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29-30

送交者: Yulu [☆★★Opus5.5★★☆] 于 2026-11-08 12:35 已读4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29章 吊床

  芦苇噼噼啪啪地打在脸上。

  寇仲抬起一只胳膊挡着脸,从胳膊底下看着前头。林珠娘站在划子的船尾,竹篙点进水里,往后一撑,划子往前一蹿,竹篙拔出来,带起一串泥浆,甩在芦苇上。她不看路,看水。水的颜色深一点,她就往那边拐;水底下的沙露出一道白棱,她就往另一边拐。

  身后那一声呼哨,散在芦苇梢上,散没了。

  “珠娘,”寇仲说,“那一声呼哨,是叫谁的?”

  “不知道。”

  “你在这片水汊里来过三回,没听过?”

  林珠娘的篙子停了停,又点了下去。

  “听过。”她说,“巨鲲帮的人在水汊里放鸭子,鸭子游远了,就这么吹,鸭子就回来了。”

  “这回她放的是什么鸭子?”

  林珠娘没有答。

  拐过了一片芦苇,前头的水面宽了一点。她的篙子猛地往水底一戳,戳住了,划子一顿,停在了芦苇根底下。

  “趴下。”她说。

  寇仲趴在了划子底上,脸贴着湿湿的船板,船板上一股鱼腥味。林珠娘也蹲了下来,蹲在船尾,一只手攥着竹篙,一只手按着船舷。

  芦苇外头,水面上,有桨声。

  一重,一轻,一重,一轻。

  一条小船从芦苇外头划了过去,船身窄窄的,抹着黑泥,船上坐着四个人,穿着黑衣裳。船头上那一个,手里举着一支短短的竹哨。他们划得不快,往东边去了,往江口那边去了,往东溟号泊着的那一片水面去了。

  四个人里头,有一个穿的衣裳不一样。

  他坐在船中间,没有划桨,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底下,露出来一截铁甲的边,铁甲上的漆是黑的,黑得发亮。

  小船过去了。桨声远了。

  林珠娘蹲在船尾,看着小船去的方向,脖子上那颗粉珠子,在她的胸口上一起一伏的。

  “宇文家的甲。”她说,“坐在巨鲲帮的船上。”

  她站了起来,竹篙往水底一戳。

  “抓稳了。”

  划子箭一样地蹿了出去。

  ---

  回到东溟号,太阳已经偏西了。

  寇仲攀上软梯,还没有站稳,就冲着船楼喊:“夫人!”

  单美仙从船楼里出来了。她站在楼梯口,扶着扶手,看着他。

  “云玉真那里,”寇仲说,“有人去过。”

  单美仙没有问是谁。

  “她手腕上,”寇仲说,“有五个指印。青白的,冻伤一样。昨天还没有。”

  单美仙扶着扶手的那只手,紧了紧。

  “还有一条巨鲲帮的小船,往这边来了。船上坐着一个穿黑甲的。”

  林珠娘从他的身后攀了上来,跳到了甲板上,光着脚,一脚泥。

  “夫人,”她说,“这里不能泊了。”

  单美仙看着她。

  “他们知道咱们泊在哪里,知道咱们吃水多深,知道东边西边两个口子都出不去。”林珠娘说,“今夜他们会把东边西边的黑船,一齐往中间压。压到咱们跟前,用小船靠帮。”

  “往哪里走?”单美仙问。

  林珠娘转过身来,伸手指着北边。

  北边的江面上,雾里,横着一道长长的沙洲,沙洲上长满了芦苇,芦苇后头隐隐约约的,还有一道更长的。

  “江心洲。”林珠娘说,“两道沙洲中间,有一条水汊。水汊里头,有一片水面,四面都是沙洲围着,外头的船看不见。”

  “进得去?”

  “平时进不去。”林珠娘说,“水汊口子上有一道沙坎,平时水深八尺。今夜是大潮,半夜涨到顶,沙坎上的水能有一丈三。”

  “咱们吃水一丈二。”

  “还剩一尺。”林珠娘说,“一尺,够了。”

  单美仙看着她,看了很久。

  “船底刮着沙,”她说,“刮破了,怎么办?”

  “刮不破。”林珠娘说,“我看舵。”

  她说完了,站在甲板上,光着脚,一脚泥,下巴抬着。

  单美仙看着她那一脚泥,又看着她抬着的下巴。

  “好。”她说,“你看舵。”

  ---

  天黑了。

  天一黑,镜印就冷了。

  寇仲站在船楼的二层,扶着栏杆,冷从心窝里往外冒,冒得他的手指头尖上起了一层白,牙齿碰着,咯咯响。他把单美仙那件披风裹紧了,把那一杆铜烟杆攥在手心里,烟杆是凉的。

  单美仙站在船楼顶上,看着东边和西边。她没有下来。

  东边的江面上,一盏一盏的灯亮了起来,十几盏,排成一排,往这边移。西边的江面上,也亮起来七八盏,也往这边移。

  东溟号起锚了。

  锚链子咔啦咔啦地往上收,收得整条船都在抖。帆没有升,林珠娘不让升。三十几个水手下到了小船上,小船拴着长长的缆绳,一头拴在东溟号的船头上,小船上的人划着桨,拖着东溟号,一寸一寸地往北边挪。

  林珠娘站在船尾的舵楼里,两只手握着舵把。

  舵楼的窗子开着,窗子底下,一个水手拿着一根测深的绳子,绳子的头上拴着一块铅坨子,铅坨子底下抹着一团牛油。他把铅坨子扔下去,扔到了底,拉上来,看牛油上沾着的是沙还是泥,看绳子上湿到了第几个结。

  “一丈五!”他喊。

  林珠娘的舵把往左扳了半寸。

  “一丈四!”

  往右扳了半寸。

  徐子陵站在寇仲的身边,扶着栏杆,看着前头那一道越来越近的沙洲。单婉晶站在徐子陵的另一边,手里握着剑,剑没有出鞘。

  “一丈三尺半!”

  东边的灯,越来越近了。近得看得清灯底下的船头,船头上的兵,兵手里的长钩。

  “一丈三!”

  东溟号的船头,进了水汊口子。

  两边的沙洲,猛地挤了上来。芦苇就在船舷外头,近得伸手就能摸着。船身底下,传来了一声长长的、闷闷的摩擦声,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拿一块粗砂纸,在船底上慢慢地蹭。

  整条船都在抖。

  甲板上的人,一个都不敢出声。

  “一丈二尺半!”

  摩擦声更响了。船身往左歪了歪,又往右歪了歪。船楼上挂着的风灯,晃得一跳一跳的。

  寇仲攥着栏杆,牙齿碰着。他的眼睛往舵楼那边看。舵楼的窗子里,林珠娘的脸被一盏小油灯照着,黑黑的,汗淌了一脸,淌到了下巴底下那一道疤上,亮亮的。她两只手握着舵把,握得指节都白了,可是她的手不抖。

  “一丈二尺……二尺……”

  测深的水手嗓子都哑了。

  船停住了。

  卡住了。

  船底下的摩擦声没了,换成了一种更沉的、更可怕的静。整条船,坐在了沙坎上,一动不动。

  东边的灯,到了水汊口子外头。

  “钩子!”有人在黑船上喊,“上钩子!”

  一支一支的长钩,从黑船上甩了过来,甩过了船舷,钩住了东溟号的栏杆。钩子后头拴着绳子,绳子一绷,一个一个的黑影,顺着绳子往上攀。

  单婉晶的剑,出鞘了。

  徐子陵从栏杆边上冲了出去,冲到了船尾。第一个攀上来的黑影刚刚把一只脚跨过船舷,徐子陵的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人惨叫了一声,胸口上冒起了一股白烟,整个人往后一仰,掉进了江里。

  寇仲也冲了出去。

  他冷得腿都在抖,冲得歪歪扭扭的。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只有那一杆铜烟杆。一个黑影从船舷外头翻了上来,手里一把短刀,劈头砍下来,他拿烟杆一挡,挡住了刀,烟杆被砍出了一道口子。第二个黑影从他的左边翻上来,他没看见。

  刀砍在了他的左肩上。

  他先是没觉得疼,只觉得左肩上一凉,凉得跟心口上的镜印一样。然后热从那一道凉里涌了出来,热热的,黏黏的,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淌进了袖子里,淌到了手腕上。

  疼来了。

  疼得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跪在了甲板上。

  那个黑影举起了刀,又要砍。一柄剑从旁边刺过来,刺穿了那人的手腕,刀掉在了甲板上。

  单婉晶。

  她一脚把那个黑影踹下了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身迎上了下一个。

  寇仲跪在甲板上,抬起头,往船楼顶上看。

  单美仙站在船楼顶上,站在栏杆边上,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按着后脑勺。火把的光从船舷外头照上来,照着她的脸,白得像是一张纸。她在看他,看着他按着左肩的那只手,看着他指头缝里往外渗的血。

  她扶着栏杆的那只手,往前伸了伸,伸出了栏杆外头,又缩了回去。

  她没有下来。

  她转过脸去,冲着舵楼喊了一声,声音又冷又硬,硬得像是一块冰。

  “珠娘!还要多久?”

  舵楼里没有回答。测深的水手哑着嗓子在喊:“一丈二!一丈二!”

  舵楼里,林珠娘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压过了满船的喊杀声。

  “涨了!”

  船底下,那一种沉沉的静,松了。

  东溟号轻轻地一晃。

  潮水从水汊口子外头涌进来,涌得黑黑的,一层压着一层,涌到了船底下,把整条船往上托。船身底下又响起了那一声长长的摩擦声,响了一阵,没了。

  船动了。

  小船上的水手齐声喊起了号子,拖着缆绳往北划。东溟号的船头,往水汊里头一寸一寸地挪进去,挪过了那一道沙坎。

  攀在船舷上的那些黑影,一个一个被甩了下去。东边的黑船跟着往水汊口子里冲,冲到了沙坎上,船底下传来一声巨响,木头断裂的响,整条黑船往一边歪了过去,坐在了沙坎上,再也动不了了。

  后头的黑船挤上来,撞在了它的屁股上。

  灯光乱成了一片。喊声,骂声,木头碰木头的声音,从水汊口子外头传过来,越来越远。

  东溟号进了水汊,进了那一片四面围着沙洲的水面,停了下来。

  寇仲跪在甲板上,一只手按着左肩,血从他的指头缝里往外渗。冷还在他的身子里,疼也在他的身子里,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搅得他浑身发抖。

  一双光脚,噔噔噔地从舵楼那边跑了过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林珠娘蹲了下来,掰开了他按着肩膀的那只手,看了一眼那一道口子。

  “骨头没断。”她说。

  她撕下自己短衣的一截下摆,团成一团,按在了他的伤口上,按得死死的。

  “按着。”她说,“别松手。”

  她的手上全是汗,汗是凉的,混着他的血,是热的。

  ---

  第六十五日,天亮了。

  水汊里的那一片水面,四面都是沙洲,沙洲上的芦苇比船楼还高,把东溟号围在了中间,从外头看过来,只看得见一片芦苇。水是静的,静得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芦苇,倒映着天,倒映着东溟号的三根光秃秃的桅杆。

  芦苇外头,远远地,还有黑船的桨声。来来回回的,找不着口子。

  寇仲躺在客舱的窄床上,光着上身。

  林珠娘坐在床边上,手里捏着一根针。针是骨头磨的,细细的,白白的,针尾上穿着一根渔线,渔线在一碗烧酒里泡过,湿淋淋的。

  “咬着。”她说,把一根软木塞进了他的嘴里。

  寇仲咬住了。

  她一手捏着他伤口的两边,把翻开的皮肉合拢,一手捏着针,从合拢的皮肉里扎了进去。

  寇仲的牙齿,把那根软木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针穿过去,渔线拉过去,拉紧了,打一个结。再扎,再穿,再拉,再打结。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在补一张渔网。一针一针地,从他的肩头缝到了肩膀后头,缝了九针。

  她咬断了渔线。

  寇仲把那根软木从嘴里吐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额头上全是汗,汗流进了眼睛里,辣辣的。

  “珠娘,”他喘着说,“你补渔网的?”

