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二圈 刀船底舱里的小调,唱到第三遍,停了。 寇仲还站在船舷边上。冷从心口那一枚镜印上往外冒,冒到了他的手指头尖上,他的手搭着栏杆,栏杆上一层夜露,摸上去跟他的手一样凉。镜印外头那一圈细纹,冷得比镜印还早,一入夜就先缩一缩,像一根细铁丝勒在皮肉上。 刀船的舱口里,钻出来一个人。 苗红绡敞着绛红色胡服的襟,拎着一只酒坛子,叼着那一杆新竹烟杆,走到刀船的船舷边上,仰着脸看他。 “小子,你在上头站着做什么?”她说,“冻成这样,还看我的船。” “看苗掌柜的船吃水深。”寇仲说,“船上装的什么,压成这个样子?” “装的是杜总管的米。”苗红绡说,“三千石糙米,换你们东溟的二百箱刀。上回运走三百箱,杜总管跟你们夫人订的是五百箱,还欠着二百箱。” 她拍了拍那一只酒坛子。 “这一坛子是我自己的。”她说,“你下来,我请你喝。喝了就不冷了。” 船楼底层的门开了。 单美仙站在门里头。她穿着月白的中衣,外头罩着那一件深青的斗篷,头发散着,一只手按在后脑勺上。门里的灯照着她的半边脸,脸是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看了看船舷边上的寇仲,又看了看江面那一头,刀船船舷边上的苗红绡。 “苗掌柜。”单美仙说,“夜里风大,你的酒坛子,留到天亮以后,在我的账房里开。东溟的客人,夜里不过船。” “单夫人说了算。”她说,“东溟的船,东溟的规矩。” 她拎着酒坛子,转身钻回了舱口。钻到一半,她又探出头来,冲着寇仲晃了晃那一杆竹烟杆。 “小子,天亮了把我的铜烟杆带过来。”她说,“坏了两处,我要一处一处地看。” 舱口的盖板落下来了。 寇仲从船舷边上走过来,冷得膝盖碰着膝盖。 “回屋里去。”她说。 她转过身,往过道里走,走得很慢。斗篷的下摆擦着过道的板壁,沙沙的。她走到他的客舱门口,推开了门,先走了进去。 --- 客舱的窄床上,单美仙坐在床沿,额头抵在他的心口上。 那一枚镜印的冷,碰上了她额头里的那一团热,两样东西在他的心口上顶了一顶,冷往回缩了,热也往回缩了。她按在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放了下来,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她搁在他膝盖上的那只手,摸到了他手腕上的红绳,顺着红绳摸到了铃铛,把铃铛攥在了手心里。 攥得紧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坐到了天亮。 --- 第九十三日,晌午,账房里坐满了人。 长长的榆木账桌上,摆着两把算盘。 一把是金的,搁在云玉真的手边。她的左手腕上缠着白布,从手腕缠到了胳膊肘,外头罩着单婉晶那一件短了一截的旧夹衣。 一把是黑漆的,框上缺了一个角,是苗红绡从刀船上带过来的。她穿了一身灰布短打,腰上束着黑皮带,挂着短刀,马尾垂在一边的肩膀上。 单婉晶坐在两个人的中间,面前摊着一本东溟的出货册。徐子陵站在她的身后,手扶着她的椅背。 单美仙坐在账房最里头的一张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 寇仲站在门边上。他把腰上那一杆铜烟杆抽了出来,走到长桌边上,搁在了苗红绡的面前。 苗红绡拿起了烟杆,凑到眼睛前头,一寸一寸地看。 她看到了烟杆中间那一道刀砍的口子,拿大拇指的指甲在口子里刮了刮,刮出来一点黑黑的铜屑。她又往下看,看到了烟锅底下那一块凹,凹得铜皮都起了褶子,褶子上蹭着一点干了的黑红。 “这一道是刀砍的。”她说,“这一块是砸骨头砸出来的。砸的谁?” “王须拔。”寇仲说,“砸在他的手腕子上,他嗷的一声,鬼头刀都不要了。” 苗红绡把烟杆横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眯着一只眼睛看。烟杆是直的。 “砸成这样,杆子应该弯了。”她说,“谁给你扳直的?” 寇仲没有答。苗红绡的眼睛顺着烟杆,往长桌的那一边瞟了瞟,瞟到了徐子陵的手上。徐子陵扶着椅背的那一只手,掌心红红的,一层新皮。 “哼。”苗红绡说。 她把铜烟杆插在了自己的皮带上,插在了短刀的旁边。 “坏了两处,赔两回。”她说,“账我记下了,你欠着。” 单美仙端着茶盏的那只手,停了一停。茶盏的盖子跟茶盏碰了碰,叮的一声,跟寇仲手腕上那一个铃铛,响得一模一样。 苗红绡抬起头,往账房最里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拨她的算盘。 “二百箱刀,”她说,“一箱四十把,八千把。杜总管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头里:一把不能少。” “少了呢?”单婉晶问。 “少了,”苗红绡说,“我拿我的脑袋回去交差。” 她说着,把黑漆算盘上的珠子一拨,拨得珠子乱响。 云玉真在长桌的这一头,也拨了拨她的金算盘。金珠子碰着金珠子,声音亮亮的,脆脆的,盖过了黑珠子那一阵闷响。 “三千石糙米,三千六百贯。”云玉真说,“二百箱刀,照东溟上回的价钱,四千贯。” 她抬起眼睛,看着长桌那一头的苗红绡。 “苗掌柜,”她说,“你们杜总管,少给了四百贯。” 账房里静了下来。 苗红绡拨算盘的手指头,停住了。她看着云玉真,看着她那一双描了胭脂的丹凤眼,看着她鬓边那一朵白绢小花,又看着她缠着白布的手腕。 “云帮主,”她说,烟嗓沙沙的,“你在宇文家那里,一笔做了多少?” 云玉真的脸色没变。她的手指头搭在金算盘上,搭了一会儿,把一颗金珠子拨了上去。 “那一笔,”她说,“我做亏了。” 她把缠着白布的手腕抬了起来,搁在了桌面上,搁在金算盘的旁边。白布的边上,一道细细的白纹从底下爬出来,爬过了胳膊肘,在灰布夹衣的袖口底下,露出了一个尖尖的头。 苗红绡看着那一道白纹。她伸出手,隔着长桌,用指头尖碰了碰那一个尖。她的指头尖上,起了一层白霜。 “冰玄劲。”苗红绡说。 她把手缩了回来,在自己的灰布短打上蹭了蹭,蹭掉了那一层霜。 “四百贯。”她说,“我回去跟杜总管说。他要是不给,我拿我那一份贴上。” 云玉真看着她,看了很久,把那一颗拨上去的金珠子,又拨了下来。 单美仙在圈椅上,把那一盏茶搁在了手边的小几上。 “刀,从后天起往刀船上搬。”她说,“婉晶点数,苗掌柜对数,云帮主记账。二百箱,一箱开一箱,一把一把地点。” 她站起身来,往门口走。走过寇仲的身边,她停了停,没有看他,看着长桌上苗红绡皮带里插着的那一杆铜烟杆。 “你欠的账,”她说,“自己记清楚。” 她出去了。 --- 第九十三夜,单美仙来得比往常晚。 冷已经冷了快一个时辰,寇仲裹着被子,坐在窄床上,牙齿咯咯地碰。门开的时候,他手腕上的铃铛正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她坐下来,额头抵上了他的心口。 往常抵上去,冷跟热顶一顶,喝半碗茶的工夫,两样就都退了。这一夜顶了很久,冷没有退,她额头上的热也没有退,两样东西在他的心口上僵着,僵得那一枚镜印一抽一抽的。单美仙按在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往头发里扎,扎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冷才往回缩了。 她的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 “夫人,”寇仲说,“今夜停得慢。” “嗯。” “是我这边冷得厉害了,还是夫人那边疼得厉害了?” 单美仙抵着他的心口,没有马上答。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胸口上,发梢上有一股檀香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 “都厉害了。”她说。 她没有再说话。寇仲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单美仙的后脑勺上,那一只黑得发紫的手,还按在那里。五根手指头贴着她的头皮,贴得比他上一回看见的时候更紧,中指的那一个指节,往下扣了一扣,扣进了她的头发里。 他的心口上,镜印猛地一凉。 镜面暗了下去。 单美仙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夫人的头发里,”寇仲说,“有一根白的。” “胡说。”她说。 --- 第九十四日,雾很大,江面上白茫茫的,刀船的桅杆只看得见半截。 云玉真坐在船尾那一盘重新盘过的缆绳上,缆绳盘得紧紧的,一圈压着一圈。她拿着单美仙给的那一个小瓷瓶,拔了塞子,往手腕上抹药膏。白布解开了,五个指印青紫青紫的,指印上头那一道一道的白纹,已经爬到了上臂,爬到了肩膀底下。 药膏抹上去,白纹的尖缩了一点,又慢慢地伸了回来。 寇仲在她的旁边蹲了下来。 “帮主,”他说,“这东西往上走得快了。” “我知道。”云玉真说,“昨天在胳膊肘,今天在肩膀底下。照这个走法,再走几天,就走到我的心口上了。” 她把白布一圈一圈地缠回去,缠得很仔细。 “单夫人说,它走不到心口。”她说,“宇文大人等不了那么久。” 寇仲没有接话。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云玉真头顶上那一团金黄色的气,被那一根黑线缠着,缠得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还亮着。黑线那一头的刀刃,比第九十二夜又长了一截,刀尖垂着,离那一团金黄只剩下一指。 【云玉真:两日后,宇文刀下。】 镜面暗了下去。 云玉真看着他的眉心,看他眉心底下那一点慢慢褪下去的红。 “还剩几天?”她问。 “帮主不要出船。”寇仲说,“哪里都不要去。待在东溟号上,宇文家要拿你,先得拿东溟号。” 云玉真笑了。她笑起来,丹凤眼弯弯的,眼角上那一抹胭脂跟着弯。 “小子,”她说,“巨鲲帮四十八个兄弟,散在湖汊里,藏在芦苇里,一个月没见着一个铜板。他们的老婆孩子,在岸上等着米下锅。” “东溟可以先垫上。” “东溟垫上了,往后他们认东溟,不认我。”云玉真说,“我男人死了三年,三年里,巨鲲帮的月钱,一回都没有晚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蹭的麻毛。 “你放心。”她说,“我惜命。我这条命,在你的册子上还挂着好几笔,没还完,我舍不得死。” 她走了。走到船楼底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缠着白布的手腕。 --- 第九十五日,刀开始往刀船上搬。 水手两个人抬一箱,顺着一块宽宽的跳板,抬到刀船上。单婉晶在跳板这一头开箱数刀,苗红绡在那一头对数,云玉真坐在甲板上的一张小桌后头记账。 寇仲站在船楼的二层,扶着栏杆,看着云玉真拨一颗珠子,抬起左手揉一揉右边的肩膀。缠着白布的是左手腕,冷已经爬过了胸口,爬到了右边。 单美仙在他的身后,推开了她舱房的门。 “寇仲。” 他回过头来。 她站在门口,头发已经挽好了,插着那一支珍珠步摇,脸上上过了粉,粉底下透着一点青。 “看什么?”她问。 “看云帮主的肩膀。”寇仲说。 单美仙往甲板上看了一眼,看着那一张小桌后头,云玉真揉肩膀的那一只手。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回了舱房,门没有关。 第九十五夜,她来了。额头抵上去,冷跟热顶了很久,顶得她出了一身的汗,汗湿透了中衣的后背,才慢慢地退了。 她坐到天亮,起身的时候,扶了扶床沿,站了两回才站稳。 --- 第九十六日,天还没亮透,寇仲被冷醒了。 冷醒他的是镜印外头那一圈细纹,一阵一阵地往里勒。他披上衣裳,走到了船尾。 船尾底下空了。 卜天志那一条挂红灯笼的划子不见了,缆桩上只剩下一截斧子剁断的麻绳。 甲板上那一张记刀数的小桌上,金算盘压着一本合着的账册。 他把金算盘拿开,翻开了账册。 第一页上是他的名字,名字底下那几行小字,最底下多了一行,墨还是新的。 【九十六日,进湖汊,发月钱。欠寇仲一回不听话,回来再记。】 他把账册夹在胳膊底下,上了船楼的二层,敲了两下单美仙的门。 门里头静了静。 “进来。” 单美仙坐在妆台前头,头发挽了一半,一把木梳插在发髻里,还没有拔出来。菱花镜里照着她的脸,脸是白的,眼底下一圈青。她从镜子里看着他推门进来,看着他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一本账册。 “夫人,”寇仲说,“云帮主天没亮就走了,进湖汊里给她的人发月钱。镜子上写着,宇文家的刀,今天落下来。” 单美仙从镜子里看着他。 “我要去改她的命。”寇仲说,“五分气运,一成真气,镜印外头再添一圈。夫人说过,要做什么,做之前先过来说一声。我来说了。” 单美仙把木梳从发髻里拔了出来,搁在了妆台上。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拉过他的右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捋了捋,捋出了手腕上那一根红绳。红绳系了快一个月,有一点松了,铃铛垂得低低的。她解开了那一个结,把红绳拉紧,贴着他手腕上的皮肉,又打了一个结,打得紧紧的,拿牙齿把多出来的绳头咬断了。 她的嘴唇碰着他的手腕,凉的。 “你说过了。”