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31-32

送交者: Yulu [☆★★Opus5.5★★☆] 于 2026-11-08 12:36 已读4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31章 回江北

  林珠娘把鱼叉往甲板上一顿,仰起脸来。

  “夫人。”

  单美仙站在船楼顶上,扶着栏杆,没有往底下看。她看着芦苇的外头,看着沙坎那一头四条黑船桅杆的尖,看了一会儿。

  “备快船。”她说,“船尾那一条,桐油上过三遍的。干粮够三个人吃十天,水囊装满,两条薄被,一包金创药。你掌篙,送他们过沙坎。”

  林珠娘没有问,转身就往船尾跑,软底鞋踩在甲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单美仙从栏杆边上退了一步,转身进了船楼顶层的门。门合上了。

  寇仲站在船舷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支银步摇。老头已经把它塞给他了,塞完了,缩回船尾,抱着空包袱,眯着眼睛打瞌睡。

  卜天志撑着篙,仰着脸看着他。

  “你要过沙坎,”卜天志说,“宇文家四条船,十二个时辰有人盯着。你那条快船再快,月亮底下一条黑影,他们的弩够得着。”

  “卜香主有路?”

  卜天志没有马上答。他把篙从泥里拔出来,又插下去,插在另一边。

  “巨鲲帮的划子,天黑以后在江口巡夜,船头挂一盏红灯。”他说,“宇文家的人看见红灯,喊一声,我们应一声,他们就不看了。帮主让我回去,我回去的时候,天就黑了。”

  寇仲看着他脸上那一道疤,看了半天,咧开嘴笑了。

  “卜香主,你家帮主这买卖做得,两头都不吃亏。”

  “帮主的事。”卜天志说。

  ---

  徐子陵在客舱里收拾东西,收拾得很快。一件换洗的短褂,一双布鞋,那一根银簪子用一块布包着,塞进了怀里最贴肉的地方。

  单婉晶站在门口。

  她靠着门框,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看着他往包袱里塞东西,看着他把那一根银簪子塞进怀里。

  “我也去。”她说。

  “你不去。”徐子陵说。

  “凭什么?”单婉晶的下巴抬了起来,“我的剑比你那两只手好使。王须拔的人我没见过,焦邪的人我也没见过,我去见见。”

  徐子陵把包袱系上了,打了一个结,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走了,”徐子陵说,“夜里你娘那边,没有人了。”

  单婉晶的嘴唇动了动。

  “她头疼起来,按着后脑勺,在屋里走一夜。”徐子陵说,“你跟我说过的,你隔着板壁听得见。”

  单婉晶看着他,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拿我娘压我。”她说,“你跟我娘一样,拿一个人挡着。”

  “婉晶……”

  “你走就是了。”单婉晶说,“去救你那个小鹊。名字倒是好听。”

  她扭头就走,走进了隔壁的舱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徐子陵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包袱,看着那一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走过去,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门板前头一寸,没有敲下去。他把手收回来,按在了怀里那一根银簪子上,按了按,转身走了。

  ---

  天快黑的时候,快船从东溟号的船尾放了下去。

  船很窄,窄得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坐,船身刷着黑漆,桐油上了三遍,亮得照得出人影。林珠娘蹲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根长篙,篙头包着一层布,戳进泥里没有声音。

  寇仲顺着软梯往下爬。

  爬到一半,他停住了,仰起脸来,往船楼顶层看。

  顶层那一扇窗子,关着。窗纸上没有灯,黑黑的。

  他的右手腕上,那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拴着那一个发黑的铃铛,垂在他的手腕底下。他把手腕抬起来,晃了晃。

  叮。

  响了一声,很轻。

  窗子没有动。

  寇仲往下爬,跳进了快船里。徐子陵跟着跳下来,在他的旁边坐下了。

  快船离了东溟号的船尾。

  撑出去三丈远的时候,寇仲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

  顶层那一扇窗子,开了一条缝。缝很窄,窄得只有一根手指头宽。缝里头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窗子就那么开着那一条缝,一直开着,开到快船钻进了芦苇里,再也看不见了。

  ---

  天黑透了,镜印凉了。

  凉是从心口那一块冒出来的,冒得比前几夜都猛,像是有人揭开了一口冰窖的盖子。寇仲缩在快船的船底,裹着一条薄被,牙关咬着,咬得咯咯地响。他的右手被徐子陵握在手心里,徐子陵的手是热的,热得烫人,可是那一股热,只焐得住他的手,焐不进他的心口里去。

  铃铛被徐子陵的手心压着,没有响。

  前头半里地,一盏红灯在芦苇的梢上头一晃一晃地往前走。那是卜天志的划子。林珠娘跟着那一盏红灯,不远不近,篙插下去,又提起来,快船在芦苇里滑着,船帮擦着芦苇杆子,沙沙地响。

  芦苇到头了。

  前头是沙坎。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照着沙坎上那一溜竹竿,竹竿顶上的白布条,在夜风里一飘一飘的。沙坎的那一头,四条黑船,船上点着灯,灯光照在江面上,照出了四团昏黄的光。

  红灯往沙坎上去了。

  黑船上有人喊了一声,喊得很远,听不清喊的是什么。红灯上有人应了一声,也听不清。黑船上的灯晃了晃,不晃了。

  林珠娘把篙收了起来,平放在船帮上。她趴了下去,趴在船尾,两只手伸进了江水里,一划,一划,划得很慢,慢得江面上一点水纹都不起。

  “趴下。”她压着嗓子说。

  寇仲和徐子陵趴了下去,趴在船底,脸贴着湿湿的船板。船板上有一股桐油味,冲得鼻子发酸。

  快船贴着红灯走过的那一条线,滑上了沙坎。船底碰着了沙,沙沙地蹭,蹭得寇仲的心口一紧。林珠娘的两只手在水里划着,划着,船底蹭过了沙,又滑进了深水里。

  离最近的那一条黑船,只有二十丈。

  寇仲趴在船底,听得见黑船上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关中口音,说什么大潮,说什么将军的手又包上了。

  他的牙齿在打颤。

  咯,咯,咯。打得很响,响得他自己都听得见。冷从心口里往外冒,冒得他的下巴都抖了起来,他咬不住。

  徐子陵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捂得很紧,热热的手心贴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把那一阵咯咯的响声,捂回了他的嘴里。

  快船从二十丈,滑到了三十丈,滑到了五十丈,滑到了黑船的灯照不到的地方。

  林珠娘从水里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把篙重新拿了起来。

  “过了。”她说。

  她的两只手冻得通红,在船帮上搓了搓,握住了篙,一撑,快船往北边的江岸去了。

  ---

  第七十七日天亮,快船靠进了北岸的一条小河汊。

  河汊两边是一人多高的茭白,茭白叶子上挂着露水,一碰,就落了一身。林珠娘把船撑进了茭白丛的最里头,把缆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根上,系了两道。

  寇仲从船底爬了起来。

  天一亮,冷就退了。退得很慢,从手指头尖上先退,退到胳膊上,退到肩膀上,最后才从心口那一块退干净。他坐在船帮上,两只手搓着脸,搓了半天,脸上才有了一点血色。

  徐子陵的手心,红了一大片。握了一夜,捂了一夜,手心上那一层没长好的痂,又裂开了好几道。

  林珠娘从船尾的舱板底下,拿出了一个油布包,递给了寇仲。

  油布包里是一包干粮,两个水囊,一包金创药。金创药是一个小瓷瓶,瓶塞上封着蜡,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纸,红纸上写着两个字,字很秀气,是东溟。

  寇仲把那个小瓷瓶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塞进了怀里。

  林珠娘蹲在船尾,看着他们两个上了岸,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从舱板底下又拿出一张旧渔网,摊开了,坐在船尾补网。

  寇仲走出去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珠娘低着头补网,没有抬头。

  ---

  他们往北走了一整天。

  北岸的田地荒着,路边的村子十户有七户是空的。

  第七十七夜,他们宿在一座破庙里。

  庙是土地庙,泥塑的土地爷缺了半边脸,供桌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冷来的时候,寇仲靠着供桌坐着,裹着那一条薄被,徐子陵坐在他的旁边,握着他的手。

  冷来得又早又猛。他的手在徐子陵的手心里抖,抖得铃铛叮叮地响。

  “陵少。”寇仲说,牙齿碰着牙齿。

  “嗯。”

  “船上那一位,”寇仲说,“今夜头疼不疼?”

  徐子陵没有答。他握着寇仲的手,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拉到了胸口上,拿两只手捂着。

  “婉晶在。”他说。

  寇仲靠着供桌,仰着脸,看着庙顶上那一个漏了的窟窿。窟窿里看得见几颗星星,冷冷的,一眨一眨的。

  他把右手从徐子陵的手心里抽了出来,抬起来,看着手腕上那一个铃铛。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着铃铛上那一朵磨平了的浪花。

  他把铃铛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贴在了那一枚镜印上。

  铃铛是凉的,镜印是冷的。两样凉的东西贴在一起,谁也焐不热谁。

  ---

  第七十八日傍晚,他们看见了北山。

  北山不高,山腰上一片松林,黑压压的,松林底下是一道土坡,土坡底下就是官道。官道边上,一座驿站,前后两进的院子,围着一圈黄泥墙,墙头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小旗。

  驿站的前头,官道上,扎着一大片营帐。

  营帐有几十顶,灰扑扑的,营帐中间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挂着一面黑旗,黑旗上绣着一只白鹰,翅膀张着,被晚风一吹,鼓了起来,像是要从旗上飞下来。营帐边上停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着麻袋,用草绳捆着,旁边拴着一排骡子。

  驿站的大门,关着。门缝里塞着东西,塞得严严实实的,门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扔着几根烧焦了的木头,还有一摊黑黑的血。

  “前门进不去。”徐子陵说。

  寇仲趴在土坡后头的草丛里,看着驿站,看着驿站后头那一片山。

  山的西边是一道悬崖,崖壁是灰白色的,光溜溜的,看着连一只山羊都爬不上去。悬崖的底下,有一片坟地,坟头一个挨着一个,长满了荒草。

  他看着那一道悬崖,看着悬崖底下那一片乱石。

  那里有一道石缝。

  他见过那一道石缝。驿站的后房里,一个女人坐在床沿上系衣带,系好了,打了个结,丹凤眼抬起来看着他,说西边是悬崖,看着上不去,崖底下有一道石缝,能钻进松林后头,是老娘小时候跟二郎掏鸟窝走出来的。

  “走西边。”寇仲说,“从山上下来,走坟地,摸后门。”

  “你知道路?”

  “老板娘说过。”寇仲说,“那时候你在后门外头送二郎。”

  徐子陵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老板娘是在什么地方说的。

  天黑透了,镜印冷了。

  他们绕到了北山的背后,从松林里摸下去。冷从心口往外冒,冒得寇仲的腿发软,他走一步,晃一晃,踩在松针上,滑了好几回。徐子陵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拽着他。

  石缝在悬崖的半腰上,被一丛野荆条遮着。徐子陵扒开荆条,一股阴冷的潮气从石缝里扑了出来,带着一股青苔的腥味。

  石缝很窄,窄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寇仲挤进去,石壁贴着他的前胸,贴着他的后背,冰冷冰冷的,冷得跟他心口那一块一样冷。他挤着往前走,挤一步,石壁刮一下他的胸口,刮得那一枚镜印生疼。

  他咬着牙,往前挤。

  挤到一半,他停住了,喘着气,额头抵在石壁上。

  老子这辈子,钻过地窖,钻过柴房,钻过狗洞,今天又钻石头缝。下回谁再跟老子说英雄救美,老子先问他腰有多粗。

  “仲少?”徐子陵在后头叫他。

  “没死。”寇仲说,“就是卡住了,你推我一把。”

  徐子陵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后背上,热热的,往前一推。

  寇仲从石缝的另一头,滚了出去,滚在了坟地的荒草里,滚得一身的草籽。

  他仰面躺在两个坟头中间,看着天上的星星,冷得浑身发抖,咧开嘴笑了。

  驿站的后墙,就在半里地外头。后墙上有一扇小门,门缝里,透出了一点灶膛的红光。

  ---

  后门没有闩。

  寇仲推开门的时候,天还没亮,灶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红红的光映了满屋。两口大锅上架着蒸笼,蒸笼摞了五层,白汽从笼屉的缝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冒得满屋子都是热乎乎的面香。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露出两截白白胖胖的小臂,小臂上沾着面粉。她的腰上系着一条围裙,围裙的带子在后腰上打了一个结,把她的腰勒出了一道软软的弯,弯底下是圆圆的、厚厚的屁股,撑得那条青布裤子绷得紧紧的。她的头发挽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根木簪子,鬓角上有几缕碎发,被蒸笼的白汽熏湿了,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弯下腰,两只手抓住最上头那一层蒸笼的边,往上一提。

  门轴吱的一声响。

  她回过头来。

  蒸笼在她的手里一歪,歪得最上头那一层的笼盖滑了出去,她手忙脚乱地去扶,扶住了笼盖,蒸笼又往另一边歪,她拿胸口一顶,顶住了,烫得她嘶地吸了一口气。

  她抱着那一层蒸笼,站在灶台前头,看着门口。

  寇仲站在门口,一身的草籽,一脸的泥,嘴唇冻得发紫,裹着那一条薄被,牙齿还在打颤。

  “小猴子。”贞嫂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吹跑了。

  寇仲张了张嘴,嗓子里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贞嫂把那一层蒸笼搁在了灶台上,搁得很重,笼盖震得跳了跳。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一回,又擦了一回,两只手上的面粉擦不干净,她就不擦了,走过来,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揪得很用力,揪得他的脑袋往一边歪,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来做什么?”她说,“三娘让人捎的话,是让你们别来。你识字不识字?你听话不听话?”