  “补过十年。”林珠娘说,“渔网补得不好,鱼就跑了。你这一道,补得不好,你的胳膊就跑了。”

  门口有人。

  单美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盒子,青白色的,盒盖上画着一朵浪花。她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看着床上的寇仲,看着他肩膀上那一道缝得歪歪扭扭的伤口,看着那一排黑黑的渔线结。

  她的脸色很白。

  林珠娘站了起来,冲她低了低头。

  “夫人。”

  单美仙把那个瓷盒子递给了她。

  “东溟的金创药。”单美仙说,“一日抹三回。”

  林珠娘接过了瓷盒子。

  单美仙站在门口,又看了寇仲一会儿。她的眼睛从他的伤口上,挪到了他的脸上,挪到了他的胸口上,那一枚镜印上,停了停。

  “昨夜,”她说,“你冷着。”

  “冷着。”

  “冷着,你还往船舷那边冲。”

  “烟杆被砍了一道口子。”寇仲说,“苗掌柜要骂我的。”

  单美仙的嘴角动了动。动得很小,像是要笑,又没有笑出来。

  “夫人,”寇仲说,“你昨夜在船楼顶上,站了一夜。”

  单美仙没有纠正他。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住了,没有回头。

  “伤口要是发热,”她说,“让人叫我。”

  她走了。

  林珠娘打开了那个瓷盒子。里头是一盒雪白的药膏,香香的,有一股淡淡的冰片味。她拿指头挖了一块,抹在他的伤口上,抹得很仔细,一针一针地抹过去。药膏凉凉的,抹上去,伤口上那一股火辣辣的疼,退了一点。

  “夫人亲手给的。”林珠娘说。

  “嗯。”

  “我在东溟号上四十多天,”林珠娘说,“没见夫人亲手给谁送过药。”

  她把瓷盒子盖上了,搁在了床头上。

  她站起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往门口那边瞟了一眼。

  “你夜里,”她说,“不冷的时候,睡哪里?”

  “睡这里。”

  “这里是客舱。”林珠娘说,“客舱的床硬,舷窗漏风。水手舱暖和,人多,一排吊床,人一挤,就暖和了。”

  她说完了,扭头就走,光着脚,走得噔噔噔的,门在她的身后合上了。

  晌午,徐子陵来了。

  他坐在床边上,看着寇仲肩膀上那一圈白布,又看着自己两只手上那一层水泡。

  “咱们两个,”寇仲说,“一个烧手,一个挨刀。”

  “你冷着往前冲。”徐子陵说。

  “夫人也这么说。”

  徐子陵没有笑。

  “那条小船上,”他说,“坐着一个穿黑甲的,是吧?”

  “珠娘说是宇文家的甲。”

  “昨夜攀船的那些人,”徐子陵说,“穿的都是巨鲲帮的黑衣裳,脸上抹着黑泥。我烫了三个,三个胸口底下,都穿着一层软甲,跟那个人的甲一样黑。”

  寇仲看着他。

  “云玉真收了东溟的珍珠,”徐子陵说,“又借了船给宇文家。”

  “两边下注。”寇仲说。

  徐子陵看了他一会儿。

  “镜子里,”他说,“后头还有字吧?”

  寇仲没有答。

  徐子陵也没有再问,站起来,把他身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了他的胸口,盖住了那一枚镜印。

  ---

  第六十五夜,天刚黑,客舱的门被人推开了。

  林珠娘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灯。

  “起来。”她说。

  寇仲坐了起来。他的左肩上缠着白布,白布底下,那九针渔线结硌着,一动就扯着疼。心口上那一枚镜印,还没有冷,可是它在那里趴着,趴得凉凉的,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去哪里?”

  “客舱漏风。”林珠娘说,“你今夜要冷。”

  她走过来,抓住了他没受伤的那一只胳膊,往外拽。

  寇仲被她拽着,出了客舱,下了楼梯,穿过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又下了一道陡陡的木梯。木梯底下是黑的,一股热烘烘的味道扑了上来,汗味,脚丫子味,桐油味,鱼干味,还有一股潮潮的、发霉的帆布味,混在一起,熏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水手舱。

  舱顶矮矮的,一伸手就能摸着横梁。横梁上一根一根地挂着吊床,帆布做的,灰扑扑的,一张挨着一张,挂了两排,每一张吊床里都鼓鼓地躺着一个人。打鼾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打着打着停一停,咂咂嘴,又接着打。舱壁上挂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挑得只剩一粒豆大,昏昏的,照得那些鼓鼓的吊床,像是一排一排挂在梁上的蚕茧。

  林珠娘拽着他,从两排吊床中间穿过去,一直走到了最里头。

  最里头那一张吊床,挂在船舷的板壁边上,空着。

  吊床是旧的,帆布洗得发白,边上补过两块补丁,补丁的针脚细细密密的。吊床的绳子拴在两根横梁上,绳子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线,磨得发亮。

  “你先上去。”林珠娘说,“躺平了,伤着的那边朝外。”

  寇仲看着那张吊床。

  “这里头,睡得下两个人?”

  “睡不下。”林珠娘说,“挤一挤,就睡得下了。”

  寇仲扶着绳子,抬腿往吊床里翻。吊床一晃,往外一荡,他差一点翻出去,林珠娘伸手一按,按住了吊床的边,他摔了进去,摔进了帆布的中间。帆布往下一兜,兜住了他,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弯弯的弧,两边的帆布往上翘着,把他夹在中间,像是一颗豆子被裹进了豆荚里。

  帆布上有一股味道。海盐的,汗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她身上的味道,太阳晒过的、腥腥的、暖暖的。

  林珠娘站在吊床边上,解开了短衣的系带。

  灯太暗,他只看得见她的影子。影子的手往上一抬,短衣从肩膀上脱了下来;影子弯了弯腰,裤子从腿上褪了下去。她直起身子来,脖子上那一颗粉珠子,在昏昏的灯光里,亮了一亮。

  她扶着绳子,抬起一条腿,跨进了吊床里。

  吊床猛地往下一沉,绳子在横梁上吱呀一声,响得旁边那张吊床里的鼾声断了一断。

  两个人都僵住了。

  鼾声又响了起来。

  林珠娘跨在吊床里,跨在他的身子上头。吊床兜着,她站不稳,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了他的身上。

  她压了下来。

  她的胸口压在了他的胸口上,她的肚子压在了他的肚子上,她的两条腿,压在了他的两条腿上。帆布往两边一兜,把两个人兜在了一起,兜得严严实实的,一丝缝都没有。她的两只乳房压扁在他的胸口上,又大又沉,热乎乎的,乳头硬硬地顶着他的皮肉。她的小腹贴着他的小腹,硬硬的一道一道,像是一面鼓。

  她的身子是烫的。

  他的身子是凉的。心口那一枚镜印,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着冷,渗到了她的胸口上。她的身子一缩。

  “你好冰。”她贴着他的耳朵说。

  “快冷了。”

  “那就快一点。”

  她的脸就在他的脸前头,近得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出她呼出来的气,热热的,带着一股咸咸的、海带一样的味道。她下巴底下那一道疤,蹭在了他的下巴上,糙糙的。

  吊床晃着。

  一晃,往外荡,荡到了舱中间;一晃,往里荡,荡回来,帆布的边擦在了船舷的板壁上,沙沙地响。船也在晃,江水推着船身,船身往这边歪,吊床就往那边荡;船身往那边歪,吊床又荡回来。两样晃搅在一起,晃得他头晕,晃得两个人在帆布里,一会儿往这边滑,一会儿往那边滑,滑得皮肉贴着皮肉,蹭来蹭去。

  她的嘴凑了过来,找着了他的嘴。

  她亲得很凶,像是在水底下抢一口气。舌头顶进来,在他的嘴里搅,搅得他的嘴里全是她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像是含了一口海水。她亲着亲着,牙齿咬住了他的下嘴唇,轻轻地一扯,扯得他嘴唇一麻。

  “上一回在潮池里,”她贴着他的嘴说,“你憋气憋不到三十。”

  “这里又不在水底下。”

  “这里比水底下还难。”林珠娘说,“水底下没有人听得见。”

  她的手伸到了两个人的肚子中间,往下摸。

  摸到了他的阴茎。他的阴茎早就硬了,被她的小腹压着,压在两个人的肚皮中间,龟头顶着她的肚脐,马眼上渗出来的前列腺液,糊在了她的肚脐眼里,黏黏的。

  她握住了它,往下拨。

  她的屁股往上抬了抬。吊床兜着她,她抬不高,只抬起来一点点,她就着那一点点,把他的阴茎拨到了她的两腿中间,把龟头抵在了她的阴唇上。

  她的阴唇是湿的,湿得一碰就滑开了,热热的,肥肥的,裹着他的龟头。

  吊床荡了回来。

  她的身子跟着往下一滑。

  他进去了。

  进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使,是吊床荡回来的那一荡,把她往他的身上一送,就送进去了,一送就送到了底。她的阴道又热又紧,里头湿得往外冒,裹着他的阴茎,从龟头一直裹到了根上,一圈一圈的,箍得死死的。

  林珠娘的嘴,猛地张开了,贴在他的耳朵边上,没有出声,只是喘出了一口长长的、热热的气。

  两个人都不动了。

  吊床还在晃。

  他不用动。吊床往外荡的时候,她的身子在帆布里往上滑一点,他的阴茎就从她的阴道里往外退一点;吊床往里荡的时候,她的身子往下滑,他的阴茎又被她吞回去一点。一荡,一退;一荡,一进。帆布兜着他们,绳子拽着帆布,横梁拽着绳子,整条船拽着横梁,江水拽着整条船。

  整条江,在替他们动。

  “你……”林珠娘贴着他的耳朵,喘着说,“你别动……让它晃……”

  寇仲没有动。他的右手搂着她的后背,她的后背也是烫的,全是汗,滑滑的。他的左手不敢动,搁在帆布上,伤口在白布底下一跳一跳地疼。

  疼,冷,热,湿,滑,一样一样地往他的身子里钻。

  她的屁股开始自己动了。

  动得很小。吊床兜着,她动不大,只能在帆布里,一点一点地往前蹭,往后蹭。往前蹭,她的阴蒂蹭在他的耻骨上;往后蹭,他的阴茎在她的身子里头往深里一顶。她的阴毛又粗又密,湿透了,蹭在他的阴毛上,蹭得两个人的毛都缠在了一起。

  旁边那张吊床里,有人翻了一个身。

  吊床绳子吱呀吱呀地响了一阵,那个人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又打起了鼾。

  林珠娘的阴道,在他的阴茎上猛地绞了一绞。

  她怕。她怕得浑身都绷紧了,可是她的屁股没有停,还在蹭,蹭得更快了。

  头顶上,甲板上,有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很轻,是一双软底的鞋,踩在头顶的甲板上,从船头那边走过来,走得很稳,走一步,停一停。

  林珠娘的身子僵住了。

  她的脸贴在他的脸边上,他觉得出她的眼睛睁开了,睁得大大的,往上看。

  那一双软底的鞋,走到了他们的头顶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水手舱里,鼾声此起彼伏。吊床在晃。头顶上的脚步声,一点都没有了。

  林珠娘的阴道,攥着他的阴茎,一阵一阵地绞,绞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急。她咬住了嘴唇,咬不住,她把脸往旁边一偏,一口咬在了他右边的肩膀上。

  她的牙齿陷进了他的肉里。

  她咬着他,咬得死死的,喉咙里憋着气,憋得胸口一鼓一鼓的。她的阴道深处一阵痉挛,痉挛得她的屁股往前猛地一挺,挺得吊床都往外荡出去一大截。

  她泄了。

  她泄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憋着气,咬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在他的身上一抖一抖的,抖得吊床跟着抖,绳子在横梁上细细地颤。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往里吸,吸得他的阴茎一跳一跳的,她的大腿夹着他的大腿,夹得发抖。一股热热的水,从她的身子里头涌出来,浇在他的阴茎上,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淌,淌到了帆布上。

  她憋了很久。

  久得他以为她要憋死了。

  头顶上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一步,一步,往船尾那边走,走得不紧不慢的,走远了。

  林珠娘松开了他的肩膀。

  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吐在他的脖子上,热得发烫。

  “一百……”她喘着说,“一百二……”

  寇仲的腰眼里,那一股酸冲了上来。

  她的阴道还在攥他,一阵一阵地攥,攥得他再也忍不住了。

  “珠娘,”他咬着牙,“我要……”