单美仙说,“我听见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 “徐公子跟着你去。”她说,“苗掌柜的船吃水深,进不了湖汊,你让珠娘带路,走汊口外头那一条深水道。” “是,夫人。” 寇仲转身出了门。走到过道上,他听见身后的舱房里,木梳又插回了头发里,梳齿刮着头发,沙沙的,一梳一梳,梳得很慢。 --- 徐子陵已经站在跳板头上了。 他光着两只胳膊,袖子挽到了肩膀上,掌心里那一层新皮,红得发亮。他看着寇仲从船楼上跑下来,什么都没有问。 “陵少,”寇仲说,“改的时候,我叫你。” “我在这里。”徐子陵说。 苗红绡在刀船上,已经听见了。她叼着那一杆铜烟杆,站在舵台上,冲着船上的兵喊了一嗓子:“起锚!跳板撤了!搬了一半的刀,先搁在甲板上,谁敢让一箱掉进江里,我把他扔下去捞!” 刀船起了锚。林珠娘跳上了刀船的船头,站在那里,指着雾里一条看不清的水道。 “往东,”她说,“过了那一片芦苇,有一个汊口,是巨鲲帮进湖汊的路。宇文家的黑船要是等人,就等在汊口外头。” 寇仲站在刀船的船头上。冷还勒着他,勒着他心口外头那一圈细纹,他攥着船头的缆绳,攥得指节发白。 前头的芦苇,忽然分开了。 汊口外头,停着两条黑船。黑船中间夹着一条划子,划子的船头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被撞歪了,挂在竹竿上晃,灯笼纸上那一个“云”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划子上全是人。 卜天志站在划子的船尾,手里握着那一把斧子,斧刃上全是血。他的脚边上躺着两个巨鲲帮的兄弟,一个捂着肚子,一个脸朝下,不动了。他的身上挂了三道口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流进了划子的舱底。他前面围着五六个穿黑衣裳的人,手里提着横刀,一步一步地往前逼。 划子的船头上,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人,揪着云玉真的头发。 是周参军。 他把云玉真揪得仰着脸,跪在划子的船头上,她的发髻散了,那一朵白绢小花插在散下来的头发里,歪着。她缠着白布的左手被另一个黑衣人反拧在背后,拧得她的肩膀往上耸着。周参军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把横刀,刀刃贴在她的脖子上,贴着她锁骨上头那一颗蓝宝石。 “云帮主,”周参军说,“宇文大人存在你这里的那一只手,今天我替他来取。取完了手,再取你这一颗脑袋。” 云玉真跪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天。她看见了芦苇里冒出来的那一条刀船,看见了刀船船头上站着的寇仲。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烫。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云玉真头顶上那一团金黄色的气,只剩下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亮,黑线缠得死死的,那一片刀刃从黑线那一头落了下来,刀尖已经扎进了那一点亮里。 【云玉真:此刻,宇文刀下。】 “陵少。”寇仲说。 徐子陵站在他的身边。他把手掌按在了寇仲的后背上,按在了心口的正后头,掌心热热的,热透了衣裳。 “我在。”他说。 寇仲盯着镜面上那一行字。 “我用五分,”他说,“改云玉真的。” 镜面上那一行字,暗了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暗,暗成了灰,灰得看不清了。灰底下,一行新的字,慢慢地浮了上来。 【刀船横撞,刀落舷板。】 舵台上的苗红绡,猛地扳了一把舵。 舵杆在她的手底下沉了一沉,她跟着往外一推,推到了底。刀船那么大一条船,吃着那么深的水,船头往左一甩,甩得甲板上码着的刀箱子哐哐地往一边滑。船头的铁皮,正正地撞上了周参军那一条黑船的船腰。 黑船被撞得整条往一边歪了过去。 周参军站在黑船跟划子的中间,一只脚踩着黑船,一只脚踩着划子。黑船一歪,他的身子跟着往后一仰,提着横刀的那只手往下一落。 刀落了下来。 刀刃擦着云玉真的脖子,擦着她散下来的头发,削下了一绺头发,削掉了插在头发里的那一朵白绢小花,咚的一声,砍进了划子的舷板里,砍进去三寸,刀刃在木头里嗡嗡地颤。 白绢小花落在了舷板外头的江水里,打了一个转,漂走了。 寇仲的丹田里,空了一块。 那一块是七成真气里的一成,被镜子从底下整个抽了出去,抽完了,镜子又在那一块空的地方,盖上了一块冰凉的板子,盖得严严的,像是一口缸,从此只装得下六成的水。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刀船的船头上。 心口上,那一枚镜印的外头,一根冰丝从第一圈细纹的外面绕了过去,绕着镜印,烙了一整圈,烙得皮肉吱吱地响。 【镜印添一圈。】 镜面黑了。 寇仲的鼻子里,一股热热的东西涌了出来,滴在了船头的木板上,一滴,两滴,红红的。他的脑袋里,像是被人拿一把凿子从眉心往里凿,凿一回,眼前就白一阵。 徐子陵按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热得发烫,一股热气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走,走到了他的后脑勺上,凿子停了停。 “起来。”徐子陵说。 寇仲撑着船头站了起来,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的血,抹了一手。 刀船的兵跳上了黑船。苗红绡握着短刀第一个跳过去,砍在了拧着云玉真胳膊的那个黑衣人的手腕上。卜天志一斧子劈开挡路的两把横刀,把云玉真从周参军的脚底下拖了出来。 周参军丢下嵌在舷板里的那把刀,翻身滚回了黑船上,捂着撞破的额头,冲着芦苇外头喊:“大人!大人!在这里!” --- 芦苇外头的江面上,传来了一声号角。 一条三层船楼的黑色大船从东边开了过来,桅杆上一面大旗,旗上一个“宇”字。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一圈白狐毛。 那个人的右手,垂在大氅外头,从手掌缠到手腕,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底下,那一只手在抖,抖得白布的边都跟着颤。他的手指头伸着,直直地指着刀船的船头,指着寇仲。 “这一只手,疼了好几回,”宇文化及说,声音不高,冷冷的,顺着江面传过来,“我一直想知道,是什么东西隔着几十里水路,拿针扎我这只手。原来是你这一面镜子。” 他的脚在船头上一点。 他从大船的船头上飞了过来,大氅在身后张开,落在了刀船的船头上,落在寇仲面前五步远的地方。他脚底下的木板,咯吱咯吱地结上了冰。 云玉真被卜天志抱着,刚刚被拖上了刀船的船舷。宇文化及一落下来,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叫得又尖又哑。她缠着白布的左手,猛地往外一伸,伸得直直的,伸向宇文化及。白布底下,那一道一道的白纹,从她的手腕一直亮到了肩膀,亮得发蓝,亮得白布都冒出了白汽。 “云帮主,”宇文化及说,“你这只手,还认得我。” 他抬起了左手。左手的掌心朝上,掌心里冒着白汽,白汽一冒出来,刀船船头上溅湿的木板,全都冻上了一层霜。云玉真伸着的那一只手,跟着他的左手往上抬,抬得她整个人都被拽得离了卜天志的怀,往宇文化及那边扑。 徐子陵从寇仲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两步,走到了云玉真的身边。他伸出左手,握住了云玉真伸出来的那一只手腕,握在了那五个青紫的指印上。 云玉真的手腕上,冒起了一大团白汽。 白汽是从徐子陵的掌心里冒出来的。他手心里那一股热,贴着那五个指印,钻了进去,钻进了那一道一道的白纹里。白纹从手腕开始化,化成了水,化成了汽,一寸一寸地往上化,化过了胳膊肘,化过了上臂,化到了肩膀底下。云玉真的身子一抖,那一股往宇文化及那边拽的劲,断了。她软在了卜天志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宇文化及的左掌,已经推了出来。 徐子陵没有松开云玉真的手腕。他抬起右掌,迎了上去。 两只手掌撞在一起,刀船的船头上,响了一声,响得像一大块冰被扔进了烧红的铁锅里。白汽从两只手掌中间炸开,炸成了一堵墙,扑满了整个船头。 徐子陵的右掌,没有收回来。 他的掌心贴着宇文化及的掌心,那一股冷从宇文化及的掌心里往他的胳膊里钻,他让它钻,钻进来,碰上了他身子里那一团火,火把它吞了,吞完了,那一团火顺着那一股冷来的路,往回烧。 它烧过了宇文化及的左掌,烧过了他的左腕,烧进了他的胸口,从胸口往右边走,走到了他右边的肩膀,走进了他那一只缠着白布的右手。 宇文化及的右手上,那一层厚厚的白布,冒起了烟。 白布烧着了,烧出了一圈黄边,底下那一只手,旧的烫伤还没长好,新的燎泡又鼓了起来。宇文化及的脸色变了。他抽回左掌,退到了船舷边上,右手垂着,抖得整条胳膊都在颤。 “你,”他看着徐子陵,“还是你。” “上一回在珠江口,”徐子陵说,“你的右手。这一回,还是你的右手。你再往这条船上伸手,我还烧它。” 宇文化及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徐子陵的身上,挪到了寇仲的身上,挪到了寇仲按着心口的那一只手上。 “镜子,”他说,“我记住了。” 他从船舷上翻了出去,踩着江面上那一层没化完的冰,退回了大船上。号角又响了一声,两条黑船跟着大船,掉过头,往东边的江面上退了出去,退进了雾里。 云玉真坐在卜天志的怀里,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白布被徐子陵的掌心烧焦了一圈,她一圈一圈地解了下来。手腕上,那五个指印还在,青紫色褪了,褪成了淡淡的红,像是被人捏了一把,刚刚松开。指印上头,那一道一道的白纹,一道都没有了。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又攥了攥。 手是热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靠在缆桩上的寇仲,看着他鼻子底下还在往下流的血。 云玉真从卜天志的怀里爬了起来,爬到了他的面前,跪坐在他的跟前。她拿自己那一只刚刚热起来的左手,捧住了他的下巴,拿右手的袖子,一点一点地擦他嘴唇上的血。 “这一笔,”她说,嗓子哑哑的,“我记不下了。” 她擦着擦着,手停住了。她摸了摸自己散下来的头发,摸到了被刀削断的那一绺,摸遍了整个头,没有摸到那一朵白绢小花。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江面上什么都没有。 “漂走了。”寇仲说。 云玉真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转回脸来,接着擦他下巴上的血。 “漂走了就漂走了。”她说。 --- 第九十六夜,冷来得比哪一夜都早。 天刚擦黑,寇仲心口上那两圈细纹就一齐往里勒了起来,新烙的那一圈红肿着,冷从底下往外冒。鼻子里的血止了又流,徐子陵拿来的三块帕子,都红透了,扔在床脚底下。 他的脑袋里,那一把凿子还在凿。 门开了。单美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她把油灯搁在了舷窗底下的小几上,走到床边,看了看床脚那一堆红帕子,又看了看他的脸。 她在床头坐了下来,坐在他的枕头边上。 她伸出两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从枕头上托了起来,搁在了自己的腿上。她的腿隔着一层月白的中衣,软软的,温温的,膝盖头有一点凉。 她的两根中指,按在了他的两边太阳穴上。 按得很重,指头尖压进了他太阳穴那一块软的地方,压着,慢慢地揉。揉一圈,停一停,再揉一圈。她的指头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拿出来。那一把凿子,凿到她的指头底下,凿不动了,停在了那里。 寇仲闭着眼睛,喘了一口长长的气。 “夫人……” “别说话。”单美仙说,“说话,血又要流。” 他不说了。他躺在她的腿上,心口上那两圈细纹还在勒,冷还在往外冒,他的牙齿碰着,碰得咯咯响。她没有把额头抵到他的心口上来。她的两只手占着,按着他的太阳穴,按着他的脑袋,没有空出来去按她自己的后脑勺。 过了半个时辰,她的指头开始抖。 抖得很轻,一阵,一阵,从他的太阳穴上传过来。寇仲睁开了眼睛,从底下往上看,看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油灯底下白得发青,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嘴唇抿着,抿得发白。她的后脑勺里那一团热,正在烧,烧得她鬓边的头发都湿了。 “夫人,你疼了。”寇仲说,“你把额头抵过来,抵到我心口上,咱们两个都不疼。” “你的心口,今夜不能碰。”单美仙说,“新烙的那一圈,碰一碰,你又要出血。” 她的指头没有停,抖着,揉着。 他的右手搁在被子上,手腕上那一个铃铛,被她早上拉紧了红绳,贴着他的皮肉。她的眼睛低下来,看着那一个铃铛,看了很久。 “我娘也这样按过我。”单美仙说。 寇仲没有动。 “七岁那年,头一回疼,她第二天才回来,抱着我,摸我的后脑勺,摸了就不疼了。”她说,“后来每一回疼,她都在。她让我躺在她腿上,两根指头按着我的两边太阳穴,就是这样按。她的手很凉,比我的手还凉。按一夜,我就睡着了。” 她的指头,在他的太阳穴上揉了一圈。 “我娘是阴癸派的人。”单美仙说,“她隔一阵子就要出一趟远门,一走一两个月,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冷冷的香味。” “我十六岁那年,”她说,“她又出了一趟门。走的那天早上,她给我梳了头,说这一回走得远一点,让我把铃铛收好。” 她停了停,指头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没有揉。 “她没有回来。”单美仙说,“过了半年,岛上来了一条船,船上的人说,她死了。死在北边。连一样东西都没有带回来。” 寇仲躺在她的腿上,看着她的下巴。他的心口上,那一枚镜印猛地一凉,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那以后,”单美仙说,“疼起来,就没有人按了。” 她的指头又揉了起来,一圈,一圈。 寇仲抬起了右手,铃铛跟着晃了晃,叮的一声,很轻。他把手伸上去,摸到了她按在他太阳穴上的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掌,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是凉的,在抖。 “夫人,”他说,“你按着我的头,我盖着你的手。你抖,我也抖。咱们两个一起抖到天亮,也不算吃亏。” 单美仙低头看着他。油灯底下,她的眼睛湿湿的,嘴角往上牵了牵,牵到一半,又抿了回去。 “闭上眼睛。”她说。 他闭上了眼睛。 她的指头按着他的太阳穴,他的手盖着她的手。冷一夜没有退,她的疼也一夜没有退。快天亮的时候,她的指头不抖了,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她靠着床头的板壁,坐着睡着了,两根手指头还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 第九十七日,刀接着往刀船上搬。 寇仲裹着单美仙那一件月白的披风,坐在甲板上的竹椅里,鼻子里塞着两团棉花。 云玉真坐在那一张小桌后头记账。她的头发拿一根青布条扎着,扎成了一把,垂在背后,被刀削短的那一绺,从布条里支了出来。她的左手腕上没有缠白布,五个淡红的指印露在外头,她拨金算盘,拿的是左手,拨一颗,攥一攥拳头,又拨一颗。 最后一箱抬上来的时候,单婉晶掀开箱盖,一把一把地数。数到第四十把,她把箱盖合上了,直起腰来。 “二百箱。”她说,“八千把。” 苗红绡站在刀船那一头,把嘴里的铜烟杆拿了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磕出来一点昨天的烟灰。 “八千把。”她说,“一把不少。” 云玉真在账册上落了最后一笔,把金算盘上的珠子一拨,全拨回了原处,拨得珠子一齐响。 单美仙从船楼里走了出来。她走到跳板的这一头,看着那一头的苗红绡。 “苗掌柜,”她说,“杜总管借给我看的那一本账,我看完了。你什么时候带回去?” 苗红绡站在跳板那一头,笑了笑。 “杜总管说了,”她说,“那一本账,借给东溟看的,看完了,就算东溟的。他只要一样东西:往后东溟的刀,先卖江淮,卖剩了,再卖别人。” 单美仙站在跳板头上,没有马上答。 “先卖江淮。”她说,“价钱照今天的算,少一文,东溟不卖。” “成。”苗红绡说。 她把铜烟杆插回了皮带上,冲着单美仙拱了拱手。单美仙点了点头,转过身,往船楼里走。走过寇仲坐着的那一张竹椅,她低头看了看他鼻子里塞着的那两团棉花,棉花上透出来一点红。 她伸手,把他身上的披风往上拉了拉,拉到了他的下巴底下。 她走了。 第九十七夜,冷又来了。她又来了,又把他的头搁在了腿上,指头按着他的太阳穴。这一夜,他的鼻子没有再流血,她的指头抖得比前一夜轻。 快天亮的时候,他听见她低低地哼了一支调子,哼得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调子,像是岛上的,也像是哄小孩子睡觉的。 --- 第九十八日,黄昏,刀船底舱里点着一盏油灯。 苗红绡是傍晚的时候过船来的。她站在东溟号的跳板头上,叼着那一杆铜烟杆,烟锅里装满了烟叶,点着了,冒着烟。她冲着坐在竹椅上的寇仲勾了勾手指头。 “小子,”她说,“我的船过了今夜就走。你欠的账,今夜不还,往后就得跑到江淮去还了。” 寇仲从竹椅上站了起来。他回头往船楼的二层看了一眼,二层那一扇窗子关着。 他跟着她下了刀船。 刀船的底舱又低又长,他直不起腰,弯着脖子走。两边码着的是刀箱子,二百箱,一箱压一箱,码到了舱顶,箱子缝里透出黄油的味道,混着铁锈的味道。底舱的最里头,堆着一垛糙米麻袋,是还没卸完的杜总管的米,麻袋上铺着一块旧帆布。 苗红绡把油灯挂在了舱顶的钩子上,转过身来,靠在了一只刀箱子上。 “先说正事。”她说,“杜总管让我带来一句话,我在船上憋了六天,没敢说。” “什么话?” “东溟要是短一把刀,”苗红绡说,“就拿你的人头抵。” 她把铜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吐了一口烟,吐在了他的脸上。 “杜总管说,你把李阀那几页卖给了李家,一个子儿都没分给江淮。”她说,“这一回东溟的刀要是短了,就是你在里头做了手脚。” 寇仲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我这一颗,”他说,“还长在上头?” “八千把,一把不少。”苗红绡说,“你的脑袋,今夜还是你的。” 她把铜烟杆在刀箱子的角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把烟杆横着叼在了嘴里,拿牙齿咬着。 她伸手解开了皮带。皮带连着短刀,一起扔在了刀箱子上,哐的一声。灰布短打的襟扣,她一颗一颗地解开,解到最后一颗,往肩膀两边一拨,短打落了下去,底下那一件白色的小衣也跟着落了。 她的两只乳房露了出来,不大,挺挺的,圆圆的,乳晕是淡褐色的,乳头被底舱里的凉气一激,缩成了两粒硬硬的红豆。她的肚子上那几道薄薄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着,左边那一道寸长的白刀疤,在油灯底下亮亮的。 她把裤子连着亵裤一起褪了下去,踢到了一边。两条腿又长又直,大腿上的肉紧紧的,两腿中间那一丛黑毛,又密又硬,弯弯的。 “躺下。”她咬着烟杆说,“躺在麻袋上。” 寇仲脱了衣裳,躺在了那一垛糙米麻袋上。麻袋硬硬的,凉凉的,米粒隔着帆布硌着他的后背。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外头两圈细纹,在油灯底下泛着银灰的光,冷得他胸口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新烙的那一圈,红肿褪了一些,还是粉的。 他的阴茎已经硬了,直直地翘着,贴着小腹,龟头胀得紫红。 她抬起一条腿,跨了上来。她没有往他的腰上坐,她跨过了他的肚子,跨过了他的胸口,两只膝盖跪在了他脑袋的两边,跪在了麻袋上。她的两只手往上一伸,抓住了舱顶的一根横梁。 她的阴部,悬在了他的脸上头。 离他的嘴,只有两寸。他闻见了她身上的味道,烟叶的辣味,汗的咸味,还有她两腿中间那一股热热的、腥腥的、带着一点甜的味道,一阵一阵地往他的鼻子里钻。那一丛黑毛底下,两片厚厚的阴唇微微张着,阴唇的边是深褐色的,里头是湿湿的粉,已经湿了,亮亮的,一滴清亮的水挂在阴唇的下沿上,颤着。 “坏了两处。”苗红绡咬着烟杆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沙的,“头一回,你拿嘴赔。” 她往下沉了沉腰。 她的阴部贴上了他的嘴。热的,湿的,软的,那两片厚厚的阴唇压在了他的嘴唇上,那一丛黑毛扎着他的鼻子尖,扎得他鼻子发痒。那一滴挂着的水,落进了他的嘴里,咸咸的,带着一点涩。 寇仲伸出了舌头。 他的舌头从下往上,舔过了她两片阴唇中间那一道缝,从阴道口一直舔到了顶上。舔到顶上,舌尖碰到了那一粒小小的、硬起来的阴蒂。 苗红绡的腰猛地一抖。她抓着横梁的两只手攥紧了,咬着烟杆的牙齿,在铜杆上咯地一磕。 他的舌尖抵着那一粒阴蒂,慢慢地打圈。打一圈,她的大腿就往里夹一夹,夹住了他的耳朵,又松开。打到第七八圈,她的阴道口一张一缩,一股一股热热的水往外冒,冒到了他的下巴上,冒到了他的脖子上。他的两只手抬起来,托住了她的屁股,她的屁股又紧又圆,在他的手心里一绷一绷的。 “呃……” 苗红绡咬着铜烟杆,喉咙里闷出了一声。她的腰往前一拱,又往后一缩,在他的脸上磨了起来,前后地磨,磨得他满脸都是她的水,磨得那一丛硬硬的黑毛在他的鼻梁上来回刮。 他的舌头换了一个法子。他不打圈了,他用舌尖贴着那一粒阴蒂,上上下下地快快地拨,拨得又快又密,一刻都不停。 苗红绡抓着横梁的两只手,指节都白了。 她的两条大腿,开始抖。先是大腿根抖,抖到了膝盖,抖到了她跪在麻袋上的小腿肚子。她的小腹一抽一抽的,那几道薄肌一条一条地鼓起来,鼓得那一道白刀疤都在跳。她咬着烟杆的牙齿,在铜杆上越咬越紧,咬得咯咯地响。 她的阴道口,猛地缩紧了。 缩得死死的,一阵,一阵,又一阵,从里头往外缩,缩一回,就有一股热热的水从里头涌出来,涌进了他的嘴里,涌满了他的下巴。她的腰往下一坐,整个压在了他的脸上,压得他喘不上气,她的两条大腿死死地夹着他的脑袋,夹得他两边耳朵里嗡嗡的。 她的喉咙里,隔着咬住的铜烟杆,憋出了一声又长又哑的哼。 那一声哼抖了好久,才断。 她松开了横梁,两只手撑在了麻袋上,撑在他的脑袋两边,大口大口地喘着。她的阴部从他的脸上抬起来一点,阴唇还在一抽一抽地动,一滴一滴的水,从阴道口往下落,落在他的嘴唇上,落在他的下巴上。 她把嘴里的铜烟杆拿了下来,凑到油灯底下看了看。 铜烟杆的中间,被她咬出了一排牙印,深深的,铜皮都咬凹了。 “第三处。”寇仲说,满脸都是她的水,“这一处是苗掌柜自己咬的,不算我的。” 苗红绡看着烟杆上那一排牙印,看了一会儿,拿烟杆在他的脑门上敲了敲。 “头一回,你还了。”她说,嗓子哑哑的,“这一处是我自己咬坏的,我自己认,倒贴你半回。剩下的那一回,你跑不掉。” --- 她没有让他起来。 她从他的脸上挪下来,挪到了他的身边,翻了一个身,趴在了那一块旧帆布上。她的后背露在油灯底下,那一层鞭痕,旧的粉的,一道压着一道,从肩膀一直爬到了腰上。腰底下,她的屁股又紧又圆,两瓣屁股中间那一道沟,深深的,汗湿了,亮亮的。 她侧过脸来,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他。 “半回。”她说,“你跪上来。别往里头进,进了就不是半回了。” 寇仲跪了起来,跨在了她的两条大腿上。 苗红绡把一只手伸到了背后,摸到了他的阴茎,握住了。她的手心里有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糙糙的,热热的,握着他的阴茎套了两下,从根上套到龟头上,拇指在冠状沟那一圈棱子上刮了刮。马眼里冒出一颗前列腺液,她拿拇指抹开了,抹在了整个龟头上,抹得龟头亮亮的。 她把他的阴茎往下按,按进了她两瓣屁股中间那一道沟里。 她的两瓣屁股往里一夹,夹住了他的阴茎。 热的,紧的,滑的,那一道沟里全是汗,汗把他的阴茎裹住了。他的阴囊贴在她的屁股底下,贴在她湿漉漉的阴唇后头,蹭着那一丛黑毛的边。 “动。”她说。 寇仲撑在她的腰两边,开始动。他的阴茎在她的两瓣屁股中间往前滑,龟头从沟的上头冒出来,冒到她的尾骨上头,顶着她后腰上最低的那一道鞭痕;往后退,退回到沟里,冠状沟刮着她屁股里头那两片软肉。她的屁股每一回都往上迎一迎,夹一夹,迎得他的小腹撞在她的屁股上,撞出一声一声闷闷的响。 苗红绡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屁股往上抬着,夹着他,一回比一回夹得紧。 寇仲的腰眼开始发酸。那一股酸从脊梁骨上往下走,走到了他的阴囊上,阴囊缩成了一团,紧紧地贴着她的屁股。他的阴茎在她的屁股沟里跳了跳。 “要……” “射在外头。”她闷在胳膊里说,“射在我屁股上,让我觉着。” 他往后一退,阴茎从那一道沟里抽了出来,龟头抵在了她右边那一瓣屁股的正中间。 他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地射出来,射在了她那一瓣圆圆的屁股上,热热的,白白的,稠稠的,一股落在屁股尖上,一股落在屁股和大腿相接的那一道褶子里,一股落进了那一道沟里,顺着沟往下淌,淌到了她的阴唇上。她的屁股被烫得一缩,两瓣屁股往里一夹,把淌进沟里的那一股夹住了。 她趴在帆布上,屁股上挂着他的精液,一动不动,喘着。 “热的。”她说,“比你那一杆烟杆烤得还热。” 寇仲跪在她的腿上,喘着粗气。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冷还在,两圈细纹冷得一抽一抽的。冷没有退。 --- 苗红绡翻过身来,坐了起来。 她把寇仲推倒在了麻袋上,推得他的后背砸在那一垛糙米上,米粒在麻袋里沙沙地响。他的阴茎射过了一回,软了半截,垂在他的大腿上,龟头上还挂着一点白。 她没有用嘴,也没有用手。她背对着他,跨在了他的腰上,跪着,两只手撑在他的两条大腿上,把她湿漉漉的阴部压了下来,压在了他半软的阴茎上,贴着它,前后地磨。 