  “贞嫂,疼……”

  “疼?”贞嫂揪着他的耳朵,眼圈猛地红了,“外头几百号人拿着刀,你钻进来,你不怕疼?”

  她的手松开了。松开了,又往下滑,滑到了他的脸上,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捧着他冻得冰凉的脸颊。她的手心是热的,被灶膛烤了半夜,热乎乎的,带着面粉的干涩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这么冰。”她说,“你的脸怎么这么冰?”

  “路上冷。”寇仲说。

  贞嫂捧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看着他发紫的嘴唇,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一圈青。她把他的脸往下拉了拉,拉到了自己的胸口上,抱住了。

  她的胸口软软的,厚厚的,热热的,隔着一层蓝布褂子,把他冰凉的脸整个埋了进去。一股面粉的甜香,混着皂角,混着灶膛的柴烟,钻进他的鼻子里,钻得他的鼻子发酸。

  寇仲埋在她的胸口上,没有动。

  心口那一块冷,还在往外冒,可是脸上是热的。

  徐子陵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转过身,背对着门,看着坟地那边慢慢发白的天。

  ---

  天亮的时候,柳三娘从前头的院子里走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刀刃上崩了两个口子。她穿着一身玫红色的短袄,袄子的袖口上沾着黑灰,头发挽得高高的,发髻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插。她的丹凤眼往灶房里一扫,扫到了坐在灶台边上啃包子的寇仲,扫到了门槛上蹲着的徐子陵,停住了。

  “哟。”柳三娘说,“老娘让你们别来收尸,你们来得倒快。尸还没有,你们先来吃包子了?”

  寇仲咽下了嘴里的包子,从怀里摸出了那一支银步摇,递了过去。

  柳三娘看着那一支步摇,嘴角的笑收了收。

  她把菜刀往灶台上一搁,接过步摇,抬手插回了发髻上。三串银珠子垂下来,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外头怎么回事?”寇仲问。

  柳三娘在条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蒸笼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焦邪那个王八蛋,”她嚼着包子说,“琢磨了大半年,琢磨出上回那一把火,是老娘自己点的。王须拔领着人往南边抢粮,路过这里,焦邪就在他耳朵边上嘀咕,说这驿站里有马,有粮,还有一个点火烧了他一营人的婆娘。”

  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围了九天了。”她说,“他们撞了两回门,第六天拿火箭往院子里射,烧了半个马棚。老娘的伙计死了两个,跑了三个,剩下的,连老娘算上,七个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后院的墙矮,”柳三娘说,“老娘让人在墙根底下堆了柴,他们要是翻墙,老娘就点柴。”

  她把手上的面渣拍了拍,丹凤眼眯了起来,看着寇仲。

  “你们两个,就两个?”

  “就两个。”

  “两个顶什么用?”

  “陵少一个顶五十个。”寇仲说,“我一个顶五个。”

  柳三娘看了他一会儿,噗地笑了出来,笑得发髻上的步摇叮叮当当地乱响。

  ---

  宁小鹊是在晌午的时候从前院跑过来的。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子挽着,两条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红绳扎着,手里拎着一只水桶,桶里装着半桶黑乎乎的泥水,是从前院往墙上泼了浇火用的。她跑到灶房门口,看见门槛上蹲着的那个人,水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泥水泼了一地。

  徐子陵站了起来。

  宁小鹊站在那一摊泥水里,看着他。她的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的嘴一瘪,哭了出来。

  哭得很响,哭得一点都不遮掩,张着嘴,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流,冲开了脸上的黑灰,冲出了两道白白的印子。她一边哭,一边笑,笑着拿手背抹眼泪,越抹越黑。

  “你来了,”她哭着说,“你真的来了。三娘说你们不会来的,三娘说扬州来的小子都是骗人的……”

  柳三娘在灶房里头哼了一声。

  徐子陵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宁小鹊没有接,就那么哭着看他,看着看着,又笑了。

  “你的手是灶膛做的,”她看见了他手心里那一道一道的裂口,“灶膛还能把自己烫了?”

  徐子陵没有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一个布包,打开了。

  布包里是一根银簪子,簪头上錾着一朵小小的浪花。

  宁小鹊看着那一根簪子。

  她的哭停住了,脸上的笑也停住了。她看着那一朵浪花,看了很久。

  “谁的?”她问。

  “东溟号上的。”徐子陵说,“她叫婉晶。”

  宁小鹊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底下那一摊泥水,看着泥水里映出来的自己那一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脸。

  她蹲下去,把水桶扶了起来。

  “她现在在哪里?”她问,没有抬头。

  “在船上。”徐子陵说,“我走的时候,她跟我生气,关了门。”

  宁小鹊拎着空水桶,站了起来。她拿袖子在脸上狠狠地擦了一把,擦得满脸都是黑灰,擦完了,抬起头来,冲着他笑了笑。笑得嘴角往上翘,翘得眼睛弯了,眼睛里还汪着水。

  “那你别让她等。”她说。

  她拎着水桶,往井台那边去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

  “这一回打完了,”她说,“你给我烫一壶热水,我要洗头。我九天没洗头了。”

  她转身走了,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徐子陵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一根银簪子,攥了很久。

  ---

  傍晚,寇仲坐在灶房的门槛上,看着贞嫂收拾蒸笼。

  贞嫂把一摞蒸笼从锅上搬下来,一层一层地刷,刷完了,倒扣在灶台上晾着。她弯腰的时候,围裙的带子在后腰上绷着,勒着她那一道软软的腰。她刷得很专心,刷一层,吹一口笼屉上的水汽,再刷下一层。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贞嫂头顶上那一团气,暖暖的,黄黄的,像是一笼刚掀开盖子的包子冒出来的热气。那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那一团暖黄里伸出来,软软地垂着,垂到了他的心口上,搭在了镜印上。

  暖黄的气的正中间,扎着一根黑线。

  黑线很粗,从她的头顶上直直地扎下来,扎得那一团暖黄都往两边裂开了。

  【贞嫂:明日,王须拔刀下。】

  镜面暗了下去。

  贞嫂刷完了最后一层蒸笼,直起腰来,拿手背捶了捶后腰,回过头来看他。

  “看什么?”她说,“看了一天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寇仲看着她,看着她鬓角上那几缕被水汽熏湿的碎发,看着她脸颊上那一点没擦干净的面粉。

  “贞嫂,”他说,“马厩底下那个地窖,还在不在?”

  ---

  “马棚烧了半边,”贞嫂说,“地窖的口子塌了,三娘让人拿土填上了。”

  她把刷子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灶房底下有一个菜窖,”她说,“去年三娘翻修店的时候挖的,砌了砖台阶,冬天放萝卜白菜。你问这个做什么?”

  寇仲没有答。

  天边最后一点光,从灶房的窗格子里退了出去。他的心口那一块,凉了。凉得很快,像是有人往他的胸口里泼了一瓢井水,泼进去就冻上了。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牙关咬着,咬得腮帮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

  贞嫂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发紫,看着他的肩膀一阵一阵地抖,看着他右手腕上那一个铃铛,跟着他的手抖,叮叮地响。

  她什么都没有问。她走到灶台边上,弯下腰,掀开了灶台底下的一块木板。木板底下是一个黑黑的方口子,一股凉凉的土腥味,混着萝卜的青气,从口子里冒了上来。

  她点着了一盏油灯,一只手端着灯,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下去。”她说,“上头风大。”

  ---

  菜窖不深,七级砖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砖是青砖,被人踩了一冬,中间凹下去一块,磨得发亮。

  菜窖里头堆着萝卜,堆着白菜,墙根底下码着一排咸菜坛子,坛口拿黄泥封着。土墙上挖了一个小洞,贞嫂把油灯搁了进去,灯火一跳,照得满窖都是昏黄的光,照着她的半边脸,照着她鬓角上那几缕碎发。

  菜窖里比上头暖,暖得不多,可是没有风。

  贞嫂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坐在倒数第三级上。她拍了拍她脚底下那一级。

  “坐这里。”

  寇仲在她脚底下那一级上坐下了,后背靠着她的膝盖。她的两条腿从他的身子两边伸下来,搭在更下面的一级上,把他夹在了中间。她从台阶上拿起一块布巾,在旁边一个水罐里蘸湿了,拧干,从他的身后伸过来,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布巾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见过这一块布巾。扬州城南,包子铺的后院,地窖里,他烧得浑身滚烫,有人拿一块浸过井水的湿布巾搭在他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你烧了?”贞嫂问。

  “没烧。”寇仲说,“冷。”

  贞嫂把布巾拿开了,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贴了贴,又贴在他的脸颊上。

  “冰的。”她说,“怎么冰成这样?外头那么冷?”

  “心口冷。”寇仲说,“到了夜里,就冷。”

  贞嫂没有再问。她把布巾扔回了水罐边上,两只手从他的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后一拉,拉得他的后脑勺靠在了她的胸口上。

  她的胸口软软的,厚厚的,热热的,把他的后脑勺整个陷了进去。

  她的一只手,摸到了他的右手腕上,摸着那一根红绳,摸着那一个铃铛。

  “这个,”她说,“哪个女人给你拴的?”

  “一个头疼的女人。”寇仲说。

  贞嫂的手指头拨了拨那一个铃铛,拨得叮的一声。

  “头疼的女人,”她说,“拴铃铛做什么?”

  “她说,冷得厉害了,就摇一摇,她听得见。”

  贞嫂的手停在了铃铛上。

  “那你摇了没有?”

  “隔着一条江,”寇仲说,“摇了也听不见。”

  贞嫂没有说话。她把那一个铃铛握在了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松开了,没有去解那一根红绳。

  她的手往上走,走到了他短褂的衣襟上,摸到了布扣,一颗一颗地解。解到了心口,她的手指头碰着了那一枚镜印。

  她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尖了,“这么冰,跟冰坨子一样,这是什么东西?”

  “一块疤。”寇仲说,“到了夜里,就冷。到了天亮,就不冷了。”

  贞嫂的手悬在他的心口前头,悬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按了下去,整个手掌,按在了那一枚镜印上,按得紧紧的。冷得她的手掌一抖,手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咬着嘴唇,没有拿开。

  “小猴子,”她说,“你转过来。”

  ---

  寇仲转过身来,跪在了她脚底下那一级台阶上。

  他跪着,比坐在台阶上的她矮了半个头,脸正对着她的胸口。贞嫂低头看着他,灯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红起来的眼圈,照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

  她解开了自己的蓝布褂子。

  一颗,一颗,解到了底。褂子往两边敞开,里头是一件旧肚兜,藕荷色的,洗得发白了,兜着一对沉甸甸的乳房,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上缘露出一道深深的乳沟,两团白腻的乳肉从肚兜两边鼓出来,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暖暖的光。

  她伸手到脖子后头,解开了肚兜的带子。

  肚兜滑了下去。

  一对乳房沉甸甸地垂了下来,又大又软,乳晕是深褐色的,乳头硬硬地立着,被菜窖里的凉气一激,硬得发紫。

  她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脑袋,把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两只乳房中间。

  热。

  热得他浑身一激灵。那一对乳房软软地从两边裹上来,裹住了他的脸,裹住了他冻得冰凉的耳朵,热乎乎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汗里有面粉的甜味,有皂角的清味,还有她身上那一股说不出来的、熟透了的女人的味道。

  他的心口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那一枚镜印,冷冰冰的,贴着她软软的、热热的肚皮。贞嫂浑身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肚皮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没有躲,反倒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得她的肚子往他的心口上压,压着那一块冰。

  “冰死嫂子了。”她说,声音发抖,“你这个冤家,你身上带着一块冰来见我。”

  寇仲埋在她的乳房中间,张开嘴,含住了一只乳头。

  贞嫂的身子猛地一弓。

  他含着那一颗硬硬的乳头,舌尖绕着它打转,转一圈,吮一口。乳头在他的嘴里越来越硬,越来越烫,乳晕上那一圈小小的颗粒都鼓了起来,蹭着他的舌头。贞嫂的手指头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揪着他的头发,揪得他的头皮发麻。

  “小猴子……”她喘着气叫他,“小猴子……”

  她的另一只手,往下摸,摸到了他的裤腰上,一把扯开了裤腰的系绳。她的手伸了进去,握住了他的阴茎。

  她的手心是热的,被灶膛烤了一天,被他的心口冰了半晌,还是热的。她握着他那一根已经硬得发疼的阴茎,从根上往上捋,捋得又慢又重,捋到了龟头上,拿拇指在冠状沟那一圈棱子上狠狠地刮了一刮。

  寇仲含着她的乳头,闷哼了一声。

  “硬成这样,”贞嫂低头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还说冷?”

