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35-36

送交者: Yulu [☆★★Opus5.5★★☆] 于 2026-11-08 12:37 已读5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35章 十分

  那一只手张着,对着他,五根指头尖上黑得发紫。

  寇仲没有眨眼。他的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手背的霜上,化出了两个红窟窿,四周的白,还在往里结。

  那一只手的指头动了。小指先弯了下来,接着是无名指,接着是中指和食指,最后是拇指。五根指头蜷成了一个拳头,悬在单美仙的头顶上,停了一停。

  拳头松开了,五根指头一齐往下落,落回了她的后脑勺上,扣了下去。

  这一回扣下去的不是指节,是整根指头。五根指头齐齐地没进了她的头发里,没到了指根。

  隔着一层舱板,隔壁传过来一声,闷闷的,是一个人的后脑勺撞在了床柱上。

  镜面沉了下去。

  寇仲从窄床上滚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磕得生疼。他扶着舱壁站起来,拉开门,过道里的风灯晃着,单婉晶和徐子陵坐在她娘的门口,单婉晶已经站了起来,两只手拍着门板。

  “娘!”她喊,“娘,你开门!”

  门里头没有答应。过了很久,门里头有人说话了,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回去。”单美仙说,“都回去睡。”

  单婉晶的手停在门板上。

  寇仲站在过道里,牙齿碰着,鼻血还在往下淌。徐子陵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他推回了舱房里,推到了窄床上,拿薄被把他裹住了,抓住了他的手,攥着。

  快天亮的时候,寇仲的牙齿不碰了,他睁着眼,看着舱顶。

  “陵少,”他说,“隔壁那一声,是她的头。”

  “我听见了。”

  “我数了。”寇仲说,“从我照完到现在,响了七回。”

  徐子陵攥着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两个人坐到了天亮。

  ---

  第一百零九日,单美仙出了舱房。

  她坐在船楼底层的长桌前头,跟往常一样,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插着那一根白玉簪子,脸上的粉扑得厚厚的。她的后脑勺上,发髻底下,有一小块头发是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蹭得翘了起来。

  林珠娘把粥碗端到她的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了。

  寇仲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吃完了早饭,她站起来,往楼梯上走,走到第三级的时候,停了一停,一只手扶住了栏杆。她站着,停了喝一口茶的工夫,又往上走了。

  那一天,寇仲在甲板上坐了一整天。他手腕上的铃铛,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晌午的时候,单婉晶上了甲板,在他的身边站住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往他的手里一塞。碗烫得他差点没端住。

  “喝了。”她说。

  寇仲喝了一口,辣得他眼泪都冒出来了。

  单婉晶没有走。她站在船舷边上,看着江面,看了很久。江面上漂着几片碎木头,是前几天宇文家那半截楼船上掉下来的,漂到了这里,在码头的桩子底下打着转。

  “你夜里看见什么了?”她说。

  寇仲端着碗,没有答话。

  “我在门口坐着,”单婉晶说,“听见你从床上滚下来。你流鼻血了,徐子陵拿帕子给你擦,帕子是我的,我认得。你每回流鼻血,都是你那一面镜子照了什么。”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

  “你照我娘了。”

  “照了。”

  “看见什么了?”

  寇仲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汤,姜汤里漂着两片姜,黄黄的,被他的手抖得晃个不停。

  “一只手。”他说,“按在你娘的后脑勺上。”

  单婉晶的脸白了。她没有再问。她把他手里那一碗没喝完的姜汤拿了回去,端着,站了一会儿,一仰脖子,自己喝了,喝得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她攥着空碗下楼去了。

  天黑了。

  冷从心口那一枚镜印里冒出来,顺着三夜冷下来的老路,往外勒。他回到舱房里,裹着被子坐在窄床上,等了半个时辰。门没有开。

  他抬起了右手。

  手腕上那一个铃铛,垂在红绳底下,发黑的银,磨平了的浪花。

  他摇了摇。

  叮。很轻,很哑。

  他又摇了摇。叮,叮。

  隔壁的门开了。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三声,他的门被推开了。单美仙站在门口,没有拿灯,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着,散到了腰上。

  “你摇了。”她说。

  “夫人说过,冷得厉害了,就摇一摇。”寇仲咬着牙说,“我冷得厉害了。”

  她走了进来,在窄床边上坐下,额头抵上了他的心口。

  他等着那一股热。

  她的额头是烫的,烫得跟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砖一样,贴在他的心口上,贴着那一枚冷冰冰的镜印。两样东西挨着,冷还是冷,烫还是烫,谁也没有去顶谁,谁也没有往回缩,挨在一处,像是一块冰跟一块炭隔着一层纸搁在了一起。

  他的牙齿还在碰。

  她的额头抵得更紧了,抵得他的胸骨都疼了。

  冷没有动。

  “夫人。”

  “别说话。”

  她把额头从他的心口上抬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往后靠,把自己的后脑勺抵在了他的心口上,抵在了镜印上。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那一只黑得发紫的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五根指头扣到了指根。她的后脑勺抵着他的心口,那一只手的手背,就贴在了他的镜印上,隔在了她的头跟他的心口中间。

  镜印的冷,贴在那一只手的手背上。

  那一只手一动都不动。

  镜面上,他心口那两圈细纹,冷得发青,青光碰到了那一只手的手背,就停住了,跟碰到了一面墙一样,再也过不去。

  镜面沉了下去。

  单美仙靠在他的心口上,靠了很久。她的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抱得指节发白,后背上的衣裳湿透了,贴着他的胸口,热烘烘的。他的胸口冰凉的。两样东西隔着一层湿衣裳,挨了半夜,一样都没有退。

  她坐直了身子。

  “不灵了。”她说。

  寇仲没有答话。

  她伸手去按自己的后脑勺,左边的袖口往上抬起来,袖口里滑出来一样东西,掉在了被子上。

  是一个小小的纸方块,折了四折,纸边焦黑,被体温焐得软了,一个角翘着,露出了半朵莲花,黑里透着紫。

  单美仙低头看着那一个纸方块。

  她没有去捡。

  过了很久,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把它拈了起来,搁在手心里,一折一折地打开了。七瓣,还有半瓣。油灯没有点,舷窗外头的月亮照进来,照得那一朵莲花发乌。

  “我娘叫祝玉妍。”单美仙说。

  寇仲的手攥着被角,攥紧了。

  “这一朵莲花,是她的。”她说,“我小时候,她出远门,往岛上捎信,每一封信的末尾,都盖着它。我认得它,比认得我自己的名字还早。”

  她的指头按着那半瓣烧焦的花瓣。

  “杜伏威那一本账上,这一页底下写着日子。”她说,“是去年秋天的。袖箭,飞针,软甲,淬毒的匕首,一笔一笔,一年都没有断。东溟的东西,她买了一年。”

  她停了停,喘了一口气。

  “她没有死。”她说,“她回了阴癸派,坐了阴癸派最上头的那一把椅子。她买我的袖箭,买我的软甲,买了一年,没有上过一回岛。”

  寇仲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着她的脸,粉洗掉了,脸是白的,白得发青,眼睛底下那一层青,青到了颧骨上。

  “七岁那年,”单美仙说,“那一夜她不在。我后脑勺里,像是有一只手伸进来,攥了一把。那一只手是凉的。”

  她把那一朵莲花,又一折一折地折了回去。

  “第二天她回来了,抱着我,摸我的后脑勺。”她说,“她的手也是凉的。跟我后脑勺里那一只,一样凉。”

  折好了,她把纸方块攥在手心里。

  “她摸过了,就松开。”她说,“她出了门,就攥紧。她在岛上的那几年,我每回疼起来,她都来摸,摸着摸着,我就睡着了。我十六岁那年,她给我梳了头,说这一回走得远一点,让我把铃铛收好。”

  她低头看着他手腕上的那一个铃铛。

  “那以后,就没有人摸了。”她说,“从七岁,疼到今天。三十年。”

  舷窗外头的月亮挪了一挪,挪到了窗框的边上。

  寇仲把手腕上的铃铛,往她的手边上挪了挪。铃铛碰着她攥紧的那一只手,叮的一声。

  “夫人,”他说,“那一只手,我在镜子里看了快两个月了。它扣下去一个指节,我都数着。今天夜里,它扣到了指根。”

  单美仙没有说话。

  “它刚才抬起来过。”寇仲说,“抬起来,转过身,冲着我,五根指头张开了。我看见了。它看见我了。”

  单美仙转过脸来,看着他。

  “所以不许改。”她说。

  她站了起来,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的脚步停了,背对着他。

  “铃铛,”她说,“往后别摇了。我来了,也没有用了。”

  门合上了。

  寇仲坐在窄床上,冷还在勒着他,勒得两圈细纹一阵一阵地发紧。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个铃铛。发黑的银,磨平了的浪花,红绳褪成了发白的粉,贴着他的腕骨。

  他没有摇它。

  他把手腕翻过来,让铃铛垂在手腕底下,垂着,一动不动。隔壁的门开了,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隔着一层舱板,他听见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床板吱的一声。

  他把手腕贴在了舱板上,贴着。舱板冰凉。铃铛贴在舱板上,也没有响。

  ---

  第一百一十日早上,单美仙坐在船楼底层的账房里。

  账房的门敞着。一张长条案子上摊着三本账,一把算盘,一方研好了浓墨的砚台。她坐在案子后头,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换了一根白玉簪子,脸上的粉扑得厚厚的。林珠娘站在她的身边,手里捧着一摞货单。

  案子前头坐着一个江都城里来的商人,五十来岁,胖胖的,穿一身酱色的绸袍子,手指头上套着两个金戒指。封江解了,江都的商人头一批找上了东溟号。

  寇仲靠在账房门外的廊柱上,裹着单美仙那一件月白的披风,看着。

  “软甲三百副,”商人说,“袖箭五百筒。单夫人开个价。”

  “软甲一副六贯。”单美仙说,“袖箭一筒两贯半。”

  “贵了。”商人笑着,搓着手指头上的金戒指,“宇文家封了三个月的江,江都城里的铺子关了一半。单夫人体谅体谅。”

  “东溟的船也被封了三个月。”单美仙说,“谁体谅东溟?”

  她提起了笔,蘸了墨,在货单上写数目。写到第二个字,笔尖停住了。

  寇仲看见她搁在案子边上的左手,五根指头攥住了案子的边,攥得指节发白,指甲盖都白了。

  她的笔尖压在纸上,没有提起来。墨从笔尖上渗出来,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团,越洇越大,洇透了纸,洇到了底下那一张上。

  商人看着那一个黑团,嘴张了张,没有出声。

  单美仙的鬓角上,一颗汗珠子冒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了扑得厚厚的粉,淌出了一道细细的沟,沟底下露出来的皮肉,白得发青。她的嘴唇抿着,抿得没有一点颜色。她的右手还握着笔,握得笔杆子都在抖。

  林珠娘往前迈了半步,被她抬起左手拦住了。

  她把笔从那一个黑团上提了起来,换了一张干净的纸,接着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一个字都没有歪。

  “软甲三百副,一副六贯,一千八百贯。袖箭五百筒,一筒两贯半,一千二百五十贯。”她说,“三千零五十贯。零头抹了,三千贯,一文不少。”

  商人看着她鬓角上那一道被汗冲开的沟,看了一会儿,咽了一口唾沫。

  “三千贯。”他说。

  “还有一句。”单美仙把货单推了过去,“袖箭卖给你,是江都用的。往后转手卖到北边去,东溟的船就不靠江都了。”

  商人愣了愣。

  “北边有人出高价收东溟的袖箭,单夫人也知道?”