她的阴唇又厚又软,夹着他的阴茎,从根上磨到龟头上,又从龟头磨回根上。她屁股上还没擦干的精液,蹭到了他的小腹上,凉凉的,黏黏的。她的阴道口往外吐着水,热热的,一股一股地浇在他的阴茎上。 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的阴茎在她的阴唇中间,一跳一跳地,又硬了起来,硬得直挺挺的,龟头顶着她的阴蒂。 苗红绡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她抬起屁股,一只手伸到了身下,握住了他的阴茎,把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她往下一坐。 她把他整根坐了进去。 里头又烫又紧,刚刚泄过一回的阴道,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抽着他的阴茎往里吸,一圈一圈的软肉,从龟头箍到了根上。他的龟头顶到了最里头,顶到了一团软软的、肉肉的东西上,那一团东西被他一顶,往回一缩,又弹了回来,嘬住了他的龟头。 “嘶……”寇仲吸了一口冷气。 苗红绡背对着他,坐在他的胯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动。她的后背对着他,鞭痕一道一道的,在油灯底下,一起一伏。 然后她往后仰了。 她的两只手从他的大腿上挪开,往后撑在了他的肩膀两边,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后倒,倒到了他的身上。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贴上了那一枚镜印。 镜印是冷的。她的后背一贴上去,整个人一哆嗦,后背上的鞭痕一道一道地起了鸡皮疙瘩。 “冰死了。”她说,“你这块东西,比江水还冰。” 她没有起来。她躺在他的胸口上,后脑勺枕在他的肩膀上,马尾散在他的脖子边上,汗湿的头发贴着他的耳朵,一股烟叶味。她的两条腿分开着,跨在他的两条腿外头,脚掌踩着麻袋。他的阴茎还在她的身子里头,被她仰躺下来的那一股劲带着,往前弯着,龟头顶在了她阴道前头那一面肉壁上,顶得紧紧的。 “这样进得浅。”苗红绡说,侧过脸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可它顶的那一块,是我最受不住的那一块。” 她拉过他的两只手,从她的身子两边绕到了前头,一只按在了她的乳房上,一只按在了她的小腹底下。 “揉。”她说。 寇仲的左手握住了她的一只乳房。不大,挺挺的,刚好一掌握满,乳头硬硬地顶着他的手心。他拿手指头夹住了那一粒乳头,捻,捻一捻,往外拉一拉,又松开。她的乳房在他的手心里一抽一抽的,抽得乳晕上起了一圈小小的疙瘩。 他的右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滑过了那一道白刀疤,刀疤摸上去硬硬的,比旁边的皮肉凉。滑过了那一丛湿透了的黑毛,滑到了她的两腿中间,滑到了他自己的阴茎跟她的阴唇连着的地方。那里全是水,热热的,滑滑的。他的中指往上一挑,挑到了那一粒阴蒂。 苗红绡躺在他的胸口上,整个人往上一弓。 他开始往上顶。 他的脚跟蹬着麻袋,腰往上送,送一回,阴茎在她的身子里往前一戳,龟头刮着她阴道前头那一面肉壁,那一面肉壁粗粗的,一棱一棱的,刮一回,她的身子就在他的胸口上滑一滑,滑上去一寸,又滑回来。他的右手中指按着她的阴蒂,跟着他的腰,顶一回,揉一圈。左手捻着她的乳头,捻一回,拉一回。 苗红绡把那一杆铜烟杆又塞进了嘴里,横着咬住了。 她的喉咙里,隔着铜杆,闷出一声一声的哼,哼得跟他顶的一个快慢。她的两只手往后伸着,抓住了他的两边肩膀,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镜印,冷,她的后背上全是汗,汗把那一片冷化开了,化成了一层湿湿凉凉的水,夹在他的胸口跟她的后背中间,滑得她在他的身上一顶一滑。 他顶得快了。 他的龟头一回一回地刮着那一面粗粗的肉壁,刮到了最受不住的那一块,她的阴道里猛地一绞,绞得他的腰都麻了。他咬着牙,对着那一块,顶,顶,再顶,右手中指按着她的阴蒂,揉得又快又重。 苗红绡的两条腿,开始乱蹬。 她踩在麻袋上的两只脚,脚趾头一根一根地蜷了起来,蜷得脚背都弓了。她的小腹在他的右手底下,一鼓一鼓的,那一道白刀疤在他的手指头底下跳。她咬着的那一杆铜烟杆,在她的牙齿中间咯咯地响。 她的阴道,猛地攥紧了。 攥得死死的,从最里头往外攥,一阵,一阵,又一阵。她阴道深处那一团软肉,追着他的龟头嘬,嘬一回,就有一股烫烫的水从里头浇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淌,淌到了他的阴囊上,淌到了麻袋上,把那一块帆布湿出了一大片。 她整个人在他的胸口上绷成了一张弓,后脑勺死死地抵着他的肩膀,一声长长的哼,隔着铜烟杆,从她的喉咙里憋出来,抖得断断续续的。 寇仲的阴囊缩紧了。 那一股酸从他的脊梁骨上冲下来,冲到了他的阴茎根上。他的阴茎在她攥紧的阴道里一跳。 苗红绡听见了他喉咙里那一声。她咬着铜烟杆,抬起了右腿。 她把右腿抬了起来,抬得高高的,膝盖弯着,小腿悬在半空里,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腕,把那一条腿扳了起来。她的阴道往外一松,他的阴茎从里头滑了出来,带出了一大股热热的水。 他握住了自己的阴茎,龟头对着她悬在半空里的那一条小腿。 他射了。 第一股射了出去,射在了她的小腿肚子上,白白的,热热的,挂在她那一块紧紧的小腿肉上。第二股射在了她的小腿肚子下头,靠着脚踝。第三股软了,射在了她小腿的内侧,顺着小腿往下淌,淌过了她的膝盖窝,淌到了她的大腿底下。 苗红绡抓着自己的脚腕,把那一条小腿凑到了油灯底下,看着上头那几道白白的精液,一道一道地往下坠,坠成了一条一条细细的线。 她的小腿在抖。抖得那几道线跟着一起晃。 她松开了脚腕,那一条腿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腿上。她躺在他的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胸口一起一伏的,乳房在他的左手底下一起一伏的。她的阴道口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抽一回,吐出一点水来,顺着她的屁股沟,淌到了他的阴囊上。 她把嘴里的铜烟杆拿了下来。 “这一回,”她说,嗓子沙得快听不出声了,“算你还了。”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苗红绡头顶上那一团暗红色的气,烧得旺旺的,那一根桃红色的线,从那一团暗红里伸出来,绕着他的心口,绕过了第一圈细纹,又绕过了新烙的第二圈,缠在了镜印上。 【苗红绡:情缘再合,气运加一,十六。镜印,压冷三夜。】 心口上那一枚镜印,暖了。两圈细纹也跟着暖了,暖得那一圈新烙的粉肉不再一抽一抽的。 苗红绡躺在他的胸口上,觉着了。 “热了。”她说,后背在他的胸口上蹭了蹭,“刚才还冰得我直哆嗦。” 她没有起来。她伸手到刀箱子上,摸到了火镰,打着了,点着了铜烟杆里的烟叶,吸了一口,把烟吐在了油灯底下。她的小腿上那几道精液,慢慢地干了,干成了一层亮亮的、紧紧的膜,她拿脚后跟在麻袋上蹭了蹭,没有蹭掉。 “这一回压三夜。”她说,“过了今夜我就走了,三夜以后,你又得找人压。” 她又吸了一口烟。 “找你们那位单夫人,”她说,“她夜里头疼,你夜里冷,你们两个凑一块儿,谁都不吃亏。” 寇仲躺在麻袋上,看着舱顶上晃着的油灯。 “苗掌柜怎么知道的?” “你手腕上那一个铃铛,”苗红绡说,“我在账房里一开口说赔两回,她那一盏茶的盖子就响了。” 她把烟杆在刀箱子的角上磕了磕,烟灰落在了帆布上,落在了那一大片湿印子的旁边。 --- 第九十九日,天刚蒙蒙亮,寇仲从刀船上爬回了东溟号。 他顺着软梯往上爬,六成真气在丹田里转得比往常慢,爬一架软梯,腿肚子都发酸。 他走进了过道。 单美仙从过道的那一头走了过来。她穿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挽好了,插着那一支珍珠步摇,脸上上过了粉。她手里端着一只铜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檀香,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两个人在过道的中间,走了一个对面。 单美仙停住了。她离他还有三步远,停在那里,没有往前走。她的鼻翼动了动,动得很轻,吸了一口气。 她闻见了。烟叶的辣味,汗的咸味,黄油跟铁锈的味道,还有底舱里那一股闷了一夜的、湿湿的、腥腥的味道。 她端着香炉的那只手,紧了紧。 “夫人早。”寇仲说。 单美仙没有答。她端着香炉,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走得不快不慢,香炉里那三炷檀香的烟,被她带着,从他的脸前头扫了过去,扫得他打了一个喷嚏。 她走到了他的客舱门口,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寇仲站在过道里,回过头去看。 她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把檀香,三炷,五炷,七炷,一炷一炷地就着香炉里的火点着了,一炷一炷地插了进去,插得满满的一炉。她端着那一炉烟,在他的客舱里从这头走到那头,从床头走到床尾,走了三个来回,烟跟着她,一层一层地铺开。 她端着香炉走了出来,从他的身边又走了过去,回了她自己的舱房,门合上了。 寇仲走到自己的客舱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一屋子的烟。檀香的烟,浓浓的,白白的,压在舱顶底下,铺满了整间屋子,熏得他眼睛发辣。 过道的那一头,单婉晶的门开了。她探出头来,捂着鼻子。 “我娘点的?” “夫人点的。” 单婉晶看了看他客舱里那一屋子的烟,又看了看他,看着他头发上沾着的一根糙米麻袋上的黄毛。她的嘴角抽了抽,憋着,没笑出来。 “她屋里也在点。”单婉晶说,“天没亮就点上了。我娘点檀香,从来只点一炷。” 她把门关上了。 --- 晌午,云玉真在甲板上那一张小桌后头,翻开了那一本账册。 她翻到了第一页,第一页上是他的名字。她拿起笔,蘸了蘸墨,在最底下那一行“欠寇仲一回不听话,回来再记”的后头,补了几个字。 寇仲站在她的身后,歪着头看。 【九十六日,汊口,欠寇仲一条命。】 “帮主,”他说,“一条命,怎么还?” “慢慢还。”云玉真说。 她把笔搁在了砚台上,没有合上账册。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五个淡红的指印,指印比前天又淡了一些,淡得快看不出来了。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手热了,”她说,“我得回去了。巨鲲帮四十八个兄弟,剩下四十六个,在湖汊里等我。死了的那两个,家里的抚恤,我得自己送过去。” 寇仲没有说话。 “册子留在你这里。”她说,“我还要记的时候,自己来翻。” --- 第九十九日,下午,刀船起锚。 东溟号的船舷边上站了一排人。单婉晶站在前头,徐子陵站在她的身边,她鬓边那一根银簪,珍珠在太阳底下亮亮的。林珠娘跟几个水手站在后头,冲着刀船挥手。云玉真站在船尾,卜天志的划子已经拴在了船尾底下,划子上那一盏红灯笼,换了一张新的灯笼纸,“云”字是她今天早上新写的。 单美仙没有出来。船楼二层她那一扇窗子关着,窗缝里往外冒着一缕一缕的檀香烟。 苗红绡站在刀船的舵台上,等着跳板撤下来。跳板撤到一半,她又跳上了跳板,三步两步走到了东溟号的船舷边上,走到了寇仲的面前。 她从皮带上抽出了那一杆铜烟杆。 烟杆上,中间一道刀砍的口子,烟锅底下一块砸凹的地方,扳直过的地方还看得出一点弯,再往上,一排深深的牙印。 她把烟杆塞进了他的手里,攥着他的手,让他握紧了。 “小子,”她说,“这一杆还是借你的。坏了四处了,等坏够了五处,我再来收账。” 寇仲握着烟杆,烟杆是热的,被她的手攥了一路。 “还有一句。”苗红绡说。 她凑近了一点,烟嗓压得低低的,低得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杜总管让我带一句话。”她说,“宋缺的船,到江都了。” 寇仲握着烟杆的手,紧了紧。 “还有一句,是我自己的。”苗红绡说,“我从江都城外头过来的时候,看见宇文家的黑船把江面封了,江都城外头的码头上,堵着一溜岭南来的盐船,进不了城。领头那一条盐船上,拴着一匹马。马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皮肤黑黑的,一根大辫子垂在背上,拿着一根马鞭,指着宇文家的黑船骂,骂的是岭南话,我一句都没听懂。” 她退后了一步,看着他的脸。 “看你这个样子,”她说,“你听懂了。” 她转身跳回了跳板,跳上了刀船。跳板撤了,锚起了,刀船吃着二百箱刀的水,慢慢地离开了东溟号,往江心里走。 寇仲站在船舷边上,握着那一杆铜烟杆。 他的心口上,那一枚镜印压着,暖暖的,两圈细纹也暖着。他把烟杆凑到眼睛前头,看着那一排牙印,看着牙印旁边那一道刀口。