  她的拇指按在了龟头顶上那一道小口子上,按着,揉着,揉出了一颗亮晶晶的前列腺液。她把那一颗前列腺液抹开了,抹得整个龟头滑腻腻的,又往下捋,捋到根上,托住了他的阴囊,掌心兜着那两颗沉甸甸的东西,轻轻地揉。

  “嫂子想你。”她说。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三娘这里蒸包子,蒸着蒸着就想,那个小猴子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挨刀。”她的手在他的阴囊上揉着,揉得很慢,“外头那些人围着门的时候,嫂子想,死了也就死了,可惜没再见着那个小猴子。”

  寇仲从她的乳房中间抬起头来,看着她。

  贞嫂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他的脸上,热热的。

  她松开了他的阴囊,两只手往下,扯着自己的裤腰,把那条青布裤子褪了下去,褪到了膝盖上,又抬起腿,一只脚一只脚地蹬掉了。

  她坐在青砖台阶上,光着下身,两条腿白白胖胖的,大腿根上的肉软软地堆着,堆出了一道深深的褶。两腿中间那一丛黑毛又密又厚,底下两片阴唇肥肥的,鼓鼓的,被灯光照着,已经湿得发亮了,湿得连那一丛黑毛都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台阶的砖是凉的,硌着她的屁股,硌得她往前挪了挪,挪到了台阶的边上。

  “过来。”她说。

  她张开了两条腿,张得很开,两只脚踩在了他跪着的那一级台阶上,踩在了他的膝盖两边。

  寇仲往前跪了跪,跪进了她的两腿中间。

  他跪在下一级,她坐在上一级,他的胯正好对着她的胯。他的阴茎翘着,龟头碰着了她湿漉漉的阴唇,烫得她的大腿根一抖。

  贞嫂伸手下去,握住了他的阴茎,扶着,在她的阴唇上来回地蹭了两回,蹭得龟头上全是她的水,滑溜溜的,热乎乎的。她把龟头抵在了她阴道的口子上。

  “慢点。”她说,“小猴子,慢点。嫂子好久没有了。”

  他往前送。

  送得很慢。龟头挤开了那两片肥软的阴唇,挤进了一个又湿又热的口子里。口子紧紧地箍着他的龟头,箍得他头皮发麻,往里一点,又往里一点。她里头热得烫人,热得跟他冰凉的心口一比,像是冬天里猛地钻进了刚揭开的蒸笼。

  贞嫂张着嘴,仰着脖子,喉咙里漏出了一声长长的、颤颤的哼。

  他整根都进去了。

  进到最深处的时候,龟头抵着了一团软软的、圆圆的东西,那一团东西被他一顶,往里一缩,又往外一弹,弹回来,裹住了他的龟头顶,嘬了一口。

  寇仲浑身一僵。

  贞嫂的两条腿抬了起来,从他的身子两边绕过去,夹住了他的腰,脚后跟在他的后腰上一勾,勾紧了,把他往自己的身子里压。她的两只手捧住了他的头,把他的脸按回了自己的胸口上,按在了那两团热乎乎的乳房中间。

  “别动。”她说,“就这样,让嫂子抱一会儿。”

  他就不动了。

  他跪在台阶上,膝盖底下是硌人的青砖,阴茎整根埋在她又热又软的身子里,脸埋在她的乳房中间,心口那一块冰,贴着她的肚皮。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箍他,箍一回,松一回,像是在一口一口地喘气,每一回箍紧了,最深处那一团软的就嘬他一口。

  菜窖里很静。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墙根底下那一排咸菜坛子,照着坛口的黄泥。一股咸菜的酸味,混着萝卜的土腥,混着她身上的面粉香和汗味,混着两个人下身那一股越来越浓的腥甜,在小小的菜窖里闷着,散不出去。

  头顶上,灶房里,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是光着的脚。接着是锅盖被掀开的声音,是柴火被塞进灶膛的声音,是一个姑娘家的嗓子,低低地哼着一支扬州的小调。

  “小鹊……”贞嫂贴着他的耳朵说,“她烧热水洗头……”

  灶膛的火烧旺了。火光从木板的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台阶上,落在贞嫂光着的小腿上。

  贞嫂抱着他的头,开始动了。

  她的腰往前一挺,又往后一退,挺得很慢,退得也很慢。她不许他动,是她自己在动,她坐在台阶的边上,屁股贴着凉凉的青砖,一挺,一退,挺的时候把他整根吞进去,退的时候吐出来半截,再慢慢地吞回去。

  每吞一回,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就从龟头上一路刮过去,刮到根上,刮得他的腰眼发酸。每吐一回,就带出来一股热乎乎的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青砖台阶上,在凹下去的那一块里,积成了一小洼。

  “慢……”她喘着,“慢慢的……小猴子……”

  她叫一声小猴子,就吞他一回。叫一声,吞一回。

  寇仲的手撑在她身子两边的台阶上,撑得指头发白。他想快,腰眼里那一股劲儿憋得他浑身发抖,他想往里狠狠地撞,撞到底,撞得她叫出声来。

  他的腰刚一用力,贞嫂两条腿在他的后腰上一夹,夹得死死的。

  “不许快。”她说。

  她低下头,咬住了他的耳朵。

  咬得不重,牙齿含着他的耳朵尖,轻轻地磨,磨得他的耳朵发烫,发麻。她含着他的耳朵,贴着他的耳朵眼,一口热气一口热气地往里喷。

  “扬州那一夜,”她含着他的耳朵说,“你快得跟兔子一样。这一回,嫂子要慢慢地吃。”

  头顶上,宁小鹊的小调停了,换成了舀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的脚步声出了灶房,往后院去了。

  贞嫂松开了他的耳朵。

  她的腰动得快了一点,又快了一点。她的两只手从他的头上滑下去,滑到了他的后背上,十根手指头抠进了他的肉里。她的乳房在他的脸上晃着,一晃一晃地拍着他的脸颊,热热的,湿湿的,全是汗。

  他心口那一块冰,还在冒冷。冒出来的冷,贴着她的肚皮,冰得她的肚皮一抽一抽的,每抽一回,她里头就猛地一箍,箍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冰……”她哭着说,“小猴子,你冰死嫂子了……冰死嫂子了……”

  她没有推开他。她把他抱得更紧了,把她的肚子往他的心口上贴,贴着那一块冰,贴得两个人中间一点缝都没有。

  她的腰动得越来越快。

  台阶底下那一小洼水,被他的膝盖压着,被她的屁股蹭着,蹭得满台阶都是,滑腻腻的。她的屁股在青砖上滑了一滑,往下一坐,坐得他整根狠狠地撞了进去,撞在了最深处那一团软的上。

  贞嫂的身子猛地绷直了。

  她的嘴张着,眼睛睁着,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的两条腿夹着他的腰,夹得死死的,脚趾头蜷成了两团,在他的后腰上抠着。她里头那一团软的,猛地裹住了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嘬,嘬得又急又狠,嘬一口,她的肚子就抽一回,抽一回,就从她的身子里涌出来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

  她抖了很久。

  抖得台阶上的油灯都晃了晃。抖到后来,她喉咙里才漏出一声长长的哭腔,哭着,笑着,叫着小猴子。

  寇仲要到了。

  他咬着牙,两只手撑着台阶,把腰往后撤。贞嫂的腿还夹着他,他撤了一回,没撤出来,又撤了一回,阴茎从她还在一阵一阵抽搐的阴道里滑了出来,湿淋淋的,冒着热气,挂着她的水,在灯光底下一跳一跳的。

  他握住了自己的阴茎,对着她的肚子。

  精液射了出来。

  第一股射得最远,热热的,打在了她肚脐上头那一片软肉上,打得她的肚子一缩。第二股,第三股,一股接着一股,全都射进了她的肚脐里。她的肚脐圆圆的,深深的,陷在一圈软乎乎的肉里,被他射满了,满得溢了出来,白白的,稠稠的,顺着她肚子上那一道浅浅的褶,往两边淌,淌到了她的腰上。

  一股浓浓的腥味,在菜窖里散开了。

  贞嫂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肚脐里那一小汪白,看了半天。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伸手在他的脑门上狠狠地戳了一指头。

  “作死呀你。”她说,“往哪里射呢?射得嫂子肚脐眼里都是,嫂子拿什么擦?”

  寇仲跪在台阶上,喘着气,笑着。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贞嫂头顶上那一团暖黄的气,旺旺的,热热的,像是一灶膛烧得正旺的火。那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那一团暖黄里伸出来,又粗又亮,缠在了他心口那一枚镜印上,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

  【贞嫂:回归,气运加四,二十四。镜印,压冷三夜。】

  镜面暗了下去。

  心口那一块冰,停住了。

  冷从镜印上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退得很慢,退到最后,那一块皮肉上只剩下一点点凉,凉得像是贴着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贞嫂贴着他心口的那一片肚皮,鸡皮疙瘩慢慢地平了下去。

  “咦?”贞嫂伸手摸了摸他的心口,“不冰了?”

  “嫂子焐热了。”寇仲说。

  贞嫂瞪了他一眼,脸红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肚脐里蘸了一点,拿到眼前看了看,黏黏的,拉出一根细细的丝。她把手指头在他的嘴唇上抹了一抹。

  “你的东西,”她说,“你自己尝尝。”

  寇仲往后一躲,躲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贞嫂笑得浑身乱颤,笑得肚脐里那一汪白又溢了出来,淌到了台阶上。她笑够了,拿起刚才那一块布巾,在自己的肚子上擦,擦肚脐,擦腰,擦大腿根。她的手还在抖,大腿根上的肉一跳一跳的,隔一会儿抽一回。擦着擦着,她两腿中间又涌出来一股水,她骂了一声,拿布巾按住了。

  擦完了,她把布巾扔进了水罐里,把褂子拢上,没有扣扣子。

  她拍了拍台阶。

  “上来,坐嫂子边上。”

  寇仲在她的身边坐下了。贞嫂把他的脑袋往自己的肩膀上一按,按住了。

  菜窖里的油灯,火苗子小了,灯油快烧干了。

  “你给的那一包银子,”贞嫂说,“嫂子一个子儿都没花。三娘不收嫂子的饭钱,嫂子就给她蒸包子。”

  “那你开个包子铺。”

  “开了。”贞嫂说,“就在这驿站门口,搭了个棚子。蒸了半年,来往的客商都说好吃。前些日子,棚子让外头那些人一把火烧了。”

  “烧了就烧了。”她说,“人还在,嫂子的手还在。”

  油灯灭了。

  菜窖里黑了。黑里头,她的手摸了过来,摸到了他的右手腕上,摸着那一个铃铛,摸了一会儿。

  “那个头疼的女人,”她在黑里说,“对你好不好?”

  寇仲没有答。

  贞嫂也没有再问。她握着他的手腕,握着那一个铃铛,靠着他,慢慢地睡着了。

  ---

  第八十日,天刚亮,外头的鼓响了。

  鼓是牛皮鼓,擂得又急又重,咚,咚,咚,擂得驿站的黄泥墙都在抖。寇仲从菜窖里爬上来,爬到前院,扒着墙头往外看。

  官道上,营帐前头,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大片,三四百号人,手里拿着刀,拿着枪,拿着锄头和削尖了的竹竿。最前头十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抬着一根包了铁皮的树干。

  人群的正中间,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大汉。

  那大汉一脸的络腮胡子,胡子里夹着几根白的,脑袋上缠着一条黑布,黑布上插着一根白鹰的翎毛。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背上挂着三个铁环,马一走,铁环就叮叮当当地响。

  王须拔把鬼头刀往前一指。

  抬树干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冲了上来。

  “撞门!”