  林珠娘一只手撑在了船舷的板壁上,往外一推。吊床往外荡了出去,她的身子在帆布里往上一滑,滑开了,他的阴茎从她的阴道里退了出来,湿淋淋的,直直地翘着,被帆布兜着,贴在了她的大腿根边上。

  他射了。

  精液从龟头里一股一股地射出来,射在了帆布上,射在了两个人身子中间的那一道窄窄的缝里,射在了她的大腿边上那一片发白的旧帆布上。第一股射得最远,射到了帆布兜起来的那一道边上,挂在了帆布的纹路里;第二股,第三股,一股一股地落在帆布上,热热的,稠稠的,落在帆布上就往帆布里渗,渗出了一片深色的湿印,湿印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吊床还在晃。

  精液顺着帆布的弧往下淌,淌到了最低的那一处,积在了那里,积成了一小汪,又被帆布一点一点地吃了进去。

  寇仲躺在帆布里,大口大口地喘着。他的左肩疼得一跳一跳的,右肩上被她咬出来的那一圈牙印,也在一跳一跳地疼。

  林珠娘趴在他的身上,喘着,喘得一口比一口慢。她的身子还在抖,一抽一抽的,每抽一回,她的阴道口就往外渗出一点水,渗在他的大腿上,凉了。

  她撑起了半边身子,往两个人中间看了一眼。

  灯太暗,看不清。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了那一片湿印,湿印上的精液还是热的,黏黏的,沾了她一手。

  “作死。”她说。

  “你让我射在你身上,我就不射在帆布上了。”

  “射在我身上,”林珠娘说,“我明天还得下水擦。射在帆布上,我翻个面。”

  她真的翻了个面。

  她扶着绳子,在吊床里,整个人一翻,翻得吊床猛地一荡,荡得他差点被甩出去。她翻过身来,背对着他,侧躺在了那一片湿印上,屁股压在了那一片湿印上,压得严严实实的。

  她把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拉过来,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睡。”她说。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林珠娘头顶上那一团青绿色的气,旺旺的,青得像是一片晒着太阳的浅海。那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那一团青绿里伸出来,又粗又亮,绕过了帆布,缠在了他心口那一枚镜印上,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

  【林珠娘:回归,气运加三,二十。镜印,压冷三夜。】

  心口上,那一枚镜印,暖了。

  镜面暗了下去。

  林珠娘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她身上的汗,慢慢地干了,干得皮肉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盐,摸上去糙糙的。

  “珠娘。”

  “嗯。”

  “刚才头顶上那一双鞋……”

  林珠娘没有答。

  过了很久,她说:“软底的。东溟号上,穿软底鞋巡夜的,就一个人。”

  她的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脖子后头,摸到了那根黑绳子,解开了。

  那一颗粉珠子从她的胸口上滑了下来,被她攥进了手心里。她把攥着珠子的那只手,往后伸,伸到了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里,塞进了他的掌心。

  珠子是热的,被她的胸口焐了一整天。

  “上回在潮池里,”林珠娘说,“你说收。”

  “我收了。”

  “你说收,可你没拿走。”林珠娘说,“天亮我在破衣裳里摸着它,它还在。我就又挂回去了。”

  寇仲攥着那一颗珠子,没有说话。

  “这回不挂了。”林珠娘说,“你拿着。下回你在水底下憋不住了,含着它。”

  “含着它就憋得住?”

  “憋不住。”林珠娘说,“含着它,就想起来,有一个人憋得住一百五十。”

  吊床晃着,一荡,一荡。她的呼吸慢了,长了,睡着了。

  ---

  天亮以前,寇仲醒了。

  水手舱里的鼾声还没有停。舱壁上那一盏小油灯,灭了。舷窗外头透进来一点灰灰的光,照着一排一排鼓鼓的吊床。

  林珠娘不在了。

  吊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身子底下压着的那一片帆布,干了,硬硬的,摸上去糙糙的,像是一块浆过的布。那一片湿印还在,颜色比别的地方深,边上一圈发黄。

  他从吊床里翻了出来,左肩一扯,疼得他龇牙咧嘴。

  木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软底的鞋。

  寇仲站在两排吊床中间,一动也不敢动。

  单美仙从木梯上走了下来。她穿着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挽着,插着白玉簪子,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水手舱的门槛矮,她低了低头,走了进来。

  鼾声猛地停了大半。

  一个一个的吊床里,有人在动,有人在揉眼睛,有人看见了是谁,赶紧从吊床里往外翻,翻得吊床乱晃,绳子吱吱呀呀地响成了一片。

  “躺着。”单美仙说。

  没有人敢躺着。水手们一个一个地从吊床里翻下来,光着膀子,站在吊床边上,垂着手。

  单美仙提着风灯,从两排吊床中间,一张一张地走过去。

  她走得不紧不慢的,走一步,停一停。风灯举着,照一照吊床,照一照吊床边上站着的人。照到一张吊床,那张吊床的绳子磨断了一半,她说:“换。”照到一个人,那个人的脚底下烂了一块,她说:“抹药。”

  她走到了最里头。

  最里头那一张吊床,挂在船舷的板壁边上。

  寇仲站在那张吊床的旁边。

  单美仙停住了。

  她举着风灯,照着那张吊床。风灯的光,照着那一片洗得发白的旧帆布,照着帆布中间那一片颜色深深的、边上发黄的印子。

  她看着那一片印子。

  她看了一会儿,眼睛从那一片印子上抬起来,看着寇仲。看着他光着的上身,看着他左肩上缠着的白布,看着他右肩上那一圈牙印。那一圈牙印红红的,肿着,一个一个的齿痕,清清楚楚。

  寇仲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单美仙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往舱门那边走。走到了舱门口,她停住了,侧过脸来。

  舱门边上,站着一个人。

  林珠娘。

  她穿着短衣,光着脚,手里拎着一桶水,像是刚刚从甲板上打水下来。她站在舱门边上,脖子上那颗粉珠子,在风灯的光底下,一起一伏的。

  单美仙看着她。

  林珠娘也看着单美仙。她的下巴抬着,抬得不高,可是没有低下去。

  单美仙看了她一会儿,眼睛往下走,走到了她拎着水桶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攥着桶梁,攥得指节都白了。

  “舵楼的窗子,”单美仙说,“昨夜关紧了没有?”

  林珠娘愣了愣。

  “关紧了。”

  “关紧了就好。”单美仙说,“芦苇里有露水,打湿了罗盘。”

  她提着风灯,上了木梯。软底的鞋踩着木梯,一级一级的,上去了。

  水手舱里静了好半天。

  然后一个老水手咳嗽了一声,一个年轻的水手打了一个喷嚏,一个一个的人,又往吊床里翻。

  林珠娘拎着那桶水,走到了最里头那张吊床的旁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她看了寇仲一眼,没有说话,伸手把那张吊床翻了一个面,把那一片湿印翻到了底下。

  她的手在发抖。

  ---

  那一天,林珠娘一直在舵楼里。

  东溟号泊在水汊里,不用看舵。可是她一直在舵楼里,两只手握着舵把,握一会儿,松开,在短衣上擦一擦手心,再握上去。擦了一整天,短衣的下摆被她擦得湿了一大片。

  寇仲上去过一回,给她送了一碗粥。

  她接过粥碗,捧着,没有喝。

  “她看见了。”她说。

  “看见了。”

  “她没骂我。”

  “没骂。”

  林珠娘捧着粥碗,看着窗子外头的芦苇。

  “韩盖天的大老婆,”她说,“看见我跟韩盖天睡过的床,拿剪刀把我的头发剪了一半。”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夫人问我关没关窗子。”

  寇仲靠在舵楼的门框上,看着她。

  “那年我来找活,”林珠娘说,“巨鲲帮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说我太黑,站在她的船上,晚上看不见。我回去了,跟韩盖天又过了两年。”

  她把那一碗粥喝完了,把碗递还给他。

  “夫人收我那天,”她说,“什么都没问。我说我在海里泡了半辈子,水底下的路,比水面上的还熟。”

  她转过身去,两只手又握住了舵把。

  “她就说,那你留下。”林珠娘说,“她没看我黑不黑。”

  ---

  第六十六日傍晚,单美仙上了舵楼。

  寇仲在甲板上,看见她提着一个小布包,上了舵楼的木梯。舵楼的门开着,他看见林珠娘猛地从舵把边上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边,在短衣上擦了擦。

  单美仙把那个小布包,放在了罗盘的旁边。

  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寇仲听不见。她说完了,转身下了木梯,从他的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

  寇仲上了舵楼。

  林珠娘站在舵把边上,看着罗盘旁边那一个小布包,没有动。

  “打开看看。”寇仲说。

  林珠娘把布包解开了。

  布包里是一双鞋。青布的鞋面,鞋底是一层一层纳出来的,软软的,厚厚的,针脚细细密密的。鞋是新的,可是鞋底上,有一点浅浅的磨痕,像是被人穿着,在木板上走过几回。

  林珠娘捧着那一双鞋,看了很久。

  “她说什么?”寇仲问。

  “她说,”林珠娘说,“看舵站一整天,光着脚,脚底下要烂。”

  她把那双鞋搁在了舵把边上,没有穿。

  “软底的。”她说。

  她低着头,看着那双鞋,拿手背在眼睛上擦了擦,擦完了,又握住了舵把。

  ---

  第六十六夜,芦苇里响起了呼哨。

  很短,像是一只夜鸟叫了一声。响在东边的芦苇里,响完了,过了一会儿,西边的芦苇里也响了一声。

  徐子陵坐在船头的绞盘边上,听着那两声呼哨。

  寇仲坐在他的旁边。镜印压着,不冷,他的左肩上缠着白布,白布上渗出来一点黄黄的药汁。

  “鸭子。”寇仲说。

  “什么鸭子?”

  “珠娘说,巨鲲帮的人在水汊里放鸭子,鸭子游远了,就这么吹。”

  徐子陵听着芦苇里的风声。

  “这一回,”他说,“是有人在数鸭子。”

  芦苇外头,沙坎那边,一排灯亮着。宇文家的黑船泊在沙坎外头,进不来,也不走。白天看得见,十几条,一条挨着一条,像是一排守在洞口的猫。

  “它们在等什么?”寇仲问。

  “等下一回大潮。”林珠娘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过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甲板,光着脚,站在桅杆底下,手里拎着那根测深的绳子。

  “大潮一来,沙坎上的水深了,它们就能进来。”她说,“它们吃水比咱们浅,一丈就够了。”

  “下一回大潮,几时?”

  “半个月。”林珠娘说,“小潮也有,小潮进不来,可是小船进得来。”

  芦苇里,又响了一声呼哨。

  徐子陵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

  第六十七夜,徐子陵和单婉晶划着一条小划子,钻进了东边的芦苇里。

  是单婉晶划的。她坐在船尾,两只手握着一支短桨,桨叶贴着水,一点一点地拨,拨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徐子陵蹲在船头上,侧着耳朵听。

  芦苇里很黑。月亮在云里,只透出来一点白,白得照不清芦苇,只照得清芦苇梢上那一层一层的毛穗。

  呼哨响了。

  很近。就在前头,隔着两丛芦苇。

  单婉晶的桨停住了。徐子陵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点了点头,把桨轻轻地往右一拨,划子悄悄地绕过了一丛芦苇。

  芦苇后头,泊着一条小船。

  小船上只有一个人,二十岁出头,瘦瘦的,蹲在船头上,嘴里叼着一支竹哨,正鼓着腮帮子要吹。他看见了从芦苇后头钻出来的划子,看见了船头上蹲着的徐子陵,腮帮子瘪了,竹哨从嘴里掉了下来。

  他伸手去摸腰上的刀。

  徐子陵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手掌是热的。热得那个人的手腕一缩,刀没有拔出来,又滑回了刀鞘里。

  “别动。”徐子陵说,“我的手烫。”

  那人不动了。他看着徐子陵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手背上,掌心里,一层一层的新皮和水泡,红红的,亮亮的。

  单婉晶把划子靠了过去,伸手把那支掉在船板上的竹哨捡了起来。

  “谁让你吹的?”她问。

  “卜香主。”

  “吹给谁听?”

