他一回都没有上来过。” 她把两只手搁在了矮桌上,十根手指头交叉着。 “先看第一样。”她说,“看准了,再说第二样。” 寇仲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云玉真的头顶上,升着一团气,那一团气是金黄色的,黄得发亮,像是一块打磨过的金子。可是那一团金黄的边上,缠着一道黑,细细的一道,从金黄的底下往上绕,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绕得像是一条缠在金子上的黑蛇。 金黄的里头,伸出来两根线。 一根线往西,往上游,往江都那边伸过去,伸得长长的,线的那一头是黑的。一根线往东,往江口,往东溟号那边伸过去,线的那一头是白的。 两根线,都伸得长长的,都没有断。 那一团金黄底下,浮着一行字。 【云玉真:两边下注,宇文刀下。】 镜面暗了下去。 寇仲看着她。 云玉真也看着他。她的十根手指头交叉着,指节一根一根地发白。 “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说。” “两边下注。”寇仲说。 他说完了这四个字,闭上了嘴。 云玉真看着他,等着。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往下说。 她的脸上,慢慢地,又笑了。这一回的笑,从嘴角上起来,一直笑到了眼睛里,笑得那一双丹凤眼弯弯的,挑得长长的。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看得准。”云玉真说。 她把交叉着的十根手指头松开了,伸手把金算盘拉到了面前,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拨完了,往桌上一扣。 “第一样,你付了。”她说,“第二样,今夜付。付完了,十二条船去东溟号底下装刀。” 她站了起来,走到舷窗边上,掀开青纱,冲着底下喊了一声。 “老卜!让那三个回去!留这一个吃饭!” --- 饭是在那张矮桌上吃的。一条清蒸的鲥鱼,一碟醉蟹,一碗莼菜汤,一壶黄酒。 云玉真吃得很少,喝得不少。她一边喝,一边打算盘,一边问他话。问他扬州的米价,问他东溟号上有几个人,问他杜伏威那一船刀给的什么价钱,问他宇文化及的手烧成了什么样。 寇仲答一半,留一半。 她也不追问,听着,拨着算盘,噼里啪啦。 天黑了。舱房里点起了灯,灯罩是琉璃的,红红绿绿,把那张地毯照得更艳了。舷窗外的水面上,一条一条的小船也点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倒映在水里,晃来晃去的。 云玉真把算盘推开了。 她站了起来,走到舷窗边上,把青纱放了下来,把珠帘也放了下来。她走回来,站在地毯中间,背对着他,解开了宝蓝色绸衫的系带。 绸衫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去,滑到了她的脚边上,堆在了地毯上,像是一摊蓝色的水。 她里头什么都没有穿。 她的后背是白的,丰丰的,肩膀圆圆的,背上没有骨头凸出来,摸上去一定是软的。她的腰窄下去,又宽出来,宽出了两瓣又大又圆的屁股,白得发亮,屁股底下两条大腿,粗粗的,肉肉的,并在一起,中间连一条缝都没有。 她转过身来。 她的两只乳房很大,沉沉地坠着,坠出了两道圆圆的弧,乳晕是深褐色的,大大的,乳头也大,翘翘地挺着。她的小腹软软的,微微地鼓着,肚脐下头有一道浅浅的、淡白色的纹,一直伸进了小腹底下那一丛毛里。那一丛毛是黑的,修得整整齐齐的,剪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 她站在灯底下,让他看。 “看够了?”她说。 “没看够。” “那就躺下来看。” 她走过来,伸出一只脚,脚尖点在了他的胸口上,往后一推。 寇仲往后倒了下去,倒在了地毯上。地毯厚厚的,软软的,接住了他,羊毛的味道从底下扑上来,干干的,暖暖的,混着一点熏过的沉香。 云玉真跪了下来,跪在他的身边,伸手解他的衣裳。她解得很快,像是拨算盘,衣带一扯,衣襟一分,裤带一拉,三下两下,把他剥得精光。 她的手停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一枚镜印,在灯底下,淡淡的,青青的,像是谁在他的皮肉上拿墨点了一个圆。 “这是什么?” “胎记。” 云玉真的指头尖,在那一枚镜印上,按了按。 “凉的。”她说,“胎记不是凉的。” 