  “我知道。”单美仙说,“所以不卖。”

  商人拿着货单走了,走出账房的时候,从寇仲的身边擦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账房里只剩下单美仙跟林珠娘。

  单美仙把笔搁在了笔架上。她搁得很稳,笔杆子搁上去,没有晃。搁好了,她的身子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了摊开的账本上,抵在了那一张洇着黑团的纸上。

  她的两只手抱住了自己的后脑勺。

  林珠娘蹲了下去,攥住了她的胳膊。

  寇仲从廊柱上直起了身子,往账房里走。走到门槛上,单美仙开口了,额头还抵在账本上,声音闷闷的。

  “账没算完。”她说,“出去。”

  寇仲站在门槛上,没有往里走,也没有退出去。

  “夫人的账没算完,我不进去。”他说,“我就站在门槛上。门槛不算账房里头,也不算账房外头,夫人赶不着我。”

  单美仙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赶。

  过了很久,她把额头从账本上抬了起来,额头上沾了一块墨,黑黑的,印着半个倒过来的“贯”字。林珠娘拿袖子去擦,擦掉了一半。

  单美仙拿起了算盘,拨了起来。算盘珠子在她的指头底下响,一颗跟着一颗,一颗都没有拨错。

  ---

  第一百一十日晌午,宋家那一条青黑色的大船上,放下了一条小划子。

  划子靠上了东溟号的船舷,上来的只有一个人。青布长袍,两鬓白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拿刀。他站在甲板上,林珠娘迎了上去,他只说了一句话。

  “宋缺求见单夫人。”

  林珠娘上了楼,过了很久才下来,把他领进了船楼底层,领到了那一间小供舱的门口。供舱的门开着,单美仙站在供桌前头,背对着门,头发挽着,脸上的粉扑得很厚。供桌后头的墙上,那一幅画挂着,画上的女人托着一面圆圆的镜子,隔着香烟看着门口。

  寇仲站在过道的拐角上,离供舱十几步远。

  宋缺在供舱的门口站住了,没有进去。他看着墙上那一幅画,看了很久,眼皮半垂着。

  “她知道你疼成这样吗?”宋缺说。

  “她知道。”单美仙没有回头,“她的手,在我头里。”

  宋缺没有说话。香炉里的三炷香,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舱顶,散开了。

  “东溟号上那个小子,”宋缺说,“要替你改。”

  “我不许。”

  “你不许,他也会改。”

  单美仙的手搁在供桌的边上,指头一根一根地蜷了起来。

  “他改,”她说,“是他的事。”

  “也是你的事。”宋缺说,“十分,一成真气,他拿出来,你就得接着。你接不住。”

  “所以不许。”

  宋缺看着墙上那一幅画,看着画上那个女人手里托着的那一面圆镜子。

  “那一缕东西,”他说,“在你头里三十年,扎了根。根扎得深,拔的时候,连着肉。”

  单美仙的背影晃了晃。她的手扶住了供桌,扶得供桌上的香炉都挪了半寸,香灰从炉沿上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去拍。

  “宋阀主见过她。”她说。

  “见过一面。”

  “她老了没有?”

  宋缺的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去。

  “没有。”他说。

  单美仙的手指头,在供桌的边上抠了抠,抠下来一点香灰。

  “宋阀主来,就是为了问这一句?”

  “还有一句。”宋缺说,“我的船,还泊在江都。”

  单美仙的背影一动不动。

  “宋家的船泊在哪里,”她说,“是宋家的事。”

  宋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过过道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眼皮抬了抬,看着站在拐角上的寇仲。

  “你想好了。”他说。

  他的嗓音往下落,落在最后一个字上,没有往上挑。

  “想好了。”寇仲说。

  宋缺看着他,看着他两边剪齐了的鬓角,看了一会儿。

  “那一只手的主人,”他说,“下手比宇文化及重。宇文化及要的是你的命,她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宋阀主说的话,我从来都听不懂一半。”寇仲说,“这一句我听懂了。我给不起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样。”

  宋缺没有再说话,上了甲板,下了划子。划子往码头东头去了,他坐在划子上,背对着东溟号,腰板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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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划子靠上了宋家大船的时候,徐子陵从底舱上来了。

  他走到船舷边上,站在了寇仲的身边,看着那一条划子,看着划子上那一个笔直的背影。

  “宋阀主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想好了。”寇仲说。

  徐子陵转过脸来看着他。

  “想好了什么?”

  “陵少明知故问。”寇仲说,“我有十七分,那只手要十分。那只手扣到了指根,前天夜里我数着,隔壁撞了七回床柱子。今天早上她在账房里,额头上印着半个‘贯’字,算盘一颗都没有拨错。陵少,你说我想好了什么?”

  “她说了不许。”

  “她说了不许,她的头就不疼了?”

  “她说了不许,”徐子陵说,“你就别改。我上回就是这一句,这回还是这一句。”

  寇仲没有接话。他转身往船楼里走。

  徐子陵一把攥住了他的右手腕。

  攥得很紧,攥在那一根红绳上,攥得铃铛贴着腕骨,叮的一声,闷闷的。寇仲往回抽,抽不动。他的手腕冰凉,徐子陵的掌心滚烫,那一股热顺着他的腕子往里钻,钻得他手背上那一层残霜化成了水,冒着细细的白汽。

  “陵少,放手。”

  “你上楼去做什么?”

  “去跟她说一声。”寇仲说,“我说过,做什么之前先去跟她说一声。”

  “她听了,还是不许。”

  “那我也说过了。”

  徐子陵攥着他的手腕,往前一推,把他推到了桅杆上。寇仲的后背撞在桅杆上,撞得桅杆上的帆索晃了晃。他抬起左手去掰徐子陵的指头,掰不开。他的真气只剩六成,徐子陵那一身火,一点都没有少。

  “你剩七分。”徐子陵盯着他,“剩五成。三圈,镜子又要来讨债。那只手的主人知道了你在哪里。她算过,我也算过。”

  “你们两个都算过。”寇仲说,“就我一个人不会算账。”

  “你会算。你算完了还是要改。”

  “对。”

  徐子陵的手攥得更紧了,攥得寇仲的腕骨都响了。两个人抵在桅杆底下,谁都没有说话。江风吹过来,吹得帆索一阵一阵地响,吹得寇仲手腕上那一缕白汽,往江面上飘。

  甲板上干活的人都停了手,往这边看。林珠娘站在船头上,手里攥着缆绳,没有过来。

  “陵少,”寇仲说,“当年在城墙根底下,那一个馒头,你攥着那一头,我攥着这一头,攥了半天,谁都没有松手。后来是怎么分的?”

  徐子陵的手指头动了动。

  “掰开的。”他说。

  “对,掰开的。”寇仲说,“你今天攥着我,攥到天黑也行。可是天黑了,冷来了,你得去她门口坐着,你攥不了我一夜。”

  徐子陵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松开了手。

  寇仲的手腕上,一圈红红的指印,指印底下那一根红绳,被攥得陷进了皮肉里,勒出了一道白印子。

  “她不让你改,”徐子陵说,“你就别改。”

  他转过身,往底舱走了。走到舱口,他停了停,没有回头,顺着梯子下去了。

  寇仲靠在桅杆上,揉着手腕。他抬起头来,船楼二层的窗口里,单婉晶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缩了回去。

  他没有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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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长桌上摆了晚饭。

  单美仙下楼来了。她的头发重新挽过了,挽得紧紧的,粉也重新扑过了,扑得比早上还厚。她在长桌的那一头坐下,端起了碗。

  寇仲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右手搁在桌上,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了手腕上那一圈红红的指印。

  单美仙的筷子停住了。

  她看着那一圈指印,看着指印底下那一道被红绳勒出来的白印子。她的眼睛从他的手腕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坐在寇仲旁边的徐子陵。徐子陵低着头喝汤,喝得很慢。

  她没有说话。

  她把自己面前那一碟酱瓜,往长桌中间推了推,推到了寇仲够得着的地方。

  寇仲看着那一碟酱瓜。

  他夹了一筷子,嚼着,嚼得咯吱咯吱响。

  单美仙低下头,吃她碗里的饭,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上楼去了。她上楼的时候,一只手扶着栏杆,扶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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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夜,冷一个人熬。

  寇仲没有摇铃铛。他把铃铛攥在手心里,攥着,躺在窄床上,霜从眉毛上结下来,结到了睫毛上,眼睛一眨,睫毛上的霜就扎眼皮。

  隔壁有动静。很轻,是有人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床板吱的一声,又是很久。他把耳朵贴在舱板上,舱板冰凉,冰得他的耳朵发疼。他听见了一声很长的吸气,吸到一半,断了,断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吐出来。

  他攥着铃铛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铃铛没有响。

  徐子陵在过道里,陪着单婉晶坐在她娘的门口。

  隔着门板,他听得见过道里的声音。单婉晶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剩下气。

  “她小时候给我梳头,”单婉晶说,“梳到后脑勺那一块,手就停住了,停一停,再往下梳。我以为是我的头发打了结。”

  徐子陵没有答话。

  “我十岁那年,问她为什么停。”单婉晶说,“她说,娘的手笨。”

  过道里静了很久。后来,是薄被被拉过去盖在膝盖上的那一点窸窣。

  ---

  门里头,单美仙开口了。

  “婉晶,”她隔着门说,“上去睡。”

  单婉晶的话停住了。

  “娘——”

  “上去睡。”单美仙说,“子陵也去睡。门口坐着人,我睡不着。”

  过道里静了很久。单婉晶站了起来,薄被从她的膝盖上滑下去,落在了地板上。她没有去捡,顺着楼梯往上走了,脚步很轻,一级一级的,走到了顶上。

  徐子陵把薄被捡了起来,叠好了,抱在怀里,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自己的舱房。他抱着那一条薄被,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了船楼的顶层。

  顶层只有一间舱房,是她的。门缝底下透着一线灯光。

  他敲了两下。

  门开了。单婉晶站在门里,穿着中衣,头发散着,眼皮肿着。她看着他怀里的薄被,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侧过身子,让他进去了。

  舱房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扇舷窗。小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子小小的,黄黄的。

  单婉晶在床沿上坐下了。徐子陵把薄被搁在了床脚,站在她的面前。

  “她赶我。”单婉晶说,“她疼成那个样子,还要赶我。”

  徐子陵没有说话。

  “我从小看她疼。”她说,“她疼起来,不叫,不哭,就坐在那里,攥着自己的后脑勺。我小时候以为,大人的头,都是那样疼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昨天夜里她跟寇仲说的话,我在门口都听见了。”她说,“三十年。我今年二十岁。她疼的年月,比我活的年月还长。”

  她哭了出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不停地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膝盖上掉,掉在中衣上,洇开了一个一个的小圆印子。徐子陵在她的身边坐下,把她揽了过来。她的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眼泪很快就把他的衣裳浸透了一块,热热的,湿湿的。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搁在她的后背上,掌心里那一股热,隔着一层中衣,慢慢地往她的背上渗。

  她哭了很久。

  哭到后来,她的肩膀不耸了,只是靠着他,一口一口地喘气,喘得很长。舷窗外头,江风吹过来,吹得灯芯上的火苗子歪了歪。

  她从他的肩窝里抬起了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拿手背在他湿透的肩膀上擦了擦,擦不干。

  “下午你们两个在甲板上,”她说,“我在窗口看见了。你攥着他的手腕。”

  “嗯。”

  “我不替他说话。”

  “我没有要你替他说话。”

  单婉晶看着他。她凑了过来,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她的嘴唇是咸的,是眼泪的咸,贴着,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张开了。

  她的舌头碰着他的舌头,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点眼泪的苦。

  她吻得很慢,吻了很久才停下来喘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匀了,又吻上来。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挪到了她的脖子后头,托着她的后颈,掌心里的热贴着她的后颈,贴着她发根底下那一片细细的绒毛。她的后颈是凉的,被他托着,慢慢地暖了。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头发白。

  她一边吻他,一边把他往床上推。他顺着她的手躺了下去,后背压在了被子上,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她头发上的香味。

  她跪在他的身边,拉开了他的衣带。

  她的手指头还在抖,解他的衣结解了两回,才解开。她把他的上衣往两边一分,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上。他的胸口是热的,他的身子一向比别人热,她的手心是凉的,按上去,他的胸口一缩。

  “你热。”她说。

  “你凉。”

  “那就别动。”单婉晶说,“今天夜里,你一下都不许动。”

  她解开了他的裤带,往下扯,扯到了脚踝上,扯掉了。他的阴茎早就硬了,翘在他的小腹上,龟头胀得发红,龟头顶上的小口里,渗出了一颗前列腺液,亮亮的。

  她解开了自己中衣的衣带。

  中衣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滑到了胳膊肘上,她甩了甩胳膊,甩掉了。她的身子在灯底下白白的,肩膀窄窄的,腰细,两只乳房不大,圆圆的,翘翘的,乳头是浅粉的,被江风一吹,缩紧了。她把亵裤也褪了下来,褪到了膝盖上,抬起一条腿,又抬起一条腿,扔到了床脚。

  她的两腿中间,一小丛黑毛,软软的,稀稀的,底下那两瓣阴唇已经湿了,湿得在灯底下泛着一点光。

  她没有马上跨上来。她跪在他的身边,俯下身子,嘴唇贴在了他的胸口上,贴着他那一片发烫的皮肉,一点一点地往下挪,挪过了他的肋骨,挪到了他的小腹上。她的头发散下来,扫在他的肚皮上,凉凉的,痒得他的小腹一阵一阵地绷紧。