  那人不说话了。

  “吹给谁听?”单婉晶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那人说,“卜香主让我们几个,蹲在这一片芦苇里,看着东溟的船。船不动,就吹一声,船动了,就回去报。”

  “报给谁?”

  “报给卜香主。”那人说,“卜香主报给谁,我不知道。”

  他往沙坎外头看了一眼。沙坎外头,宇文家的黑船上,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徐子陵松开了他的手腕。

  那人的手腕上,红了一圈,没有起泡。

  “回去。”徐子陵说,“告诉卜香主,鸭子丢了一只。”

  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抓起船桨,没命地划走了,划得芦苇乱响,划进了黑里。

  单婉晶握着那支竹哨,看着徐子陵。

  “你放他走?”

  “他二十岁。”徐子陵说,“他只管吹哨子。”

  单婉晶把竹哨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人逃走的方向。

  “他回去了,”她说,“卜天志就知道咱们晓得了。”

  “晓得了也好。”徐子陵说,“晓得了,他就不敢让人蹲得这么近。”

  单婉晶把竹哨扔进了江里。

  ---

  回到东溟号,单婉晶没有回舱房。

  她拉着徐子陵,走到了船头。东溟号的船头上斜斜地伸出去一根桅杆,长长的,比船头还长出去好几丈,伸到了江面上头。斜桅底下,拴着一张网兜,网兜是粗麻绳编的,一格一格的,从斜桅上垂下来,兜在船头和江面中间,被江风吹得轻轻地晃。

  “上去。”单婉晶说。

  她先翻了过去,翻过了船头的栏杆,抓着网兜的绳子,一点一点地爬了下去,爬到了网兜的中间,躺了下来。网兜往下一沉,兜住了她,她整个人陷在了一格一格的麻绳里,躺在了江面的上头。

  徐子陵也翻了过去,爬了下去,躺在了她的旁边。

  网兜晃着。底下是江水,黑黑的,离他们的后背只有一人多高。头顶上是斜桅,斜桅上头是天,天上的云散了,月亮露了出来,白白的,照着江面,照着芦苇,照着他们两个。

  “小时候,”单婉晶说,“我娘不让我上来。”

  “为什么?”

  “怕我掉下去。”单婉晶说,“我偷偷上来,躺在这里,看星星。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找了我半夜,找到这里,站在栏杆上头看着我,不叫我。”

  “不叫你?”

  “她怕一叫,我一惊,就掉下去了。”单婉晶说,“她就站在那里,站到天亮,等我自己醒过来。”

  网兜晃着,一荡,一荡。

  单婉晶侧过身子来,看着徐子陵。

  “船上的人都在说。”她说。

  “说什么?”

  “说你大哥,前天夜里,睡在水手舱里。”单婉晶说,“睡在珠娘的吊床里。”

  徐子陵没有说话。

  “还说,”单婉晶说,“我娘一早下了水手舱,站在那张吊床前头,站了半天。”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娘从来不下水手舱的。”

  徐子陵侧过身子来,跟她面对面。网兜一晃,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了一起。

  “婉晶。”

  “你别替他说话。”单婉晶说,“我没有骂他。我就是……”

  她不说了。她伸出一只手,摸到了徐子陵的手,那一只满是水泡的手,攥住了,攥得很轻,怕碰破了。

  “你的手,”她说,“好烫。”

  “刚才烫了一个人。”

  “没烫坏?”

  “没烫坏。”

  单婉晶攥着他的手,看着月亮,不说话了。

  网兜晃着。江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飘到他的脸上。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膝盖,她的小腿贴着他的小腿,网兜一荡,她的腿就往他的腿中间滑一点,网兜荡回来,又滑回去。

  徐子陵一动也不敢动。

  单婉晶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一翘。

  “今夜不行。”她说,“我累了。”

  “我没说。”

  “你脸红了。”单婉晶说,“月亮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徐子陵把脸转了过去,看着月亮。

  单婉晶笑出了声,笑得网兜一颤一颤的。她笑够了,把那只攥着他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脸边上,拿脸颊贴着他的手背。她的脸是凉的,被江风吹了半夜,凉凉的,贴在他烫得发红的手背上,那一层水泡底下的灼痛,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凉不凉?”她问。

  “凉。”

  “我娘也是凉的。”单婉晶说,“她身上一年到头都是凉的,夏天也凉。小时候我发烧,她就把我抱在怀里,抱一夜,烧就退了。”

  她贴着他的手背,眼睛看着头顶上那一根斜桅。

  “你大哥身上那一块,”她说,“也是凉的吧?”

  徐子陵的手在她的脸边上,停住了。

  “我看见了。”单婉晶说,“珠娘给他缝针那天,门开着一条缝,我从门口过。他光着膀子,胸口上那一块,白白的,跟结了霜一样。”

  “婉晶。”

  “我不问。”单婉晶说,“你们不说,我就不问。”

  她把他的手从脸边拿开,搁在了两个人中间的麻绳上,十根手指头跟他的十根手指头交叉着,扣在了一起。

  “这一格一格的结,”她说,“是我娘打的。东溟号上每一根绳子,每一个结,都是她看着人打的,打得不好,她就拆了,让人重打。”

  她扣着他的手,往下按了按,按得网兜往下一沉。

  “结实得很。”她说,“两个人躺在上头,打滚都掉不下去。”

  徐子陵转过头来看她。

  单婉晶已经闭上了眼睛。

  网兜晃着。月亮慢慢地往西边沉,沉到了芦苇的梢上头。她的呼吸匀了,长了,扣着他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一点,又没有全松开。

  徐子陵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上,船舷的栏杆那边,有一点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把手搭在了栏杆上。

  他仰起脸来看。

  单美仙站在栏杆的后头,披着那一件披风,低着头,看着网兜里头的两个人。

  她没有叫,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看了一会儿,把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转过身,往船尾那边去了。

  ---

  第六十八夜,镜印冷了。

  客舱的舷窗漏风,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钻得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寇仲在窄床上缩了半个时辰,缩不住,裹着披风,爬了起来,上了甲板。

  甲板上反倒不那么冷。四面的芦苇挡着风,水面静静的,月亮挂在船楼的顶上,照得甲板一片白。

  他走到船尾,在舵楼的背风处坐了下来,背靠着舵楼的板壁,把披风从头到脚裹紧了,只露出一张脸。左肩上的伤口被冷一激,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的牙齿碰得更响了。

  他攥着那一杆铜烟杆。烟杆上被砍出来的那一道口子,硌着他的手心。

  甲板上有脚步声。

  软底的鞋。

  脚步声从船楼那边走过来,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走到了舵楼的拐角,停住了。

  单美仙站在拐角上,看着他。

  她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外头罩着一件薄薄的夹袍,头发散着,一只手按着后脑勺。月亮照着她的脸,白得发青。

  她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走到了他的面前,弯下腰,伸手,掀开了他身上那件披风的一边。

  冷风灌了进来。寇仲打了一个哆嗦。

  她坐了进来。

  她坐在了他的身边,侧着身子,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坐进了那一件披风里。她拉着披风的边,往自己身上一裹,又往他身上一裹,把两个人裹在了一起。披风不大,裹一个人宽宽的,裹两个人就紧了,紧得两个人的身子贴着身子,她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她的腿贴着他的腿,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胸口上。

  她把额头抵在了他的心口上。

  烫,冷。

  冷停住了。

  她按着后脑勺的那只手,放了下来,搁在了披风里头,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两个人裹在一件披风里,背靠着舵楼的板壁,一句话都没有说。

  披风里很暖。她身上的烫,从额头上,从胳膊上,从腿上,一点一点地往他身上渗;他身上的冷,也一点一点地往她身上渗。渗到后来,分不清哪里是烫,哪里是冷,只剩下暖,暖得披风里头起了一层薄薄的潮气,潮气里有她身上那一股乳香,有披风上那一股檀香,还有他伤口上那一股冰片和血的味道。

  寇仲低头看着她。

  月亮从披风的边上照进来,照着她的半边脸,照着她鬓角上那一根白头发。

  “夫人。”他说。

  她的额头在他的心口上,动了动。

  “单……”

  她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寇仲等着。

  她没有往下说。

  她把脸往他的心口上埋了埋,埋得更深了一点。

  过了很久,她在披风里头说话了,声音闷闷的。

  “你肩上那一刀,”她说,“我在楼顶上看见了。”

  “嗯。”

  “我没有下来。”

  “夫人要看着船。”

  单美仙不说话了。她的手在披风里头,搁在他的膝盖上,五根手指头,慢慢地蜷起来,攥住了他膝盖上的一把布。

  “船要是坐在沙坎上,”她说,“一船的人都得死。”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单美仙说。

  她攥着那一把布,攥了很久,才松开。

  船楼那边,桅杆底下,有一盏风灯,挂在桅杆的钩子上,亮着。

  一双光脚,从桅杆那边走过来,走得很轻,走到了风灯底下,停住了。

  林珠娘。

  她仰着头,看着那一盏风灯,又侧过脸来,看着舵楼背后,看着那一件裹着两个人的披风。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风灯的灯芯拧小了。

  拧得很小,小得只剩一粒豆。没有灭。

  她光着脚,又走回去了。

  ---

  第六十九夜,也是一样。

  寇仲坐在舵楼背后,裹着披风,冷着。软底的鞋走过来,掀开披风的一边,坐了进来,额头抵在了他的心口上。

  这一夜,她的手在披风里头,碰到了他左肩上的白布。

  她的指头尖,隔着白布,在那一道缝着九针的伤口上,一针一针地摸过去。摸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数。

  “九针。”她说。

  “珠娘缝的。”

  “缝得歪。”

  “她说补渔网补了十年。”

  单美仙的指头尖,停在了伤口的最后一针上。

  “东溟的大夫,”她说,“缝得比她直。”

  “东溟的大夫,”寇仲说,“那天夜里在哪里?”

  单美仙不说话了。

  她的指头尖从他的伤口上挪开了,往下走,走到了他的胸口上,走到了那一枚镜印的边上,停住了。她的额头抵着镜印的正中,她的指头尖,搁在镜印的边上,搁在那一圈淡淡的、青青的圆的边上。

  镜印是凉的。她的指头尖是烫的。

  她的指头尖,顺着那一个圆,慢慢地,画了半圈。

  寇仲的呼吸停了。

  她的指头尖停住了,停在了半圈上,没有画完。

  她把手缩了回去。

  ---

  船头那边,船楼的拐角上,站着一个人。

  单婉晶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扶着栏杆,看着船尾。

  月亮照着船尾,照着舵楼背后那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披风里裹着两个人,一个靠着板壁,一个靠着另一个的胸口。披风底下露出来一截散着的头发,长长的,黑黑的,搭在甲板上。

  单婉晶认得那一截头发。

  她扶着栏杆的手,攥紧了。

  身后有人走了过来,脚步很轻。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徐子陵。

  单婉晶没有回头。

  徐子陵站在她的身后,越过她的肩膀,也看了一眼船尾。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他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往回带了带。

  “回去。”他说。

  单婉晶不动。

  “婉晶。”

  “我再看一会儿。”

  徐子陵没有松手。他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握住了她扶着栏杆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栏杆上掰了下来。他的掌心里满是水泡,烫烫的,握着她冰凉的手指头。

  “别看完。”他说。

  单婉晶回过头来,看着他。月亮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是红的,没有哭。

  徐子陵拉着她,从拐角上走开了,走进了船楼的过道里,走进了她的舱房,把门关上了。

  ---

  第七十夜,镜印冷了。

  这一夜,她坐进披风里,额头抵在他的心口上,坐到了后半夜。后半夜,起了风,风从芦苇的梢上刮过来,刮得披风的边呼呼地响,刮得甲板上的露水往人的脖子里钻。

  单美仙抬起了头。

  “回舱里去。”她说。

  寇仲裹着披风站起来,她也站起来。披风从两个人身上滑下去一截,她伸手拉住了,又裹了上来,裹着两个人,一步一步地,从船尾走到了船楼,从船楼走进了过道,走到了他的客舱门口。

  他推开了门。

  她跟着他进去了。

  门在她的身后关上了。

  客舱里的油灯,早就灭了。舷窗外头的月亮,照进来一方白白的光,照在窄床上。她坐在床边上,他坐在她的旁边,披风还裹着两个人,裹得紧紧的。她的额头又抵回了他的心口上。

  过了很久,她在披风里头动了动,从夹袍的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上拴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发了黑,刻着一朵磨平了的浪花。

  她拉过他的右手,把那一根红绳,绕在了他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打得很紧,紧得红绳贴着他手腕上的皮肉。

  铃铛垂在他的手腕底下。

  叮。

  响了一声,很轻,很哑。

  “冷得厉害了,”单美仙说,“你就摇一摇。”

  寇仲看着手腕上那一个铃铛。

  “摇了,你听得见?”