她没有再问,手往下走,走到了他的小腹上,走到了他的阴茎上,握住了。 他的阴茎在她的手心里,早就硬了,硬得发烫,龟头胀得紫红,马眼上挂着一滴前列腺液,亮晶晶的。她的拇指在龟头上抹了一圈,把那一滴前列腺液抹开了,抹得龟头上亮亮的,滑滑的。 “三年。”她说。 她站了起来。 她站在他的身子上头,两只脚踩在地毯上,一边一只,踩在他的胯骨两边。她低头看着他,两只乳房从她的胸口上沉沉地垂下来,挡住了她的半张脸。 她蹲了下来。 她没有跪。她的两只脚掌平平地踩在地毯上,膝盖往两边分开,分得开开的,屁股往下沉,沉到了他的胯上头,悬着。她的大腿分得那么开,那一丛修成三角的黑毛底下,两片阴唇被扯得张了开来,厚厚的,深褐色的边,里头是湿湿的、暗红的肉,亮着。一股热热的、腥甜的味道从那里散下来,散在了他的脸上。 她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撑在那一枚镜印上,一只手往下伸,握住了他的阴茎,把它扶直了,扶到了她的两腿中间。 龟头碰到了她的阴唇。 她的阴唇是烫的。比他的龟头还烫,湿得一碰就滑,滑得龟头在她的阴道口上打了一个转。 她往下坐。 坐得很慢,慢得他看得清清楚楚,看着他的龟头挤开了她的阴道口,挤了进去,看着那两片厚厚的阴唇裹住了他的阴茎,一寸一寸地往下吞。她的阴道里头又热又软,软得像是一团化开了的猪油,又紧,紧得一圈一圈地往里吸。 坐到底了。 她的屁股落在了他的胯上,又大又软,压得他的胯骨一沉。她的阴毛贴在了他的阴毛上,硬硬地扎着。 云玉真仰起了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吸得两只乳房往上一耸。 “三年。”她又说了一遍。 她开始动。 她蹲着,两只脚踩着地毯,用两条大腿的力气,把屁股抬起来,抬到他的阴茎只剩下一个龟头还在她身子里头,停住,再落下去,落到底。抬起来,落下去。她的大腿粗,有劲,抬得稳,落得重,每一回落下来,屁股拍在他的胯上,拍出一声闷闷的、肉贴肉的响。 她的两只乳房跟着上下地甩,甩得沉沉的,一甩一甩地拍在她自己的胸口上。 “一条船,”她说,“四个人。” 她落下去了。 “十二条船,四十八个人。” 她抬起来了。 寇仲躺在地毯上,看着她。看着她蹲在他的身子上头,看着她的大腿一绷一松,看着她的阴唇裹着他的阴茎,抬起来的时候往外翻,翻出里头暗红的肉,落下去的时候往里卷,卷着他一起吞进去。他的阴茎上亮亮的,湿湿的,全是她流出来的水,那些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流,流到了他的阴囊上,流到了地毯上,地毯的羊毛吸了水,湿了一小块。 “一个人一夜,五钱银子。”云玉真说,“两夜,一两。四十八个人,四十八两。” 她落下去,落得更深了。她的阴道在他的阴茎上猛地一绞。 “船钱,”她说,“一条船一夜……一夜……” 她的声音打了一个颤。 她抬起来,落下去,又抬起来,落下去。她的速度快了,大腿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膝盖分得更开了,屁股落下来的那一声闷响,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密。她撑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头扣着他的胸口,扣在镜印上,扣得指甲都陷进了他的肉里。 “一条船,一夜……”她喘着说,“二两……十二条……十二条……” 她算不下去了。 她张着嘴,喘着,喘得一口比一口急。她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脖子,从脖子红到了锁骨上,锁骨中间那一颗蓝宝石,在她的胸口上一跳一跳的。她的额头上出了汗,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流,流到了下巴上,滴在了他的胸口上,热热的。 她身上的味道浓了起来。汗味,桂花头油的味,还有她两腿中间那一股腥甜的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罩住了他。 寇仲的两只手抬了起来,托住了她的屁股。 她的屁股又大又软,他的手指头陷了进去,陷进了满满的两手白肉里。 “不许托。”云玉真喘着说,“我自己……我自己来……” 他没有松手。他托着她的屁股,在她落下来的时候,往上一迎。 云玉真叫了出来。 她叫得很响,一点都没有压着,叫得舷窗上的珠帘都在晃。