  他的手抬了起来,想去摸她的头发。

  “不许动。”她说。

  他把手放了回去,放回了床单上。

  她的脸贴在他的小腹上,贴了一会儿。他的阴茎翘着,龟头贴着她的脸颊,烫着她的脸。她侧过脸来,嘴唇碰了碰龟头,碰得很轻,像是试一试烫不烫。龟头顶上那一颗前列腺液,沾在了她的嘴唇上,亮亮的一点。

  她抿了抿嘴唇,抬起头来看他。灯光底下,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点亮。

  她跨了上来,两个膝盖跪在他的胯骨两边。

  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一只手往下伸,握住了他的阴茎。她的手凉,握上去,他的阴茎在她的手心里跳了跳。她扶着它,抵在了自己的阴唇中间,抵着,慢慢地往下坐。

  龟头挤开了她的阴唇,挤进去了。里头是热的,比她的手热得多,又紧,又湿,一圈一圈的软肉裹上来,裹住了他的龟头,往里吞。她咬着嘴唇,坐得很慢,每往下沉一点,都要停住喘一口气,才肯接着往下坐。坐到了底,她的阴部贴住了他的耻骨,贴得严严的。

  她没有直起身子来。

  她往前趴了下去,趴在了他的身上,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脸贴着他的脸。她的两只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压扁了,软软的,凉凉的,乳头硬硬的两颗,抵着他的皮肉。

  然后她把跪着的两条腿,一条一条地伸直了。

  先伸直的是左腿,从他的右腿外头,挪到了他的两腿中间,贴着他的大腿里侧伸直了。再伸直的是右腿,也挪了进来,跟左腿并在了一起,并得紧紧的,两只脚的脚背,搭在了他的两只脚踝上。

  她平平地趴在他的身上,从胸口到脚尖,整个人都贴着他。

  两条腿一并拢,她的身子里头,猛地收紧了。

  他的阴茎还在她的身子里,被她并拢的两条大腿根夹着,被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软肉夹着,夹得比刚才紧了一倍,紧得他的腰眼都麻了。他倒吸了一口气,腰不由自主地往上一挺。

  “不许动。”单婉晶贴着他的耳朵说。

  他不动了。他的两只手搁在床单上,攥住了床单。

  她开始动了。

  她动得很慢。她的上身贴着他,腿贴着他,只有腰在动,先往前挪出一寸,再往后退回来。往前挪的时候,她的阴蒂贴着他的耻骨,在他的耻毛上碾过去,碾得她的呼吸断了一断;往后退的时候,他的阴茎在她的身子里退出来半寸,龟头刮着她里头那一面肉壁,刮得她的脚趾头在他的脚踝上蜷了起来。

  她的腿并着,他进不深,就在她身子的口子上那一截里磨,磨着她最紧的那一圈肉。

  磨得很慢。灯芯上的火苗子,一动不动地立着。

  她的身子慢慢地热了起来。凉的乳房,贴着他热的胸口,被他焐热了,焐得发烫。她的后背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她的脸贴着他的脸,脸颊也是烫的,眼泪的咸跟汗的咸混在了一起,蹭在他的下巴上。

  他闻得见她。她头发里的香,她身上的汗味,还有她身子底下那一股淡淡的腥甜,被热气一蒸,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冒了上来。

  她的水淌得多了,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渗出来,沾湿了他的阴茎根和阴囊,又往下渗进床单里,床单湿了一块,凉凉地贴着他的屁股。

  “子陵。”她在他的耳朵边上叫他。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她叫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嗯。”

  “你别动。”

  “我没动。”

  “你里头在动。”单婉晶喘着气说,“你那一根,在我里头跳。”

  他咬着牙,攥着床单,攥得床单在他的拳头里皱成了一团。他的阴茎在她的身子里不住地跳,他管不住它,他管得住的,只有他的腰。他的腰绷得像一张弓,一动都不动。

  她磨得快了一点。

  还是只有腰在动,往前挪得比刚才急,往后退得比刚才短。她的呼吸贴着他的耳朵,一口比一口急,一口比一口热,喷在他的耳朵眼里,痒得他的半边脸都麻了。她的两条腿并得更紧了,脚背死死地扣着他的脚踝,大腿根的肉绷了起来,绷得硬硬的。

  她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摸到了他攥着床单的那两只手,掰开了他的拳头,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插进了他的指缝里,攥住了。

  “子陵——”

  她的腰停住了。

  她的整个身子在他的身上僵住了,从胸口到脚尖,僵得硬硬的。她的身子里头猛地一绞,绞住了他,绞得比哪一回都紧,接着是一阵一阵地抽,一圈一圈的软肉箍着他的阴茎,抽得又急又密。一股热水从她的身子里涌了出来,涌在他的阴茎根上,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淌,淌进了床单里。

  她没有叫。她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里,牙齿咬住了他的肩膀,咬得很重,嗓子里一声一声地闷着,闷成了一串很细的哼。她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里。

  她的两条腿在抖。并着的两条腿,从大腿根抖到了脚尖,抖得她的脚背在他的脚踝上轻轻地磕。

  徐子陵没有动。

  他被她绞着,咬着牙,眼睛盯着舱顶,盯着舱顶上油灯照出来的那一团黄光。那一股热从他的尾巴骨上往上窜,窜到了他的小腹里,窜到了他的阴茎根上。他一直绷着的腰,终于绷不住了,往上一挺。

  “婉晶——”

  单婉晶松开了他的肩膀。

  她把并着的两条腿分开了,膝盖往两边一撑,撑起了身子。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滑了出来,湿淋淋的,被舱房里的凉气一激,跳了跳。她的手伸了下去,握住了它。

  她的手已经不凉了,热热的,滑滑的,沾着她自己的水。她握着它,往他的身侧一偏,偏到了他的胯骨外头。

  他射了出来。

  头一股射在了床单上,射在他的胯骨边上,打在床单上,烫烫的。她的手攥着他,没有松,攥着他那一根不住跳动的阴茎,第二股,第三股,一股接一股,射在了床单上,射在她刚才淌湿的那一块旁边,白白的,一摊一摊的,浸进了床单的布纹里。

  她握着他,等他射完了,又握了一会儿。

  他躺在床上,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攥着床单的手松开了,手背上被她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子,渗着一点血丝。

  单婉晶松开了他,又趴了下来,趴回了他的身上。这一回她的腿没有并拢,松松地搭在他的腿上。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汗粘在了一起,滑滑的,热热的。她的身子还在颤,一阵一阵的,颤得很轻,像是冷,又不是冷,大腿内侧的肉,过一阵就抽紧。

  她身子底下流出来的水,还在往外渗,渗在他的小腹上,凉凉的。

  床单湿了一大片。她的那一块,他的那一块,挨在一起,一股腥甜的味道,混着她头发里的香,混着灯油的味道,在小小的舱房里散不开。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你下午跟他说,”单婉晶说,“她不让改,就别改。”

  “嗯。”

  “她要是疼死了呢?”

  徐子陵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来,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摸到了后背上,摸着她汗湿的后背。

  “这几夜,”单婉晶说,“你坐在我娘的门口,脸朝着楼梯。你是在替谁看门?”

  “替你娘。”

  “你是在替他看门。”单婉晶说,“你怕他半夜里推开那一扇门进去。你又怕他不进去。”

  徐子陵的手停住了。

  “一样的。”单婉晶说。

  徐子陵的手停在她的后背上,停了一会儿,又摸了起来。

  楼底下,二层的过道里,很远很轻地,响了一声铃铛。

  叮。

  单婉晶在他的胸口上,抬起了头,听着。听了很久,铃铛没有再响。她又把脸贴了回去。

  “那个铃铛,”她说,“我小时候在娘的妆匣里见过。我拿出来摇,她一把夺了过去,放回去,锁上了。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发火。”

  徐子陵摸着她的头发。

  “现在拴在寇仲的手腕上了。”单婉晶说,“她自己拴上去的。她锁了那么多年的东西,自己拴到了别人的手上。”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子越来越小,小得只剩下一粒黄豆那么大。舷窗外头,江风吹着,吹得船身轻轻地晃。床单上那一大片湿,慢慢地凉了,贴着两个人的皮肉,凉凉的,黏黏的。她没有起来去换,他也没有。

  徐子陵拉过那一条叠好的薄被,抖开了,盖在了两个人的身上。被子是她在过道里盖过的那一条,被角上还沾着过道地板上的一点灰。

  单婉晶在被子底下,把一条腿搭在了他的腿上,脚背贴着他的小腿,凉凉的。

  “你明白我娘为什么赶我?”她说。

  徐子陵没有答话。

  “她不想让我听见。”单婉晶说,“她疼得要撞床柱子的时候,不想让我在门口听见。”

  灯灭了。

  ---

  第一百一十一日,天亮的时候,徐子陵从顶层下来了。

  他的头发是湿的,衣裳换过了,肩膀上有一圈牙印,从衣领底下露出来半个。他走过寇仲的门口,停住了,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寇仲裹着被子坐在窄床上,眉毛上的霜还没有化。

  两个人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徐子陵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往窄床边的小凳上一搁,搁得粥都晃出来了一点。

  他转身又走了。

  寇仲端起了粥。粥烫,烫得他冻僵的手指头一阵发麻。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搁回了小凳上。碗底下压着一块帕子,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

  他拿起帕子看了看,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把帕子叠好,塞进了袖子里。

  单美仙没有下楼吃早饭。

  单婉晶在甲板上练剑。她穿着一身短打,剑出得又快又狠,剑剑都往桅杆旁边的空里刺,刺得剑尖嗡嗡地响。林珠娘站在船头,看着她,没有劝。她练了半个时辰,额头上的汗淌进了眼睛里,她拿袖子一抹,接着刺。

  徐子陵站在舱口,看着她。她没有看他。

  最后一剑刺出去,她收不住,剑尖扎进了桅杆里,扎进去半寸。她攥着剑柄,往外拔,拔了两回才拔出来。桅杆上留下了一个细细的口子,木头茬子白白的。

  她把剑插回鞘里,上楼去了。

  晌午的时候,她出了舱房,走到甲板上,站在船舷边上,看着码头东头宋家那一条青黑色的大船。寇仲站在船楼底下,离她十几步远。

  她站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裙摆贴在腿上。

  宋家的大船上,船头站着一个人,青布长袍,两鬓齐白。隔着半个码头,他也在看着这边,看着她。两个人隔着江水站着,谁都没有抬手,谁都没有出声。

  宋缺先转过了身,进了舱。

  她转过身来,往船楼里走。走过寇仲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只是脚步慢了,慢得几乎停住了。

  “你的手,”她说,“又结霜了。”

  寇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那一层白,太阳晒了一上午,还没有化干净。

  “夫人的头,”他说,“又疼了。”

  单美仙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来,拿两根手指头,在他手背的那一层霜上抹了一抹。她的指头是烫的,抹过的地方,霜化成了水,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她把手收回去,进了船楼。

  ---

  那一天的后半晌,寇仲上了二层,敲了敲她的门。

  “夫人,”他隔着门说,“我来说一声。”

  门开了。单美仙站在门里,头发已经散了下来,没有挽,搭在肩膀上。她的脸上没有扑粉,一层汗,汗底下的脸色青白青白的。

  “说什么?”