  “隔一层板壁,”单美仙说,“听得见。”

  寇仲把手腕抬了起来,凑到眼睛前头,看着那一个铃铛。月亮从舷窗里照进来,照着铃铛上那一朵磨平了的浪花,磨得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弯弯。

  “夫人七岁的时候,”他说,“它响了一夜。”

  “嗯。”

  “这回,”寇仲说,“它要是响,夫人就来。”

  单美仙没有答应,也没有说不来。

  她伸手,把他抬着的那只手腕按了下去,按回了她的膝盖上。

  她没有再说话。她的额头抵着他的心口,抵着那一枚镜印,抵得紧紧的。他的右手搁在她的膝盖上,铃铛搁在她的膝盖上,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月亮从舷窗里挪走了。客舱里黑了。

  她坐到了天亮。

  ---

  第七十日,天刚刚亮。

  单婉晶从自己的舱房里出来,走到了过道里。

  过道的那一头,寇仲的客舱的门,开了。

  她娘从门里走了出来。

  单美仙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外头罩着那一件薄薄的夹袍,头发散着,一直散到腰上。她的怀里抱着一件披风,月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的领口上,有几点洗不掉的红。

  她轻轻地把门带上了,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过道这一头的女儿。

  母女两个,隔着一条长长的过道,站着。过道里那一盏风灯,灯油烧干了,火苗子一跳,一跳,灭了。

  单美仙抱着那一件披风,没有动。

  单婉晶站在那里,看着她娘怀里的披风,看着她娘散着的头发,看着她娘身后那一扇刚刚合上的门。

  门里头,叮的一声,响了一声铃铛。

  第30章 半途

  铃铛的那一声,在过道里散开了,散得很慢。

  单美仙抱着披风,站在门口。灯灭了以后,过道里只剩下舷窗透进来的一点青灰色的天光,照着她半边脸,照着她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发白,抱着披风的两只手,把披风往怀里收了收。

  单婉晶站在过道的这一头,两只手垂在身边,攥着自己的衣角。

  “娘。”她叫了一声。

  单美仙没有应。

  “你在他屋里,”单婉晶说,“坐了一夜?”

  “回你屋里去。”单美仙说。

  “我问你话。”单婉晶的声音尖了起来,尖得发颤,“你在他屋里坐了一夜,是不是?前天夜里,大前天夜里,你也在,是不是?船上的人都在说,我还替你骂了两个,我说我娘从来不进男人的屋子。”

  单美仙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走到了女儿的面前,停住了,低头看着她。母女两个差不多一样高,单美仙的下巴比女儿高出半寸,她就那么看着,看着女儿红起来的眼圈,看着女儿攥皱了的衣角。

  “婉晶,”她说,“你的头发没有梳。”

  单婉晶愣住了。

  单美仙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走到了自己的舱门前头,推开门,进去了。门在她的身后合上了,没有落闩的声音。

  单婉晶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头上,摸着那一头睡乱了的头发,摸了半天。

  她冲着那一扇合上的门,喊了一声。

  “我的头发没梳,你的呢?”

  门里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门里头有一样东西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像是一把木梳,从妆台上滑了下来。单婉晶咬着嘴唇,等着,等她娘出来,等她娘骂她,等了半天,门一直没有开。她转过身来,看着过道那一头寇仲的那扇门。

  那扇门开了。

  寇仲披着一件短褂,站在门里头,左肩上那一圈白布从短褂的领口底下露出来。他的右手腕上,拴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底下垂着那一个发黑的银铃铛,他一动,铃铛就晃,晃得叮的一声。

  单婉晶看着那一个铃铛。

  她的脸色变了,变得煞白。她认得那一个铃铛。她从小就看着它躺在她娘妆匣最底下的那一格里,压在一块旧帕子底下,她伸手去摸,她娘就把她的手拿开。

  “婉晶……”寇仲说。

  单婉晶扭头就走。她走得很快,赤着的脚在木板上踩得噔噔地响,一直走到过道的尽头,推开通往甲板的那扇门,出去了。门板在门框上撞了两回,晃着,没有合严。

  寇仲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个铃铛。

  他的丹田底下,忽然热了起来。热是从最底下那一处空着的地方冒上来的,一缕一缕的,像是一口干了很久的井里,渗出了一股新水,渗满了一层,停住了。他攥了攥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地响,手心里比昨天多出来一把力气。

  真气回到七成了。

  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铃铛在他的手腕底下,一声都没有响。

  ---

  单婉晶在船头找到了徐子陵。

  徐子陵坐在斜桅的根上,两只手泡在一只木盆里,木盆里是凉水,他手上那一层水泡,泡得发白,发皱。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的脸,把两只手从盆里拿了出来。

  “你兄弟,”单婉晶说,“睡了我身边一船的女人,现在要睡我娘?”

  徐子陵看着她。

  “你别看着我,你说话!”单婉晶说,“珠娘是我娘的人,他睡了,睡在水手舱里,满船的人都知道。帆布上那一块印子,是我娘自己看见的!还有那个巨鲲帮的帮主,他在她的船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的人撑着划子把他送回来,满船的人都趴在船舷上看。”

  她喘了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转,转着,没有掉下来。

  “现在是我娘。”她说,“我娘抱着披风,从他的屋里出来。头发散着。我娘的头发,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散过。”

  “他冷。”徐子陵说,“他夜里冷,你娘来……”

  “我知道他冷!”单婉晶说,“全船的人都知道他冷!冷就要我娘去?他冷,你可以去握他的手,珠娘可以去,哪个都可以去,为什么是我娘?”

  徐子陵没有答话。

  “你说啊。”单婉晶说,“你是他兄弟,你替他说啊。”

  徐子陵站了起来。他的手上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滴在甲板上。他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鼻头,看着她咬得发白的下嘴唇。

  “我说不出来。”他说,“我替他说不出来。”

  单婉晶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又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滚,滚到下巴尖上,滴在她的衣襟上。她拿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抹得脸上一道一道的红。

  “那铃铛,”她说,“是我娘的。我小时候摸一摸,她都不许。”

  她转过身,走了。

  徐子陵站在斜桅底下,看着她走进船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两只泡白了的手,看了很久。

  ---

  寇仲在船尾的舵楼底下,正在把那杆铜烟杆往腰带上插。

  徐子陵从船头一路走过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他走到了寇仲的面前,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寇仲短褂的领口,往后一推,把他推得后背撞在了舵楼的板壁上。

  板壁砰地一声响。舵楼里的林珠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那是她娘。”徐子陵说。

  寇仲的后背贴着板壁,没有动。

  “陵少……”

  “那是她娘。”徐子陵又说了一遍,揪着他领口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手背上那一层水泡,绷得发亮,“她哭了。她在我面前哭,问我为什么是她娘。我说不出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跟她说?”

  寇仲看着他。

  徐子陵的脸是红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上,红得眼睛里都是血丝。寇仲从扬州城的破庙里认得他,认得了十几年,打过架,挨过饿,抢过一个馒头,从来没有见过他为了一个女人,红成这样。

  寇仲的脸也红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左肩上,那一圈白布底下,有一处热热的东西渗了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下爬,爬到了手肘上。

  徐子陵低头一看。

  白布上洇出了一片红,红得越来越大,从巴掌大洇到了碗口大。他揪着领口的那只手,猛地松开了。

  “你的针。”他说。

  “撞开了两针。”寇仲说,“没事,珠娘再缝。”

  徐子陵看着那一片红,看着自己的手。他手上的水泡,刚才攥得太紧,破了两个,流出了黄水,跟寇仲肩上渗出来的血,混在了一起。

  两个人站在舵楼底下,谁也不看谁。

  “我不睡她。”寇仲说。

  徐子陵抬起头来。

  “陵少,我不睡她,我就是想她。”寇仲说,“夜里冷得要死的时候想她,不冷的时候也想她。你骂我,你揍我,我都认。你让我不想,我做不到。”

  徐子陵看了他很久。

  “你去缝针。”他说。

  他转过身,走了,走到船舷边上,蹲下来,把两只手又泡进了江水里。

  ---

  林珠娘把那两针拆了,重新缝。

  她进门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音。寇仲低头一看,她的脚上穿着那一双青布鞋,鞋面上已经沾了一点舵楼里的桐油,鞋底软软的,踩在木板上,一点响动都没有。

  “穿上了?”寇仲说。

  “站了一天,脚底下是舒服。”林珠娘说,“就是走路没声音,水手们老是被我吓一跳。昨天老周在舱底下偷酒喝,我走到他背后他都没听见。”

  她说着,在床边上跪了下来,把他肩上的白布一圈一圈地解开。

  她跪在客舱的窄床边上,嘴里叼着那一根骨针,两只手按着伤口的两边,把裂开的肉往一块儿挤。挤一回,血就往外冒一回,冒得她满手都是。她拿一块蘸了烧酒的布,把血擦了,把针从嘴里取下来,穿过皮肉,拉紧,打结,咬断渔线。

  “谁撞的?”她问。

  “我自己撞的。”寇仲说。

  “你自己往舵楼上撞,撞得那么响?”林珠娘说,“我在舵楼里头,罗盘都震歪了。”

  寇仲没有说话。

  林珠娘缝完了第二针,咬断线头,拿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地重新缠上。缠完了,她没有起身,跪在床边上,看着他。

  “婉晶小姐早上在船头哭,”她说,“半条船的人都听见了。”

  “嗯。”

  “夫人一早上没出屋。”林珠娘说,“送进去的早饭,原样端出来了。”

  寇仲看着舱顶。

  林珠娘站了起来,把骨针和渔线收进一只小竹筒里,竹筒塞进腰带。她走到门口,停住了,回过头来。

  “伤口这回要是发热,”她说,“我去叫夫人。夫人说过的话,我照着办。”

  她出去了。

  到了傍晚,伤口热了起来。

  热是一点一点上来的。先是肩膀那一块发胀,胀得白布底下一跳一跳的,跳一回疼一回。后来热顺着胳膊往下走,走到了手指头尖上,又顺着脖子往上走,走到了脸上,烧得他两边脸颊发烫,嘴唇发干。

  天黑透了,镜印凉了。

  凉是从心口那一块往外冒的,冒得跟肩膀上的热撞在了一起。一半身子烧着,一半身子冻着,他躺在窄床上,裹着被子,被子底下一会儿冒汗,一会儿起鸡皮疙瘩。他的牙关咬着,咬得腮帮子发酸,右手腕上那一个铃铛,跟着他的身子一起抖,抖得叮叮地响,响得很碎。

  他伸出左手,把铃铛攥住了。

  攥住了,就不响了。

  门是过了大半夜才开的。

  开得很轻,门轴都没有响。一个人从门缝里侧着身子进来了,把门在身后合上,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了听过道里的动静。

  单美仙穿着那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没有散,挽了一个低低的髻,拿一根木簪子别着。她的一只手按着后脑勺,走到床边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她俯下身子,把额头抵在了他的心口上,抵在了那一枚镜印上。

  冷停住了。

  她按着后脑勺的那只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的额头在他的心口上动了动。她抬起头来,伸出一只手,手背贴在了他的脸颊上,贴了一贴,又移到他的额头上,贴了一贴。

  她的手背是凉的。

  “烧了。”她说。

  “珠娘缝过了。”寇仲说。

  单美仙没有说话。她把手背收了回去,又把额头抵回了他的心口上,抵着,一动不动。她的头发里,有一股淡淡的乳香,跟她身上那件中衣上的一样,被他心口上的热烘着,烘得越来越浓。

  天还没亮,她就起身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中衣的下摆,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侧着耳朵听了听过道。过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侧着身子出去了,门在她的身后合上,合得很轻。

  寇仲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脚步声没有往她的舱房那边去,往船尾那边去了,越走越远。