  树干撞在了驿站的大门上,撞得门板往里一凹,顶在门后头的桌子、床板、马槽,一齐往后滑了半尺。门轴吱嘎吱嘎地叫,门板上裂开了一道缝。

  徐子陵站在大门后头。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手心里那些裂口,结着暗红的痂。他闭上了眼睛,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得他的胸口鼓了起来。

  他的两只手心,冒起了白汽。

  门板被撞开了一道一尺宽的口子。一个光膀子的汉子钻进来半个身子,徐子陵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口上。那汉子胸口上冒起一缕白烟,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倒了后头三四个。

  门外头一阵大乱。

  徐子陵站在那一道一尺宽的口子后头,两只手垂在身边,手心朝外,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来一个,他拍一个。

  ---

  后墙那边,有人喊了一声。

  寇仲回过头去,后院的矮墙上,冒出了七八个脑袋。他们从坟地那边绕过来,搭着梯子往墙上爬。墙根底下堆着柴,宁小鹊举着一根火把,站在柴堆旁边,手在发抖。

  “点!”柳三娘喊。

  宁小鹊把火把扔进了柴堆。

  柴是浇过油的,火呼地窜了起来,窜得比墙还高。爬在梯子上的人被火燎了脸,惨叫着往下滚。火烧着了梯子,烧着了墙头上的草,黑烟滚滚地往天上冒。

  柳三娘拎起了那一把崩了口的菜刀。

  “老娘出去一趟。”她说。

  “去哪里?”寇仲问。

  柳三娘没有答。她把菜刀插在了后腰上,从灶台边上抱起了一个小坛子,坛口拿布塞着,布上浸着油。她抱着坛子,从灶房的后门钻了出去,猫着腰,往坟地那边跑了。她发髻上的步摇,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没有响。她跑之前,把步摇上那三串银珠子,拿一根布条缠住了。

  寇仲站在后院里,看着她的背影钻进了坟地的荒草里。

  他攥了攥手里的那一杆铜烟杆。烟杆上被砍出来的那一道口子,硌着他的手心。

  ---

  火烧穿了后墙。

  矮墙被火烤得酥了,一个大汉骑着马,从坟地那边冲过来,马蹄子踩着火堆,踩得火星子四溅,一头撞在了烧酥的墙上。墙塌了一大块,黄泥和碎砖轰地倒了下来,扬起一大团土。

  黑马从塌了的墙口里冲了进来。

  王须拔骑在马上,鬼头刀提在手里,刀背上的三个铁环叮当乱响。他没有走前门,他带着十几个亲兵,绕到了后头。

  灶房的门开着。

  贞嫂从灶房里走出来,两只手端着一只大木盆,木盆里是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热气,她要往前院送,送给门后头那几个顶门的伙计。

  她看见了马。

  她站住了,端着那一盆包子,站在灶房的门口,看着那一匹黑马,看着马上那个满脸胡子的大汉。

  寇仲的眉心猛地一烫。

  镜面浮了上来,不等他凝神,自己浮了上来。贞嫂头顶上那一团暖黄的气,那一根黑线,绷得笔直,绷得发亮,黑线的那一头,连着那一把鬼头刀的刀刃。

  【贞嫂:此刻,王须拔刀下。】

  王须拔的鬼头刀举起来了。

  刀举过了头顶,刀背上的铁环往下一滑,叮的一声。马往前冲,冲向灶房门口,冲向那一个端着木盆的女人。

  寇仲离她还有七八丈。

  他跑不过去。他知道他跑不过去。

  他对着识海里那一面镜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用五分,”他说,“改贞嫂的。”

  镜面上那一团暖黄的气,猛地一跳。

  那一根黑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气攥住了,往外扯,扯得那一根黑线绷得要断,绷得发出了一声他听不见、却震得他眉心发麻的嗡响。黑线一寸一寸地从她的头顶上松开,松开一寸,那一把鬼头刀就慢一分。

  【此刻,王须拔刀下。】

  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暗了下去,暗成了灰。灰里浮出了一行新字。

  【马失前蹄,刀落门框。】

  黑线断了。

  那一匹黑马冲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前蹄踩进了贞嫂早上倒泔水的那一个土坑里。坑不深,只有半尺,马蹄子一陷,马头往下一栽,王须拔在马背上往前一扑,那一刀斜着劈了下去,劈在了灶房的门框上。

  门框是枣木的,刀刃劈进去三寸,卡住了。

  贞嫂端着木盆,站在门框底下,刀刃就在她的头顶上,离她的发髻只有两指宽。

  寇仲的丹田里,空了一块。

  空得很突然,像是有人拿一把勺子,从他的肚子里舀走了一勺热汤。他的真气猛地矮了一截,矮得他的腿一软,差一点跪在地上。那一块空了的地方,底下还有一块,像是被人拿湿泥糊上了,糊得严严实实的,他的真气往那里流,流到泥边上,流不进去了。

  然后是心口。

  心口那一枚镜印,本来被贞嫂压着,不冷了。可是这一刻,镜印的外头,绕着那一个圆圆的边,一道冷像是一根冰丝,从皮肉底下钻了出来,绕着镜印走了一圈,走得很慢,走一寸,烙一寸,烙得他的心口像是被一根烧红了的铁丝勒了一圈,勒完了,又冰得透骨。

  【镜印添一圈。】

  镜面暗了下去。

  寇仲咬着牙,跑了过去。

  王须拔正在拔刀。刀卡在门框里,他拔了一回,没拔出来,骂了一声,两只手握着刀柄,往外拽。

  寇仲跑到了马边上,抡起那一杆铜烟杆,砸在了王须拔握刀的手腕上。

  铜烟杆砸在骨头上,砸得王须拔嗷地叫了一声,手一松,刀留在了门框里。他在马背上扭过身子来,一拳朝寇仲的脑袋砸了过来,拳头有寇仲的脑袋那么大。

  寇仲往下一蹲,拳头擦着他的头皮过去了,带起的风刮得他的头皮发凉。

  王须拔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第二拳又砸过来了。

  一只手从寇仲的身后伸了过来,手心冒着白汽,迎着那一只拳头,拍了上去。

  拳头和手掌撞在一起,撞出了一团白雾。白雾里一股焦味,王须拔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叫得还惨,他捂着拳头往后退,退了三步,拳头上的皮烫掉了一层,红红的,冒着烟。

  徐子陵站在寇仲的身前,两只手垂着,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前门呢?”寇仲喘着气问。

  “堵上了。”徐子陵说,“门口躺了十一个,后头的不敢往里钻了。”

  王须拔捂着手,瞪着徐子陵,瞪着他手心里冒出来的白汽,脸上的络腮胡子一抖一抖的。

  官道那边,有人在喊。

  喊得很急,喊的是“粮车”,喊的是“着火了”。

  王须拔猛地回过头去。

  官道边上,营帐那一头,十几辆大车,车上的麻袋烧起来了。火是从最后一辆车上烧起来的,烧得很旺,火舌舔着麻袋,麻袋里的谷子烧得噼啪地爆,爆出一股焦糊的谷香。火顺着车往前烧,一辆,又一辆,拴在车边上的骡子惊了,挣断了缰绳,满官道地乱跑。

  坟地的荒草里,一个穿玫红短袄的女人,抱着一个空坛子,猫着腰往回跑,跑得发髻都散了。

  王须拔看着那一片火,看了很久。

  他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徐子陵,看了一眼门框上卡着的那一把鬼头刀。

  “撤!”他吼了一声。

  他翻身上了马,没有去拔那一把刀,带着亲兵从塌了的墙口冲了出去。

  ---

  另一边。

  江口,沙坎外头,一条黑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大潮来了。江水一寸一寸地往上涨,涨过了沙坎上那一溜竹竿的半腰,竹竿顶上的白布条,垂到了水面上。船上的人都等着,刀出鞘,弩上弦,等着船头上那一个人挥手。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甲,右手缠着白布,布缠得很厚,从手指头一直缠到了手腕上。

  他的右手,忽然疼了起来。

  疼得他的手指头在白布底下一根一根地蜷起来,蜷得白布都绷紧了。他抬起那一只手,手指头疼得发抖,抖着抖着,慢慢地伸直了,指着一个方向。

  不是沙坎里头那一片芦苇。

  是西北。

  他看着自己那一只缠着白布的手,看了很久。

  “掉头。”宇文化及说,“往上游走。”

  ---

  那天夜里,寇仲坐在驿站的屋脊上,没有冷。

  镜印压着,冷不起来。只有镜印外头那一圈新烙上去的细纹,隐隐地发着凉,凉得像是有人拿一根冰丝,轻轻地勒着他的心口。

  徐子陵坐在他的旁边,手里攥着那一根银簪子。

  寇仲闭上了眼睛。

  他凝了凝神,把镜面往外推。

  镜面往后退,往两边退,退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他的眉心烫了起来,烫得像是贴了一块烧红的铜钱。镜面越过了江,越过了海,往东北去,去得越来越远,远得镜面上蒙了一层白白的雾。

  雾里头是一座山。

  山上是雪。雪地里有一间石头砌的屋子,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底下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衣裳,脸白得跟雪一样,头发散在石枕上,没有挽,也没有簪子。

  傅君婥。

  寇仲在屋脊上,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衣襟。衣襟里那一根骨簪子,硌着镜印的边,硌着那一圈新烙上去的细纹,凉凉的。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皱得紧紧的。

  石床边上,盘腿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头发是白的,胡子是白的,穿着一身灰布的袍子,瘦得像是一根枯竹竿。他的一只手掌,按在傅君婥的丹田上,掌心底下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白气里头夹着一丝一丝的黑,从她的身子里往外抽,抽出来,散在油灯的光里。

  傅君婥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傅君婥:师尊清毒,加二十,四十七日。封。】

  老人把手掌收了回去。

  他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石床上的傅君婥,他看着屋子的半空中,看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的眼睛是灰的,很淡,淡得像是冬天的海。他就那么看着,隔着那一座山,隔着那一片海,看着寇仲。

  看了一眼。

  镜面猛地一黑。

  寇仲睁开眼睛,鼻子底下一热,两道血从鼻孔里流了出来,流过了嘴唇,流到了下巴上,滴在了屋脊的瓦上。

  徐子陵一把扶住了他。

  “看见谁了?”

  寇仲拿手背抹了一把鼻血,抹得满手都是红的。他看着东北边的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黑的。

  “婥姐她师父。”他说,“他看见我了。”

  ---

  第八十一日天亮,寇仲的丹田底下,热了一热。

  热是从最底下冒上来的,一缕一缕的,冒满了昨天被舀空的那一块,冒到了那一层湿泥糊住的地方,停住了,再也冒不上去。他攥了攥拳头,拳头里的力气,跟前天一样多,不多,也不少。

  七成,到顶了。

  他从屋脊上爬下来。官道上的营帐拔走了,只剩下一地的灰和十几辆烧得只剩铁箍的大车。柳三娘叉着腰,指挥伙计搬砖补墙,发髻上的步摇解开了布条,叮叮当当地响。

  灶房门框上那一把鬼头刀,没有人拔。刀刃卡在枣木里,刀背上的三个铁环,被晨风一吹,叮叮地响。

  贞嫂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冒着热气。

  “包子。”她说,“三十个,肉的二十个,菜的十个。路上吃。”

  寇仲接过布袋,抱在怀里,热乎乎的,烫着他的胸口。

  贞嫂站在门框底下,就站在那一把鬼头刀的底下,仰着脸看着他。她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这一回揪得很轻。

  “那个头疼的女人,”她说,“你替嫂子跟她说一声,这只耳朵,嫂子揪了好几年了,揪得软软的,她要揪,就轻点揪。”

  寇仲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酸了。

  贞嫂松开了他的耳朵,在他的脸上拍了一拍,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蒸笼又冒起了白汽。

  井台边上,宁小鹊坐在一只小板凳上,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背上,拿一块布巾一绺一绺地擦。她看见徐子陵从灶房后头走过来,冲他挥了挥手里的布巾。

  “水是热的。”她说,“谢谢你。”

  徐子陵站住了。

  宁小鹊低下头,接着擦头发,擦得很慢,没有再抬头。

  徐子陵站了一会儿,走了。

  ---

  第八十三日傍晚,茭白丛的最里头,那一条快船还拴在歪脖子柳树的根上。

  林珠娘坐在船尾,那一张旧渔网补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船尾的舱板上。她听见茭白叶子沙沙地响,抬起头来,看见了两个人,一个抱着一个布袋,一个空着手。

  她站了起来,把缆绳解开了。

  “沙坎外头的船,”她说,“前天大潮的时候,没进来。四条船都扯起了帆,往上游去了。”

  “夫人知道吗?”寇仲问。

  “夫人站在船楼顶上,”她说,“看着那四条船走的。看了一整天。”

  她拿起了篙。

  ---

  快船靠上东溟号的时候,天刚刚黑。

  软梯放了下来。寇仲顺着软梯往上爬,爬到一半,他抬起头来。

  船舷边上,跳板的头上,站着一个人。

  单美仙穿着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外头罩着那一件浅青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那一根白玉簪。她站在跳板的头上,两只手垂在身边,没有按后脑勺。

  她的眼睛底下,一层青,青得发乌。

  寇仲爬了上去,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脸是青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下巴上还留着一道没有擦干净的鼻血。他的右手腕上,那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拴着那一个发黑的铃铛,垂着。

  单美仙看着那一个铃铛。

  她看了很久,看完了铃铛,又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下巴上那一道干了的血。

  “寇仲。”她说。

  寇仲站在那里,一动都没有动。

  单美仙没有再说别的。她转过身,往船楼里走去了,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裙摆擦着甲板,没有声音。