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船楼二层那一扇关着的窗子轻轻地响,窗缝里那一缕檀香的烟,被风吹散了,散到了江面上,往东边飘,往江都那边飘。 第34章 天刀 刀船的帆,在江心里变成了一块巴掌大的灰。 寇仲把铜烟杆插回了腰上,转身进了船楼。过道里的檀香味还没有散,浓得呛人,他从过道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到了单美仙的舱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里头没有答应。门缝底下,一缕一缕的白烟往外渗。 “夫人,”寇仲隔着门说,“我想去江都。” 门里头静着。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走到了门边,停住了。 “去做什么?”单美仙在门里问。 “宋缺的船在江都。宇文家的黑船把江都城外的江面封了,岭南的盐船堵在码头上进不了城。领头那一条船上的人,我认得。”寇仲说,“我说过,做什么之前,先过来跟夫人说一声。我来说了。” 门开了一条缝。檀香的烟从缝里涌出来,扑了他一脸。单美仙站在门缝里,头发挽着,插着一支玉簪,脸上的粉比早上厚了一层,粉底下的青,还是透了出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腰上插着的那一杆铜烟杆。 “江都城外头封着江,”她说,“东溟的船也出不了江口往北的那一条水道。宇文家封的不只是岭南的盐。” “那夫人的意思是?” “等宋家的人来。”单美仙说,“宋阀主的船到了江都,不会一个人都不派过来。” 门合上了。 --- 第一百日晌午,一条快船从上游下来,桅杆上挂着一面青底白字的小旗,旗上一个“宋”字。 快船靠上了东溟号的船舷。头一个跳上来的,是一个穿杏黄衣裳的姑娘,十八九岁,一条长辫子甩在背后,腰上挂着一把短剑。她站在甲板上,先看了一圈,看到了船楼底下的寇仲,嘴角往下一撇。 “又是你。”宋玉致说。 “宋姑娘还记得我?”寇仲说,“我还以为宋姑娘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这张脸。” “我是不想看见。”宋玉致说,“我爹要看。” 她的眼睛从他的脸上挪开,挪到了他的身后。徐子陵从底舱上来,两只手上还沾着桐油。宋玉致看见了他,下巴抬了抬。 “徐子陵。”她说,“在宋家别院的门口,我说下一回来,跟你比一比。你还记得吧?” “记得。”徐子陵说。 “那就好。”宋玉致说,“等我把我爹的信送到了,你找一块空地,我们比。” 单婉晶从船楼的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她看了看宋玉致,看了看徐子陵手上的桐油,又看了看宋玉致腰上那一把短剑。她把账册往胳膊底下一夹,走到了徐子陵的身边,站住了,站得离他只有半步远。 宋玉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单美仙从船楼里出来了。宋玉致收起了脸上的神气,走上前去,双手递上了一封信,信封是洒金的笺纸,封口上压着一个朱红的“宋”字。 单美仙拆开信,看了。看完了,她把信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宋阀主请东溟号上江都。”她说,“宋家的盐船被封在城外,东溟的船被封在江口,两家的船凑在一处,宇文家的黑船封不住。” 她顿了顿,看了寇仲一眼。 “宋阀主还说,”她说,“要见一见东溟号上那个照镜子的小子。” 宋玉致在旁边哼了一声。 “我爹在竹林里练了二十年的刀,”她说,“没有说过要见谁。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见的。” “宋姑娘不知道,”寇仲说,“宋阀主知道。这就够了。” 宋玉致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快船上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着徐子陵扬了扬下巴。 “到了江都,”她说,“你别跑。” 她跳上了快船。快船撑开了,往上游去了。 单美仙站在甲板上,对着船楼里喊了一声:“珠娘。起锚,上江都。” --- 东溟号走了一天。 江面越往上游越窄,两岸的芦苇越来越少,换成了一片一片的柳树,柳树后头是田,田里的稻子收过了,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根。第一百零一日的傍晚,江北岸上出现了一道城墙,灰灰的,长长的,城墙上插着一排旗子,城墙脚下一溜码头,码头外头的江面上,横着一排黑船。 寇仲站在船头,看着那一道城墙。 徐子陵走过来,站在了他的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江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烟火气,带着一股烧柴火的味道,混着码头上鱼腥的味道,混着城里头不知道哪一家铺子里蒸出来的面香。 “扬州。”徐子陵说。 “扬州。”寇仲说。 码头的最西头,停着六条宋家的盐船,船帮上刷着红漆的“宋”字。领头的那一条盐船上,桅杆底下拴着一匹马。马的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皮肤黑黑的,一根大辫子垂在背后,正冲着江心里那一排黑船,拿马鞭子指指点点。 隔着半条江,她的声音传不过来。寇仲看得见她的嘴在动,看得见她的马鞭子在空里一甩一甩的。 他笑了。 盐船的东边,码头外头,泊着一条大船。船很大,比东溟号还大,船身漆成了青黑色,没有雕花,没有彩绘,桅杆上一面素白的大旗,旗上一个墨黑的“宋”字。船上静静的,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的眼睛落在那一条大船上。 他凝了凝神。镜面浮了上来。镜面上一片白,白得刺眼,像是有人把一把刚出炉的刀,横在了镜面的正中间。 他眨了眨眼睛,镜面沉了下去。 天黑了。 冷从心口上那一枚镜印里往外冒,冒得两圈细纹一齐往里勒。三夜到了头,冷回来了。 第一百零一夜,单美仙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灯。 她摸黑走到窄床边上,坐了下来,额头抵上了他的心口。寇仲的牙齿正碰得咯咯响,她的额头一贴上来,烫得他浑身一缩。 热跟冷顶上了。 顶了很久。船外头江水拍着船帮,一拍,又一拍,拍了不知道多少回,冷才开始往回缩,缩得很慢,缩一寸,停一停,再缩一寸。单美仙的右手按在后脑勺上,五根指头扎进头发里,扎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她没有出声,呼吸压得又长又匀,长得像是一口气要分成三口来喘。 冷退干净的时候,窗缝里已经透进来一点灰白。 她把额头从他的心口上抬起来,额头上一层细汗,汗把粉冲开了两道。 “夫人,”寇仲说,“天都快亮了。” “我知道。”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她的后脑勺上,那一只黑得发紫的手,五根指头贴着头皮,中指的指节扣进了头发里,扣得跟上一回一样深。这一回,无名指的那一个指节,也往下扣了一扣。 镜面沉了下去。 单美仙站起来,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往门口走。 --- 第一百零二日早上,寇仲到她的舱房门口,敲了两下。 “夫人,宋家的船上来人了,请我过去。”他说,“我去宋阀主的船上。” 门里头静了一会儿。 “去。”单美仙在门里说,“宋阀主问你什么,你照实说。” 徐子陵已经在船舷边上等着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两只手洗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的桐油都抠掉了。 “陵少,你换衣裳做什么?”寇仲说,“宋阀主请的是我,又没有请你。” “宋姑娘请的是我。”徐子陵说。 小船把两个人送到了码头上。码头上全是人,挑盐的,扛米的,卖鱼的,推独轮车的,挤得人挨着人。码头后头就是城墙,城墙根底下一溜的小摊子,卖烧饼的,卖茶的,卖馒头的。卖馒头的摊子上,一口大蒸笼冒着白汽。 两个小叫花子蹲在摊子旁边的城墙根底下。 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都是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脸上脏得看不出眉眼。卖馒头的老汉转过身去掀蒸笼,大一点的那个手一伸,从笼边上摸走了一个馒头,还没来得及往怀里塞,小一点的那个已经扑了上来,两只手攥住了馒头的另一头。 两个人攥着一个馒头,在城墙根底下滚成了一团。 寇仲站住了。 城墙根底下的砖,跟他记得的一样,青灰色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上一溜被人蹭得发亮。那一年他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瘦,也是在这一溜城墙根底下,攥住了一个馒头的一头。馒头的另一头,攥在一个比他还瘦的小子手里。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半天,馒头滚成了一团泥,最后谁也没有抢赢,一人掰了一半,蹲在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地吃干净了。 吃完了,那个比他还瘦的小子说,往后跟着你。 城墙根底下,那两个小叫花子也滚不动了,馒头已经被攥成了两半。大一点的那个看了看手里那一半,又看了看小一点的那个手里那一半,往墙根上一靠,啃了起来。 徐子陵站在寇仲的旁边,也在看。 寇仲从怀里摸出了几个铜钱,走过去,往卖馒头的老汉的摊子上一搁。 “老伯,那一个馒头,我给了。”他说,“再拿两个,给墙根底下那两个。” 老汉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墙根底下的两个小叫花子,嘟囔了一句,拿了两个馒头,扔了过去。 两个小叫花子接住了馒头,愣了一愣,爬起来就跑,一溜烟地钻进了城门洞里。 徐子陵看着城门洞,看了一会儿。 “那一年,”他说,“你没有给人钱。” “那一年我哪里有钱。”寇仲说,“那一年,我连裤子都只有一条。” --- 宋家那一条青黑色的大船,泊在码头的最东头。 宋玉致站在跳板顶上等着,杏黄的衣裳,长辫子甩在背后。她看见寇仲,脸上没有什么,看见了徐子陵,下巴抬了抬。 “我爹在舱里。”她冲寇仲往船尾一指,“你自己进去。” 她看着徐子陵。 “你,跟我在这里等着。” 寇仲顺着甲板往船尾走。甲板擦得发白,一根缆绳都没有乱放,船上的人不多,个个站着不动,像是一排插在甲板上的桩子。 船尾的舱门敞着。 舱里很空,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只炭炉,炉上坐着一壶水,水快开了,壶嘴里咝咝地冒着白汽。桌子上横着一把刀,刀在鞘里,鞘是旧的,乌木的,被手磨得发亮。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五十上下的年纪,两鬓白了,白得很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身青布长袍,没有一点花样,腰板挺得笔直。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眉毛浓,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眼皮半垂着。 寇仲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镜面上没有这个人头顶的气运,没有颜色,没有字,只有一片白,白得像刀刃迎着太阳的那一面。他盯着那一片白看,看得眼眶都酸了,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镜面沉了下去。 “坐。”宋缺说。 寇仲坐下了。 宋缺看着他。看了很久,炉子上那一壶水开了,壶盖被顶得一跳一跳的,他也不去管。 “伸手。”宋缺说。 寇仲把右手伸过去,搁在了桌子上。宋缺没有碰他的手,只是看,看他的手背,看他的指节,看他的指甲缝。 “夜里的霜,结到哪里了?” “上一回结到了手腕。”寇仲说,“这一阵有人压着,结不起来。” “谁压着?” “东溟号的夫人。” 宋缺没有说话。 他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桌子上那一把刀还在鞘里,横在桌子上,寇仲看得清清楚楚。他眨了一眨眼睛,刀还在鞘里,还横在桌子上,宋缺的手垂在身边,一动都没有动过。 寇仲的左耳朵边上,一阵凉。 一绺头发,从他的鬓角上落了下来,落在了桌子上,落在了他的右手旁边。断口齐齐的,像是拿剪子剪过。 他的后背上,汗一层冒了出来。 “你拿什么护她?”宋缺说。 寇仲看着桌子上那一绺头发。 “拿一张嘴。”他说,“宋阀主刚才那一刀,要是再往里偏半寸,我这张嘴,还能骂一句娘。” 宋缺看着他,眼皮还是半垂着。 “还有呢?” “还有一面镜子。”