  ---

  第七十二日早上,林珠娘去叫了夫人。

  寇仲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门开了,听见有人进来,听见有人把一只碗搁在了床头的小几上,碗底碰着木头,轻轻的一声。他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是挂了两块石头。

  单美仙坐在床边上。

  她穿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的长裙,外头罩着一件浅青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盘在头顶上,插着一根白玉簪。她的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的小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汤,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冒得满屋子都是苦味,苦里头还带着一点甘草的甜。

  她拿起碗里的白瓷勺,舀了半勺药汤,凑到自己的嘴边,吹了吹。

  吹得很轻。她的嘴唇嘟起来,嘟成一个小小的圆,吹出来的气拂过勺子里的药汤,药汤的面上起了一圈一圈的细纹。吹了三口,她把勺子往前递,递到了他的嘴边上。

  寇仲张开嘴。

  药汤是温的,不烫,苦得他舌根发麻,苦得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咽了下去,苦味顺着嗓子眼一直滑到了胃里。

  单美仙又舀了半勺,吹了三口,递过来。

  他又咽了。

  她一勺一勺地喂,一勺一勺地吹,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的眼睛只看着勺子,看着勺子里的药汤,看着药汤送进他的嘴里,看着他的喉结一滚,咽下去。她不看他的眼睛。

  喂到第九勺,一滴药汤从他的嘴角漏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单美仙把勺子搁回碗里,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白绢的,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她拿帕子的一角,在他的嘴角上按了按,按干了那一滴药汤,又顺着下巴往下擦,擦到了他的脖子上。

  帕子上有她的味道,乳香,淡淡的。

  她擦完了,把帕子叠起来,药汤的那一块污渍叠在了里头,又塞回了袖子里。

  “夫人,”寇仲说,“药苦。”

  单美仙舀起了第十勺,吹了三口,递到他的嘴边。

  他喝了。

  碗见了底。单美仙把碗搁回小几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她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把他身上滑到腰上的被子,拉起来,拉到了他的胸口上,压了压被角。

  她走了。

  门开的时候,寇仲看见了过道里站着的一个人。

  单婉晶站在过道的中间,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正要往她娘的屋里送。她看见她娘从寇仲的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那一只空药碗。她看着那一只碗,看着碗底上剩着的一圈药渣。

  “娘从来不给人端药。”单婉晶说,“我小时候出痘,烧了七天,是奶娘端的。”

  单美仙端着碗,站在门口。

  “你出痘那七天,”她说,“我在你床边坐了七夜。”

  她从女儿的身边走过去,走到过道的那一头,下楼去了。

  单婉晶抱着那一摞衣裳,站在过道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回过头来,隔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看着床上的寇仲。

  她的眼睛是红的,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她把那一摞衣裳往怀里一抱,转身进了她娘的屋子,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那天夜里,冷又来了。烧退了一半,冷没有退。

  单美仙还是过了大半夜才来,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还是把额头抵在了他的心口上。她坐到窗纸发白,起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她回过头,看着他手腕上那一个铃铛。

  铃铛被他的左手攥着,攥了一夜,攥得红绳都湿了。

  ---

  第七十三日晌午,林珠娘把寇仲叫上了舵楼。

  舵楼的窗子朝着江心洲的外头,隔着一大片芦苇,看得见那一道沙坎。江水落了潮,沙坎露出了一道黄黄的背脊,像是一条趴在江里的大鱼。沙坎的那一头,泊着三条黑船,船身抹着黑泥,船头上没有插旗。

  “昨天是两条。”林珠娘说。

  她把一只单筒的千里镜递给了寇仲。千里镜是铜的,镜筒上包着一层鲨鱼皮,被她的手攥得油亮。寇仲把眼睛凑了上去。

  镜筒里头,沙坎的背脊上,站着七八个人,赤着脚,裤腿挽到了大腿根上。他们手里拿着竹竿,竹竿上一道一道刻着黑印子,一个人往泥里插一根,蹲下来看,喊一声,船上就有人拿笔往一块木板上记。插完了一根,往前走十来步,再插一根。

  沙坎上已经插了一溜竹竿,从这一头一直插到了那一头,竿子顶上拴着白布条,被江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他们在量水。”林珠娘说,“量哪一段最深。等下一个大潮,他们就从最深的那一段冲进来。”

  “还有几天?”

  “六七天。”林珠娘说,“潮一天比一天大了。”

  寇仲把千里镜放了下来。

  林珠娘接过千里镜,在手心里转着,转了两圈,没有看他。

  “夫人知道了。”她说,“我一早就去报了。夫人在海图上画了两道线,一道往东,一道往北。画完了,她把笔搁下,按着后脑勺,坐了半天。”

  她把千里镜挂回了窗框边上的钉子上。

  “她早上问我,”林珠娘说,“你的烧退了没有。”

  寇仲转过脸来看她。

  “我说退了一半。”林珠娘说,“她就没有再问。”

  寇仲从舵楼的木梯上下来的时候,单婉晶正从船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木桶,往船舷边上去打水。两个人在木梯底下碰了个对面。

  单婉晶停住了。

  她拎着那只空木桶,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皮有一点肿,嘴唇抿着,下巴抬着,抬得高高的,跟她娘一模一样。

  寇仲往旁边让了让。

  单婉晶没有走。她看着他左肩上那一圈白布,看着他手腕上那一个铃铛。

  “我娘头疼了二十年。”她说,“从我记事起,她夜里就睡不着,按着后脑勺,在屋里走,走一夜。我小时候以为娘都是这样的。”

  寇仲看着她。

  “这几夜,”单婉晶说,“她回屋以后,睡着了。我隔着板壁听,她睡着了。”

  她的嗓子哑了哑。

  “你要是让我娘哭,”她说,“我就把你推到江里去,推到沙坎那边去,让宇文家的人捞你。”

  她拎着木桶,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了。走到船舷边上,她把木桶往江里一扔,拽着绳子往上提,提得很用力,提上来半桶水,洒了一半在甲板上。

  ---

  那天夜里,冷来得早。

  天刚黑透,心口那一块就凉了,凉得像是有人往他的胸口里塞了一块冰,冰化不开,越塞越深。肩膀上的热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伤口那一圈还有一点胀。他坐在窄床上,后背靠着板壁,裹着那一件披风,右手腕上的铃铛被他的左手攥着,攥得指头缝里都是汗。

  门开的时候,还不到半夜。

  单美仙走了进来,把门在身后合上了。

  她的头发散着。月白色的中衣,外头什么都没有罩,领口的衣带系得松松的,露出了一截白白的脖子。她没有按着后脑勺,两只手垂在身边,垂得直直的,左手的袖口里,鼓着一个小小的方块。

  她走到床边上,没有坐下。

  她站着,低头看着他。舷窗外头有一点月光,照进来,照着她的半边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江面上的两点渔火,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看着他攥着铃铛的那只手。

  寇仲仰着脸,看着她。

  “夫人……”

  单美仙弯下了腰。

  她的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心是凉的,凉得跟他冻僵了的脸一样凉,捧着他,把他的脸往上抬了抬。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了下来,垂在他的脸边上,垂在他的脖子上,一股乳香,扑了他满脸。

  她吻了他。

  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软的,带着一点点茶的苦味。她贴着,没有退开。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压了压,压得很轻,又压得重了一点,下嘴唇含住了他的上嘴唇,含着,慢慢地吮。

  寇仲浑身的冷,在那一刻全都僵住了。

  他松开了攥着铃铛的那只手。他的两只手抬了起来,抬到了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停在了她的腰两边,隔着一寸,没有碰上去。

  单美仙的舌尖,碰了碰他的嘴唇。

  她的舌尖是热的。她的嘴唇是凉的,舌尖却是热的,热热地舔过他干裂的下嘴唇,舔湿了,又往里探,探进了他的嘴里,碰着了他的舌头。她碰了一碰,退了出去,又探进来,这一回勾住了他的舌头,勾着,缠着,缠得他嘴里全是她的味道,茶的苦,乳香的甜,还有一点点药汤的甘草味。

  她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越来越急。

  他的两只手,落在了她的腰上。

  她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软软的,细细的,在他的手心里抖了抖。她没有躲,反倒往前倾了倾,倾得膝盖抵在了床沿上,一条腿跪了上来,跪在了他的腿边。

  她亲够了,退开了一寸。两个人的嘴唇中间,扯着一根细细的银丝,扯长了,断了,落在他的下巴上。

  她喘着气,看着他。她的嘴唇被亲得发红,发肿,湿湿的,在月光底下亮着。她的脸颊上起了一片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根上。

  她伸出手,解开了他披风的系带。

  披风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去。她的手指头摸到了他短褂的衣襟,摸到了衣襟上的布扣,一颗,一颗,解开了。她的手指头在发抖,解第三颗的时候,解了两回才解开。

  短褂敞开了。

  他的胸口露了出来。心口正中,那一枚镜印,圆圆的,白白的,边上结着一圈细细的霜花,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青光,凉气从那一块皮肉上往外冒,冒得她捧着他衣襟的手指头尖上,都起了一层白。

  单美仙看着那一枚镜印。

  她看了很久。她的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很急,喘出来的气碰着那一块冷,凝成了一缕淡淡的白雾。

  她低下头去,把嘴唇贴在了那一枚镜印上。

  凉得她一抖。她整个人都抖了,从肩膀抖到了腰上,跪在床上的那条腿,膝盖一软,往下一滑。她没有抬头,嘴唇贴着那一块冰,贴得更紧了,紧得她的牙齿都在他的皮肉上磕着。

  冷停住了。

  镜印上那一圈霜花,在她的嘴唇底下,一点一点地化了,化成了细细的水珠,沾在了她的嘴唇上。

  寇仲的手,从她的腰上滑到了她的后背上,抱住了她。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单美仙头顶上那一团银灰色的气,翻着,涌着,翻得又急又乱,银灰里头透出了一层淡淡的粉,粉得像是早上江面上的霞光。那一团银灰的后头,那一个黑得发紫的女人的影子,站着,影子的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张开着,扣在她的后脑勺上。

  那五根手指头,一动也不动。

  镜面暗了下去。

  单美仙抬起了头。她的嘴唇上沾着镜印化下来的水珠,凉凉的,亮亮的。她看着他,伸出手,捉住了他的右手。

  她把他的右手,拉进了她的衣襟里。

  中衣的领口本来就系得松,被她的手一扯,扯开了。他的手被她带着,从领口里伸了进去,贴着她的锁骨往下滑,滑过一片凉凉滑滑的皮肉,滑到了一团软上。

  她把他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乳房上。

  那一只乳房在他的掌心里,沉沉的,软软的,满满地撑开了他的五根手指头,凉得像是一捧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她的心跳从那一团软的底下传上来,咚咚的,又急又重,撞着他的手心。

  她按着他的手背,往下压了压。

  乳头在他的掌心正中,原本是软的,被他的手心一捂,被她的手一压,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硬成了一颗小小的硬粒,顶着他的掌心,顶得他的手心发痒。

  单美仙的喉咙里,漏出了一声很轻的哼。

  他手腕上的那一个铃铛,夹在她的中衣和她的皮肉中间,被她的心跳撞着,叮的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闭上了眼睛。

  寇仲的手动了。他的拇指在那一颗硬起来的乳头上,轻轻地拨了拨,拨过去,又拨回来。她的身子猛地一弓,弓得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抵着那一圈白布,一口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手往下走了。

  从乳房的底下,往下滑,滑过她的肋骨,一根,又一根,滑过她细细的腰,滑到了她中衣的下摆,滑到了她系在腰上的那一根衣带上。

  过道里,有一扇门开了。

  开门的声音很轻,吱的一声。接着是光着的脚,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从过道的那一头走过来,走得很慢,走到了这扇门的外头,停住了。

  单美仙的身子僵住了。

  就在那一刻,她的后脑勺里,像是有一只手猛地攥了一把。她疼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弓得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嘴张着,没有喊出声来。她的一只手从他的手背上松开,猛地按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五根手指头插进了头发里,指节都白了。