  寇仲站在跳板头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进船楼的门,看着那一扇门合上。

  单婉晶站在船楼的门边上,靠着门框。她看着徐子陵从软梯上爬上来,看着他手心里那些新添的裂口。她的嘴唇抿着,没有说话,转过身去,也进了船楼。

  过了一会儿,她又走了出来,走到了寇仲的身边,站住了,没有看他。

  “她五夜没睡。”单婉晶说,声音压得很低,“按着后脑勺,在屋里走,走到天亮。第三夜我进去,她坐在你那一间屋子里,坐在你的床上,一句话都不说。”

  她说完了,扭头就走。走过徐子陵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慢,没有停。

  寇仲站在船舷边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个铃铛。

  江上起了风。风里有雨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

  ---

  第八十四日夜里,下雨了。

  雨下得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芦苇上,打在甲板上,打得满世界都是沙沙的声音。寇仲站在船尾,裹着披风,冷从心口往外冒,镜印外头那一圈细纹冷得最狠,像一根冰丝勒着他。

  芦苇里,一盏红灯晃了出来。

  是一条划子,比卜天志那一条大,船头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云”字。船尾一个汉子撑着篙,船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她戴着一顶斗笠,斗笠的边上垂着一圈黑纱,身上披着一件蓑衣,蓑衣底下露出一截石榴红的裙角。雨打在斗笠上,顺着黑纱往下淌。

  划子靠在了船尾底下。

  她抬起手,把斗笠前头的黑纱撩开了。

  云玉真仰着脸,看着船尾的寇仲。雨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眉毛上,她没有擦。她撩着黑纱的那只手,袖子很长,长得盖住了手腕,盖到了手指头根上。她撩完了黑纱,把那只手缩了回去,拿另一只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宇文大人往上游追你去了。”她说,“追的是什么,我不问。”

  寇仲扶着船尾的栏杆,看着她。

  “我跟宇文大人说,没见过你,不认得你。”云玉真说,“这一句话,宇文大人信了一半。另一半,他记在我的账上了。”

  雨下得密了一点。她蓑衣的领口上,积了一小捧雨水。

  “寇仲,”她说,“这一笔,你拿什么还?”

  第32章 两个买主

  雨落在寇仲的手背上,凉凉的,顺着手背往下淌,淌到了手腕上那一根红绳上。

  他扶着船尾的栏杆,往下看着云玉真。冷从心口往外冒,冒得他扶栏杆的那只手一抽一抽的,铃铛在手腕底下跟着抖,叮叮地响,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云帮主,”他说,牙齿碰着牙齿,“宇文大人记在你账上的那一半,你自己还不上?”

  云玉真仰着脸,看着他。

  雨从她斗笠的黑纱上淌下来,淌成了一道一道的细线。她没有笑。寇仲见过她笑,在地毯上笑,在跳板头上笑,笑起来丹凤眼弯弯的,眼角那一层胭脂红得发亮。这一回,她的眼角上没有胭脂,她的嘴唇上也没有。

  “还不上。”她说。

  她撑着划子的船帮,站了起来,抓住了东溟号船尾垂下来的那一根软梯。卜天志在船尾撑着篙,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有让他扶,自己往上爬。

  蓑衣太沉,她爬到一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下一坠,两只手攥着软梯的绳子,攥得指节发白。

  寇仲弯下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往上一拽。

  她被他拽上了船尾,站在了甲板上,蓑衣上的雨水淌了一地。她站稳了,没有松开他的手。

  她的手是冰的。

  冰得跟他心口那一块一样冰。冰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低头去看。

  她的袖子被软梯的绳子刮得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了她的手腕。手腕上那五个青白色的指印还在,比他在跳板头上见过的那一回大了,颜色深了,深成了青紫。指印的边上不只是一层白皮了,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纹,从指印上往外爬,爬过了她的手腕,爬到了她的小臂上,像是冬天窗纸上结的霜花。

  云玉真看见他在看。

  她没有把袖子往下拉。

  “宇文大人捏的。”她说,“你下了我的船,没过两天,夜里他就来了。坐在我的地毯上,就坐在你躺过的那个地方,问我有没有见过两个扬州来的小子,一个身上带着一样会照人的东西。”

  雨下得大了一点,打得她怀里的斗笠一颤一颤的。

  “我说没见过。”云玉真说,“他就伸手过来,握住了我这只手腕,握得很轻,像是请我跳舞。他握着,问了第二遍。我还是说没见过。他就松开了,说,云帮主,你这只手,我先存在你这里。”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

  “存了二十多天,”她说,“它自己往上长。一天长一点。前天夜里,长到了这里。”

  她拿另一只手,隔着袖子,按在了自己的胳膊肘上。

  寇仲看着她的胳膊肘。

  “宇文大人往上游追你去了,”云玉真说,“走之前,让人给我捎了一句话。他说,云帮主既然没见过,往后就永远别见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小子,”她说,“我打了二十年算盘,从来没有做过一笔赔本的买卖。这一回我不跟你算账。我拿不出价钱。巨鲲帮的船,我让卜天志都散到湖汊子里去了,散得一条都找不着。我身上就剩这一条划子,一把算盘,还有这一只手。”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她的嘴唇抖了抖,抿住了,抿得发白。

  “我想活。”她说。

  ---

  船楼里有人走了出来。

  一盏风灯,从船楼的门口一路晃过来,晃到了船尾。提灯的是林珠娘,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单美仙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兜帽没有戴,头发挽着,插着那一根白玉簪。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船尾,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风灯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底下,那一层青还没有退。

  她看着云玉真,看着云玉真露在外头的那一截手腕,看着那一道一道往上爬的白纹。

  然后她看着寇仲。

  看着他扶着栏杆的那只手,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抓着云玉真胳膊的那只手。

  寇仲把手松开了。

  云玉真转过身来,面对着单美仙。她把斗笠摘了下来,抱在怀里,头发湿了半边,贴在她的脸上。她的发髻上,插着那一朵白绢小花,被雨淋得软塌塌的,垂在她的鬓边。

  “东溟夫人。”云玉真说。

  “云帮主。”单美仙说。

  两个女人隔着三步远,站在雨里,谁都没有再开口。风灯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晃,晃得两张脸一明一暗的。

  “云帮主的珍珠,”单美仙说,“我那一匣子,帮主还没有用完吧?”

  云玉真的嘴角动了动。

  “用完了。”她说,“买了巨鲲帮三十条船,在湖汊子里躲半个月的米。”

  单美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云玉真头顶上那一团金黄色的气,暗了,暗得像是一块蒙了灰的金子。那一根往东的白线还在,细细的,伸向了单美仙。那一根往西的线,黑透了,不再往西伸,缩了回来,一圈一圈地缠在了那一团金黄上,缠得金黄喘不过气来。黑线的那一头,没有手,拴着一截刀刃,亮亮的,冷冷的,刀刃上结着一层霜。

  【云玉真:宇文刀下。】

  他把镜面往她的头顶上再推了推。她的后脑勺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搭着。

  镜面暗了下去。

  单美仙的目光,从云玉真的脸上,挪到了寇仲的脸上。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刚才凝神时皱起来的眉心。

  寇仲冲她点了点头。

  单美仙转过脸去。

  “珠娘,”她说,“给云帮主收拾一间舱房。婉晶隔壁那一间,被褥拿新的。”

  云玉真站在雨里,抱着斗笠,愣住了。

  “夫人……”

  “东溟号上不讲价。”单美仙说,“云帮主上了这条船,就是东溟的客。宇文家要客人的命,先要东溟的船。”

  她说完了,没有等云玉真答话,转过身,往船楼那边走了。林珠娘提着风灯,冲云玉真抬了抬下巴,领着她跟了上去。

  寇仲站在船尾,看着单美仙的背影。

  她走到船楼的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寇仲。”她说。

  “夫人。”

  “回屋里去。”单美仙说,“雨里站着,冷得更快。”

  她进了门。

  寇仲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儿。卜天志在底下的划子上仰着脸看着他,脸上那一道疤被雨淋得发亮。

  “卜香主,”寇仲说,“你不上来?”

  “帮主在哪里,我在哪里。”卜天志说,“船上不缺一个撑篙的,我在底下守着。”

  他把划子撑到了东溟号的船尾底下,拴住了,在船上坐下了,把蓑衣往头上一蒙,一动不动。

  ---

  那天夜里,单美仙没有来。

  寇仲裹着被子坐在窄床上,冷得浑身发僵。他把右手腕贴在了板壁上,没有摇。

  板壁的那一头,一夜都有人在走。脚步很轻,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走回来,走一阵,停一阵。停下来的时候,板壁上就有一点点温,像是有一只手按在了上头。

  天快亮的时候,脚步停了。

  ---

  第八十五日晌午,两条船一前一后,钻进了芦苇。

  前头那一条是一条青篷的官船,不大,船头上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袍子的领口上翻出一圈貂皮,被江风吹得一抖一抖的。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人,腰上挂着刀,站得笔直。船尾拴着一匹枣红马,马低着头,啃船帮上的青苔。

  后头那一条是一条黑船,比官船大一倍,船头上插着一面白旗,旗底下站着一个穿黑甲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捧着一个红漆的匣子。

  寇仲趴在舵楼的窗口上,看着那两条船。

  “李二。”他说。

  林珠娘在舵把边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前头那个,”寇仲说,“在历阳渡口跟我们分的手,说账先放在我们这里,价钱随时加。这是加价来了。”

  “后头那个呢?”

  寇仲眯着眼睛,看着那一面白旗,看着那个人手里的红漆匣子。

  “宇文家的。”他说,“白旗是来谈的,匣子里是金子。金子底下,八成压着一把刀。”

  官船先靠上了东溟号。李世民踩着跳板上来,脚底下稳稳的,一步都没有晃。他站在甲板上,抬起头来,往船楼上看,看见了舵楼窗口里的寇仲,笑了起来,冲他拱了拱手。

  “寇兄,”他说,“江口的风,比历阳的大。”

  黑船也靠上来了。那个八字胡踩着跳板上来,走得很重,甲板被他踩得咚咚地响。他上了甲板,看见了李世民,脚步停了停,脸上的肉抽了抽,没有说话,把那一个红漆匣子往怀里收了收。

  单美仙从船楼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白的长裙,外头罩着一件银灰的褙子,头发盘得高高的,插着那一根白玉簪,还插了一支珍珠步摇,步摇上的珠子一颗一颗的,圆润润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柔柔的光。她的脸上薄薄地上了一层粉,把眼睛底下那一层青盖住了,盖住了大半。

  她在甲板正中的那一张长桌后头坐了下来。

  李世民在长桌的左边坐了,八字胡在长桌的右边坐了,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不看谁。

  “东溟夫人,”八字胡先开了口,嗓门很大,“在下宇文府参军,姓周。宇文大人让在下给夫人带一句话,带一份礼。”

  他把红漆匣子往桌子上一放,打开了。匣子里码着金锭,一锭一锭的,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一千两。”周参军说,“买夫人手里那半本账,整本买,一页都不能少。另外,宇文大人还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夫人船上有一个扬州来的小子,身上带着一样会照人的东西。”周参军说,“宇文大人要那样东西,连人一起。”

  李世民端起了桌上的茶,吹了吹,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单美仙看着那一匣子金锭,看了一会儿。

  “李公子呢?”她问。

  李世民把茶杯放下了。

  “我只要四页。”他说,“太原那四页。不要整本,不要人,不要会照人的东西。四页,我拿回去烧了。价钱,夫人开。”

  周参军冷笑了一声。

  “李公子,”他说,“宇文大人说了,这一回谁跟他抢,就是跟宇文家过不去。李公子的船,出了这一片芦苇,往上游走,还得过江都。”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端起了茶。

  单美仙没有接两个人的话。她转过头,往舵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寇仲。”她说。

  寇仲从舵楼的木梯上下来,走到了长桌边上。

  单美仙看着他。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得周参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东溟的事,”她说,“你替我说话。”

  甲板上静了下来。

  林珠娘在舵楼的窗口探出了半个身子。几个水手在船舷边上停了手里的活。单婉晶站在船楼的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账本,看着她娘,嘴张了张。

  寇仲站在长桌边上,看着单美仙。

  她坐着,仰着脸看着他,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搁得平平的,一动不动。她发髻上那一支珍珠步摇,有一颗珠子在轻轻地晃。

  “是,夫人。”寇仲说。

  单美仙没有说「单夫人」。

  她把搁在桌面上的两只手收了回去,收进了袖子里,往椅背上一靠,靠着,不说话了。

  寇仲拉过一张凳子,在长桌的正中间坐了下来,坐在了单美仙的旁边。他先看了看左边的李世民,又看了看右边的周参军,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匣子金锭。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把那一个匣子的盖子,按着合上了。

  好家伙,一千两金子。他心里算了一笔,够在扬州城南买半条街,够贞嫂开一百个包子铺,够老子这辈子顿顿吃肉。可惜这钱烫手,拿了,今天夜里就得有人往东溟号上扔火把。

  “周参军,”他说,“这一千两,你先收着。”

  周参军的脸沉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先说完李公子的,再说宇文大人的。”寇仲说,“李公子先来的。做买卖,先来后到。”

  他转过头,冲着船楼门口抬了抬下巴。

  “婉晶小姐,账。”

  单婉晶抱着那一摞东西走了过来,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蓝布面子的账本,线装的,边上烧焦了一圈。她把账本放在了寇仲的面前,放完了,没有走,站在她娘的椅子后头。

  寇仲把账本翻开了。

  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了第三十几页,停住了。那里是四页,纸色比别的页黄一点,字是一个人写的,写得又小又密,每一页的页眉上,都有两个字,太原。

  他伸手捏住了那四页的根,往外一撕。

  撕得很干脆,纸在线脚上断开的声音,嘶啦嘶啦的。周参军在对面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

  “你……”

  “周参军坐。”寇仲说,“没撕你家的。”

  他把那四页叠起来,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捏在手里,转过脸看着李世民。

  “李公子,四页,在这里。”他说,“我不要金子,不要田庄,不要太原的老大夫。我要三年。”

  李世民看着他手里那一个小方块。

  “三年什么?”