  “那只手,”寇仲说,“我要改。”

  单美仙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右手。他的手冻得发紫,她的手烫得吓人。她把他的手拉了过去,拉到了她的脑后,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头发,隔着头发,她的头皮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烫得他冻僵的手心都觉出了疼。头皮底下,有一块地方是硬的,硬硬的一小团,鼓着,在他的掌心底下突突地跳。

  “摸着了?”单美仙说。

  “摸着了。”

  “三十年,它就在这里。”她说,“你那十分扔进来,连一声响都听不见。”

  寇仲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有拿开。他的掌心是冰的,按在那一团烫上,冰没有化,烫也没有退,跟前天夜里一模一样。

  “听不见响,”他说,“我也扔。”

  单美仙把他的手从自己的后脑勺上拉了下来,攥着,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不许。”她说。

  门合上了。

  寇仲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一块,被她的头皮烫红了,红得发亮,跟手背上的紫挨在一起,一半红,一半紫。

  寇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她抹过的那一道,霜化干净了,露出底下发紫的皮肉和一道湿印子,被江风一吹,凉飕飕的。湿印子的两边,霜还白着。

  船楼二层的窗口里,单婉晶趴在窗台上,看着甲板,看着她娘走进船楼的那一扇门。她的眼睛从门口挪开,挪到了寇仲的身上,挪到了他的手背上,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从窗口里缩了回去。

  ---

  第一百一十一夜,冷来得比哪一夜都早,天刚擦黑,寇仲的牙齿就碰上了。

  他坐在窄床上,裹着两层被子,听着隔壁。

  隔壁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绕着那一间舱房走,走到门口停住,转身往窗子那边去,又折回床前。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停,停的时候,有一声很长的吸气。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

  他没有凝神。他攥着手腕上的铃铛,攥得铃铛硌进了肉里。

  隔壁的脚步声停了。

  停了以后,是一声响,很重,像是一袋米从高处摔在了地板上。地板震了一震,震得他窄床底下的铜盆都晃了一晃。

  过道里,单婉晶尖叫了一声。

  寇仲掀开被子冲了出去,冲进了隔壁。舱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被碰翻了,灯油淌了一桌子,火苗子在桌沿上舔着。单美仙倒在床边的地板上,侧着身子,头发散了一地,白玉簪子摔成了两截,一截在她的手边,一截滚到了床底下。

  她的眼睛闭着。两只手还抱着后脑勺,抱得死死的,指缝里全是血。

  单婉晶跪在她的身边,拍着她的脸,喊她,一声比一声尖。

  徐子陵一把扑灭了桌上的火。林珠娘从楼梯上跑了上来,看见了地上的人,两只手一松,手里的灯笼掉在了地上。

  寇仲跪了下去,把单美仙的两只手从她的后脑勺上掰开。她的手攥得很紧,他掰开一根指头,那一根指头又弯回去,他攥着那一根,掰下一根。掰到最后一根,她的两只手软了,垂了下来,手心里一片血,是她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

  她的后脑勺烫得像一块火炭。

  林珠娘端来了一盆凉水,水里泡着几块帕子。单婉晶拧了一块,敷在她娘的额头上,帕子一敷上去,就冒起了一层细细的白汽。

  寇仲把自己的两只手伸了过去,冻得发紫的手,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按在了那一团烫上。

  那一团烫,在他的手心底下烧着。他的手冰着。冰跟烫挨在一起,跟前天夜里那一回,跟她门口那一回,一模一样,谁都没有让谁。

  她的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冒出来一个字,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单婉晶凑过去听。

  “娘……”单美仙说。

  单婉晶捂住了嘴。

  寇仲把手收了回来。

  他跟徐子陵一起把她抬上了床。她的身子很轻,轻得他抬起来的时候,胳膊往上一扬,差点没收住劲。

  单婉晶拿湿帕子给她擦手上的血,擦着擦着,手抖得帕子都拿不住了。

  寇仲站在床边。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单美仙头顶上那一团银灰色的气,淡了,淡得像一层快要散掉的烟。那一只黑得发紫的手,五根指头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扣到了指根,手背上一根一根的青筋鼓了起来,正在攥。

  一点一点地,往拳头里攥。

  镜面沉了下去。

  他转身出了舱房,回到了自己的门口。他的手扶着门框,冷得手指头都弯不过来了。

  身后有脚步声跟了过来。

  他回过头。

  单婉晶站在过道里,手里还攥着那一块带血的湿帕子,脸上全是泪。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膝盖一弯,跪在了他的门口。

  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婉晶——”

  “上一回我说到一半。”单婉晶说,“你那一面镜子,能不能救我娘?”

  寇仲扶着门框,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说了不许。”单婉晶说,“我知道徐子陵也说了不许。我在门口坐了这么多夜,我什么都听见了。”她的声音抖着,抖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她现在躺在那里,她说不了不许了。”

  她的膝盖跪在地板上,跪在过道里那一溜被风灯照着的光里。她的中衣上溅着她娘的血,袖口上一片,前襟上几点,血已经变成了暗红。她攥着那一块湿帕子,攥得帕子里的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滴在地板上。

  她把额头磕在了地板上。

  “我求你。”

  过道那一头,徐子陵走了过来。他走到单婉晶的身边,弯下腰,抓住了她的胳膊,往上拉。

  “婉晶,起来。”他说,“你娘醒着的时候说过——”

  “她醒不过来了!”单婉晶甩开了他的手,甩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徐子陵,你没看见她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掐成了那个样子!”

  徐子陵的手停在半空里。

  他看着单婉晶,看着她跪在地板上的膝盖,看着她额头上磕红的那一块。他又抬起头来,看着寇仲。

  寇仲也看着他。

  徐子陵把手收了回去。他没有再去拉单婉晶。他转过身,走回了过道那一头,走到了单美仙的门口,在门外头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板,两条腿伸直了,横在了过道里。

  他坐在那里,脸朝着过道,朝着楼梯口。

  单婉晶跪在寇仲的门口,没有起来。

  寇仲弯下腰,把她扶了起来。她的腿软了,站不住,他扶着她的胳膊,扶到了舱壁边上,让她靠着。

  “婉晶,”他说,“你去守着你娘。”

  单婉晶靠着舱壁,看着他。

  “我答应你了吗?”寇仲说,“我还没有答应。我得先去跟一个人说一声。她在床上躺着,她听不见,我也得说。”

  单婉晶咬着嘴唇,眼泪又淌了下来。她攥着那一块带血的帕子,扶着舱壁,往她娘的门口走了。走过徐子陵身边的时候,徐子陵把两条腿收了收,给她让出了门。

  她进去了。

  门开着一条缝。

  寇仲回到窄床上,坐着,冷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过道里徐子陵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走到了自己的门口,停住了。

  门没有推开。

  “我拦不住婉晶,”徐子陵在门外说,“我也拦不住你。”

  寇仲坐着,没有答话。

  “你改的时候,”徐子陵说,“门口有我。”

  寇仲坐在窄床上,听着门外。徐子陵没有走,就站在门外头,站了很久。隔着一层门板,寇仲听得见他的呼吸,很长,很慢,跟他在城墙根底下睡着了以后的呼吸一样。

  “陵少,”寇仲说,“你下午攥我那一回,攥得我的手腕现在还疼。”

  门外没有答话。

  “疼得好。”寇仲说,“疼着,我就不冷了。”

  脚步声又回到了过道那一头。

  ---

  脚步声回到了过道那一头。

  寇仲掀开了被子,站起来。他的腿冻得发木,扶着舱壁站了一会儿,才拉开门,走进了过道。舷窗外头还是黑的,过道里的风灯快灭了,灯芯上只剩下一点红。

  徐子陵坐在单美仙的门外,背靠着门框,两条腿横在过道里,看见他出来,把腿收了收。

  寇仲在他的跟前站住了。

  “陵少,”他说,“宋阀主那天问我,想好了没有。”

  “你怎么答的?”

  “我说想好了。”

  徐子陵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醒过来,”徐子陵说,“会恨你。”

  “恨就恨。”寇仲说,“恨,也得醒着恨。她躺在那里,连恨我都恨不了,那才叫亏。”

  徐子陵看了他很久。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开,只是把背从门框上挪开了一点,挪出了一道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进去的空。

  “我在这里。”他说。

  寇仲侧着身子,从他的身边挤了进去。

  舱房里,灯油的味道还没有散。单婉晶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她娘的手。单美仙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白得发青,嘴唇上咬破的那一道口子结了痂。她的呼吸很浅,浅得要凑近了才看得见被子在动。每过一阵,她的眉头就皱紧了,皱得眉心中间那一道竖纹又深又黑,皱一阵,才松开一点。

  寇仲轻轻地碰了碰单婉晶的肩膀。

  单婉晶醒了,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肿着。

  “婉晶,”寇仲说,“你出去,跟陵少坐着。”

  单婉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把她娘的手放回了被子上,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在她的身后合上了,合上以前,他看见徐子陵伸手,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坐下。

  舱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寇仲在床边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跪在地板上,地板上还有一点前半夜泼出来的灯油,滑滑的,凉凉的。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她的两只手搁在被子外头,手心朝上,手心里那几道指甲掐出来的口子,血已经干了,干成了一道一道的黑红。

  寇仲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一块帕子,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他拿床边那一盆凉水把帕子浸湿了,拧干,托起她的右手,一道口子一道口子地擦。干了的血被水泡软了,擦下来,帕子上洇开了一片淡淡的红。擦完了右手,他又托起了她的左手。

  她的手心是烫的。他的手指头是冰的。他擦得很慢。

  擦完了,他把帕子叠起来,搁在了她的枕头边上。

  “夫人,”他说,“我说过,做什么之前,先过来跟你说一声。”

  她的眉头皱着,没有松。

  “夫人说不许。我听见了。”寇仲说,“陵少说别改,我也听见了。夫人算的账,剩七分,剩五成,三圈,那只手的主人找上门来,我都记着,夫人算得比我清楚。”

  他停了停。

  “夫人那天说,往后别摇铃铛了,夫人来了也没有用了。”寇仲说,“夫人说得对,夫人来了,我还是冷。可是夫人不来,我就听不见隔壁的床板响,听不见夫人吸气。我听不见,比冷还难受。”

  她的眉头还是皱着。

  “我这个人,从扬州城墙根底下爬出来,什么都不会,就会抢。”他说,“抢馒头,抢钱袋,抢命。这一回,我要从一只手里头抢一个人。”

  他又停了停。

  “我还是要改。”他说,“我来说一声。我说了。”

  他抬起了右手。手腕上那一根红绳,褪成了发白的粉,绕了两圈,结打得紧紧的,是她打的。他拿左手的指甲去抠那一个结,抠了很久,冻僵的指头不听使唤,抠了几回都没有抠开。他低下头,拿牙咬住了那一个结,咬着,一点一点地扯,扯松了。

  红绳从他的手腕上解了下来,铃铛垂在红绳的一头,叮的一声。

  他掀开了被子的一角,露出了她的脚。她的脚是光着的,脚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握得住。

  他把红绳绕在了她左边的脚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打得紧紧的,紧得红绳贴着她脚腕上的皮肉。

  铃铛垂在她的脚腕底下。

  他把被子盖了回去。

  他的眉心底下一阵发痒。他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

  单美仙头顶上那一团银灰色的气,淡得快要散了。那一只黑得发紫的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五根指头攥在她的头发里,攥得她的头皮都皱了起来。手的底下,浮着一行字。

  【单美仙:旧伤,夜发。有主。】

  舷窗外头的黑,一点一点地褪了。第一百一十二日的天光从窗缝里挤了进来,灰灰的,落在床沿上,落在她露在被子外头的那一只手上。手心里那几道指甲掐出来的口子,结了黑红的痂。

  镜面上,那一只手动了。

  四根指头还扣在她的头发里,扣到了指根,一动不动。拇指松开了,从她的后脑勺上抬了起来。手腕往外一拧,拧了半圈,整只手半侧了过来,手心那一面,转向了镜面,转向了他。

  手心里是暗的,暗得看不见底。

  那一片暗的底下,浮出了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亮,亮得发冷。

  【有主之命。改之,十分。真气一成,上限再减一成。镜印添一圈。】

  字亮着,没有暗下去。那一只手的手心,对着他,也没有转回去。

  寇仲跪在床边,膝盖底下的灯油凉透了。他心口上那两圈细纹,勒得他喘不上气。他看着那一行字,看着字后头那一片暗,喉咙里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张开了嘴。

  “我用十分——”

  被子底下,她左脚的脚腕动了。

  叮。

  第36章 夫人

  寇仲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看着床尾。被子底下鼓起来的那一小块,是她的左脚,刚才动过的地方,被面上起了一道细细的褶子。铃铛隔着被子,又轻轻地碰了一回床板,没有响出声来。

  她没有醒。她的眼皮合着,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又停住了。她的嘴唇是干的,裂开了两道小口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动出一个字来。

  寇仲跪在床边,看着那两片干裂的嘴唇,看了很久。

  “夫人听见了。”他说,“听见了,就算夫人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面上那一只半侧过来的手,看着手心底下那一行发冷的字。

  “我用十分,”他说,“改单美仙的。”

  镜面猛地一亮。

  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里头,有一样东西被抽了出去,一大块,抽得他胸口一空,空得他跪着的身子往前一栽,一只手撑在了床沿上。

  那一行字没有暗。

  那一只手翻了回去,手心朝下,又扣回了她的后脑勺上,扣得比先前更深。

  十分推了上去,推到了那一只手上,推到了手背的青筋上,像是一个人拿肩膀去顶一扇门。门不开。他咬着牙,往上推,推得眉心里一阵阵地发烫,眼眶里都冒了泪。

  那一只手还是没有动。

  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跪在地板上的那两只手都没有动,他在识海里,对着镜面,伸出了一只手,伸进了镜面里,伸到了那一只黑得发紫的手跟前。他攥住了它的小指。