  她跪在床上的那条腿,一歪,身子往旁边一倒。

  她左边袖口里那一个小方块,从袖口里滑了出来,掉在了他敞开的胸口上,掉在了那一枚镜印的旁边。

  是一张纸,折成了小小的四方块,纸边焦黑。

  寇仲的手停在了她的衣带上。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走。

  单美仙按着后脑勺,喘着气,低头看着他胸口上那一张折起来的纸。纸被她袖子里的体温焐得软了,一个角翘了起来,露出了半朵莲花,黑里透着紫。

  她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他停在她衣带上的那只手。

  按得很用力。

  “不行。”她说。

  她的声音很哑,哑得发颤,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是婉晶的娘。”

  门外的脚步声,动了。光着的脚,一步,一步,从门口走开了,越走越快,走到了过道的尽头,推开了通往甲板的那扇门。门板在门框上撞了两回。

  单美仙闭着眼睛,按着他的手,按着自己的后脑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她把他的手,从她的衣襟里拉了出来。他的手掌离开她乳房的那一刻,她的身子又抖了抖。铃铛从她的衣襟里滑出来,叮的一声,响得很清。

  她从他的胸口上拈起了那一张纸,没有打开,塞回了左边的袖口里。

  她下了床,站直了,背对着他。她把中衣的领口拢上,把松开的衣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打了一个死结。她理了理散在背上的头发,理了两回,手在发抖,没有理顺。

  她走到了门口。

  寇仲坐在床上,敞着短褂,心口那一枚镜印上,还沾着她嘴唇留下的湿。他看着她的背影,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

  “夫人,”他说,“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单美仙的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

  她没有笑。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一起一伏,起伏得很慢。

  “欠着。”她说。

  她拉开了门。

  “夫人。”寇仲又叫了一声。

  单美仙站在门槛上,侧过了半边脸。月光照不到门口,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的头发垂在肩膀上,一缕一缕的,乱着。

  她没有说别叫,也没有说叫我什么。

  她出去了,门在她的身后合上了,合得很轻。

  寇仲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脚步声走到了隔壁,门开了,门合了。板壁那一头,有一个人靠在了板壁上,靠得板壁轻轻地一响。

  冷又回来了。

  从心口那一块,一点一点地往外冒,冒到了肋骨上,冒到了肩膀上。他把披风拉起来,裹在身上,牙关咬着,咬得咯咯地响。

  他没有攥铃铛。

  铃铛垂在他的手腕底下,跟着他的身子抖,抖得叮叮地响,碎碎的,响了一夜。

  板壁那一头,一直没有动静。

  ---

  徐子陵坐在船头的锚机上,没有睡。

  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那一层水泡破了好几个,结了一层薄薄的黄痂,被夜风一吹,绷得发紧。他看着船楼那边,看着二层过道那一排舷窗,舷窗都是黑的,只有寇仲那一间,透出一点点豆大的灯光。

  过道尽头那扇门,砰地一声撞开了。

  单婉晶从门里冲了出来。

  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光着脚,头发散着,跑过甲板,跑得踉踉跄跄的,差一点被一根缆绳绊倒。她没有看见锚机上的徐子陵,一直跑到了船头,两只手撑着船舷,翻了过去,抓着斜桅底下的麻绳,爬进了那一张网兜里。

  网兜往下一沉,兜住了她。

  她在网兜里蜷了起来,蜷成了一团,两只胳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徐子陵站了起来,走到船舷边上。

  网兜悬在江面上,离水面一人多高,被她的身子坠着,一荡,一荡。月亮在云后头,江面上黑黑的,只有远处沙坎那边,宇文家的船上,挂着几点昏黄的灯。

  他听见了她的哭声。哭得很闷,闷在膝盖里,一抽一抽的,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崽子。

  徐子陵翻过了船舷,攀着麻绳,下到了网兜里。

  网兜又往下一沉。单婉晶从膝盖里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看见是他,又把脸埋了回去。

  “你下来做什么?”她闷在膝盖里说,“你下来替他说话?”

  “我下来陪你。”徐子陵说。

  他在她的身边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着她。网兜的麻绳一格一格地硌着他的后背,硌着他的肩膀,被他和她两个人的身子坠着,往中间陷,陷成了一个深深的兜,把两个人往一块儿挤。

  单婉晶哭了很久。

  她哭够了,从膝盖里抬起头来,拿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抹得满脸都是泪痕。她侧过身子来,面对着他躺下了,两个人的膝盖碰着膝盖。

  “我去了他门口。”她说。

  徐子陵看着她。

  “我睡不着,我听见我娘的门开了,又合上了。”单婉晶说,“我等了半天,她没回来。我就起来了,走到他门口,站着。”

  她的嘴唇抖了抖。

  “我听见那个铃铛响了。”她说,“闷闷的,响了一声。我娘的铃铛。我小时候摸都不许我摸的那个铃铛,在他的屋里响。”

  “婉晶……”

  “后来我听见我娘说话了。”单婉晶说,“她说,不行,我是婉晶的娘。”

  她说完这一句,又哭了。这一回没有埋脸,就那么面对着他哭,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过鼻梁,淌到另一边的眼角里,又从那边淌下来,滴在网兜的麻绳上。

  “她拿我挡着。”她一边哭一边说,“她自己要去的,她自己半夜去的,到头来拿我挡着。她跟我说我头发没梳,她自己的头发都是散的。我小时候出痘,她说她坐了七夜,我一夜都不记得,我就记得奶娘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

  她哭着哭着,打了一个嗝。

  嗝打得很响,响得网兜都颤了颤。她愣住了,捂着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着徐子陵。

  徐子陵也看着她。

  单婉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网兜一颤一颤的,笑着笑着,眼泪又淌了下来,跟笑混在一块儿,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我娘要是知道,”她笑着说,“她女儿躺在她亲手打的网兜里,骂她骂得打嗝……”

  她笑够了,伸出一只手,摸到了徐子陵的脸上,摸着他的脸颊,摸着他的下巴。

  “你脸又红了。”她说。

  “月亮在云后头,”徐子陵说,“你看不见。”

  “我摸得出来。”单婉晶说,“烫的。”

  她的手从他的下巴滑到了他的脖子上,滑到了他的衣襟上,停住了。

  “上回我说,”她说,“今夜不行,我累了。”

  “嗯。”

  “今夜我不累。”单婉晶说,“今夜我哭够了,骂够了,我不想回屋里去,回屋里去,隔着板壁,我听得见我娘在那边喘气。”

  她的手指头勾住了他衣襟上的系带,一拉,拉开了。

  网兜荡了荡。江风从底下吹上来,吹得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飘到他的脸上,飘进他的嘴里,咸咸的,带着她眼泪的味道。

  她把他的衣襟往两边分开,一只手贴在了他的胸口上。她的手是凉的,被夜风吹凉了,贴在他热热的胸口上,贴得他的皮肉一缩。她的手沿着他的胸口往下走,走过他的肚子,走到了他的裤腰上,手指头钩住了裤腰的系绳。

  “你的手有伤,”她说,“你别动,我来。”

  她解开了那一根系绳,把他的裤子往下褪,褪到了大腿上。他的阴茎早就硬了,从裤腰里弹出来,弹在她的手腕上,热热的,硬硬的,打得她的手腕一颤。

  单婉晶低头看了一眼。

  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了半边,白白的光照进网兜里,照着她的手,照着她手腕边上那一根硬挺挺的东西。她的脸红了,红到了脖子根上,可她没有缩手。她的手指头张开了,从底下托住了他的阴茎,托着,慢慢地收拢,握住了。

  她的手心是凉的,他的阴茎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他的腰一挺,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么烫。”单婉晶说,“跟你的手一样烫。”

  她握着,从根上往上捋,捋得很慢,捋到了龟头底下那一圈冠状沟,拇指停在了那里,贴着那一圈棱子,轻轻地揉,揉一圈,又揉一圈。她揉得很专心,眼睛盯着自己的拇指,嘴唇抿着,抿得像是在船舷上解一个打死了的绳结。

  龟头顶上,那一道小口子里,冒出了一颗亮晶晶的前列腺液。

  单婉晶的拇指移了上去,按在那一颗前列腺液上,按住了,往四下里抹开,抹得整个龟头都滑滑的,亮亮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光。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在江风里,钻进了两个人的鼻子。

  徐子陵的手攥住了身边的麻绳,攥得手心里那一层痂都裂了。

  “别攥绳子,”单婉晶说,“你手心又要破了。你攥我。”

  她松开了他的阴茎,侧着身子往上挪了挪,把她的一条腿抬了起来,抬过了他的腰,搭在了他的胯上。她的中衣下摆被这一抬,滑到了腰上,底下什么都没有穿。

  他的一条腿被她往里一勾,勾进了她的两条腿中间。

  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腿交错着,她的上面那条腿压在他的胯上,他的下面那条腿夹在她的两条腿中间,四条腿剪刀一样交叉着,剪得严严实实的。网兜被他们坠着,往中间陷,陷得两个人的胯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他的阴茎,正好抵在了她的两腿中间。

  单婉晶没有让他进去。她握着他的阴茎,把它压平了,压在她的两片阴唇中间,压在那一道湿湿的缝上,夹着,腰往前一送,又往后一退。

  他的阴茎贴着她的阴唇,从前头滑到后头,又从后头滑到前头。她的阴唇已经湿了,湿得滑腻腻的,热乎乎的,裹着他的阴茎的底面,一路滑过去,滑到前头,龟头蹭过了她阴唇顶上那一颗小小的硬粒。

  单婉晶的身子猛地一抖。

  “那里……”她吸了一口气,“那里,你别动,我自己蹭。”

  她的腰一前一后地动,动得很慢,每一回往前送,都让他的龟头碾过那一颗硬起来的阴蒂,碾得她的鼻子里哼出一声细细的声音,哼得越来越长。她阴唇里头渗出来的水,越来越多,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了他的阴囊上,淌湿了网兜的麻绳,凉凉的,被江风一吹,凉得他的阴囊一缩。

  网兜跟着她的腰,一荡,一荡。

  麻绳在斜桅上吱吱地响,跟着她的腰,一声快,一声慢。江面在底下,黑黑的,离他们的后背只有一人多高,一股江水的腥气,混着芦苇的青气,从底下往上冒。

  “徐子陵。”单婉晶叫他。

  她的声音发颤,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我要你进来。”她说,“你别用力,网兜一晃,你自己就进来了。”

  她握着他的阴茎,把龟头扶正了,抵在了她阴道的口子上。那一圈软软的嫩肉,湿透了,热透了,贴着他的龟头,一张一合的,像是一张小嘴在含着他。

  她的手松开了。

  网兜往外一荡。荡出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身子都往一边坠,坠得她的胯往他的胯上一压。他的龟头挤开了那一圈嫩肉,滑了进去,滑进了一个又湿又热又紧的地方。

  单婉晶张着嘴,没有出声。

  网兜往回一荡。荡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身子往另一边坠,坠得他往外退了退,退出了半截。网兜又往外一荡,他又滑了进去,这一回滑得更深,深到了一半,被她里头一层一层的软肉箍住了,箍得紧紧的。

  他一动都没有动。是网兜在动,是江风在动,是船在江面上一起一伏地动,一荡一荡地把他往她的身子里送。

  “你看,”单婉晶喘着气说,“你没用力。”

  她的眼睛里还挂着眼泪,嘴角却是翘着的。

  剪刀交叉的腿,让他进得很斜,从侧面进去,龟头贴着她阴道的一侧往里走,蹭着她里头那一面的软肉。那一面的软肉,被他蹭一回,就绞一回,绞得一阵一阵的,往外吐着热乎乎的水。

  网兜荡了十几回,他整根都进去了。

  单婉晶把那条搭在他胯上的腿,往紧里一勾,勾住了他的腰。她的胸口贴上来,隔着那一层薄薄的中衣,两只小小的乳房压在他敞开的胸口上,乳头硬硬地顶着他。

  “攥我。”她说。

  徐子陵的手,落在了她的腰上。他手心里的那一股热,那一股破晓时候才有的热,贴着她凉凉的腰,烫得她整个人都缩了缩,阴道往里一嘬,嘬得他的龟头一麻。

  “好烫……”单婉晶的声音带了哭腔,“你的手好烫……别拿开……”

  他没有拿开。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窝,热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渗得她的腰窝里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滑滑的。她的腰开始动了,不再等网兜,自己往前送,往后退,送一回,退一回,越送越快。