  “三年里,李家的兵,李家的船,李家的人,不碰东溟一条船。”寇仲说,“东溟的船在江上走,挂着东溟的旗,李家的关卡见了,不查,不扣,不收钱。”

  李世民没有马上答。他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寇兄,”他说,“我那天在船上说过,这一条江上的船,往后都要有人管。”

  “所以我只要三年。”寇仲说,“三年以后,谁管这一条江,谁再来跟夫人谈。”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收得干干净净的,眼睛里那一层客客气气的光,也收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沉又亮,亮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刀刃对着的不是寇仲,是寇仲身后的什么地方,很远的地方。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痒,他没有凝神,那一面镜子自己往上浮了浮。紫金色的光从李世民的头顶上冒出来,冒得刺眼,刺得他的眼睛一酸,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赶紧把镜子按了下去。

  好嘛,还是那么亮。老子照他一回,跟大中午盯着太阳看一样,看完了满眼都是金星。

  “好。”李世民说,“三年。”

  他伸出手来。

  寇仲把那一个小方块,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李世民握住了,没有打开看,塞进了怀里,按了按。

  “这四页,”他说,“我回去就烧。”

  “李公子烧之前,”寇仲说,“自己看一遍。看看你家里谁的手,伸得最长。”

  李世民愣了愣,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抖了。

  ---

  寇仲把账本往右边推了推,推到了周参军的面前。

  “周参军,”他说,“该你了。”

  周参军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按着刀柄,盯着那一本账,盯着账本里头那撕掉了四页留下的一排毛茬子。

  “宇文大人要整本。”他说,“现在少了四页。”

  “宇文大人要整本,整本也不卖。”寇仲说,“宇文家那几页,在后头,第五十几页往后,一共九页。九页都在这里,一页都不少。夫人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保命。”寇仲说,“周参军回去,跟宇文大人说,东溟号上的船,少一条,这九页就有一页贴在江都的城门口。少两条,贴两页。宇文大人家大业大,九页贴满了,江都城里的人,就都知道宇文大人这些年在江上做的什么买卖了。”

  周参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得发紫。

  “你一个扬州街头的小混混……”

  “还有一句。”寇仲打断了他。

  他把右手抬了起来,搁在了桌面上,手腕上那一个铃铛,碰着桌面,叮的一声。

  “周参军回去,再替我问宇文大人一句话。”他说,“他那只右手,缠着白布的那只,夜里疼不疼?”

  周参军的脸色变了。

  红的,一点一点地褪下去,褪成了白的。他按着刀柄的那只手,手指头蜷了蜷。

  “疼的时候,”寇仲说,“那只手指着哪里,我就在哪里。宇文大人要来,就跟着他那只手来。我在这里等他。”

  周参军站在那里,瞪着寇仲,瞪着他手腕上那一个发黑的铃铛,瞪了很久。

  他一把抓起了桌上那一个红漆匣子,抱在怀里,转身就走。走到跳板头上,他回过头来。

  “小子,”他说,“你会后悔的。”

  “周参军慢走。”寇仲说,“匣子抱稳了,掉进江里,宇文大人要扣你的饷。”

  周参军哼了一声,踩上了跳板。他踩到一半,脚步停住了,仰起脸,往船楼二层看了一眼。

  二层有一扇窗子开着,窗子里头,一个女人的半张脸,丹凤眼,鬓边插着一朵白绢小花。那半张脸看见他抬头,往后一缩,窗子合上了。

  周参军的八字胡抖了抖。他站在跳板上,盯着那一扇合上的窗子,盯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一边扯了扯,扯出一个笑来。

  他什么都没有说,下了跳板。

  黑船离了东溟号,往芦苇外头去了。

  ---

  单美仙一直没有说话。

  等黑船走远了,她才伸出手,把那一本账本拉到了自己的面前。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得很慢。翻到了靠后的地方,有一处,一页纸被人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毛茬子,边上焦黑。

  她的手指头停在那一处毛茬子上。

  李世民在对面看着她的手指头。

  “那一页,”李世民说,“夫人也留着?”

  “烧了。”单美仙说。

  她把账本合上了。她的左手搁在桌面上,左边的袖口里,鼓着一个小小的方块。她的右手,往上抬了抬,抬到了一半,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去按后脑勺,又放了下来,搁在了左边的袖口上。

  李世民看着那一只手,看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夫人,寇兄,”他拱了拱手,“叨扰了。”

  他走到跳板边上,枣红马在官船上打了一个响鼻。他要踩上跳板了,又停住了,回过头来。

  他看的不是寇仲。

  徐子陵靠在船舷边上,两只手抱在胸前,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徐兄。”李世民说。

  徐子陵抬起眼来。

  “哪一日你们不想跑了,”李世民说,“来找我。”

  徐子陵看着他,没有答话。

  李世民也没有等他答话,笑了笑,踩着跳板下了船。官船离了东溟号,船头上那一圈貂皮领子,在江风里抖着,越来越远。

  寇仲走到徐子陵的旁边。

  “陵少,”他压低了嗓子说,“他看上你了。”

  “他看上的是你那一面镜子。”徐子陵说。

  “他看都看不见。”

  “他看得见你。”徐子陵说,“看得见你刚才说话的样子。”

  他说完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的手伸进了怀里,按了按,按在了贴着心口的地方。

  ---

  那天夜里,单美仙来了。

  冷来了不到一个时辰,门就开了。她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手里没有提灯。她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合上,靠着门站着,没有往床边走。

  寇仲裹着被子,看着她。

  “云帮主的舱房,”单美仙说,“在婉晶的隔壁。”

  “嗯。”

  “林珠娘在舵楼。”单美仙说,“苗红绡在刀船上。还有江北那个蒸包子的,你回来那天,怀里抱着一袋包子,抱得比抱铃铛还紧。”

  她靠着门,一个一个地数,数得很慢,声音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你身上那些女人,”她说,“我数不过来。”

  寇仲张了张嘴。

  “夫人……”

  “我说的是账上。”单美仙说,“东溟的账上,要给她们记多少船钱,多少米钱,我数不过来。”

  她从门边上走过来,在床边上坐了下来,坐得离他有一尺远。她坐着,看着舷窗外头的黑,看了半天。

  然后她俯下身子,把额头抵在了他的心口上。

  冷停住了。

  她的头发垂下来,垂在他的胸口上,有一股淡淡的乳香,还有一点点白天搽的粉的香,被他心口的冷一冰,冰得淡了。

  “今天在桌子上,”寇仲说,“夫人让我替你说话。”

  单美仙的额头抵着他,没有动。

  “你说得不好。”她闷在他的心口上说,“九页贴城门,这种话,宇文化及听了,只会来得更快。”

  “那夫人还让我说。”

  单美仙没有答。

  过了很久,她的一只手,从被子外头伸过来,摸到了他的右手腕上,摸到了那一个铃铛,攥住了,攥得紧紧的,让它一声都响不出来。

  ---

  第八十六日早上,单婉晶在账房里拨算盘,拨得珠子乱响,越拨越快。

  账房在船楼的底层,一扇小窗朝着江,窗底下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东溟这一个月的船钱、米钱、药钱。单婉晶坐在桌子的这一头,拨的是一把乌木的算盘,珠子是黑的,被手指头摸了多少年,摸得发亮。

  桌子的那一头,坐着云玉真。

  她换了一身单婉晶的旧衣裳,月白的,穿在她身上,胸口和屁股都绷得紧紧的,紧得她坐下的时候要先拿手把裙子往下抚一抚。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从手腕一直缠到了胳膊肘,缠得严严实实的。她的面前搁着那一把金算盘,金框子,金珠子,比单婉晶那一把小了一圈。

  单婉晶拨完了一笔,抬起头来,报了一个数。

  云玉真的手指头在金算盘上一拨,拨了三下,就停了。

  “错了。”她说,“少算了十二两七钱。初三那一船米,湿了两包,你按整船算了。”

  单婉晶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从头再拨了一遍,拨完了,抿着嘴,在账本上改了一个数。

  “你娘的账,”云玉真说,“是谁教你记的?”

  “我娘。”

  “你娘记账,比你快。”云玉真说,“你娘记账的时候,心里不想别的事。”

  单婉晶的手指头停在了算盘上。

  她抬起头来,看着桌子那一头的云玉真。云玉真没有看她,低着头拨着金算盘,嘴角往上翘了翘。

  “徐公子早上在船头站了一个时辰。”云玉真说,“站得笔直,跟根桅杆一样。每隔一会儿,往这扇窗户看一眼。”

  单婉晶把乌木算盘往桌上一扣,扣得珠子都乱了。

  “云帮主管得真宽。”

  “我管了二十年的账。”云玉真说,“账上一个数对不上,我就睡不着。你跟徐公子这一笔,对不上好几天了,我隔着板壁都听见你夜里翻身。”

  单婉晶瞪着她,瞪了半天,站了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初三那一船米,”她说,“湿了的两包,你怎么知道的?”

  “我闻出来的。”云玉真说,“你这本账,翻到那一页,有一股霉味。”

  单婉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出去了。

  ---

  徐子陵在船头。

  他站在斜桅的根上,背对着船楼,看着芦苇外头的江。江上起了雾,白白的,一层一层地往这边涌,涌到船头,散开了,沾在他的头发上,沾在他的眉毛上。

  单婉晶走到了他的身后,站住了。

  徐子陵没有回头。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单婉晶说,“站得跟根桅杆一样,全船的人都看见了。”

  “看雾。”徐子陵说。

  “雾有什么好看的?”

  徐子陵没有答。

  单婉晶在他的身后站了一会儿,绕到了他的前头,站在了他和江中间,仰着脸,看着他。

  “那个小鹊,”她说,“好看不好看?”

  徐子陵看着她。

  “你说实话。”单婉晶说,“你说好看,我也不生气。”

  “好看。”徐子陵说。

  单婉晶的嘴一瘪。

  “她脸上抹着黑灰,拎着一桶泥水,看见我,桶掉了,泥水泼了一地。”徐子陵说,“她哭得很响,哭完了,冲我笑,说,那你别让她等。”

  单婉晶的嘴,慢慢地合上了。

  “她说的是你。”徐子陵说,“我跟她说,你跟我生气,关了门。她说,那你别让她等。”

  雾涌过来,涌在两个人中间,白白的,又散开了。

  单婉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圈红了,红得很快,她拿手背去擦,擦了一回,又红了。

  “她叫你别让我等,”她说,“你就不让了?”

  “我本来就不想让。”徐子陵说,“我在你门口站着,手抬起来,敲不下去。”

  单婉晶伸出手,伸进了他的衣襟里。

  她的手是凉的,被雾沾湿了,摸着他的胸口,摸到了贴着心口的地方,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布包。她把布包掏了出来,打开了。

  布包里是那一根银簪子,细细的,簪头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被他的心口捂得温温的。

  她把簪子拿起来,看了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给我插上。”她说,“我自己插不正。”

  徐子陵接过簪子,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脑后那一个随便挽着的发髻。他把簪子对准了发髻,往里插,插歪了,拔出来,又插,又插歪了。

  “你笨死了。”单婉晶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徐子陵第三回插进去,插正了。珍珠坠子垂在她的发髻底下,一晃一晃的,碰着她的后脖颈。

  单婉晶没有转过身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了他的胸口上,靠着,不动了。

  雾从江面上涌过来,把两个人一起裹住了。

  ---

  晌午,单美仙进了云玉真的舱房。

  寇仲在过道里,正要往舵楼去,看见她推门进去,门没有关严。他站住了。

  云玉真坐在床沿上,正在解手腕上那一圈白布。白布一圈一圈地松下来,松到最后几圈,粘在了皮肉上,她咬着牙一扯,扯下来一层白皮。

  单美仙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的手腕。

  五个指印,青紫青紫的,一个挨着一个。指印的边上,那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纹,已经爬过了胳膊肘,爬到了上臂的一半。白纹底下的皮肉,摸上去是硬的,像是冻住了的猪油。

  单美仙伸出两根手指头,按在了一道白纹的尖上。

  她按了一会儿,把手指头收了回来,指头尖上起了一层白霜。

  “冰玄劲。”她说,“他没有用力,只是存了一缕冷在你的骨头缝里。那一缕冷,一天往上走一寸。”

  云玉真看着自己的胳膊。

  “走到心口呢?”