寇仲说,“镜子里有我的气运,我拿它换过别人的命,换过好几回。换一回,少一点真气,冷一点。我有的,就这些。” “这些不够。”宋缺说。 “我知道不够。” 宋缺走到炭炉边上,提起了那一壶开水,往桌子上的两只粗瓷碗里倒了,倒得满满的。他把一只碗推到了寇仲的面前。 “单夫人的头疼,”他说,“你看见过吧。” “看见过。” “你那面镜子里,看见过什么?” 寇仲端着碗,碗烫手。他没有放下。 “一只手。”他说,“黑得发紫的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 宋缺端起了自己那一只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那只手有主。”他说,“主人是谁,我认得。名字,我不说。单夫人自己不开口,轮不到我替她开口,更轮不到你。” 他把碗搁下了。 “你要动那一只手,”他说,“就是从那一只手的主人手里抢人。你这一点真气,这一张嘴,一面镜子,抢不过。” 寇仲的手攥着碗,攥得指节发白。 舱门外头,有人从甲板上走过去,脚步很轻。寇仲转过头去。 一个女人抱着一把琵琶,从舱门口走了过去。细长的眼睛,鬓边一朵秋海棠,海棠花是干的,颜色褪成了暗红。琵琶抱在她的怀里,四根弦松松地垂着,垂得弯弯的,松得弹不出一个音来。 她的眼睛往舱里扫了一扫,扫过了他的脸,没有停,走过去了。 寇仲的眼睛跟着门框,跟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了。 “喝水。”宋缺说。 寇仲把那一碗水喝了。水烫得他喉咙发疼。 --- 第一百零二夜,冷又来了。 单美仙来得比前一夜更晚。她抵上他心口的时候,寇仲的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白的霜,牙齿碰得说不出话来。热跟冷顶了一整夜,顶到窗缝发白,冷才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天亮了自己退的。 她走了以后,寇仲坐在窄床上,眉心一阵阵地发烫。 他闭上眼,往东北边,往很远很远的东北边照了过去。 镜面往后退,越过了江,越过了海,退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雪里。雪地里还是那一间石头砌的屋子,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石床上没有人躺着了,一个女人坐在石床的边上,面前摊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放着几件叠好的衣裳,一把短剑,一张折好的羊皮。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地码齐,码好了,把蓝布的四个角拎起来,打了一个结,打得紧紧的。 她的脸还是白的,没有前一回那么白了。她的头发挽着,侧脸跟他记得的一样。 寇仲的手按住了衣襟,衣襟里那一根骨簪子,硌着镜印的边,凉凉的。 【傅君婥:四十七日。封。】 镜面暗了下去。 寇仲的鼻子里一热,一股血淌了下来。他拿袖子捂着鼻子,仰着头,靠在了舱壁上。 江都城外头,江心里那一排黑船里头,最大的那一条楼船上,有一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攥着自己裹着白布的右手,攥得白布底下又渗出了一片黄水。他的右手疼得一跳一跳的,五根指头不听使唤,一齐往东边勾,勾向码头外头那一条东溟号。 --- 第一百零三日,天刚亮,江心里那一排黑船动了。 寇仲是被林珠娘的锣声敲起来的。他披着衣裳冲上甲板的时候,七条黑船已经离了原地,船头一齐调过来,对着东溟号,桨一齐划,划得江面上一片白。最当中的那一条楼船,比别的高出两层,船头上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袍,左手垂着,右手裹着厚厚的白布,白布底下渗出来一片一片的黄。 那一只裹着白布的右手,抬着,五根指头直直地指着东溟号,指着船楼二层。 寇仲的心口上,镜印一阵发紧。 单美仙从船楼里出来了,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那一柄细剑。她站在船楼底下,看着江心里那一条楼船,眉心中间一道竖纹。 “夫人,”寇仲说,“他是冲我来的。昨夜我照了一回远处,他那一只手,又疼了。” “我知道。”单美仙说,“他那只手指着哪里,我看得见。” 她冲着船头喊:“珠娘,砍缆,船尾掉头,往码头里靠。” 缆绳还没砍断,码头最东头那一条青黑色的大船,已经离了岸。 它没有张帆,没有人划桨,可是它在动,顺着江水往下滑,滑得不快不慢,滑到了东溟号跟那一排黑船的中间,横了过来,横得正正的,把东溟号挡在了它的身后。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一身青布长袍,两鬓白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一把乌木鞘的刀。 宇文化及的楼船没有停,还在往前冲,冲到了离宋家的大船只剩二三十丈的地方。宇文化及站在船头上,看着宋缺,看了一会儿,冷冷地开了口。 “宋阀主,”他说,“宇文家要的是你身后那一条船上的一个人,跟岭南不相干。” 宋缺没有答话。 他的手握着刀柄,拇指往上一推。 寇仲站在东溟号的船头上,眼睛一眨都没有眨,他还是没有看见那一把刀是怎么出的鞘。他只看见江面上亮了,亮得像是有人从天上扯下来一道白光,平平地铺在了水面上,从宋家的大船船头,一直铺到了宇文化及的楼船船头。 白光灭了。 宋缺手里的刀,还在鞘里。 宇文化及的楼船还在往前走,走了两丈,三丈。船头上那一根粗粗的撞角,忽然歪了,往下一沉,沉进了江水里。跟着撞角一起沉下去的,是船头那一截,从撞角一直到船腰的桅杆底下,整整齐齐的一截,断口平平的,木头的茬子白生生的,像是拿刨子刨过。 断下来的那半截船,带着船上的十几个人,带着船头那一面黑旗,慢慢地翻了过去,扣进了江水里。 剩下的半截楼船,船腰上敞着一个大口子,江水往里灌,灌得船身往前一栽。宇文化及站在桅杆底下,一身黑袍被江风吹得直往后扯。他的脚下,离那一道断口,只有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那一道断口。 他抬起头来,没有看宋缺,眼睛越过了宋家的大船,落在了东溟号的船头上,落在了寇仲的脸上。他那一只裹着白布的右手,还在抖,五根指头还在往这边勾。 他把右手缩进了袖子里。 “撤。”他说。 剩下的六条黑船掉了头,拖着那半截楼船,往上游去了,划得很快。江心里空出了一大片水,水面上漂着碎木头,漂着黑旗,漂着十几个扑腾着往岸上游的人。 码头最西头,六条宋家的盐船,一齐解了缆。 领头那一条盐船的船头上,那一个黑皮肤的女人跳上了马,马就在船头上,被她勒得原地打了一个转。她一手勒着缰绳,一手举着马鞭子,冲着东溟号这边甩了一甩,甩得鞭梢在空里一声脆响。 隔着半条江,她的嘴张得大大的,在笑。 寇仲冲她挥了挥手。 宋缺站在宋家大船的船头上,背对着东溟号,一直没有回头。 --- 晌午的时候,宋玉致来了。 她没有上东溟号,站在码头上一块空出来的盐场边上,盐场上的盐包都被挑走了,剩下一片压得平平的硬泥地。她拔出了那一把短剑,剑尖指着地。 徐子陵从东溟号上下去了。单婉晶跟着他下去了,手里拎着他的外衣,站在了盐场的边上。寇仲也下去了,蹲在了一只空盐包上头。 “你那一掌,”宋玉致说,“在宋家的船上,我看见过一回。烧穿了人家的刀。” “那一回我手里是空的。”徐子陵说,“今天也是空的。” 宋玉致的短剑刺了过来。 快得寇仲只看见一道杏黄。徐子陵往后一仰,剑尖贴着他的下巴擦过去,他的右掌已经拍了出去,掌心里冒着一缕白汽,拍向她握剑的手腕。宋玉致手腕一翻,剑身横着一挡,掌心拍在剑脊上,拍得短剑嗡嗡地响。 两个人在盐场上转了起来。她的辫子在身后甩,甩得像一根鞭子。他的掌一掌接一掌,一掌比一掌热,盐场上的硬泥被他的掌风扫过,扬起一溜一溜的白,是泥里残下的盐末子。 转了几十个来回,宋玉致的剑尖停住了,停在了徐子陵喉结前头一寸的地方。 徐子陵的右掌,也停住了,停在了她左肩前头一寸的地方。掌心里那一缕白汽,扑在她杏黄的衣裳上,把衣裳熏出了一小片潮。 两个人都没有动。 宋玉致的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全是汗。她看着他的掌心,看了一会儿,把剑收了回去,插进了鞘里。 “平手。”她说。 “平手。”徐子陵说。 他的左边小臂上,衣袖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底下一道细细的红线,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宋玉致看了一眼那一道红线。 “我没有收住。”她说。 “我也没有收住。”徐子陵看了看她肩膀上那一片潮。 宋玉致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盐场边上的单婉晶,看了一眼单婉晶手里拎着的那一件外衣。 她什么都没有说,走了。 单婉晶走了过去。她把外衣往徐子陵的怀里一塞,抓起了他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撸,撸到了胳膊肘。那一道红线不长,血已经流到了手腕上。她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块帕子,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往那一道红线上一按,一圈一圈地缠,缠完了,在他的手腕内侧打了一个结。 她打结的时候,手指头勒得很紧,紧得他的手指头都动了动。 “疼。”徐子陵说。 “该。”单婉晶说。 她没有松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攥着那一个结。 “你跟她比,”她低着头说,“是比着玩,还是比着别的?” “比着玩。” “她可不是比着玩。”单婉晶说,“她的剑往你喉咙上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剑停住了。” “剑停住了,”单婉晶说,“眼睛没有停住。”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身往东溟号上走,走得很快。走到跳板底下,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夜里我娘头疼,”她说,“我要坐在她的门口。你要是睡不着,就过来,陪我一起坐着。” 她上了跳板。 寇仲蹲在空盐包上头,看着徐子陵。 徐子陵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个结,看了很久,拿右手的指头碰了碰那一朵蓝花。 “陵少,”寇仲说,“人家是请你去坐门口,又没有请你进门。你这样子,跟捡了一锭金子似的。” 徐子陵没有理他,攥着那件外衣,往跳板上走了。 --- 第一百零三夜,寇仲隔着舱板,听见了船楼二层的过道里,单婉晶跟徐子陵坐在一处说话的声音,低低的,一句接一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单美仙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一站。 她坐下来,额头抵上了他的心口。 这一夜,冷跟热顶到了天亮,冷还没有退干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了,她的额头还贴着他的心口,额头上的汗,把他的衣襟浸透了一块。她按在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指头扎进头发里,扎得指甲缝里都红了。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那一只黑得发紫的手,中指、无名指、小指,三个指节,一齐往下扣着,扣得她的头皮都凹了下去。 镜面沉了下去。 单美仙把额头抬了起来。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舱壁。走到门口,她停了停。 “冼寨主的盐,今天进了城。”她背对着他说,“她知道你在这条船上。” 门合上了。 --- 第一百零四日傍晚,冷还没有来,江边上的风已经凉了。 寇仲站在船舷边上,看着码头。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盐包都挑进了城,剩下几个挑夫坐在空扁担上歇脚。 岸上传来了马蹄声。 一匹高头的岭南马,顺着江堤跑过来,跑到东溟号的跳板底下,被勒住了,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两刨。马背上的人一身黑短衫,短衫的边上绣着红黄绿三色的花边,底下一条黑筒裙,腰上缠着一根宽宽的银带子,银带子上挂着一把弯弯的短刀。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根大辫子,又粗又黑,从后脑勺一直垂到了腰底下,辫梢上箍着一个小银环。 她仰着脸,看着船舷上的寇仲,嘴里嚼着槟榔,嘴唇红红的。 “扬州的小子,”冼月娥说,“下来。” 寇仲笑了。 “寨主等着。”他说,“我去说一声。” 他转身进了船楼,上了二层,敲了敲单美仙的门。 “夫人,冼寨主在岸上叫我。”他说,“我下去。” 门里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单美仙站在门里,脸上的粉是新扑的,扑得很匀。她看着他身上的衣裳,看了一眼,他身上穿的,是那一件黑长衫。 “天黑了,”她说,“你会冷。” “我知道。” 单美仙没有再说什么。门合上了。 --- 他下了跳板,走到马边上。冼月娥没有下马,在马背上往前挪了挪,伸下来一只手。她的手又大又厚,指头粗粗的,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往上一提,他借着她的劲,一只脚踩上马镫,翻上了马背,坐在了她的身后。 马背上铺着一块厚厚的毡垫子,毡垫子底下是一副没有高鞍桥的软鞍,岭南人走山路骑惯了的那一种,宽,平,两个人坐得下。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她那一根大辫子夹在了两个人的中间,硬硬的一条,硌着他的心口。 “搂紧。”冼月娥说。 他搂住了她的腰。银带子凉凉的,银带子底下的腰,热热的,肉实实的。 她一抖缰绳,马跑了起来,顺着江堤往西跑,跑出了码头,跑过了一片晒网的空地,跑进了江边上的一片柳林。 柳林里黑了。柳树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枝条一根一根地垂下来,垂到了马头那么高,叶子黄了一半,扫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江水的潮气。马蹄踩在落叶上,踩在软软的泥上,嗒,嗒,嗒,声音闷闷的。 冼月娥把马勒成了慢走。 月亮从柳条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的辫子上,落在马的脖子上。 冷来了。 从他心口那一枚镜印里往外冒,顺着两圈细纹往外勒,勒到了他的手指头尖上。搂着她腰的那两只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僵了,白了,指甲底下发了青。 冼月娥低头看了看腰上那两只手。 “冰成这样。”她说。 她把缰绳换到了左手,右手往下一抓,抓住了他的两只手,拉开了银带子,拉开了短衫的下摆,把他的两只手塞了进去,按在了她的两只乳房上。 她的乳房又大又沉,热烘烘的,乳头早就硬了,顶在他冰凉的掌心里。他的手一贴上去,她的身子猛地一缩,嘴里骂了一声俚话。 “凉死了。”她说,“别动。捂热了再动。” 他不动,两只手贴着她的乳房,贴着那两团热肉。热从她的皮肉里往他的掌心里钻,钻进他的指头里,钻得他的指头一阵一阵地发麻。马在走,一步一晃,她的乳房在他的掌心里,跟着马步一沉一颤,沉下去,又颤回来。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脖子上一股味道,汗味,槟榔的涩味,鸡蛋花的甜香,还有一股咸咸的味道,是一路上护着盐船,江风裹着盐末子吹在她身上留下的。 他的指头能动了。 他捏住了她的乳头,捏着,拿指肚子转着揉。冼月娥的后背往他的胸口上一靠,那一根辫子被挤在两个人中间,挤得更紧了。 她把左手里的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右手往后伸了过来,伸到了他的胯下,隔着裤子,一把攥住了他。 他早就硬了。马一步一晃,他的阴茎就在她的手心里一顶一顶的。 “上回,”冼月娥说,“是你在我后头,我扶着柱子。” “这一回柱子换成马了。”寇仲说,“马不会说话,寨主骂得再大声,它也不会去告诉别人。” “它会跑。”冼月娥说,“你坐稳了。” 她的手指头勾开了他的裤带,往下一扯,扯到了大腿根上。他的阴茎弹了出来,翘着,贴着她的后腰,龟头顶在她短衫下摆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腰上。夜里的风一吹,凉。她的手握了上来,热。 她的手很大,手指头粗,一握就握住了大半根。她没有看,只是往后伸着手,从根上往上捋,捋到龟头底下,大拇指在冠状沟上转了一圈,指肚子上糙糙的茧子,刮得他的腰眼一跳。她又捋了回去,捋到根上,攥了攥他的阴囊,攥得不轻不重。 龟头顶上,冒出了一颗前列腺液,亮亮的,被她的大拇指抹开了,抹得整个龟头都滑了。 “寨主……” “嘘。”冼月娥说。 她把筒裙往上撩,撩到了腰上,堆在银带子底下。她底下什么都没有穿。月光从柳条缝里漏下来,落在她那两瓣蜜色的屁股上,屁股坐在毡垫子上,压得扁扁的,圆圆的,屁股缝里那一团黑毛,又密又粗,已经湿了,湿得毛尖上挂着亮。 她的两只脚踩着马镫,往下一蹬,屁股从毡垫上抬了起来。 她往前一趴,胸口趴在了马的脖子上,两只手攥着马鬃。屁股抬着,翘着,往后送,送到了他的小腹前头。那一根大辫子从她的后背上滑下来,滑到了她的身侧,辫梢上的银环,在马肚子边上一荡一荡的。 寇仲一只手扶着她的胯骨,一只手握着自己的阴茎,往前凑。龟头贴上了她湿漉漉的阴唇,阴唇又厚又软,烫得很,一贴上去,他的龟头就被那一股热水裹住了。 他找着了那一处口子,顶住了。 马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一晃,龟头挤开了她的阴唇,挤进去了半截。冼月娥攥着马鬃的手一紧,嘴里倒吸了一口气。 她的脚在马镫上松了松,屁股往下坐。 慢慢地坐,一寸一寸地坐,坐得她自己的大腿都在发抖。他的阴茎一寸一寸地没进她的身子里,里头又热又紧,一圈一圈的软肉箍着他,往里吞。她坐到了底,屁股压在了他的胯骨上,压得实实的,他的阴茎整根都在她的身子里了,龟头顶着最里头那一团软软的肉。 两个人都没有动。 是马在动。 马慢慢地走着。马蹄每落地一回,马背就先往左沉,再往右沉,接着往上拱起来,又往下落回去。马背拱起来的时候,他被顶着往她的身子里送进去半寸;马背落下去的时候,她被带着往他的身上坐实。不快,也不重,一步就是一回,跟着马蹄子嗒,嗒,嗒地敲在土路上,一回都不落下。 冼月娥直起了上身,后背贴回了他的胸口。他的两只手又钻回了她的短衫里,一只攥住了她的乳房,一只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滑到了那一团粗粗的黑毛里。 “这样慢,”冼月娥喘着气说,“你们扬州人,喜欢这样慢吞吞的。” “寨主上回嫌我慢。”寇仲说,“这一回慢的是寨主的马。” 冼月娥笑了一声。她的阴道跟着她的笑,一收一收的,收得他嗓子里哼了出来。 她抓起了缰绳。 “那就快点。”她说。 她的脚跟往马肚子上一磕。 马小跑了起来。 马背一颠,一颠,一颠,又急又硬。每一颠,她的身子都被颠得往上一抛,抛起来半寸,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滑出来一截,冷风钻进那一截缝里,凉飕飕的;马背落下去,她跟着落下来,一坐坐到了底,他的龟头一回一回撞在最里头那一团软肉上,撞得又重又深,撞得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 冼月娥的嘴里,俚话一串一串地冒了出来。 冒得又急又快,跟着马背的颠,一颠一句,一颠一句。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听得懂她的嗓子,嗓子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哑。她的银项圈上那几片银片,一颠一跳,碰在一起,叮叮叮叮,碰得跟马蹄一样急。 柳条从两边扫过来,扫在她的脸上,扫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叶子贴着他发烫的脸皮擦过去。马跑出了汗,马汗的骚味冲上来,冲进他的鼻子里,混着她身上的鸡蛋花香,混着她身子底下涌出来的那一股腥甜。 她的水淌得厉害。淌在他的阴茎上,淌在他的阴囊上,淌在他胯下那一块毡垫子上,毡垫子吸饱了,吸不进了,热热的湿往他的大腿底下漫。 他的手指头按住了她的阴蒂,按着那一颗硬硬的小肉珠子,不用他揉,马背一颠,他的指头就在那一颗肉珠子上碾一回。 “不行了……”冼月娥用汉话骂了出来,“你这个……扬州的……” 她猛地一勒缰绳。 马被勒得一顿,前蹄在泥地上一刨,整个马背往前一栽,又往后一挫。这一挫,她被挫得重重地坐到了底,他的龟头死死地抵在了她最里头那一团软肉上。 冼月娥叫了出来。 叫得又长又哑,叫声惊得柳林里一群宿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她的阴道猛地一绞,绞住了他,一回,又一回,绞得死死的,一圈一圈的软肉在他的阴茎上箍紧了,抽着。一股热水从她的身子里冲了出来,冲在他的阴茎根上,冲在他的阴囊上,顺着毡垫子的边往下淌,淌到了马的肚皮上,马的肚皮一抖。 她的后背在他的胸口上抽着,一抽,又一抽。两条大腿夹着马肚子,夹得马打了一个响鼻,原地踏了两步。 寇仲咬着牙,被她绞着,一动都不敢动。 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热了。 热从镜印里往外淌,顺着两圈细纹往外淌,冷往回缩,缩出了他的手指头,缩出了他的脚趾头,缩出了他的牙根。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冼月娥头顶上那一团铜红色的气,旺得冒火,那一根桃红的线又粗了一圈,缠上了他的镜印。 【冼月娥:情缘再合,气运加一,十七。镜印,压冷三夜。】 镜面沉了下去。 冼月娥喘过了一口气。她的脚跟又往马肚子上轻轻一磕。 马又走了起来,慢慢地走。 “你还没有。”她说。 她没有等他答话,攥着马鬃,屁股往后送,跟着马步自己添着力气。马背沉下去,她就顺势坐下去;马背拱上来,她就把屁股抬起来。她刚刚才泄过,里头软得像一团泡开了的糯米,又烫,又滑,抬起来也裹着他,坐下去也吸着他。 寇仲的两只手攥住了她的胯骨。那一股热从他的尾巴骨上往上窜,窜到了小腹里,窜到了阴茎根上,窜得他的大腿都绷直了,脚在马镫边上乱蹬。 “寨主……” 冼月娥两只脚在马镫上一蹬,屁股抬了起来。 他从她的身子里滑了出来,湿淋淋的阴茎被夜风一吹,一跳,翘着,正对着她的后背。她那一根大辫子,从她的身侧荡了回来,荡在了她的后背正中,从后脑勺一直垂到她抬起来的屁股上头,黑黑的,粗粗的,一股一股编得紧紧的。 他射了出来。 头一股射在了辫子的正中,白白的一道,横在了黑黑的辫子上。第二股射得更高,射到了辫子的上半截,离她的后脖子只差两寸,热热地溅开,溅进了辫子的缝里。第三股,第四股,一股弱过一股,落在了辫子的下半截,落在了辫梢上的那一个小银环上,挂着,往下坠,坠成了一根细细的白丝。 他的腰一软,往后一靠,靠空了,差点从马屁股上滑下去。冼月娥反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把他拽了回来。 马停了,站在柳林里,低头去啃地上的草。 冼月娥坐回了毡垫子上,坐在了那一摊湿上,屁股底下热热的,黏黏的。她觉出后背上的热,觉出辫子上的沉。她伸手往后一抓,抓住了辫子,往前一甩,甩过了肩膀,甩到了胸前。 她低头看。 月光从柳条缝里漏下来,照在辫子上。黑黑的辫子上,一道一道的白,白得发亮,黏在发丝上,渗进了辫缝里,辫梢的小银环上挂着一滴,摇摇的,要掉不掉。一股腥腥的、热热的味道,从辫子上冒了上来,冒到她的鼻子底下。 冼月娥看了很久。 她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马都回过头来看她。 “你这个扬州的小子,”她一边笑一边骂,“射哪里不好,射我的辫子上。这一根辫子,我坐在船头上编了一早上,编给宋家的人看的。” “编给宋家的人看,”寇仲靠在她的后背上,喘着气说,“不如给我看。宋家的人看了,又不会这样稀罕它。” 冼月娥回过头来,瞪着他。她的嘴唇红红的,牙齿上沾着槟榔的红。 她一把扯起了他身上那一件黑长衫的下摆。 下摆上有一块,颜色比别的地方深,洗过了,还是看得出来。她攥着那一块下摆,攥住了辫子,从上往下捋,捋过那一道一道的白,捋到辫梢上,连那一个小银环都捋了一遍。捋完了,她把下摆翻过来看了看,深的那一块旁边,又添了一块湿的。 她把下摆往他的大腿上一扔。 “长衫是你的了。”她说,“辫子还是我的。” 寇仲低头看着那一片下摆,一块旧的,一块新的,挨在一起。 冼月娥的身子还在发颤,大腿内侧一阵一阵地抽,抽得夹着的马肚子也跟着一抖。她屁股底下那一块毡垫子,湿透了,热气从毡子里往上冒,冒出一股腥甜的味道,混着马汗,混着柳叶子的苦。她的阴唇还肿着,贴在湿毡子上,一碰就是一缩。 她把筒裙放了下来,盖住了腿,又把他的裤子往上一扯,扯到了他的腰上。 “系上。”她说,“屁股冻了,我可不管。” 他系上了裤带。他的手是热的,手指头一根一根都能弯。 冼月娥从银带子里摸出一颗槟榔,裹进叶子里,塞进嘴里,嚼着。马在啃草,嚼得咯吱咯吱的。 “那一刀,”她嚼着槟榔说,“我在船头上看见了。宋阀主那一刀。” “我也看见了。”寇仲说,“没看清。” “谁看得清。”冼月娥说,“我在寨子里请他喝酒的时候,他把刀交给阿芒拿着。阿芒抱了一路,说那把刀重。我今天才明白,那把刀不是重,是它不想让人拿。” 她朝着柳林外头啐了一口红红的汁。 “你船上那个女人,”她说,“头疼得厉害?” 寇仲没有马上答话。 “我在码头上看了她一眼。”冼月娥说,“她站在甲板上,看宋阀主砍那一刀,一只手一直按着后脑勺。