她蹲不住了,两只脚掌在地毯上打滑,膝盖往里一扣,又被她自己硬撑着分了开来。她不抬了,就那么蹲着,屁股压在他的胯上,压得死死的,前前后后地磨,磨得那一丛修成三角的黑毛,在他的耻骨上沙沙地蹭。 她的阴道猛地收紧了。 收得紧紧的,一阵一阵的,从最里头往外绞,绞着他的阴茎,绞一阵,松一松,再绞一阵。她的大腿在发抖,抖得像是两片风里的叶子。她撑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栽,两只乳房压在了他的脸上,又软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她的乳头在他的嘴唇上蹭着,硬硬的,咸咸的。 她的阴道深处,涌出了一股热热的水,浇在了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淌。 她伏在他的身上,一抽一抽地抖着,抖了很久。 寇仲的腰眼里,一阵一阵地酸,那一股酸从脊梁骨往下冲,冲得他的阴囊缩紧了。 “我要……”他说。 云玉真撑着他的胸口,抬起了身子。 她从他的阴茎上站了起来,阴茎从她的阴道里滑了出来,湿淋淋的,直直地竖着,一跳一跳的。她没有走开,她跪了下来,跪在他的身边,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往上一拽。 寇仲被她拽得坐了起来。 她往后一仰,靠在了矮桌的桌腿上,仰着脸,把她的脖子亮了出来。她一只手揽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的身上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阴茎,往她自己的脖子边上带。 他的龟头,抵在了她的颈窝里。 她的颈窝是热的,湿的,全是汗,软软的一个小窝。她的手握着他的阴茎,飞快地撸了两下。 寇仲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地从龟头里射出来,射在了她的颈窝里,射在了她脖子的侧面上,白白的,稠稠的,烫烫的。第一股射在了颈侧,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第二股射在了颈窝里,积成了一小汪;第三股射在了她的锁骨上,挂在那一道细细的骨头上,又往下坠,坠到了锁骨中间那一颗蓝宝石上,把蓝宝石糊住了一半。 他喘着,撑着矮桌的桌沿,腿软得跪不住。 云玉真靠在桌腿上,仰着脸,喘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那两只大大的乳房,跟着一起一伏的。她的大腿还在抖,一抽,一抽的,两腿中间那一片,还在往外渗着水,渗在了地毯上。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颈窝。 她伸出一根指头,在颈窝里那一小汪白上,抹了抹,抹开了,抹到了锁骨上,又抹到了那一颗蓝宝石上。她把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指头尖上挂着一丝白,黏黏的,亮亮的。 “这一笔,”她说,“算清了。” 她笑了,笑得嗓子哑哑的。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云玉真头顶上那一团金黄色的气,烧得旺旺的,那一条缠在金黄上的黑,还缠着,没有松。金黄的里头,伸出来一根桃红色的线,细细的,亮亮的,绕过了矮桌,缠在了他心口那一枚镜印上,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 【云玉真:情缘初合,气运加五,十七。镜印,压冷三夜。】 心口上的镜印,暖了。 镜面暗了下去。 云玉真伸手到矮桌上,摸到了那一朵白绢扎的小花。她拿着那一朵小花,在颈窝里擦了擦,擦干净了,又在锁骨上擦了擦,擦完了,随手一扔,扔到了地毯的角落里。 她靠在桌腿上,伸长了一条腿,拿脚趾头拨了拨他的膝盖。 “小子,”她说,“你刚才那四个字,后头还有字。” 寇仲看着她。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往下走了一行。”云玉真说,“我打了二十年算盘,看人看账,看得出来谁的账后头还有一笔没有念。” “没有了。”寇仲说。 云玉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那就没有了。”她说。 