  单美仙没有答。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拔了塞子,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抹在了那一道白纹的尖上。药膏抹上去,冒起了一缕白汽,白纹的尖,往回缩了缩,缩了指甲盖那么一点。

  “走不到心口。”单美仙说,“这东西走得慢,宇文化及等不了那么久。他会先派刀来。”

  她把瓷瓶塞好了,搁在了云玉真的手心里。

  “一天抹两回。”她说,“抹完了,别拿热水泡。越泡,它走得越快。”

  云玉真攥着那个小瓷瓶,抬起头来,看着单美仙。

  “夫人为什么帮我?”

  单美仙没有马上答。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云玉真,看着她鬓边那一朵白绢小花。

  “你上船那天夜里,”她说,“他抓着你的胳膊,把你从软梯上拽上来。拽上来了,你没有松手,他也没有松手。”

  云玉真的脸色变了变。

  “他那一夜冷得手都抖。”单美仙说,“抖成那样,还拽得动一个人。”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看见了过道里站着的寇仲。

  她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裙摆擦着他的膝盖。

  ---

  船楼二层的窗口,单美仙站在那里,看着船头的雾。

  雾太浓,她什么都看不见。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了。

  那天夜里,她又来了。她什么都没有说,额头抵着他的心口,坐到了天亮。天亮的时候,她起身,走到门口,停了停。

  “婉晶的头发,”她说,“今天是挽好的。”

  她出去了。

  ---

  第八十七日傍晚,又下雨了。

  雨是从江口那边压过来的,先是一阵风,风里带着腥气,吹得芦苇一片一片地往下倒,然后雨就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越下越密。

  寇仲端着一只陶罐,往船尾走。

  陶罐里是热的黄酒,烫了姜丝,是林珠娘烫的。她把罐子塞给他的时候说,那个卜香主在划子上蹲了三天,蹲成了一只老鸬鹚,再淋一夜雨,就要淋死了。

  船尾搭着一张油布篷子,篷子底下盘着一盘缆绳。缆绳是麻的,有小腿那么粗,一圈一圈地盘起来,盘成了一个矮矮的圆垛,垛顶平平的,像是一张大圆凳。雨打在油布篷子上,顺着篷子的边往下淌,淌成了一圈帘子,帘子里头是干的。

  缆绳垛上坐着一个人。

  云玉真坐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看着篷子外头的雨。她还穿着单婉晶那一身月白的旧衣裳,外头披着一件蓑衣,没有戴斗笠,头发挽着,鬓边插着那一朵白绢小花。

  卜天志的划子拴在底下,划子上蒙着一张蓑衣,蓑衣底下鼓着一团,一动不动。

  “他睡了。”云玉真说,没有回头,“三天没合眼,刚才倒下去,打呼噜打得船都在晃。”

  寇仲把陶罐搁在了缆绳垛的边上。

  天黑透了。

  冷从心口那一块冒了出来,冒得比前几夜都急。寇仲站在篷子底下,咬着牙,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地响。他的右手腕上那一个铃铛,跟着他的手抖,叮叮地响,一声接着一声。

  云玉真回过头来,看着他。

  “你冷。”她说。

  “夜里就冷。”

  “每夜都冷?”

  “每夜都冷。”寇仲说,“有人压着,就不冷。”

  云玉真看着他,看着他发紫的嘴唇,看着他手腕上那一个抖个不停的铃铛。她看了很久,往旁边挪了挪,在缆绳垛上挪出了一个人的位子。

  “坐。”她说。

  寇仲在她的旁边坐下了。缆绳是凉的,硬硬的,一圈一圈地硌着他的屁股,一股桐油和麻绳的味道,混着江上的雨气,钻进鼻子里。

  云玉真把陶罐拿了过来,揭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喝得嘴唇上都是酒。她把罐子递给他。

  他也喝了一口。酒是热的,辣的,姜丝辣得他嗓子眼发烫,烫到了胃里,可是烫不到心口。

  “上一回在我的船上,”云玉真说,“我跟你算了一笔账。”

  “一夜。”寇仲说,“还有看一回命。”

  “看命那一笔,你看了,你说了四个字,后头还有字,你没说。”云玉真说,“那四个字是两边下注。后头的字,是宇文刀下,对不对?”

  寇仲没有答。

  云玉真笑了一笑,又喝了一口酒。

  “我打了二十年算盘。”她说,“看人看账,看得出来谁的账后头还有一行。”

  她把陶罐放下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她伸出那一只没有缠白布的手,摸到了他的衣襟上,解开了布扣。一颗,一颗,解得很快,跟拨算盘一样快。衣襟往两边一分,他心口那一枚镜印露了出来,圆圆的,白白的,外头绕着一圈细细的银灰纹,在篷子底下那一点点天光里,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

  云玉真看着那一枚镜印。

  “上一回,没有这一圈。”她说。

  “前几天添的。”

  “添了什么?”

  “添了一个蒸包子的女人,”寇仲说,“没被刀砍死。”

  云玉真的手停在了他的衣襟上。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腕上缠着的那一圈白布,看了一会儿。

  她把那一只缠着白布的手,伸了过来,按在了他的镜印上。

  冷碰着冷。她手腕上那一股冻进骨头里的冷,隔着一层白布,贴着他心口那一块冰,两样冷撞在一起,撞得她浑身一抖,撞得他倒吸一口气。

  “冷的跟冷的,”云玉真说,嘴唇发颤,“倒是一对。”

  她把手收了回去,伸到了自己的发髻上,把那一朵白绢小花拔了下来。

  她攥着那一朵花,攥了一会儿,搁在了缆绳垛的边上,搁在了陶罐的旁边。

  ---

  云玉真把蓑衣解开了,从肩膀上抖下去,堆在了缆绳垛的脚底下。

  她站了起来,站在他的面前,把那一身月白的旧衣裳的衣带一扯,衣襟敞开了。衣裳太小,她一扯开,里头那一对乳房就弹了出来,又大又白,沉甸甸地坠着,乳头是深红色的,被篷子底下的凉气一激,立了起来,硬硬的。

  她弯下腰,手伸到了他的裤腰上,一拉,裤带开了。

  他的阴茎从裤子里弹出来,半软半硬,被冷冻得缩着。

  云玉真看着它,嘴角翘了翘。

  “冻成这样。”她说,“这一笔,先得暖一暖。”

  她跪了下去,跪在了缆绳垛前头的蓑衣上。她那一只没缠白布的手,握住了他的阴茎,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心是热的,热得跟那一只缠着白布的手差了一个冬天,热乎乎地裹着他,从根上往上捋,捋得很慢。

  他的阴茎在她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硬得发烫,烫得青筋都鼓了。

  云玉真低下头,张开嘴,把龟头含了进去。

  她的嘴里也是热的,舌头软软的,绕着龟头转了一圈,转到了冠状沟那一圈棱子上,拿舌尖贴着那一圈棱子,慢慢地舔。舔一圈,吮一口,吮得她的两腮都陷了下去。龟头顶上那一道小口子里冒出了一颗前列腺液,她拿舌尖勾住了,吮进了嘴里,抬起眼来看着他,咽了下去。

  “咸的。”她说,“跟上回一个价。”

  寇仲的手按在了缆绳上,按得麻绳都硌进了手心里。

  云玉真没有再含。她站了起来,把那一身月白的裙子撩起来,撩到了腰上。裙子底下什么都没有穿,两条腿又白又圆,大腿根上的肉软软地挤在一起,两腿中间那一丛黑毛修得短短的,底下两片阴唇鼓鼓的,已经湿了。

  她没有跨上来。

  她侧过身子,在他的腿上坐了下来,横着坐,两条腿并拢着,搭在他的右腿外头,屁股压在他的左腿上。她的半边身子靠在了他的胸口上,靠着那一枚镜印,冷得她的肩膀一缩,没有挪开。

  她那一只热的手,伸到了两个人中间,握住了他的阴茎,扶着,往自己的身子底下送。

  横着坐,腿并着,他的阴茎从她的大腿根底下挤过去,贴着她的阴唇,从侧面往里找。龟头蹭过了她湿漉漉的阴唇,蹭开了一道缝,滑到了她阴道的口子上,抵住了。

  “慢点。”云玉真说,“我这回不急。”

  她往下坐。

  坐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的腿并着,阴道被两条大腿夹得紧紧的,他的龟头从侧面挤进去,挤开了一层又一层湿热的软肉,挤得又紧又涩,涩里头又全是水,滑得发烫。她咬着嘴唇,往下坐一点,停一停,喘一口气,再往下坐一点。

  坐到底的时候,两个人都哼了一声。

  侧着进去的,龟头贴着她阴道的一面墙,顶在了她里头一个软软的、鼓鼓的地方。那里被他一顶,猛地一缩,缩得她的屁股在他的腿上一弹,又落了回去。

  雨打在油布篷子上,打得篷子一鼓一鼓的。篷子边上垂下来的那一圈雨帘,被风一吹,斜了,斜进了篷子里头,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敞开的胸口上,凉凉的雨珠子,顺着她的乳房往下滚,滚到她的乳头上,挂住了,滴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

  她开始动了。

  她不起落,她坐在他的腿上,屁股往前一磨,又往后一磨,磨得很慢。每磨一回,他的阴茎就在她的身子里斜斜地蹭一回,蹭着那一个鼓鼓的地方,蹭得她的腰一软。

  “一……”她说。

  寇仲愣了愣。

  “二……”云玉真喘着气,屁股又往前一磨,“三……”

  她在数。她磨一回,就数一个数,数得很轻,像是在拨一把看不见的算盘,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拨过去。

  “四……五……”

  他把手搭在了她的腰上,搭在她撩起来的裙子底下,摸着她软软的腰。她的腰上出了一层汗,汗混着斜飘进来的雨,滑滑的,凉凉的。他的手一碰,她的腰就抖了抖。

  “八……九……”

  她的数,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十一……十二……”

  她停住了。

  她的屁股还在磨,磨得很慢,很慢,可是她的嘴里不出声了。她靠在他的胸口上,脸埋在他的脖子上,热热的气一口一口地喷在他的脖子上,喷着喷着,那一口气就变了,变得一抽一抽的。

  他的脖子上,湿了。

  热热的,一滴,又一滴,从他的脖子上往下淌,淌进了他的衣领里。不是雨,雨是凉的。

  “玉真……”

  “你别说话。”云玉真闷在他的脖子上说,“我数不下去了。我什么都数。三年前我男人死的那一天,我坐在他的床边上,数他还剩几口气,数完了,我去前头把帮里的账接过来,接了三年,一笔都没有错过。”

  她的屁股还在磨,越磨越慢,越磨越深,阴道里一阵一阵地箍着他,箍一回,就从她的身子里涌出来一点热乎乎的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了他的阴囊上,淌到了缆绳上。

  “宇文化及握着我的手腕的时候,”她哭着说,“我在心里数,数他的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我数完了,他松开了。我回屋里,拿热水泡手,泡了一夜,那五个印子,一个都没有泡掉。”

  寇仲抱住了她。

  他的两只胳膊从她的背后绕过去,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搂得她靠在他的胸口上,靠在那一枚镜印上。镜印还在冒冷,冷得她的后背一抽一抽的,她没有躲,反倒往他的怀里缩,缩得更紧。

  他的腰往上顶了顶。

  顶得很慢,很轻,顺着她磨的那一股劲儿,往上送。他的阴茎在她的身子里斜斜地往深里走,走到了底,顶在了最里头那一团软软的东西上。那一团东西被他一顶,往里一缩,又裹了上来,裹着他的龟头,嘬了一口。

  云玉真的哭声,噎住了。

  她仰起了头,后脑勺抵在他的肩膀上,嘴张着,雨帘斜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张开的嘴里,跟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他又顶了一回,还是那么慢。

  她的两条并拢的腿,猛地夹紧了,夹得她的阴道把他的阴茎箍得死死的,箍得他动都动不了。她里头最深的那一处,一口一口地嘬着他的龟头,嘬一口,她的腰就弹一回,弹一回,就从她的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细细的、发颤的叫,叫得像是一根绷断了的弦。