  小指是凉的,凉得像是从井底下捞上来的铁。

  他往外掰。

  小指扣在她的头发里,扣得死死的,一动不动。他攥着它,慢慢地往外掰,掰得他自己的指头都在发抖。小指的指节响了一声,从她的头发里拔了出来,往后一翻,翻了过去,软了。

  他的丹田里,凉了一块。

  他攥住了无名指。

  无名指比小指更凉,扣得更深。他往外掰,掰到一半,那一根指头往回勾,勾住了他的手,勾得他识海里那一只手的手背上冒起了一层白霜,他跪在床边的这一只手,手背上也跟着冒起了一层白霜。他没有松手,咬着牙,掰到无名指的指根从她的头发里露了出来,翻过去了。

  他攥住了中指。

  中指是那一只手上最长的一根。他在镜子里数过它的每一个指节,看着它一节一节地扣下去,扣到了指根。他攥着它往外拔,拔出来一节,它又往回缩半节,他再拔,拔得他心口上那两圈细纹勒进了肉里。

  中指翻过去的时候,他的鼻子里一热,血淌了下来,滴在了被子上,滴在她盖着的那一床被子的被角上。

  食指掰得快一些。食指一翻,那一只手的手腕往上一弹,像是一条被人捏住了七寸的蛇。

  剩下拇指。

  拇指扣在她后脑勺的正当中,扣得最深,扣进了她的头发里,扣进了她的头皮里。他攥着它,往外掰,掰不动。他换了一口气,又掰。那一只手的手腕往下一压,压得单美仙在床上猛地一挺,嘴里冒出了一声,很短,很哑。

  寇仲识海里的那一只手,松了一松。

  床上,她那一只搁在被子外头的手,从床沿上滑了下来,垂在半空里,手背碰着了他撑在床沿上的手腕。她的手是凉的,手心里那几道结了痂的口子,硌着他的腕骨。

  她的手指头勾了勾,勾住了他的袖口。

  寇仲攥紧了那一根拇指,往外掰。

  拇指从她的头发里拔了出来。

  那一只黑得发紫的手,五根指头都翻过去了,软软地垂着,挂在她的后脑勺上,挂了一会儿,从她的头发里滑了出来,滑到了镜面的边上。它没有落下去。它悬在那里,变淡了,淡成了一缕黑紫的烟,往镜面的深处退,退进了最里头那一片暗里,不见了。

  镜面上那一行字,暗了下去,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暗,暗成了灰。那一片灰的底下,一行新的字,慢慢地浮了上来。

  【单美仙:旧伤,去。】

  寇仲的丹田里,空了一块。

  那一块是六成真气里的一成,被镜子从底下整个抽了出去,抽完了,镜子又在那一块空的地方,盖上了一块冰凉的板子,盖得严严的。剩下的五成,挤在丹田的底上,挤得他小腹里一阵阵地发紧。

  心口上,那一枚镜印的外头,第二圈细纹的外面,一根冰丝绕了过去,绕着镜印烙了一整圈,烙得他的皮肉吱吱地响,烙得他的后背都弓了起来。

  【镜印添一圈。】

  【三圈满。镜债,再起。】

  镜面没有黑。

  镜面的深处,那一片暗里,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一身白衣,手里托着一面圆圆的镜子。眉眼很淡,像是用水墨在白纸上轻轻地抹了一笔,嘴唇红得发艳。她走到镜面的最前头,站住了。那一缕黑紫的烟,绕在她垂着的那一只手的手腕上,绕了一圈,没进了她的袖子里。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是一口井。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床边,看着他鼻子底下的血,看着他心口上那三圈细纹,看着这一间舱房,看着外头的江水,看着江都的码头和那一道灰灰的城墙。

  寇仲认得那一张脸。底层小供舱的墙上,香烟后头,挂着的就是这一张脸。

  【手的主人,已知镜在何处。】

  她的另一只手,很白,很细,手指头长长的,一直按在镜面的底下,按着那一行他只看见过一个“寇”字的字。

  那一只手的五根指头,没有动。

  镜面黑了。

  寇仲跪在床边,往前一栽,额头撞在了床沿上。他撑不住了,身子往一边歪,倒在了地板上,泼在那里的灯油贴着他的脸,凉凉的,滑滑的。他的袖口还被她的手指头勾着,他倒下去,她那一只手跟着从床沿上垂得更低了,没有松开。

  门被撞开了。

  徐子陵冲了进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靠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的掌心按在了寇仲的心口上,按在了那三圈细纹上,掌心里一股热往里渗,渗得很慢,渗到第三圈就渗不进去了。

  单婉晶跟着冲了进来,扑到了床边上。

  床上,单美仙的眉头,松开了。

  眉心中间那一道又深又黑的竖纹,慢慢地平了下去,平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她的嘴唇微微地张开了,吸进去一口气,吸得很长,很深,长得被子都鼓了起来,又慢慢地落下去。

  她勾着他袖口的那几根手指头,松开了。

  单婉晶捂着嘴,跪在床边上,哭出了声音。

  她伸出两只手,把她娘垂下来的那一只手捧了起来,捧在自己的脸上,贴着,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寇仲靠在徐子陵的身上,喘着气,鼻血还在往下淌,淌进了他的嘴里,咸咸的,腥腥的。

  “改完了?”徐子陵说。

  “改完了。”寇仲说,“陵少,你那一句,她不让我改,我就别改。”

  “我说过。”徐子陵说,“你没听。”

  “我听了。”寇仲说,“我从头到尾都听着,听完了才改的。陵少的话,我哪一回没有听?听是听了,做是另外一回事,从扬州城墙根底下那一年起就是这样。”

  徐子陵没有答话。他的掌心按在寇仲的心口上,按着那三圈细纹,按得很稳,一直没有拿开。

  门口,林珠娘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那里,盆沿上搭着两条布巾。她看了看床上,又看了看地上,把盆搁在了门槛里头,转身下楼去了。楼梯上她的脚步声很重,走到底下,她喊了一嗓子,叫灶上的人把火生起来,熬粥,熬稀的。

  寇仲的眼皮往下沉。他沉下去以前,最后看见的,是床上单美仙的脸,那一张脸上,眉心中间什么都没有了,平平的,静静的,像是睡着了的一个小姑娘。

  ---

  寇仲是被铃铛声弄醒的。

  他躺在自己的窄床上,不知道是谁把他搬回来的,身上盖着两层被子,心口上贴着一块早就凉透了的帕子。舷窗外头,天是黄的,太阳快落了。

  过道里有脚步声。

  叮。

  脚步声走一步,铃铛响一声。很轻,很哑。叮。叮。脚步走得很慢,慢得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要先试一试脚底下的地板。

  他的门被推开了。

  单美仙站在门口。她没有挽头发,头发拿一根布条在脑后松松地扎着,身上穿着中衣,外头披着那一件月白的披风,那几点洗不掉的红还在。她光着脚,左边的脚腕上,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绕了两圈,铃铛垂在脚踝底下。

  她的脸上没有扑粉。脸是白的,可是眼睛底下那一层青,淡了,淡得只剩下一点影子。眉心中间那一道竖纹,没有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寇仲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躺了回去。

  单美仙走了进来。叮。叮。她走到窄床边上,站住了,低头看着他。

  她抬起了右手。

  手抬到了他的脸边上,停住了。停了很久,停得他看见她的手指头在抖。

  那一只手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鬓角上,落在他两边剪得齐齐的那一片短头发上。她的手心贴着他的鬓角,贴着,没有动。

  手心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我不疼了。”她说。

  寇仲看着她。

  “三十年。”单美仙说,“我头一回知道,头里头不疼,是这个样子。清清楚楚的,什么都听得见。我听得见江水,听得见婉晶在楼上哭,听得见这一个铃铛。”

  她的手从他的鬓角上拿开了。

  “我说过不许。”她说。

  “夫人说过。”

  “你改了。”

  “我先来说了一声。”寇仲说,“夫人躺着,没有答应,也没有说不许。夫人脚上的铃铛响了,我就当夫人听见了。”

  单美仙看着他。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发白,又松开了。

  “我不疼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了,“往后,你凭什么还来找我?”

  寇仲张开了嘴。

  他的嘴张着,舌头在嘴里转了转,转了两转,什么都没有转出来。他平时那一张嘴,在宋缺的刀底下都还能骂一句娘,这一回,一个字都找不着了。

  单美仙没有等他。

  她在窄床的边上坐了下来,把他搁在被子外头的两只手拿起来,搁在了她的膝盖上,拿自己的两只手盖住了。

  “别说话。”她说,“说话,血又要流。”

  门口有人。单婉晶站在门框边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手扶着门框,看着她娘坐在窄床边上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单美仙没有回头。

  “婉晶,”她说,“回去睡。娘不疼了。”

  单婉晶扶着门框,站了很久。她的嘴唇抖着,抖了半天,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转身走了。过道里,她的脚步走得很快,走到楼梯口,停了停,接着往上走了,一级一级的,走到了顶上。

  单美仙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背上,霜化了又结上了,皮肉被冻得发紫,指节上裂开了几道细细的口子。她拿拇指顺着那几道口子,一道一道地抹过去,抹得很轻。

  “镜子里,”她说,“那一只手,你是怎么弄下来的?”

  “掰下来的。”寇仲说,“从小指头掰起,掰到拇指。拇指最难掰,夫人那一声叫出来的时候,我差一点就松手了。”

  “我没有叫。”

  “夫人的手勾住了我的袖口,”寇仲说,“勾得紧紧的。我还没有开口说十分,夫人脚上的铃铛先响了一声。”

  单美仙的拇指,停在了他的指节上。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腕。红绳贴着她的脚踝,铃铛垂在脚踝底下,发黑的银,磨平了的浪花。她把那一只脚往裙摆底下收了收,铃铛跟着动了,叮的一声。

  她没有去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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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二夜,冷来了。

  冷从三圈细纹里往外冒,比往常冷得更深,冷到了骨头缝里,冷到了牙根底下。他的牙齿碰得咯咯响,霜从他的眉毛上往下结。

  单美仙坐在床边上,没有走。

  她没有把额头抵到他的心口上来。她的额头是凉的,抵上来也没有用了。她把他的两只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捂在膝盖上,捂着,搓着,搓热了,过一会儿又凉了,她又接着搓。她把那一件月白的披风解了下来,盖在了他的被子上。

  她伸手解开了他的衣襟,往两边拨开了。

  月光从舷窗里照进来,照在他的心口上。那一枚镜印外头,三圈细纹,一圈套着一圈,最外头那一圈是新烙的,皮肉还红着,红里透着青,边上鼓起了一溜细细的水泡。

  单美仙看着那三圈细纹,看了很久。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最外头那一圈。

  指头尖一碰上去就缩了回来,缩到了她自己的嘴边上,她拿嘴唇抿住了那一根指头,抿了一会儿。

  “冰的。”她说。

  “夫人的指头是热的。”寇仲咬着牙说,“热的碰冰的,冰的不吃亏。”

  她把他的衣襟合上了,系好了衣带,系得整整齐齐。

  半夜里,他的眉心烫了起来。

  远照,一夜一回。他闭上眼,往东北边照了过去。

  镜面往后退,退过了江,退过了海,退进了一片灰白里。是一个结着薄冰的港口,冰面上破开了一条水道,一条黑船正顺着它往外走,帆是黑的,船身是黑的。船头上站着一个瘦得像枯竹竿的老人,灰布袍子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老人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背上背着一个结打得紧紧的蓝布包袱。

  她看着船头前面的海。

  【傅君婥:离高丽。四十七日。】

  字的边上,那一道封条,没有了。

  镜面暗了下去。

  他的鼻子里一热,血淌了下来。一只手伸过来,拿袖子按住了他的鼻子。袖子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按得很轻。

  “看见谁了?”单美仙问。

  “婥姐。”寇仲说,“她上船了,往这边来。”

  单美仙按着他的鼻子,没有再问。

  ---

  第一百一十三夜,她还在床边上坐着。

  门外头的过道里,徐子陵背靠着舱壁坐在地板上,坐在两扇门的中间,一边是她空着的舱房,一边是这一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的一只脚伸在门缝底下,鞋底朝里。

  冷照样来,照样一夜不退。她照样捂着他的手,搓热了,凉了,再搓。舱房里没有点灯,月亮从舷窗外头照进来,照着她脚腕上的铃铛,她一动,铃铛就响。她坐着不动的时候,铃铛也不响。

  后半夜,寇仲以为她坐着睡着了。

  “寇仲。”她说。

  寇仲的牙齿停了一停。

  他转过脸去,看着她。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她没有看他,眼睛看着舷窗外头。

  “十分。”单美仙说,“一成真气。一圈。还有那一只手的主人,知道了你在哪里。”