她站了起来,光着身子,走到舷窗边上,掀开了一角珠帘,往外头看。水面上的小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她的背上,汗还没有干,亮亮的,在琉璃灯底下,一明一暗。 --- 第六十一日早上,卜天志撑着一条划子,把寇仲送回了东溟号。 划子钻出水汊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海口上爬起来,红红的,照在那一排黑船的黑帆上,把黑帆照成了暗红色。 寇仲坐在划子的中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肚脐底下,有一点热。 那一点热是从天亮的时候起来的,起来得很慢,像是一口埋在灰里的炭,被人拿火钳拨了拨,露出了一点红。热从丹田里往上走,走到了胸口,走到了肩膀,走到了胳膊上,走到了手掌心里,停住了。 他把右手的手掌摊开,看着掌心。 掌心是红的,热的,比昨天热。他把那一股热往掌心外头推了推,推出去了一寸,掌心前头的风,被那一股热一烘,暖了一暖。 昨天,那一股热只推得出半寸。 卜天志在船尾撑着篙,看着他的手掌,看了一会儿,脸上那一道疤动了动,没有说话。 寇仲把手掌合上了。 东溟号的软梯放了下来。他攀上去,跨过船舷,站在了甲板上。 单美仙站在船楼的楼梯口。 她穿着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挽着,插着白玉簪子,一只手扶着楼梯的扶手,看着他。 她没有走下来。 她看着他,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他的脖子上,看到了他的衣领上。他的衣领是歪的,没有理好,领口里头,脖子上,有一块红红的印子。 海风从甲板上吹过去,吹到了她那边。 单美仙的鼻翼动了动。 她转过身,上了楼梯,一级,两级,三级,月白的裙摆擦着楼梯板,一直上到了船楼里头。 寇仲站在甲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林珠娘在桅杆底下,冲着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 第六十一夜,没有月亮。 十二条小船从水汊里钻了出来,一条跟着一条,贴着东溟号的船底停了下来。船都是平底的,矮矮的,船舷上抹着黑泥,船上的人穿着黑衣裳,脸上也抹着黑泥,在夜里一点都看不见。 东溟号的底舱开了一个口子,口子上搭着一条斜斜的木槽。一箱一箱的刀,顺着木槽滑下来,滑到了小船上,被小船上的人接住,码好,盖上一层芦苇。 徐子陵站在第一条小船的船头上。 苗红绡站在第二条。她嘴里没有叼烟杆,烟杆插在了腰带上,手里握着那把短刀。 寇仲趴在东溟号的船舷上,往下看着。他的镜印被压着,不冷,他想跟着下去,徐子陵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下来,”徐子陵说,“船就重了。” “我又不胖。” “你身上有镜子。”徐子陵说,“宇文化及闻得到。” 寇仲闭上了嘴。 船舷边上,又探出来一个脑袋。 单婉晶。 她趴在寇仲的旁边,往下看着徐子陵。她的头发挽着,挽得紧紧的,挽成了一个光光的髻,髻上什么都没有插。 “子陵。”她压着嗓子喊。 徐子陵抬起头来。 单婉晶从船舷上伸下一只手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把手一松,那样东西掉了下去,掉进了徐子陵的手心里。 是一块帕子。白的,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帕子的角上,拿杏黄色的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浪花。 “出汗了擦。”单婉晶说,“别拿袖子擦。” 徐子陵攥着那一块帕子,仰着脸看着她。 “簪子呢?”单婉晶问。 徐子陵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单婉晶不说话了,趴在船舷上,下巴抵着手背,看着他。 最后一箱刀滑了下去。 卜天志站在最后一条小船的船尾,冲着前头打了一声呼哨,呼哨很短,像是一只夜鸟叫了一声。十二条小船一齐动了,一条跟着一条,离开了东溟号的船底,钻进了雾里,钻进了芦苇里,不见了。 单婉晶一直趴在船舷上,趴到看不见了,还趴着。 寇仲看了她一眼。 “他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单婉晶说,“他说话十句有九句是不疼,可他说回来,没有一回没回来。” --- 水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徐子陵站在船头上,看不见前头,只听得见篙子点水的声音,一点,一点,又一点,前前后后,十二根篙子,点得又轻又齐。芦苇从两边擦着船舷过去,沙沙地响。 他攥着那一块帕子。 走了大半夜,前头的船停了。 一条一条地,都停了。 卜天志从最后一条船上,一条船一条船地跳过来,跳到了徐子陵的船上,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的两把短斧,已经握在了手里。 “前头不走了。”卜天志说。 徐子陵看着他。 “帮主的话。”卜天志说,“船在这一片沙洲后头停到天亮。天亮了,再走。” 苗红绡从第二条船上站了起来,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天亮了,”她说,“宇文家的巡船,一眼就看得见十二条船。” “那是帮主的事。”卜天志说。 “这是江淮军的刀。”苗红绡说。 卜天志没有理她,看着徐子陵。 徐子陵把那一块帕子叠好了,塞进了怀里,塞在了那一根银簪子的旁边。 “卜香主,”他说,“帮主收了价钱。” “帮主收了价钱,帮主也说了停。” “那我不停。” 卜天志的斧子劈了下来。 他劈得很快,两把斧子一把在上,一把在下,一把劈头,一把劈腰。小船窄,徐子陵退不了,他往旁边一侧身,头上那一把斧子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腰上那一把,他伸手一抓,抓住了斧柄。 斧柄是木头的。 他的掌心里,热涌了出来。 斧柄上冒起了一缕白烟。白烟越冒越浓,木头在他的掌心里吱吱地响,焦黑了,烧穿了。卜天志的手一松,那半截斧头掉了下去,掉进了水里,冒起了一团白汽。 卜天志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船舷上,船一歪。 他手里还剩一把斧子。他看着徐子陵,看着徐子陵掌心里还在冒着白烟的那半截焦黑的斧柄,脸上那一道疤,一跳一跳的。 就在这时候,芦苇外头,亮起了一盏灯。 两盏,三盏,五盏。 灯在芦苇外头的水面上,一盏一盏地往这边移过来。灯底下是船,船头上插着旗,旗是黑的。 “巡船。”苗红绡压着嗓子说。 卜天志的脸,白了。 徐子陵看着那一盏一盏移过来的灯,看着芦苇的缝隙里,那几条黑船的船头。黑船离这一片沙洲,只剩下二三十丈了。船上的兵举着火把,往芦苇里照。 十二条小船,挤在沙洲后头的一片水面上,芦苇只遮住了一半。 徐子陵把手里那半截斧柄扔了。 他蹲了下来,蹲在船头上,把两只手掌,按在了江面上。 江水是凉的。夜里的江水,凉得刺骨,凉得他的掌心一缩。 他把那一股热,往江水里推。 推进去了一寸,江水在他的掌心底下,冒起了一个泡。 他咬着牙,再推。 他的肚脐底下,那一团热,一股一股地往上涌,涌过了胸口,涌过了肩膀,涌到了两只手腕上,涌进了掌心里,从掌心里往外冲,冲进了江水里。他的掌心底下的江水,开始冒泡,一个接着一个,冒成了一片,冒出了一层白汽。 白汽往上升,升到了他的脸上,升到了芦苇的梢上。 他还在推。 他的两只手在发抖,抖得手腕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流进了眼睛里,他不眨眼。白汽越冒越多,越冒越浓,从他的掌心底下往四面八方涌,涌过了十二条小船的船底,涌进了芦苇里,涌上了沙洲,涌到了芦苇外头的水面上。 满江的白。 白汽跟夜里的江雾搅在一起,搅成了一堵墙,一片海,铺天盖地,把那一片沙洲,把十二条小船,把芦苇,把水面,全都吞了进去。 芦苇外头的火把,照进了白汽里,照出来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晕,光晕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黑船上有人在喊。 “起雾了!好大的雾!” “往回走!往回走!这么大的雾,撞上沙洲就完了!” 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了,退远了。 徐子陵的手,还按在江面上。 他按了很久,按到那一片灯完全看不见了,才把手从江水里拿了出来。他的两只手掌,红红的,烫烫的,掌心里的那一片新肉,又起了一层小小的水泡。 