  网兜被她的腰带着,荡得越来越大。

  麻绳吱吱嘎嘎地响,响成了一片。斜桅在头顶上,跟着网兜轻轻地颤。他的阴茎在她的阴道里,被她一回一回地吞进去,吐出来,吞进去的时候,她里头的软肉层层地裹上来,吐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股热乎乎的水,顺着两个人交叉的腿往下淌,淌到网兜上,从麻绳的格子里漏下去,一滴一滴地掉进了江里。

  一股腥甜的气味,混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混着江风里的芦苇气,在网兜里散开了。

  “我骂她……”单婉晶喘着,哭着,笑着,“我躺在她打的网兜里……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阴道猛地一缩,缩得死死的,箍住了他的阴茎,箍得他动都动不了。她里头最深的那一处,一阵一阵地嘬着他的龟头,嘬一回,松一回,再嘬一回,一阵比一阵急。她的腿绷直了,那条勾着他腰的腿,脚趾头蜷得紧紧的,蜷成了一团,脚背弓着,在月光底下白得发亮。

  她咬住了他的肩膀,咬得很重,咬着,喉咙里呜呜地响,响了很久。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的身子里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的腰眼一酸。

  他要到了。

  他咬着牙,往外退。网兜往外一荡,他借着那一荡,从她的身子里退了出来。他的阴茎湿淋淋的,挂着她的水,在夜风里一凉,跳了跳。

  单婉晶松开了他的肩膀。她喘着气,身子往后一仰,仰面躺在了网兜里,两只手把中衣的衣襟扯开了,扯到了两边。她的两只乳房露了出来,小小的,圆圆的,白得像是两捧新雪,乳头硬硬地立着,红红的。

  她的两只胳膊往里一收,把那两只小小的乳房,从两边往中间挤,挤在了一起,挤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这里。”她说。

  徐子陵撑着麻绳,往上挪了挪,跪在了她的身子旁边。网兜一歪,他的膝盖陷进了麻绳的格子里。他的阴茎落在了她挤出来的那一道沟里,被她两边的乳房夹着,软软的,凉凉的,滑滑的,沾着她刚才出的一层汗。

  她的两只手按着自己的乳房,往中间压,压得更紧,夹着他的阴茎,上下蹭了两回。

  他射了。

  精液从龟头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射在了她的乳沟里。第一股射得最急,热热的,溅到了她的锁骨上,溅到了她的下巴尖上。第二股,第三股,一股比一股缓,全都落在了那一道浅浅的沟里,积成了一小洼,白白的,稠稠的,在月光底下冒着一丝热气。

  单婉晶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一小洼精液,被她的呼吸顶着,一起一伏的,从沟里溢了出来,顺着她的乳房的侧面往下淌,淌到了她的肋骨上,淌到了网兜的麻绳上。一股浓浓的腥味,从她的胸口上冒起来,冒到了两个人的鼻子底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蘸了一点,捻了捻,黏黏的,拉出了一根细丝。

  “烫的。”她说。

  徐子陵跪在那里,喘着气,腿还在抖。他的阴茎从她的乳沟里退出来,软了一半,龟头上还挂着一滴,滴在了她的肚脐边上。

  他脱下自己的中衣,团成一团,替她擦。他擦得很轻,从她的下巴尖擦起,擦锁骨,擦乳沟,擦乳房的侧面,擦肋骨。他手心里的热隔着中衣透过去,烫得她的乳头又立了起来。她的身子还在一阵一阵地抖,每抖一回,她的两腿中间就涌出来一点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他擦完了,在她的身边躺下了。

  单婉晶翻了个身,钻进了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脖子上。她的身子还在抖,一阵,一阵,越抖越轻,抖到后来,只剩下她的小腿肚子,隔一会儿抽一抽。

  网兜慢慢地停了,停成了一荡一荡的,很轻。

  “结实吧。”她闷在他的脖子上说。

  “结实。”

  “我娘打的结。”单婉晶说,“两个人在上头折腾成这样,一个都没松。”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匀了,长了,睡着了。

  徐子陵没有睡。他躺在网兜里,搂着她,仰着脸,看着头顶上那一根斜桅,看着船楼的方向。

  风里,隔着半条船,有一点很碎很细的声音,叮叮的,断断续续的,一直响到了天边发白。

  ---

  第七十四日早上,单婉晶端着一只托盘,推开了她娘的门。

  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两只蒸得开了口的馒头。她的头发是湿的,在船尾拿凉水冲过,胡乱地拧干了,披在背上。她的中衣换过了,换了一件干净的,领口系得严严的,一直系到了下巴底下。

  单美仙坐在窗边的妆台前头,背对着门。

  她的头发散着,一把木梳搁在妆台上,没有动过。妆台上那一面菱花镜里,照出了她的半张脸,眼睛底下一层青,青得发乌,嘴唇是白的。

  单婉晶把托盘搁在了桌子上。

  “娘,吃饭。”

  单美仙没有回头。她从菱花镜里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女儿系到下巴底下的领口。

  “网兜上的结,”她说,“松了没有?”

  单婉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额头上,红得耳朵尖都在发烫。她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攥着托盘的边,攥得指节发白。

  “一个都没松。”她说。

  单美仙从菱花镜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拿起了妆台上那一把木梳。

  “过来。”她说,“坐下。头发湿着拧,拧得一缕一缕的,像一把烂麻绳。”

  单婉晶站着没有动。

  单美仙把妆台前的凳子往外挪了挪,自己站了起来,站到了凳子的后头,手里握着那一把木梳,等着。

  单婉晶看着那一把木梳。她小时候,每天早上,就坐在那一张凳子上,她娘站在后头,一梳一梳地给她梳头,梳到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她娘就拿木梳的背在她的头顶上敲一敲。

  她走过去,坐下了。

  木梳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单美仙梳得很慢,从头顶梳下来,梳到发梢,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住,拿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拨开,拨开了,再接着梳。她的手指头是凉的,碰着女儿的耳朵,碰着女儿的后脖颈,凉得单婉晶的肩膀缩了缩。

  母女两个,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菱花镜里照着两张脸,一张在上头,一张在下头,长得一模一样的下巴,一模一样的眉毛。

  “那个铃铛,”单婉晶看着菱花镜里的她娘,“你为什么给他?”

  木梳停了停。

  停在了她的发梢上,停了很久。然后接着往下梳,梳到了底,又从头顶上重新梳下来。

  单美仙没有答。

  她梳完了,拿一根青色的发带,把女儿的头发在脑后拢起来,扎了一个结。扎完了,她的手搁在女儿的肩膀上,搁了一会儿,拿开了。

  “去吃饭。”她说,“粥要凉了。”

  ---

  第七十四夜,单美仙没有来。

  冷从天一黑就上来了,一直冷到了后半夜。寇仲裹着披风,裹着被子,坐在窄床上,牙齿碰得咯咯响。铃铛在他的手腕底下抖,抖得叮叮地响,碎碎的,响个不停。

  板壁那一头,没有动静。

  门开了,进来的是徐子陵。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在床边上坐下了,伸出手,握住了寇仲的手。他的手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痂,痂底下是热的,热得像一块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握着寇仲冻得发青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握在手心里,握紧了。

  握到了铃铛。

  铃铛被他的手心压住了,不响了。

  “陵少,”寇仲咬着牙说,“那天我撞开了两针,你手上破了两个泡,咱们两个扯平了。”

  “没扯平。”徐子陵说,“你还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要是问我,”徐子陵说,“我该怎么跟她说。”

  寇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就跟她说,”寇仲说,“她娘不点头,我一根手指头都不碰。”

  徐子陵握着他的手,没有再说话。

  第七十五夜,还是徐子陵。

  后半夜,门外有脚步声停住了。是光着的脚,很轻。徐子陵抬起头来,看着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铜手炉,炉盖上的镂花缝里透着红红的炭光。手把手炉往门里的地板上一搁,缩了回去。

  “给你的。”门外单婉晶的声音说,“你手上有伤,别老拿手焐他。”

  门合上了。脚步声走远了,走到了隔壁的隔壁,门开了,门合了。

  徐子陵把手炉捡了起来,塞进了寇仲的被子里,塞在了他的心口上。手炉烫烫的,隔着一层被子,压在镜印上,压不住那一股往外冒的冷,可是烫着。

  寇仲抱着那一只手炉,咧了咧冻僵的嘴角。

  “陵少,你那位小姐,”他说,“骂我骂了两天,还给我送手炉。”

  “给我送的。”徐子陵说。

  “送进我被窝里了。”

  徐子陵没有理他,握着他的手,握到了天亮。

  第七十六夜,单美仙还是没有来。

  寇仲半夜里醒过来,冷得浑身发僵。他靠着板壁,把右手抬了起来,铃铛垂在手腕底下,晃着,叮叮地响。

  他把手腕贴在了板壁上,贴着,没有摇。

  板壁那一头,有一个人靠在上头。他感觉得出来,板壁被那一头的人靠着,有一点点往这边鼓,有一点点温。那一头的人一夜都没有动,靠着,听着。

  他也靠着,一夜都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嘴凑到了板壁上。板壁是松木的,被江上的潮气浸了多少年,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一点点从那一头透过来的乳香。

  “夫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摇。”

  板壁那一头,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一头的人已经睡着了,板壁上,轻轻地响了一声。是指节,叩在松木上,叩了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只飞蛾撞在了窗纸上。

  寇仲靠着板壁,闭上了眼睛。

  ---

  第七十六日晌午,芦苇里有一条划子钻了出来。

  划子很小,船头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腰上别着一把短斧,另一把斧子的位置空着。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被太阳一晒,红红的。

  船尾坐着一个老头,瘦得像是一根晒干了的鱼骨头,缩着脖子,两只手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卜天志撑着篙,把划子靠在了东溟号的船舷底下,仰起脸来。

  船舷上站了一排人。林珠娘握着一杆鱼叉,徐子陵站在她的旁边,手垂在身边,手心朝外。寇仲从人缝里挤了出来,扶着船舷,往下看。

  “卜香主,”寇仲说,“你那只鸭子,回窝了没有?”

  “回了。”卜天志说,“哨子丢了,挨了二十鞭。”

  他把篙往泥里一插,插稳了划子。

  “帮主让我带两句话。”卜天志说,“头一句,宇文家的人问起东溟号,问起你们两个,帮主说,没见过,不认得。宇文家的人不信,又添了一条船,现在沙坎外头是四条。”

  “第二句呢?”

  卜天志没有答。他侧过身子,用下巴指了指船尾的那个老头。

  “这个人,在江口打听东溟号,打听两个扬州来的小子,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卜天志说,“问了三天,问到了巨鲲帮的船上。帮主说,送过来,让你自己听。”

  老头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往船舷上一排人的脸上扫了一遍。

  “哪一个是寇仲?”他的嗓子又尖又哑。

  “我是。”寇仲说。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把怀里那个蓝布包袱解开了,从里头拿出了一样东西,举起来,举过了头顶。

  是一支银步摇。

  步摇的头上缀着三串细细的银珠子,被江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寇仲看着那一支步摇。

  他见过它插在一个女人的发髻上,那个女人端着一盆热水,从帘子后头走出来,步摇叮叮当当地响,丹凤眼往他脸上一扫。马车停在城门外头,贞嫂从车帘里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说,鱼刺扎的,下回当心点。

  “江北驿站的柳老板娘,”老头说,“托我捎的口信。她说,你们见了这个,就知道是她。”

  寇仲的手攥紧了船舷。

  “她说什么?”

  老头把步摇攥在手里,清了清嗓子,学着一个女人的腔调,一字一字地说:

  “王须拔的人,把老娘的驿站围了。贞嫂在里头,那个丫头也在里头。老娘拿门板顶着门,顶得住几天算几天。顶不住了,让扬州那两个小子,别来收尸。”

  船舷上,一个人都没有出声。

  寇仲站在那里,攥着船舷,攥得指节发白。他右手腕上的那一个铃铛,被江风吹着,跟老头手里那一支步摇,一起响了起来。

  叮。叮当。

  他抬起头来,往船楼的顶上看。

  单美仙站在船楼顶上的栏杆后头,一只手扶着栏杆,没有按后脑勺。她看着底下的那一支步摇,看着他。

  她转过脸去。

  “珠娘。”她说。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Yulu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