  “夫人算得清楚。”

  “这一笔,”她说,“欠着。”

  寇仲看着她。

  “欠着,”她说,“我不还。我还不起。还不起的,就一直欠着。”

  “夫人一直欠着,”寇仲说,“那我就一直有账可以讨。”

  单美仙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两只被她捂着的手。

  “你讨不到。”她说。

  “讨不到,”寇仲说,“我也来。”

  她没有再说话。她的两只手捂着他的手,攥紧了。

  过了很久,舷窗外头的月亮挪到了窗框的边上。

  “她看见你了。”单美仙说。

  “看见了。”寇仲说,“掰完了,她从镜子底下走出来,抬起头来看我。看我,看这一间屋子,看外头的江,看码头后头的城墙。镜子说,手的主人,知道镜子在哪里了。”

  单美仙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会来。”她说。

  “来就来。”寇仲说,“她来了,夫人跟她说一声,我是来讨账的。她要是问讨什么账,夫人就说,十分,一成真气,一圈,欠着,不还。”

  单美仙没有笑。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搁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心盖在他的手心上,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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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四夜,天快亮的时候,冷退了一些,没有退干净。

  单美仙站了起来。她把那一件月白的披风从他的被子上拿起来,抖了抖,又盖了回去,把披风的边角往被子底下掖了掖,掖得严严的。

  她往门口走。叮。叮。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她什么都没有说,出了门。过道里的铃铛声一声一声地远了,远到了隔壁的门口,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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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五日,单美仙下楼吃早饭了。

  她坐在长桌的那一头,头发挽着,簪子换了一根,是乌木的。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粉,薄得看得见底下的脸色。她端起粥碗,喝了半碗,又夹了一筷子酱瓜。

  林珠娘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夹酱瓜,看得眼睛都直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拿围裙的角在眼睛上按了按,按了很久,才转回来,给她添了半碗粥。

  单美仙看了看碗里添上的粥,没有说话,端起来,又喝了。

  寇仲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裹着被子,鼻子里塞着两团棉花。徐子陵坐在他的旁边,单婉晶坐在徐子陵的旁边,两个人的胳膊肘挨着。

  单美仙放下了筷子,站起来。她的脚腕在裙摆底下动了动,叮的一声。

  长桌边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任何人,往楼梯上走,一级一级地走上去,走得不快,一只手都没有去扶栏杆。

  晌午,码头上来了一匹马。

  冼月娥骑在马上,大辫子垂在背后,辫子洗过了,又编得紧紧的,辫梢上的小银环亮亮的。她的身后,宋家那六条盐船已经卸空了,吃水浅浅的,桅杆上挂起了往南的帆。阿芒背着铜鼓,站在领头那一条盐船的船头上。

  她没有下马,仰着脸,看着甲板上的寇仲。

  “扬州的小子,”她说,“我回寨子了。”

  “寨主一路顺风。”寇仲说,“寨主那一篓槟榔,我还没有嚼完。”

  冼月娥嚼着嘴里的槟榔,眼睛从他的脸上挪开,挪到了他的心口上,又挪了回来。

  “那十分,”她说,“你还是花了。”

  “花了。”

  冼月娥朝着江里啐了一口红红的汁。

  船楼的门口,单美仙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跳板底下马背上的冼月娥。她的脚腕在裙摆底下动了动,叮的一声。

  冼月娥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眉心中间那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你不疼了。”冼月娥说。

  “不疼了。”单美仙说。

  “不疼了,”冼月娥说,“这个小子,你还要不要?”

  甲板上静了。林珠娘手里的缆绳停住了。

  单美仙看着冼月娥,看了一会儿。

  “冼寨主,”她说,“他是东溟号上的客人。”

  冼月娥笑了。她笑得嘴唇红红的,牙齿上沾着槟榔的红,笑得马都扭过头来看她。

  “客人。”她说,“那我也是客人。客人跟客人,下回再说。”

  她一抖缰绳,马掉过了头,顺着江堤往码头西头跑去了,跑到了领头那一条盐船的跳板底下,牵着马上了船。盐船解了缆,一条接着一条,往下游去了。

  傍晚的时候,码头东头那一条青黑色的大船,也起了锚。宋玉致站在船尾上,看着东溟号,看见了二层过道窗口里的徐子陵,抬起手来,拍了拍腰上那一把短剑,又把手放下了。船往上游去了,船头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第一百一十五夜,冷来了,她没有来。

  隔着一层舱板,隔壁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撞床柱子的响,也没有很长的吸气声。只是半夜里她翻身的时候,铃铛会响一声,叮,很轻,很哑,隔了很久,又响一声。

  寇仲裹着被子,听着那一声铃铛,牙齿碰着。徐子陵坐在床边上,攥着他的手。

  第一百一十六日天亮的时候,寇仲睁开眼,识海里的铜镜上写着一行字。

  【傅君婥:离高丽第四日,天亮减一日,四十三日。】

  ---

  第一百一十六夜,冷到了后半夜,徐子陵攥着他的手,坐着睡着了。

  寇仲没有睡。他靠着舱壁,听着隔壁。隔壁的铃铛响过一回,在半夜以前,叮的一声,后来就没有再响。他的手被徐子陵攥着,徐子陵的掌心是热的,出了汗,把两个人的手粘在了一起。

  心口上那三圈细纹,最外头那一圈,水泡已经瘪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冷得发硬,硬得像一圈铁丝箍在皮肉上。他每喘一口气,那一圈铁丝就往肉里勒一勒。

  寇仲没有凝神。

  镜面自己浮了上来。

  镜面上什么人都没有照,没有单美仙头顶的银灰,没有傅君婥的船,没有冼月娥那一团铜红。镜面上只有他自己,靠着舱壁坐着,裹着被子,心口上三圈细纹,冷得发青。

  镜面的深处,那一个白衣的人影,站在那里。

  她托着那一面圆圆的镜子,看着他。那一只很白、很细的手,按在他头顶的那一片暗上,五根指头抬着一半,按着一半。

  他头顶上,那一片暗里,有字在往上浮。

  第一个字,是“寇”字,早就浮在那里了。

  第二个字,从底下一笔一笔地往上浮,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拿着笔,往水面上写。一撇,一竖,又一撇,一横,一竖。

  “仲”字,整整地浮了出来。

  【镜债:四夜,一字。】

  镜中的女人看着那一个字,嘴唇动了动。

  这一回,他听见了。

  “不急。”她说,“剩下的,我慢慢放。”

  她的声音很低,很软,像是一个娘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寇仲听着那一个声音,心口上那三圈细纹,一起往里收了收。

  镜面黑了。

  徐子陵攥着他的那一只手,动了动。徐子陵没有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攥得更紧了。

  隔壁,铃铛响了一声。叮。很轻,很哑。

  ---

  第一百一十七夜,她没有来。

  她不疼了。她没有理由再来。

  冷照样来。三圈细纹一起冷,冷得比改命以前更早,天刚擦黑,他的指头尖就开始发白。徐子陵把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压在他的被子上,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一攥就是一夜。

  第一百一十八日晌午,太阳很好。

  寇仲裹着被子坐在甲板上晒太阳,鼻子里的棉花拿掉了,鼻孔里结着两块黑红的痂。他盘着腿,照《长生诀》里的图,往丹田里引气。气引下去,引到一半,碰着了那一块冰凉的板子,碰得咚的一声闷响,响在他自己的肚子里,弹了回来。

  他换了一条路引,又碰着了。

  “五成。”他自言自语,“五成就五成。扬州城里卖馒头的老王,一辈子连半成都没有,照样娶了两房老婆。”

  船楼的门口,有铃铛响。

  单美仙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一身月白的长裙,头发挽着,插着那一根乌木簪子,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后头跟着林珠娘。她走到船舷边上,站住了,把账簿翻开,对着太阳看。

  她看了几行,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账簿,也没有看寇仲。她看着江面。下游吹上来一阵风,吹得她鬓角的几根碎头发贴在了脸上。她闭上了眼睛,仰着脸,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听着风。

  林珠娘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捧着砚台,一声都不敢出。

  单美仙睁开了眼。她的眼睛从江面上收回来,往甲板这一头扫了一眼,扫过了寇仲裹着的那一床被子,扫过了他鼻孔里的痂,停也没有停,落回了账簿上。

  “东边码头那一笔,”她对林珠娘说,“宋家的盐钱,记在宋家的名下,不要记在冼寨主的名下。”

  “是。”

  她合上账簿,往船楼里走。叮。叮。她走过寇仲的身边,裙摆扫过了他搁在甲板上的被角,没有停。

  寇仲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裙摆底下那一只光着的脚,看着脚腕上的红绳。

  “陵少,”他说,“我拿十分换回来一个不疼的夫人,夫人不疼了,就不认得我了。这一笔买卖,扬州城里的掌柜听见了,要笑掉大牙。”

  徐子陵坐在他的旁边,削着一根竹签子,没有抬头。

  “她认得你。”他说,“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放慢了。”

  第一百一十八夜,她也没有来。第一百一十九夜,她还是没有来。

  半夜里,寇仲冷得睡不着,听着隔壁。隔壁没有翻身的声音,没有铃铛,静得像是没有人。到了后半夜,舷窗外头的江上起了风,风里,隔壁的舷窗吱呀一声开了。

  开了,就没有再关上。

  寇仲靠着舱壁,听着那一扇开着的舷窗。风灌进去,又从这边的舷窗灌出来,凉凉的,带着一丝隔壁的檀香。他听着那一扇窗,听到了天亮。

  第一百二十日天亮,镜面上浮着一行字。

  【傅君婥:三十九日。】

  ---

  第一百二十夜,冷来得比哪一夜都早。

  太阳还没有落干净,寇仲的指头尖就白了。徐子陵把晚饭端进来,搁在小桌上,寇仲的手捧不住碗,徐子陵就拿勺子喂,喂了半碗,粥在碗里也凉了。

  天黑透了,徐子陵站起来,把小桌上的碗收了,端出去了。他没有再进来。门外头过道里,有人坐了下来,靠着舱壁,是徐子陵的背压着木板的那一声。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坐了下来,坐得很轻,裙子窸窸窣窣地响。

  寇仲裹着两床被子,靠在舱壁上,牙齿碰着牙齿。

  过道里,隔壁的门开了。

  叮。

  铃铛声走了两步,停在他的门口。门外头坐着的那两个人,没有出声,也没有站起来。

  他的门被推开了。

  单美仙站在门里头。她没有提灯,舷窗外头的月亮照进来,照着她的半边身子。她穿着那一身月白的长裙,头发没有挽,散在背后,一直散到了腰上。她光着脚,左边的脚腕上,红绳贴着皮肉,铃铛垂在脚踝底下。

  她反手把门关上了,插上了门闩。

  她站在门里头,看着他。

  “叫我。”她说。

  寇仲的牙齿停了。

  “夫人。”他说。

  “嗯。”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床前头那一张小方凳的旁边,站住了。小方凳是他平时搁鞋的,凳面磨得发亮。

  她抬起了左脚,踩在了凳面上。铃铛碰着凳子的边,叮的一声。

  她弯下腰,两只手捏住了长裙的裙摆,往上提,提过了膝盖,提过了大腿,提到了腰上,攥在了手里。裙子底下,她什么都没有穿。

  月光照在她的两条腿上。两条腿白得发青,大腿的里侧,皮肉细细的,月光照上去,照得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她踩在凳子上的那一条腿张开着,膝盖往外撇,腿根中间,一丛乌黑的毛,又密又软,底下两片阴唇合着,颜色深深的,像是两片揉过的花瓣。

  “下来。”她说。

  寇仲掀开了被子,从床上下来了。他的腿是僵的,一落地,膝盖就软了,跪在了她的面前,跪在了那一张小方凳的边上。

  地板是凉的。他跪着,脸正对着她的小腹。她身上有一股味道,檀香,淡淡的乳香,底下还有一股,暖暖的,有一点咸,是从她腿根中间散出来的。

  她松开了攥着裙子的一只手,那一只手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她的手心按着他的后脑勺,五根指头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攥住了。

  寇仲的身子僵了僵。

  那一只按着他后脑勺的手,攥着他的头发,往前带了带,带着他的脸,贴上了她的腿根。

  他的嘴唇是凉的。冻了一夜,嘴唇凉得发木,一贴上她的阴唇,她的大腿猛地一颤,踩在凳子上的那一只脚往后缩了缩,铃铛又响了一声。

  “冷。”她说。

  她没有推开他。按着他后脑勺的那一只手,攥得更紧了。

  寇仲张开了嘴。他的舌头是热的,嘴唇冻木了,舌头还是热的。他伸出舌头,舌尖贴着她两片阴唇中间那一道缝,从底下往上舔,舔得很慢。阴唇被舌尖分开了,里头是软的,热的,湿湿的,比外头的皮肉热得多。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