  她的脚趾头蜷了起来,蜷得紧紧的,脚背绷着,在蓑衣上蹬着,蹬得蓑衣沙沙地响。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的身子里涌了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的腰眼一酸。

  他要到了。

  他咬着牙,两只手托住了她的屁股,往上一抬,把她从自己的腿上抬了起来。他的阴茎从她还在一抽一抽的阴道里滑了出来,湿淋淋的,冒着热气,在冷雨里一跳一跳的。

  云玉真侧着身子,半边屁股还落在他的腿上,她那一边的胯骨,圆圆的,白白的,从撩起来的裙子底下露着,正对着他。

  他射了。

  精液从龟头里冲出来,一股,射在了她的胯骨侧面,热热的,打得她的胯骨一缩。又一股,又一股,全都落在了她胯骨那一块圆圆的骨头上,落在骨头底下那一片软软的肉上,白白的,稠稠的,冒着一丝热气。

  一阵风吹过来,把篷子边上的雨帘吹斜了,斜着扫了进来,扫在她的胯骨上。

  雨点落在那一片白上,凉凉的,把它打开了,打成了一缕一缕的,顺着她的胯骨往下淌,淌到了她的大腿外侧,淌到了蓑衣上,越淌越淡,淡得跟雨水分不清了。

  云玉真低头看着自己的胯骨,看着那一片被雨冲开的白,看了很久。

  她伸出那一只热的手,在胯骨上抹了一把,抹了满手的湿,凉的是雨,滑的是他。她把手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腥味,混着雨气,混着桐油和麻绳的味道。

  “这一笔,”她说,嗓子哑得厉害,“冲没了。”

  她靠回了他的胸口上,身子还在一阵一阵地抖。抖得她的腿肚子一抽一抽的,两腿中间还在往外渗着水,渗到了他的腿上,热热的,跟落在他腿上的雨水是两个温度。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云玉真头顶上那一团金黄色的气,亮了一亮,那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金黄里伸出来,缠在了他的镜印上,缠了一圈。那一根黑线还缠着金黄,缠得紧紧的,一圈都没有松,黑线那一头的刀刃,亮着。

  【云玉真:情缘再合,气运加一,二十。镜印,压冷三夜。】

  镜面暗了下去。

  心口那一块冰,慢慢地停了。冷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退得只剩下外头那一圈细纹,还隐隐地凉着。

  云玉真靠在他的胸口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心口。

  “不冷了?”

  “不冷了。”

  “压一夜,管几夜?”

  “三夜。”

  云玉真靠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肩膀抖了抖。

  “我拿身子换三夜不冷,”她说,“这个价,我从来没有开过这么低的。”

  她把裙子放了下来,盖住了胯骨,盖住了腿。她没有起身,靠着他,听着篷子上的雨,听着底下划子里卜天志的呼噜。

  缆绳垛的边上,那一朵白绢小花,被斜飘进来的雨打湿了,软软地趴在麻绳上,被她靠过来的后背,压扁了一半。

  ---

  第八十八日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寇仲回到客舱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他推开门,客舱里黑黑的,舷窗外头透进来一点青灰的天光,照着那一张窄床。床上的被子还是他走的时候掀开的样子,被子的边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窝,窝是圆的,像是有人在床沿上坐过,坐了很久。

  枕头边上,搁着一个小小的铜手炉,炉盖上镂着缠枝莲,炉膛里的炭已经烧成了白灰,灰底下还剩着一点点红。手炉摸上去,外头是凉的,揭开盖子,里头还有一丝热气往上冒。

  他认得这个手炉。冷得最狠的那一夜,从门缝里伸进来,搁在门槛上的,就是这一个。

  他伸手摸了摸那一个窝。

  凉的。

  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坐在那一个窝的旁边,看着舷窗,一直看到天大亮。

  ---

  早饭摆在船楼底层的长桌上,白粥,咸鸭蛋,一碟酱萝卜,一笼馒头。

  单美仙来得最晚。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白白的,软软的,被水泡过,皱成了一团。

  她走到长桌边上,在云玉真的身边停住了。

  她把那一样东西,搁在了云玉真的粥碗旁边。

  是那一朵白绢小花。花瓣被压扁了一半,沾着一点麻绳上蹭下来的黄毛,湿湿的,还没干透。

  “云帮主的花,”单美仙说,“落在船尾了。”

  长桌上没有人动筷子了。单婉晶捏着一个馒头,停在半空里。徐子陵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林珠娘刚咬了一口咸鸭蛋,嘴里含着,不嚼了。

  云玉真看着那一朵花。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起来,拿在手心里,拿手指头把压扁了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捋开,捋平了。她没有把花插回发髻上,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多谢夫人。”她说。

  单美仙没有答。她在长桌的那一头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酱萝卜,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珠娘。”她说。

  林珠娘把嘴里的咸鸭蛋咽了下去,噎得直伸脖子。

  “船尾那一盘缆绳,乱了。”单美仙说,“吃完饭,你让人重新盘一遍。”

  “是,夫人。”

  单美仙低下头,喝粥。她从头到尾,没有往寇仲那边看一眼。

  寇仲捧着粥碗,坐在长桌的中间。他的左边是徐子陵,右边是林珠娘。林珠娘在桌子底下,拿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踢得不轻。

  他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头发麻。

  ---

  第八十八日下午,账房里点着一盏灯。

  云玉真坐在账桌的后头,面前摊着一本新账册,册子是空白的,第一页上只写了两个字:寇仲。她的金算盘搁在账册的旁边,算盘珠子拨得整整齐齐。

  寇仲进来送单婉晶要的那一捆旧账,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站住了。

  “帮主这是做什么?”

  “记账。”云玉真说。她拿起笔,蘸了蘸墨,在他的名字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寇仲歪着头看。

  【巨鲲帮大船,舱里地毯上,欠云某一夜。】

  “那一回是帮主说的,”寇仲说,“算清了。”

  “那一回算清了,”云玉真说,“后来又欠上了。”

  她又写了一行。

  【八十四夜,软梯,拽上船来,欠云某一条胳膊。】

  “这一笔怎么是我欠帮主的?”寇仲说,“是我把帮主拽上来的。”

  “你拽得太狠了。”云玉真说,“我的胳膊到今天还疼。”

  她又写了一行,写得很慢。

  【八十七夜,船尾,缆盘。】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住了。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没有往下写,把笔搁在了砚台上。

  “这一笔,”寇仲说,“欠的是什么?”

  “没想好。”云玉真说,“想好了再记。”

  单婉晶抱着一摞账从里间出来,看见了那一页,脸一红,把账往桌上一放,转身又进去了。

  云玉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翘。她拿手指头点着寇仲的名字,点了又点。

  “小子,”她说,“我活了三十年,头一回给一个男人单开一本册子。往后我记一笔,你就得还一笔。还不清,我就一直记下去。”

  “帮主要记多久?”

  云玉真的手指头停在了他的名字上。她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白布缠着的手腕露了出来,白布的边上,一道细细的白纹,从底下爬了出来。

  她把袖子拉了下来。

  “记到我记不动了为止。”她说。

  她把账册合上了,压在了金算盘的底下。

  ---

  第八十八夜和第八十九夜,单美仙没有来。

  镜印压着,不冷。寇仲躺在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板壁那一头。板壁那一头,一夜都有人在走,走一阵,停一阵,停下来的时候,有一点点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把手按在了后脑勺上,按着头发,指头搓着头皮。

  第八十九日,云玉真的舱房门口,搁着一个小瓷瓶,空的。林珠娘拿去,在单美仙的舱房里装满了,又搁了回去。云玉真开门拿瓶子的时候,左右看了看,过道里没有人。

  那一天,单婉晶跟徐子陵在船头站了一个下午。她鬓边那一根银簪,珍珠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个下午。林珠娘端茶从船头经过,经过了三回,第三回,她把茶盘塞给了徐子陵,说:“喝不喝随你们,我的腿都走细了。”

  夜里,寇仲把右手腕贴在了板壁上。

  铃铛碰着板壁,叮的一声。

  板壁那一头的脚步,停住了。停了很久,又走了起来。

  第九十夜,冷回来了。

  冷来了不到半个时辰,门就开了。单美仙穿着月白的中衣,头发散着,按着后脑勺,走进来,把门合上。她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额头抵在了他的心口上。

  冷停住了。

  她按着后脑勺的那只手,放了下来,搁在了他的被子上。

  过了很久,她在他的心口上开口了。

  “船尾的篷子,”她说,“漏雨。我让人换了一张新的油布。”

  寇仲的胸口,抖了抖。

  “夫人……”

  “缆绳也盘好了。”单美仙说,“盘得很紧,一圈压着一圈。坐上去,硌人。”

  寇仲闭上了眼睛。他的胸口还在抖,抖得她的额头都跟着一起一伏。他咬着嘴唇,咬得生疼,才把那一阵抖压了下去。

  “你笑什么?”单美仙说。

  “没笑。”

  “你的心口在抖。”

  “冷。”寇仲说。

  单美仙抵着他的心口,没有再说话。她搁在被子上的那只手,往上挪了挪,挪到了他的右手腕上,攥住了那一个铃铛,攥得紧紧的。

  她坐到了天亮。

  第九十一夜,她又来了,什么都没有说。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她的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背对着他。

  “寇仲。”

  “嗯。”

  “那个姓云的女人,头上写的什么,你不用告诉我。”她说,“你要做什么,做之前,先过来跟我说一声。”

  她拉开门闩,出去了。门在她的身后合上,合得很轻。

  ---

  第九十一日,寇仲坐在船头的锚机上,拿一块布擦那一杆铜烟杆。

  烟杆上那一道刀砍的口子,擦不平。口子旁边多了一块凹,是砸在王须拔手腕上砸出来的,凹得烟杆都有一点弯了。他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擦得铜皮发亮。

  徐子陵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云帮主头上,”徐子陵说,“写的什么?”

  寇仲擦烟杆的手停了停。

  “宇文刀下。”他说。

  “几时?”

  “还没写几时。”寇仲说,“那根黑线一天比一天粗,刀一天比一天亮。”

  徐子陵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有几分?”

  “二十。”

  “改一回,五分。”徐子陵说,“你心口外头再添一圈。真气再折一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是要改。”徐子陵说。

  寇仲没有答。他把铜烟杆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烟杆有一点弯,他眯着一只眼睛看,看得很仔细。

  “陵少,”他说,“她数宇文化及的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她数完了,回屋里拿热水泡了一夜。”

  徐子陵转过脸来看他。

  “我不想让她再数了。”寇仲说。

  徐子陵看了他很久,伸出手,把他手里那一杆铜烟杆拿了过去,拿在手心里。他的手心热,铜烟杆搁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地热了起来,热得发烫。他握着烟杆的弯处,轻轻地一扳。

  烟杆直了。

  他把烟杆塞回了寇仲的手里。

  “改的时候,”徐子陵说,“叫我。”

  ---

  第九十二日傍晚,芦苇外头来了一条船。

  船很大,船身漆成了黑色,吃水很深,深得船舷离水面只剩下两尺。船头上插着一面杏黄的旗,旗上一个“杜”字。船帮上钉着一排铁皮,铁皮上有刀砍的印子,有火烧的印子,一道一道的。

  船头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窄袖胡服,腰上束着黑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她的头发扎成了一把马尾,垂在一边的肩膀上。她的嘴里叼着一杆竹烟杆,新的,竹节还青着,烟锅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烟。

  刀船在东溟号的旁边,下了锚。

  苗红绡把竹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仰起脸来,往东溟号的甲板上看。她看见了船舷边上的寇仲,凤眼一眯,嘴角往上一勾。

  “小子,”她说,烟嗓又沙又亮,“我的铜烟杆,你给我用坏了没有?”

  寇仲低头看了看腰上插着的那一杆铜烟杆。烟杆上一道刀砍的口子,一道砸在王须拔手腕上的凹痕。

  “坏了两处。”他说。

  “坏了两处,”苗红绡说,“赔两回。”

  她把竹烟杆又叼回了嘴里,转身下了船舱。

  天黑了。冷又来了。

  寇仲站在船舷边上,没有回屋。他看着甲板的那一头。

  云玉真站在船楼底下的栏杆边上,也在看那一条刀船。她的手搭在栏杆上,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缠着白布的手腕。白布从手腕缠到了胳膊肘,胳膊肘上头,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肉上,一道细细的白纹,从白布底下爬了出来,爬过了胳膊肘,往上臂伸。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云玉真头顶上那一团金黄色的气,被那一根黑线缠着,缠得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还亮着。黑线那一头拴着的刀刃,比前几夜长了,亮了,刀尖朝下,悬在了那一团金黄的正上头。

  镜面上浮出了一行字。

  【云玉真:四日后,宇文刀下。】

  镜面暗了下去。

  云玉真在栏杆边上回过头来,看见了他。她看着他的眉心,看了一会儿,冲他笑了一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一截白纹。

  刀船的底舱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江淮的小调,嗓子又沙又亮。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Yulu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