他坐在船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一块帕子,拿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帕子是凉的,擦在额头上,凉凉的。 卜天志站在船舷上,看着他。 白汽里头,看不清卜天志的脸,只看得见他那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手里还握着那一把斧子。 影子站了一会儿,把那一把斧子,插回了腰上。 “走。”卜天志说。 他跳回了最后一条船上。呼哨声在白汽里响了一声,十二根篙子又点进了水里。 苗红绡在第二条船上,冲着徐子陵竖了竖大拇指。 “小子,”她说,“你那个兄弟说你会装,我看你不会装,你会烧。” 徐子陵没有答。他攥着那一块帕子,看着白汽里头前面那一条船模模糊糊的影子,手掌心里的水泡,一跳一跳地疼。 --- 第六十二日黄昏,徐子陵一个人撑着一条划子,回到了东溟号的船底下。 刀出去了。苗红绡跟着刀走了,走之前,把那一杆借人的铜烟杆塞给了徐子陵,让他带回来给寇仲。 单婉晶在船舷上等着。 她看见了他手掌上的水泡。她没有问疼不疼。她把他的两只手拉过去,捧着,低下头,拿嘴唇贴了贴掌心,一只,又一只。 那一夜,徐子陵回了客舱,把那一杆铜烟杆塞进了寇仲的手里。 寇仲握着烟杆,看着他的两只手。掌心里那一层小水泡,亮亮的,一颗挨着一颗。 “又烧了?” “烧了一条江。”徐子陵说。 他在床边上坐了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晾着。 “推进去的时候,江水是凉的。”他说,“凉得我以为推不动。推了一寸,再推一寸,推到后来,我也不知道推了多少,就看见白的从我的手底下往外跑,跑得满江都是。” “你怎么推得动的?” 徐子陵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 “我想着,”他说,“推不动,婉晶那块帕子,就白给了。” 寇仲握着烟杆,咧开嘴笑了。 徐子陵也笑了,笑完了,把那两只晾着的手,攥了起来,又疼得赶紧松开了。 --- 第六十二夜,镜印压着,不冷。单美仙没有来。 第六十三夜,镜印冷了。 冷来得又早又猛。寇仲坐在客舱的窄床上,裹着披风,手里握着那一杆铜烟杆。烟杆是凉的,他没有火盆烤它,就那么握着,红绳在他的手指上绕着,绕了三圈。牙齿碰着,咯咯地响。 徐子陵在单婉晶那里。 他等着。 等到了油灯烧下去一半,过道里有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走到了他的门外头,停住了。 门没有开。 寇仲看着那一扇门。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是过道里那一盏风灯的光。光里头,有一个影子,站在门外头,一动不动。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裹着披风,走到了门边上。他的手搭在了门闩上。 “别开。”门外头说。 寇仲的手停住了。 “夫人。” 门外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了,很轻,贴着门板。 “单夫人。” 她说得很软,软得像是一个人累了,懒得再争,又舍不得不争。 寇仲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了下去,坐在了门边的地板上。他的后背贴着门板,门板是凉的。他听见门外头也有衣裳擦着门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往下滑,停住了。 她也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背靠着背。 “你疼?”他问。 “疼。” “我冷。” “我知道。”单美仙说,“我隔着门,都觉得出来。” “那你进来。” 门外头静了。 “你身上,”单美仙说,“桂花头油的味儿,三天了,还没有洗掉。” 寇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不是来骂你的。”单美仙说,“她的价,我知道。我让你去,我就知道。那一条水路,是你替我拿的。刀出去了,杜伏威那边,东溟不欠他了。这一条路,算我欠你的。” 她停了停。 “欠着,”她说,“我不进去。进去了,我就要贴着你。贴着你,就闻得见那个味儿。” 