  他舔到了顶上,舌尖碰着了一粒小小的、硬硬的东西,藏在两片阴唇上头合拢的那一处皮肉底下,是她的阴蒂。他的舌尖在那一粒上停住了,轻轻地压着,没有动。

  她的手指头在他的头发里抽紧了。

  他动了。舌尖贴着那一粒阴蒂,打着圈,转得很慢,转一圈,停一停,再转。她的阴蒂在他的舌尖底下慢慢地胀了起来,从包着它的那一层薄皮底下冒出了头,硬得像一颗煮熟了的豆子。

  她的腿根开始发热了。那一股热从里头往外透,透到她大腿里侧那一片细皮肉上,贴着他脸颊的地方,烫烫的。她的阴道口张开了一点,往外渗着水,渗得他的下巴都湿了。那水是滑的,稠稠的,带着一点咸,一点酸,还有一股暖烘烘的腥甜,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淌到了他的喉咙上。

  他的舌头往下滑,滑到了她的阴道口,舌尖探了进去。

  她的阴道口很紧,紧紧地箍着他的舌尖,箍得一阵一阵的。他往里探,探了半寸,舌尖被一圈软肉裹住了,裹得热乎乎的,湿漉漉的,里头的软肉在动,往里吮着他的舌尖。

  她的喉咙里冒出了一声,闷闷的,被她咬着嘴唇咽了回去。

  他把舌尖退出来,又回到那一粒阴蒂上,拿嘴唇裹住了它,裹得严严的,轻轻地吸。

  她攥着裙子的那一只手松开了。裙摆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头上,盖住了他的脸,盖住了他的肩膀。他眼前立刻黑了,黑里头只有她,只有她腿根中间那一团热,那一股暖暖的咸腥,那一片越来越湿的软肉,还有她按着他后脑勺的那一只手。

  那一只手攥着他的头发,攥着,按着,按得他的脸贴得更紧,按得他的鼻子埋进了她那一丛软软的毛里,毛被她的水打湿了,贴在他的脸上。

  他吸着她的阴蒂,舌尖在裹住的那一粒上头来回地拨。

  她的腿在抖。踩在凳子上的那一条腿抖得最厉害,凳子腿在地板上磕着,铃铛贴着凳面不停地响,响得细细的,碎碎的。她站在地上的那一条腿,膝盖往里扣,大腿里侧的皮肉贴着他的耳朵,夹住了他的头。

  她按着他后脑勺的那一只手,猛地往下一压。

  她泄了。

  她没有出声。她的嘴闭着,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的阴道口在他的下巴底下猛地一缩,又一张,一股热热的水涌了出来,浇在了他的下巴上,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她的阴蒂在他的嘴唇里跳着,跳得很急,跳个不停。她的两条大腿死死地夹着他的头,夹得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的膝盖软了。

  站在地上的那一条腿一软,她整个人往下沉,踩在凳子上的那一只脚滑了下来,凳子翻了,铃铛叮叮地乱响。寇仲两只手往上一托,托住了她的屁股,托住了她往下坐的身子。她的屁股是凉的,凉凉的两团软肉落在他的两只手心里,她的身子还在抖,抖得他的手心里都是她的颤。

  他从裙摆底下钻了出来。

  月光底下,她低着头看着他。她的脸是红的,从颧骨红到了耳根,红到了脖子上。她的眼睛睁着,湿湿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子,白印子慢慢地变红了。

  她松开了按着他后脑勺的那一只手。她的手心里,攥着几根他的头发。

  她低头看着那几根头发,看了一会儿,手指头一松,头发落在了地板上。

  “上床。”她说。

  ---

  她自己解开了长裙的系带。

  长裙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滑过了胸口,滑过了腰,堆在了她的脚背上。她跨出了那一堆月白,光着身子,站在月光里,铃铛在她的脚腕上,叮的一声。

  她的两只乳房沉沉的,垂着,乳头是深褐色的,硬硬地挺着。她的腰细,小腹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纹,是生婉晶的时候留下的,月光照上去,亮亮的一道。

  寇仲坐在床沿上,把身上的中衣脱了。他的手是僵的,衣带解了几回都没有解开,她弯下腰来,替他解开了,替他把中衣从肩膀上剥了下去,剥下了他的裤子。

  他的阴茎早就硬了,从她第一回泄身的时候就硬着,硬得发胀,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龟头顶端的小眼里冒出了一滴前列腺液,亮亮的,挂在那里。

  她看着它,没有伸手去碰。

  她在床上躺了下来,仰面躺着,头发铺了一枕头。她伸出两只手,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把他往自己的身上拉。

  寇仲压了上去。

  他的心口贴上了她的胸口。三圈细纹冷得发青,冷得结着霜,一贴上去,压在了她两只乳房的中间,压在了她心口那一片热热的皮肉上。

  她猛地一抽气,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

  “冷。”寇仲说,“夫人,我起来一点。”

  “不许起来。”

  她的两只手绕到了他的背上,按住了他,按得他的心口贴得更紧。那三圈细纹压着她的皮肉,她胸口上被冰着的那一片,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的乳头硬得更厉害了,硬硬地顶着他的胸口。

  她没有松手。她就那么按着他,喘着气,让那一片冰贴着她的心口。

  慢慢地,那一片冰暖了一点。

  她把额头抬了起来,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额头抵着额头,她的眼睛就在他眼睛的跟前,近得他看得清她眼睛里的月光,看得清她眼角上那几道细细的纹。她的呼吸喷在他的嘴唇上,热热的,带着一点茶叶的苦。

  她的一只手从他的背上滑下去,滑过了他的腰,滑到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握住了他的阴茎。

  她的手心是温的。

  她握着它,往下引,引到了她的腿根中间,龟头碰着了她湿透了的阴唇,碰着了那一片又热又滑的软肉。她拿着它,在她的阴唇中间上下蹭了蹭,蹭得龟头上沾满了她的水,滑溜溜的。

  她把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她松开了手,那一只手回到了他的背上。

  “慢。”她说。

  寇仲往下沉。

  龟头挤开了她的阴道口,挤进去了。她的阴道口很紧,紧得像是一圈热热的皮筋,箍住了他的龟头,箍得他的后腰一麻。他停住了,等着。她的阴道里头在动,软肉一圈一圈地往里收,裹着他的龟头,往里吞。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他。

  他又往下沉了一寸。

  她的阴道里是热的,热得发烫,跟她那一双总是凉凉的手一点都不一样。湿,滑,软,四面八方的软肉贴上来,裹住了他的阴茎,裹得严严实实,每一寸都被吮着。

  他往下沉,沉得很慢,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里那一道白印子跟着皱了皱,又松开了。

  他沉到了底。

  他的阴茎整根进去了,龟头顶住了她身子最里头的那一团软肉,顶着,没有动。他的小腹贴着她的小腹,他的毛贴着她的毛,湿湿地粘在一起。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得她的胸口顶着他的心口往上一挺。

  额头抵着额头。他们两个都没有动。

  他觉得出她的心跳。从她的胸口底下传上来,传到他的心口上,咚,咚,跳得很快。她也觉得出他的。

  “一。”她说。

  寇仲愣了愣。

  “二。”她说,“三。”

  她在数他的心跳。

  他动了。他慢慢地往外退,退到龟头卡在她的阴道口里头,她的软肉跟着往外拖,裹着他不放。他又往里送,送得也很慢,送到底,顶住了,停一停,再退。

  她数着。“十七。十八。”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她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数,“一,二……”数到第七,她的阴道猛地收紧了,紧得像是一只攥起来的拳头,裹住了他的阴茎,一阵一阵地抽紧,她身子最里头的那一团软肉,一口一口地吮着他的龟头。

  她泄了第二回。

  她的眼睛睁着。她泄着,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他,眼珠子在发抖,眼眶里的水漫上来,漫到了眼角,没有落下去。她的嘴张着,没有出声,只有气,大口大口地往外喷,喷在他的嘴唇上,烫烫的。

  她的阴道里涌出了一股水,热热的,浇在他的阴茎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淌,淌到了他的卵蛋上,淌到了她的屁股底下,床单湿了一片。

  铃铛在床尾,在她的脚腕上,叮叮地响了一阵,停了。

  寇仲停住了,等她。

  她的手在他的背上,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掐了一会儿,松开了,又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摸,摸到了他的腰上,往下按。

  他又动了。

  这一回快了一点。他撑着两只胳膊,额头还是抵着她的额头,腰往下送,送得深,退得浅。她的阴道被他送开了,软了,湿透了,他每一回送到底,她的身子就往上一耸,乳房在他的胸口底下晃,乳头蹭着他心口上那三圈细纹,蹭得那一片冰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化成了一片温温的湿。

  他心口上的冷退了。

  他一直没有觉出来,冷是什么时候退的。他的手指头不白了,他的牙齿不碰了,他撑在她身子两边的胳膊上,出了一层汗,汗是热的。

  她抬起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叫我。”她说,“叫我的名字。”

  寇仲看着她。额头抵着额头,她的眼睛里全是水。

  “美仙。”他说。

  她的身子猛地一绷。

  她的阴道一下子绞紧了,绞得他的阴茎动不了,她的两条腿从床单上抬了起来,抬得高高的,脚腕上的铃铛叮的一声响,然后两条腿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腰上,锁住了他的腰,两只脚的脚后跟在他的后腰上扣住了。

  她泄了第三回。

  她泄着,眼睛睁着,看着他,嘴唇抖着,喉咙里头一回出了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一根拉得太紧的弦,断了半根。她的阴道在他的阴茎上一阵阵地绞,绞得又急又深,一股一股的热水往外涌,涌得他们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湿得一塌糊涂。

  寇仲撑不住了。

  他的卵蛋往上一缩,后腰一阵发酸,酸到了脊梁骨上。他想往外退。

  她的两条腿锁着他的腰,锁得紧紧的。

  “不许出来。”她说。

  他射了。

  他的阴茎在她的阴道最里头猛地一跳,一股精液射了出去,烫烫的,射在了她身子最里头的那一团软肉上。她的身子跟着颤了颤。他的阴茎又跳,又是一股,接着还有,射了很多,射得他的小腹一阵阵地抽,射得他的眼前发白。每射一股,她锁着他腰的两条腿就紧一紧,她的阴道就跟着吮一口,吮着他,往里吞,一滴都不肯往外放。

  他射完了,身子一软,压在了她的身上。

  额头还抵着额头。

  他的眉心底下一热,镜面自己浮了上来。他心口上那一枚镜印,贴着她的胸口,从里头往外暖,暖得像是怀里抱着一块刚出炉的饼。

  【单美仙:情缘初合,气运加五,十二。镜印,压冷三夜。】

  镜面上,她头顶那一团银灰色的气,亮了起来,白得像是月光底下的一面湖。

  镜面暗了下去。

  ---

  他们两个都没有动。

  他的阴茎还在她的阴道里,慢慢地软了,软下来的时候,她的阴道还在轻轻地收着,收一回,她的小腹就颤一回。他软得滑了出来,滑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身子又是一抖。

  精液跟着他滑出来的地方往外淌。白白的,稠稠的,混着她的水,从她的阴道口里慢慢地淌出来,淌过了她的会阴,淌到了床单上,淌出了一小摊,热热的,带着一股腥气,混着她身上的檀香,混着两个人的汗。

  她的腿还锁着他的腰,锁得松了,脚后跟从他的后腰上滑了下去,落在了床单上。她的大腿里侧在抖,不停地抖,抖得脚腕上的铃铛贴着床单,发出一点点细细的响。

  寇仲翻了个身,躺在了她的旁边。

  她没有转过来。她仰面躺着,看着舱顶,胸口起伏着,乳房上全是汗,汗里头,两乳中间那一片被他心口冰过的皮肉,还红着,红红的一片,三道圈的印子,浅浅的,印在她的皮肉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摸了摸那三道印子。

  “账,”她说,“我还了一笔。”

  寇仲转过脸,看着她。

  “剩下的,”她说,“欠着。”

  寇仲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夫人,”他说,“这一笔还得我差点把命还了。剩下的慢慢欠,欠到夫人七老八十,我也七老八十了,再一笔一笔地算。”

  她没有笑。

  她伸出手,摸到了他搁在床单上的手,握住了,拉过来,搁在了她的小腹上,搁在了那一道淡淡的白纹上。她的小腹还在颤,一阵一阵的,颤到他的手心里。

  “寇仲。”她说。

  “嗯。”

  她没有再说话。她握着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闭上了眼睛。

  ---

  天快亮的时候,寇仲醒了。

  他心口上那三圈细纹,最外头那一圈,冷了一冷。冷没有来,只有一根细细的冰丝,从里头抽了一抽。他没有凝神,镜面自己浮了上来。

  他头顶那一片暗里,“寇仲”两个字底下,第三个字往上浮,一笔一笔地浮,浮得很慢。是一个“借”字。

  【镜债:四夜,一字。】

  镜面上,那一只很白、很细的手,按在第四个字的上头,按着。镜中的女人没有出声,托着那一面圆圆的镜子,看着他。

  镜面暗了。

  他身边,单美仙睁着眼睛。她侧过身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眉心里刚刚皱过一回的那一道。

  “又浮了一个。”她说。

  “浮了一个。”寇仲说,“夫人怎么知道?”