站着都站不稳,还扶着剑。” “厉害。”寇仲说,“一夜比一夜厉害。” 冼月娥嚼着槟榔,没有再问。她抖了抖缰绳,马抬起头来,掉过了头,慢慢地往柳林外头走。 马走一步,她的辫子在他的胸口上蹭一回,辫子上还潮着,一股腥味,一股鸡蛋花的香。 马出了柳林,顺着江堤往东走。江都的城墙在左手边,黑黑的一长条,城门楼子上挂着两盏灯笼,灯笼底下有兵丁抱着枪打盹。城墙根底下那一溜小摊子早就收了,只剩下卖馒头的那一口大灶,灶膛里还压着一点火,红红的,一明一暗。 冼月娥一直把马骑到了东溟号的跳板底下,才勒住了。 寇仲翻身下马,脚落在泥地上,腿软了软,扶着马屁股才站住。 “寨主,”他仰着脸说,“辫子回去要好好洗。” “用你说。”冼月娥说。 她一抖缰绳,马掉过头,顺着江堤往回跑了。那一根大辫子在她的背后一甩一甩的,甩进了黑里,只剩下辫梢上那一个小银环,被城门楼子上的灯笼照着,亮了几亮,看不见了。 --- 寇仲回到东溟号上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船楼二层的过道里,单婉晶坐在她娘的门口,背靠着舱壁,膝盖上盖着一条薄被。徐子陵坐在她的旁边,也靠着舱壁,薄被分了一半盖在他的腿上。两个人都睡着了,单婉晶的头歪在徐子陵的肩膀上。 徐子陵睁开了眼,看了寇仲一眼,又闭上了,肩膀一动都没有动。 寇仲踮着脚,从他们的跟前走了过去。 --- 第一百零五日早上,单美仙推开了他的舱门。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子,一把木梳。 “坐下。”她说。 寇仲坐在了窄床的边上。她走到他的身后,左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右手拿着木梳,从他的额头上往后梳。梳齿划过头皮,凉凉的,一梳接着一梳,梳得很慢。梳到左边鬓角的时候,梳子停住了。 左边鬓角上,缺了一绺,断口齐齐的,比旁边的头发短了一截。 她没有问。她拿木梳把那一片头发挑了起来,挑平了,剪子凑了上去。剪子张开,合上,剪子口咬着头发,咔嚓一声。碎头发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脖子里,扎扎的。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剪子尖在他的耳朵边上,一颤,一颤。 寇仲坐着,一动都不动。 她修完了左边,又梳到了后头。梳子梳到他后脑勺上,梳齿里带出了一样东西,细细长长的,黄黄的,是半片干了的柳叶子。她把柳叶子从梳齿里拈了出来,拈在两根手指头中间,看了一会儿。 再往下梳,梳齿里又带出了一根毛。那根毛比头发粗,比头发硬,又长,棕棕的,是马鬃。 她把那一根马鬃也拈了出来,跟柳叶子拈在一处。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手指头一松。柳叶子跟马鬃落了出去,落进了江里。 她走回来,又站到了他的身后,剪子凑到了他右边的鬓角上。 右边的鬓角,好好的,没有缺。剪子张开,合上,咔嚓一声,右边也落下来了一绺,跟左边一样短,一样齐。 “宋阀主那一刀,”单美仙说,“只剪了一边。” 她把剪子跟木梳收进了袖子里,拿手掌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拍掉了那一层碎头发,又顺着他的后脖子往下抹了一抹,抹掉了钻进衣领里的那几根。她的手心是热的,热得发烫。 她走了。 寇仲坐在床边上,抬起手,摸了摸两边的鬓角。两边一样短,一样齐,摸上去扎手。 --- 那一天,寇仲在船楼底下站了很久,看着二层那一扇关着的窗子。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窗子里头,单美仙坐在妆台前头,一只手撑着额头。她的后脑勺上,那一只黑得发紫的手,五根指头扣着,中指、无名指、小指三个指节扣进了头发里,食指的那一个指节,也开始往下弯了。 他盯着那一只手,在识海里,对着镜面,问了一句。 我要是改她的。 镜面上那一只手底下,浮出了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亮得发冷。 【单美仙:此命有主。改之,十分,真气一成,上限再减一成,镜印添一圈。三圈,镜债再起。改之时,手的主人,当即知镜在何处。】 寇仲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十分。他有十七。 镜面沉了下去。他心口上,两圈细纹,冷冷地箍着。 --- 第一百零六日晌午,单美仙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东头那一条青黑色的大船。宋家的船上,宋玉致站在船头,冲着东溟号这边看了一眼,看见了二层过道窗口里的徐子陵,又把脸转开了。 寇仲走到了单美仙的身边。 “夫人,”他说,“我要跟夫人说一件事,说在前头。” 单美仙没有转过脸来。 “夫人头里那一只手,我照过了。”他说,“它有主,宋阀主说过,镜子也这么说。镜子说,改它,要十分,要一成真气,要多一圈。改的时候,那只手的主人,会知道我在哪里。” 他顿了顿。 “我有十七分。” 单美仙转过脸来,看着他。她的脸上扑着粉,扑得匀匀的,眼睛底下那一层青,扑不住。她的右手垂在身边,指头一根一根地蜷着。 “不许改。”她说。 “夫人——” “十分,你剩七分。一成真气,你剩五成,往后也只有五成。三圈,那面镜子又要来跟你讨债。”单美仙说,“那只手的主人知道了你在哪里,你夜里冷成那个样子,躲到哪里去?” “我躲不了,就不躲。” “不许改。”单美仙说,“这是我的头,疼的是我。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跳板上,有人走了上来。 冼月娥一身黑短衫,大辫子垂在背后,辫子洗过了,还潮着,发梢上的小银环亮亮的。她的身后跟着阿芒,阿芒背着那一面铜鼓,手里拎着一只竹篓子,篓子里装满了青青的槟榔。 冼月娥站在了跳板顶上。她看着单美仙,看着单美仙垂在身边那一只蜷着的手,看着她扑得匀匀的粉底下那一层青。她又看着寇仲,看着他两边剪得齐齐的鬓角。 她嚼着槟榔,没有说话,等着。 单美仙也看着她。 “冼寨主,”单美仙说,“东溟号上,有什么事?” “没有事。”冼月娥说,“宋家的盐钱结了,给小子送一篓槟榔。岭南的东西,夜里嚼着暖和。” 她把竹篓子从阿芒的手里接过来,往甲板上一墩。 “你们说的话,”她说,“我在跳板上听见了。” 单美仙没有接话。 冼月娥把嘴里的槟榔挪到了腮帮子的另一边。 “他要拿十分给你,”她说,“你不要。” 她朝着船舷外头啐了一口红红的汁。 “你不要,”冼月娥说,“我要。” 甲板上静了。江风从船舷外头吹进来,吹得帆索轻轻地晃。林珠娘在船头上盘缆绳,手停住了,没有回头。 单美仙看着冼月娥,看了一会儿。她什么都没有说。她转过身,往船楼里走,一只手扶着门框,走进去了。 冼月娥看着那一扇门,看了很久。 “小子,”她说,“你那十分,留着。留着夜里暖和,留着打宇文家,留着还我的辫子。我要的就是这个。” 她转身下了跳板。阿芒背着铜鼓跟了下去,铜鼓在她的背上,咚的一声闷响。 --- 徐子陵从二层的过道上下来了。 他站在了寇仲的身边,手腕上还缠着那一块帕子,帕子角上的蓝花,洗得有点褪了。 “你都听见了?”寇仲说。 “听见了。” “陵少,你说。” 徐子陵看着码头,看着冼月娥骑上了马,顺着江堤往城门那边去了。 “她不让你改,”他说,“你就别改。” 寇仲转过脸来,看着他。 “陵少,”他说,“你夜里坐在她的门口,你听见过她疼成什么样子。婉晶坐在那里,一夜一夜地坐,你也看见了。” “我听见了,我也看见了。”徐子陵说,“那是她的头,她的命。她自己说了不许。” “她说不许,就让她疼死?” “你改了,你剩七分,剩五成,夜里冷起来没有人压得住,那只手的主人找上门来。”徐子陵说,“她算过了,算得比你清楚。她不让你改,是不想拿你去换她。” “我愿意换。” “她不愿意。”徐子陵说,“这是她的事,轮不到你愿意。” 两个人站在甲板上,谁都不看谁。 过了很久,寇仲弯腰,从竹篓子里拿起了一颗槟榔,攥在手里,攥着。 “陵少,”他说,“当年在城墙根底下,那一个馒头,我也没有问过你愿意不愿意,我就掰了一半给你。” 徐子陵没有答话。 他看着手腕上那一块帕子,看了很久,转身往船楼里走了。 --- 第一百零六夜,镜印压着冷,寇仲的手脚都是暖的。 他睡不着,坐在窄床上,手里攥着那一颗槟榔,没有嚼。手腕上那一只铃铛,红绳子贴着他的腕骨,铃铛不响。 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两下。 他开了门。门口站着单婉晶,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粉,眼睛底下青青的,跟她娘一样。 “我娘说不许,”她说,“是不是?” “是。” “徐子陵也说不许。” 寇仲没有答话。 单婉晶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两边剪得齐齐的鬓角,看了很久。她的手攥着外衣的襟口,攥得指头发白。 “前天夜里,”她说,“我在门口听见她拿头撞床柱子。撞一回,停一停,又撞一回。她不叫,一声都不叫,我就听见床柱子响。” 她的嘴唇抖了抖。 “寇仲,”她说,“你那一面镜子……” 过道那一头,有一扇门开了。徐子陵站在门里,看着她。 “婉晶。”他说。 单婉晶的话停住了。她咬着嘴唇,转过身,往过道那一头走,走到徐子陵的跟前,没有看他,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了,走到了她娘的门口,背靠着舱壁,滑坐了下去。 徐子陵看了寇仲一眼,抱着那一条薄被,走过去,在她的旁边坐下了,把薄被盖在了她的膝盖上。 单婉晶把薄被往他那一边推了推,推过去一半。 寇仲合上了门。 --- 第一百零七夜,冷回来了。 从心口那一枚镜印里冒出来,勒着两圈细纹,往外勒。他裹着被子,坐在窄床上,等着。 手指头尖白了,指甲底下青了。牙齿开始碰,咯咯地响。眉毛上结了一层白白的霜。 门没有开。 他等到了半夜,门还是没有开。隔着一层舱板,隔壁那一间舱房里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只是每隔一阵,有一声闷闷的响,木头碰木头的响,响一声,停很久,又响一声。 寇仲攥着手腕上的铃铛,攥得铃铛硌进了肉里。 门开了。进来的是徐子陵。 他没有说话,在窄床的边上坐下来,抓住了寇仲冻僵了的手,攥在自己的两只手中间。他的掌心里,一股热往外渗,渗进寇仲的指头里,渗得不快,一点一点的。 “陵少,”寇仲咬着牙说,“你不是说,她的事,轮不到我?” “这是你的手。”徐子陵说,“你的手,轮得到我。” 两个人坐到了天亮。隔壁那一声闷闷的响,响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停了。 --- 第一百零八日,单美仙一整天都没有出舱房。 林珠娘端了三回饭进去,端了三回饭出来,饭碗里的饭,一口都没有动。单婉晶在门口坐了一整天。徐子陵在甲板上,手腕上缠着那一块帕子,一遍一遍地擦着那一根早就擦亮了的桅杆。 码头东头,宋家那一条青黑色的大船,泊着,一动不动,船上没有一个人影。 第一百零八夜,冷又来了。 比前一夜冷得更早,冷得更狠。霜从他的眉毛上往下结,结到了睫毛上,结到了手背上,手背上一层白,白得跟撒了一层盐一样。 门没有开。 徐子陵在过道里,陪着单婉晶坐在她娘的门口。寇仲一个人坐在窄床上,听着隔壁。隔壁这一夜连那一声闷闷的响都没有了,静得像是一间空屋子。 他的眉心烫了起来。 远照,一夜只有一回。他闭上了眼,没有往东北,没有往岭南,往隔壁照了过去,往一层舱板后头照了过去。 镜面浮了上来。 舱房里没有点灯。单美仙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柱,头发散了一地。她的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后脑勺,抱得紧紧的,指头扎进头发里,扎得指缝里都是血。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黑黑的舱顶,嘴唇咬破了,一声都没有出。 她的后脑勺上,那一只黑得发紫的手。 五根指头扣在她的头发里,扣得深深的。 寇仲盯着它。 那一只手动了。 它松开了。五个指节,一个一个地,从她的头发里拔了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单美仙的身子猛地一挺,又软了下去。那一只手从她的后脑勺上抬了起来,抬得很慢,抬到了她的头顶上,悬在半空里,停住了。 它转了过来。 手背朝着她,手心朝着镜面。朝着他。 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地张开了。张得开开的,指头尖上黑得发紫,掌心里一片暗,暗得看不见底。它就那么张着,隔着一层舱板,隔着一面镜子,对着他。 寇仲心口上,那一枚镜印,猛地一冷,冷得两圈细纹一齐往里一缩。 他的鼻子里一热,血淌了下来,淌过了嘴唇,淌到了下巴上,滴在了手背上那一层白霜上,把霜烫出了两个小小的红窟窿。 镜面上,那一只手还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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