寇仲把头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门板上。 冷从他的心窝里往外冒,冒得他的牙齿碰得咯咯响。门板那一头,她的呼吸,一阵紧,一阵松,紧的时候,他听见她咬着牙,吸进去一口气,吸得很长,长得发抖。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门板那一头又响了。 “你冷的时候,”单美仙问,“想什么?” 寇仲想了想。 “头一夜,什么都想不了,光顾着咬牙。”他说,“后来就想得了。想扬州的包子,想贞嫂的灶房,想我兄弟手心里那一点热。想苗掌柜的烟杆,烤热了握着,烫手。” “还有呢?” “还有夫人的披风。”寇仲说,“披风上有一股香。冷得厉害了,我把脸埋进去,闻着那一股香,就想,这一夜熬过去了,天一亮,又离夫人近了一天。” 门板那一头,没有声音。 “单夫人。”她说。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口叹气。 “单夫人。”寇仲说。 “你疼的时候,”他又问,“想什么?” 门板那一头,静了很久,久得他以为她不会答了。 “什么都不想。”单美仙说,“想了,就更疼。” 风灯在过道里晃着,门缝底下那一线光,一明一暗的。 门缝底下,伸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旧旧的,褪了色,褪成了一种发白的粉。红绳的一头,拴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铃铛只有指甲盖大,银子发了黑,黑得发乌,铃铛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浪花,浪花的纹路都磨平了。 铃铛被她的手指头推着,从门缝底下推了进来,推到了他的手边上。 叮。 响了一声,很轻,很哑。 寇仲把那一个铃铛捡了起来,搁在手心里。铃铛是温的,被她的手攥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 “我脚上的。”单美仙说,“小时候,拴在脚腕上。我娘给我拴的,说我跑得快,拴着铃铛,跑到哪里,她都听得见。” 寇仲攥着那一个铃铛。 “我七岁那年,”单美仙说,“头一回疼。” 她的声音,从门板那一头传过来,贴着门板,闷闷的。 “那一天,是冬天,岛上下雨。我在屋里玩,玩着玩着,后脑勺里,像是有一只手,伸进来,攥了一把。”她说,“我倒在地上,滚。滚到桌子底下,滚到门边上,脚上的铃铛一直响,叮叮叮的,响了一夜。” 她停了停。 “我娘那一天不在。” 寇仲攥着铃铛的手,攥紧了。 “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单美仙说,“她没说。第二天天亮,她回来了,看见我躺在门边上,脸上全是泪,她把我抱起来,抱在怀里,摸我的后脑勺。她的手很凉。” 门板那一头,又是一阵很长的、发抖的吸气声。 “她摸了,就不疼了。”单美仙说。 寇仲靠在门板上,看着手心里那一个发黑的银铃铛。他的心口上,那一枚镜印,冷得一抽一抽的。他想起了镜子里那一个黑得发紫的影子,想起了那一只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想起了那几根贴着她袖口慢慢蜷起来的手指头。 他什么也没有说。 “后来呢?”他问。 门外头静了很久。 “后来,”单美仙说,“就一直疼。” 她没有再往下说。 寇仲也没有再问。他攥着那一个铃铛,靠着门板,牙齿碰着。门板那一头,她靠着门板,喘着气,一阵紧,一阵松。 两个人就那样,各疼各的,各冷各的,隔着一扇门,坐到了后半夜。 后半夜,门板那一头,衣裳擦着门板,窸窸窣窣的,往上走。 她站起来了。 “铃铛,”她说,“还我。” 寇仲把那一个铃铛,从门缝底下推了出去。 叮。 门缝外头,一只手伸过来,几根手指头,把铃铛拈了起来。手指头尖上,还有一块红,是那天在香炉里烫的,还没有好。 脚步声走远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 寇仲坐在门边上,一直坐到了天亮。门一回都没有开过。 --- 第六十四日,晌午,林珠娘撑着那一条小划子,又带着寇仲钻进了水汊里。 东溟号欠巨鲲帮的船钱,要送过去。一小匣子珍珠,匣子是乌木的,沉甸甸的。 匣子是单美仙亲手递给他的。她站在船楼的楼梯底下,眼睛底下那一层青,比前几天又深了。她把匣子放在他的手里,手指头碰着了他的手指头,凉凉的,碰了一碰,就缩回去了。 “她要是多要,”单美仙说,“你就给。” “她要是要别的呢?” 