  “你的眉头。”她说,“你疼的时候,眉头是这样皱的。我疼了三十年,我认得。”

  她坐了起来,拿起地上那一身月白的长裙,穿上了,系好了系带。她弯下腰,把翻倒的那一张小方凳扶了起来,摆正了,摆回了床前头。凳面上,有一小块湿的印子,是她的脚踩过的地方。她拿袖子把那一块印子擦干了。

  她拉开门闩,开了门。

  门外头的过道里,徐子陵靠着舱壁坐着,单婉晶坐在他的旁边,头歪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徐子陵睁着眼睛。单婉晶也睁着眼睛,看着过道尽头那一扇小窗。小窗外头的江面,已经发白了。

  单美仙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们。

  单婉晶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她的头歪在徐子陵的肩膀上,眼睛看着那一扇小窗。

  单美仙看了她一会儿,弯下腰,把滑到单婉晶膝盖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拉到了她的肩膀上,掖好了。

  她往自己的门口走。叮。叮。

  单婉晶看着窗外,嘴唇动了动。

  “娘,”她说,“江上,天亮了。”

  单美仙的脚停了。她没有回头,站了一会儿,进了门。

  ---

  第一百二十一日晌午,徐子陵上了顶层甲板,找到了寇仲。

  寇仲坐在船头上啃一个烧饼,鼻孔里的痂掉了,脸色是这些天里头最好的一回。他看见徐子陵上来,把烧饼掰了一半,递了过去。

  徐子陵接了,没有吃,拿在手里。

  “婉晶在门口坐了一夜。”徐子陵说,“她知道她娘去了哪里。她没有拦。她坐着,跟我说,从这一扇小窗看出去,江是窄的,从她娘的窗子看出去,江是宽的。她就看着那一扇小窗,看到了天亮。”

  寇仲嚼着烧饼,没有说话。

  徐子陵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烧饼,看了一会儿,咬了一口。

  “你头上那一行字,”他说,“又浮了一个。”

  “陵少也看得见?”

  “我看不见。”徐子陵说,“你今天早上摸了三回你的头顶,你自己没有觉出来。”

  寇仲伸手去摸自己的头顶,摸到一半,把手放下了。

  徐子陵把那半个烧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她那一只手的主人,”他说,“知道你在哪里了。”

  “知道了。”

  “祝玉妍来,”徐子陵说,“我跟你一起。”

  寇仲转过脸来看他。徐子陵没有看他,看着江,风吹着他额前的头发,他的左小臂上,宋玉致划的那一道口子,结的痂掉了,留下了一道粉红的新肉。

  寇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个烧饼,掰开的那一头,茬口毛毛的,跟扬州城墙根底下那一个馒头掰开的茬口,一个样子。

  “陵少,”寇仲说,“城墙根底下那一年,你啃完了那半个馒头,说往后跟着我。”

  “我说过。”

  “这一回来的是祝玉妍。”

  “跟着你。”徐子陵说。

  他站起来,下了甲板。

  ---

  第一百二十一夜,第一百二十二夜,寇仲没有冷。

  她没有来。他也没有去叫她。隔壁夜里静静的,半夜里铃铛会响一声,叮,很轻。

  第一百二十三夜,冷又来了。

  天黑透了不久,他的指头尖刚开始发白,过道里铃铛响了,一路响到他的门口。门被推开了。

  单美仙走了进来,插上了门闩,在床边上坐下了。

  她没有说话。她把他的两只手拿过来,捂在自己的手心里,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是温的,不凉了,捂着他冻得发白的指头,捂了一会儿,指头就红了。

  “夫人,”寇仲咬着牙说,“夫人不疼了,冷是我的冷,夫人还来做什么?”

  单美仙低头看着他的手。

  “来讨账。”她说。

  寇仲看着她。

  “你讨了我两个多月。”她说,“轮到我讨你了。”

  她脱了鞋,掀开他的被子,躺了进来,侧着身子,背贴着他的胸口,把他的两只手拉到了她的身前,捂在她的小腹上。她的背是暖的,暖得透过两层中衣,贴着他心口上的那三圈细纹。铃铛在被子底下,贴着他的小腿,凉凉的一小粒。

  那一夜冷没有退。她也没有走。

  第一百二十四夜,冷着,她也来了。后半夜,第四个字浮了上来,“来”字。他的眉头皱了,她在他的怀里翻过身来,伸出一根手指头,按在他眉心那一道皱上,按着,按到他的眉头松开了。

  第一百二十五夜,她睡着了,他的眉心烫了起来。

  远照,他往东北边照了过去。

  镜面往后退,退过了江,退过了海口,退进了一片黑沉沉的海面。月光底下,一条黑船张着黑帆,帆上画着一只张开翅膀的白鹤,被海风鼓得满满的。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手扶着船舷,看着西南边。

  看着他这一边。

  【傅君婥:三十四日。】

  镜面暗了。他的鼻子里一热,一只手伸过来,拿袖子按住了他的鼻子。

  “近了?”她闭着眼睛问。

  “近了。”寇仲说。

  她按着他的鼻子,按了很久,没有再问。

  ---

  第一百二十六夜,月亮很圆。

  冷照样来,单美仙照样来了,躺在他的被子里,背贴着他的胸口,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长,很匀,脚腕上的铃铛贴着他的小腿,一夜都没有响。

  后半夜,江上的风停了。

  舷窗外头的江水还在走,可是风停了,帆索不晃了,码头上那一排灯笼也不晃了,直直地挂着,火苗子一动不动。

  寇仲心口上那三圈细纹,一起冷了下去,冷得跟冻住了的铁一样。

  镜面自己浮了上来。

  镜面上是空的。那一个白衣的人影不在了,镜面的深处,那一片暗里,什么都没有。按在他头顶那一片暗上的那一只很白、很细的手,也不在了。

  他怀里,单美仙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动。她侧躺着,睁着眼睛,看着舷窗外头的月亮。她搁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只手,慢慢地凉了下去,凉得跟她从前一样。

  寇仲掀开被子,下了床,推开门,上了楼梯。

  顶层甲板上,月光白得晃眼。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没有束腰,衣裳被月光照得发亮。头发挽着,挽得很低,一根簪子都没有插。她背对着江,脸朝着船楼,站在船头那一根缆桩的旁边,两只手垂在身子的两边,手里什么都没有托。

  寇仲站住了。

  那一张脸,眉眼很淡,像是用水墨在白纸上轻轻地抹了一笔,嘴唇红得发艳。供舱墙上的那一幅画,他看过好几回,画上那个女人托着一面圆圆的镜子,隔着香烟看着门口。画是旧的,绢都发黄了,画上的人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船头上这个人,也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她身后的码头上,守夜的东溟弟子靠着桩子坐着,头垂着,没有一个抬起来。

  楼梯口,铃铛响了一声。

  叮。

  单美仙站在楼梯口。她披着那一件月白的披风,光着脚,头发散着。她看着船头上那一个白衣的人,脸上的血,眨眼之间全退了,连嘴唇都白了,跟她身上的披风一个颜色。

  她的两只手攥着披风的襟口,攥得指节发青。

  船头上那个人没有看她。

  那个人看着寇仲,看了一会儿,抬起了右手。

  那一只手很白,很细,手指头长长的。寇仲认得那一只手。那一只手按在他头顶上,按了三个月。

  她的五根手指头,往上一抬。

  寇仲的头顶上一凉,像是有人把他头上的一层盖子揭开了。镜面浮在他的眉心底下,镜面上照着他自己,照着他头顶那一片暗。暗里头,“寇仲借来”四个字后头,第五个字往上冲,冲得飞快,一笔都看不清,就整整地立在了那里,第六个字跟着冲了上来。

  【寇仲:借来的命……】

  六个字,立着,亮得发冷。第六个字后头,还有字,在暗里头挤着,挤得那一片暗都在往外鼓。

  她把手放下了。后头的那些字,没有再往上浮。

  “我女儿的命,”她说,“你拿走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一个娘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这一个声音,寇仲在识海里听过。

  “你自己的,”她说,“我来拿。”

  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

  甲板上暗了一暗,暗得寇仲看不清船头上的缆桩。云过去了,月光又照了下来,照在船头上,照在那一根缆桩上,缆桩旁边,什么人都没有。

  江上的风又吹起来了,帆索吱吱地晃,码头上的灯笼晃了起来。守夜的东溟弟子抬起头来,揉着眼睛,看着空空的船头,什么都没有说。

  寇仲的左边,有一个人站着。

  他不知道徐子陵是什么时候上来的。徐子陵站在他的左边,跟他并着肩,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攥着拳头,看着空了的船头。徐子陵的身后,单婉晶站在楼梯口,扶着她娘的胳膊。

  单美仙没有动。她看着船头那一根缆桩,看着缆桩旁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那一块甲板。

  寇仲走了过去,走到她的面前,把她攥着披风襟口的那两只手拿了下来,捂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她的手是凉的,凉得跟三十年里的哪一夜都一样。

  “夫人,”寇仲说,“她来讨账,我欠着。夫人欠我的,也欠着。两笔账,谁都不许先还。”

  单美仙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的嘴唇还是白的,白着,动了动。

  “她没有看我。”她说。

  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攥了起来,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头。

  他的眉心底下,又烫了一烫。那一夜的远照还没有用。他闭上眼,往东北边照了过去。

  镜面往后退,退过了江,退到了江口,江口外头的海上,一条黑船张着画着白鹤的黑帆,顺着潮水,往江口里头走。船头上那个穿白衣裳的女人,还站在那里,背上的蓝布包袱换到了手上,攥着。

  【傅君婥:三十三日。】

  镜面暗了。他的鼻子里淌下血来,滴在了单美仙的手背上。

  ---

  第一百二十七日,天亮的时候,起了东风。

  晌午,一条东溟的快船从下游逆着水上来,船上的弟子还没有靠稳,就跳上了跳板,跑到了林珠娘的跟前。

  “江口靠了一条黑船,”那个弟子喘着气说,“黑帆,帆上画着白鹤,天亮靠的岸。船上下来三个人,一个老头,穿灰袍子,两个女人,都穿着白衣裳。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女人,背上背着一把剑,下了船,站在岸上,往西边看了很久。”

  寇仲站在船楼的门口,听着。

  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爬上了船楼顶上的桅杆,爬到了最高的那一根横木上,骑在上面,往东边看。

  东边是江,江面宽宽的,一直铺到天边。江上有船,有帆,有打鱼的小划子,有运盐的大船,太阳照着江面,晃得他的眼睛发酸。他看不见江口。江口在几十里水路以外,隔着好几道江湾,隔着江心里一片一片的芦苇洲子。

  他骑在横木上,看了很久。

  他心口上那三圈细纹,冷着,冷得不厉害。他摸了摸手腕,手腕上空空的,红绳早就不在那里了。

  桅杆底下,甲板上,单美仙站在船舷边上,仰着脸,看着他。她没有叫他下来。她的脚腕在裙摆底下动了动,铃铛响了一声,叮,被江风一吹,吹得很远。

  太阳往西边落。

  寇仲骑在横木上,凝了凝神。

  镜面浮了上来。镜面上,一道细细的桃花色的线,从东边牵过来,越过了那些江湾,越过了那些芦苇洲子,牵到了他的心口上,绷得紧紧的。

  【傅君婥:三十二日。到岸。】

  镜面往回收,收到了他自己的身上,照着他骑在桅杆横木上的影子,照着他的头顶。

  他的头顶上,那一片暗里,六个字立着,亮着,后头的字在暗里挤着,挤不出来。

  【寇仲:借来的命……】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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