单美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别的,”她说,“你没有了。” 她转身上了楼梯。寇仲抱着那一匣子珍珠,站在楼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月白色的裙摆,一级一级地擦着楼梯板,擦上去了。 他上了划子,把匣子搁在了膝盖上。 林珠娘一路没说话,撑着篙,左一拐,右一拐。 拐到了一半,她开口了。 “昨天夜里,”她说,“夫人在你门口坐了半夜。” 寇仲没有答。 “我上去添灯油,”林珠娘说,“这回我没灭灯。” 她一篙子点下去,划子往前一蹿。 “我灭了,她就看不见路回去了。” 寇仲抬头看着她。林珠娘站在船尾,黑黑的脸,脖子上那一颗珠子一晃一晃的,眼睛看着前头的芦苇,不看他。 --- 云玉真在楼船的船头上等着他。 她换了一身衣裳,杏红色的,领口还是开得很低,锁骨中间那一颗蓝宝石亮着。她的发髻上没有插那一朵白绢小花,插了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坠着一串小小的金叶子,风一吹,叮叮地响。 寇仲把那一匣子珍珠递了过去。 云玉真打开匣子,看了一眼,抓起一把珍珠,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合上了。 “东溟夫人,”她说,“出手倒是大方。” 她把匣子递给了身后的卜天志。卜天志接过去,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寇仲,脸上那一道疤一动不动。 “船钱清了。”云玉真说,“我送你下船。” 她陪着他,从船头走到了跳板边上。 她走得很慢,杏红的裙摆擦着船板,步摇上的金叶子叮叮地响。走到了跳板的头上,她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云玉真头顶上那一团金黄色的气,亮着,那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金黄里伸出来,缠在他的镜印上。那一条缠在金黄上的黑,还在,比前天粗了,粗了一倍。金黄里伸出来的那两根线,往东的那一根,还是白的,往西的那一根,那一头的黑,亮了起来,亮得发紫,绷得紧紧的,像是有人在那一头,攥着它,往回拽。 【云玉真:两边下注,宇文刀下。】 字没有变。 镜面暗了下去。 云玉真看着他,笑了。她笑起来,丹凤眼弯弯的,挑得长长的,眼角上那一层淡淡的胭脂,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 “小子,”她说,“宇文大人要是问起你,我该怎么说?” 寇仲站在跳板上,看着她。 她的笑一点都没有变,眼睛里的光,往深里沉了沉,沉得像是一口井。她伸手,替他把歪着的衣领理了理,理平了,手指头在他的脖子上,那一块已经褪成了淡紫色的印子上,轻轻地按了按。 她的指头尖,是凉的。 凉得发冰。 她抬手的时候,杏红色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她的手腕。 手腕上,有五个指印。 青白色的,一个挨着一个,箍着她的手腕箍了一圈,像是被一只很大的手,狠狠地攥过。指印的边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白皮,皱皱的,像是冬天里冻伤了的耳朵尖。 昨天还没有。 云玉真看见他在看,不慌不忙地,把手收了回去,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拢在了袖子里。 “去吧。”她说,“东溟夫人等着你呢。” 寇仲走下跳板,跳上了划子。 林珠娘的篙子已经点进了水里。她看了他的脸一眼,什么都没有问,把篙子往水底一撑,划子箭一样地蹿了出去,蹿进了芦苇里。 “珠娘,”寇仲说,“抄近路。” 林珠娘没有答。 她的篙子点得又快又狠,一篙接着一篙,划子在水汊里左冲右突,芦苇噼噼啪啪地打在船舷上,打在他们的脸上。 身后,楼船的方向,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呼哨。 很短,像是一只夜鸟,在白天里,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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