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同师游江湖的二三事】(10-13) 作者:红狐芦 2026/11/09 摘自:八叉书库 章十:登船 八月十三,秋分刚过。 入夜。 泗州城外三十里,官道边上,有一家野店。 店是夫妻店,一盏油灯,四张方桌,灶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羊杂,也不知添了几回水,汤色已熬得发黑。 靠门那张桌子,坐着个独臂的人。 头发胡乱削到耳下,夹着几缕早白的银丝。 左边袖管空荡荡的,拿一截麻绳在肩头打了个死结,只剩一只右手,捏着粗瓷碗,一口一口地喝汤。 喝得很慢。 背上负着一口剑匣。 乌木,三尺来长,四角包着铜。 店里另外三桌,坐的都是带刀的汉子,酒喝得多了,嗓门便大起来。 “……五千两,黄金!老子押一辈子镖,也见不着这么多金子。” “四海钱庄挂出来的暗花,错不了。说是一柄剑,剑柄上錾着一道流云纹,十五之前送到乌衣渡,钱庄当场兑金子。” “什么剑值五千两?镶了金还是嵌了玉?” “你懂个屁。” 当中一个刀疤脸啐了一口,大咧咧道,“我听道上的朋友说,那剑原先的主人,是女杀仙!!” 满桌一静。 门边,独臂人捏着碗的手,停了一停,又接着喝汤。 可刀疤脸已经瞧见了。 他眯起眼,目光从那人空荡荡的袖管,慢慢挪到其背后那口三尺长的乌木匣子上,与同桌两人对了个眼色,拎起刀,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兄弟,借问一声,往哪儿去?” “乌衣渡。” 声音一出,刀疤脸愣了愣。 嗓子是粗哑的,可底子里,分明是个女人。 他这才凑近了细看。 灯影底下,那张脸瘦削焦黄,颧骨高耸,一道旧疤从左额斜斜划到耳根,眉眼却生得端正。 约莫三十六七的年纪,年轻时大约也是个齐整的女子。 刀疤脸「嘿」地笑出了声,回头冲同伴挤眉弄眼: “哥几个,瞧瞧,是个娘们儿!还是个缺胳膊的娘们儿!” 身后两人哄堂大笑。 刀疤脸刀鞘往那剑匣上一敲,「笃笃」作响: “大妹子,一个人背这么大一口匣子,累不累?里头装的什么好东西,给哥哥们开开眼?” 独臂女人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 “十九把。” “什么?” “匣子里,十九把断剑。” 刀疤脸怔住,随即和身后两人一齐哄笑起来:“断剑?哪家的娘们儿背十九把断剑满世界跑?妹子,你当老子是三岁……” 话说到一半,他的笑声断了。 没人看见那匣子是怎么开的。 只听「嗒」的一声轻响,匣盖滑开一寸,一截只剩半尺的断刃从缝里跳了出来,正落进那只独手里。 灯火一晃。 断刃又落回匣中,匣盖合上。 三个汉子仍旧站着,脸上还挂着笑,喉咙上却各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过了两息,那红线才慢慢渗出血来,三人便像三截木桩子,一个接一个地栽倒了。 柜台后头,老板娘捂着嘴,裙摆底下漾开一小片水渍。 独臂女人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一枚枚码在桌上。 “乌衣渡,怎么走?” 老板娘哆哆嗦嗦地抬手,往东北一指。 她起身,推门,走进夜色里。 十九年了。 那一夜,邪宗的山门前,那疯女人一剑一剑地杀上来。 没有人挡得住她一剑。 师兄弟们,拔剑的,死在拔剑的那一刻;跪下求饶的,死在跪下的那一刻。 只有三个人苟活了下来。 她们被压在尸堆底下,那疯女人当她们已经死了。 骆寒从那尸堆中爬出来时,惯用左臂被压废,成了累赘。 在那之后,她自己斩断了左臂。 剩下的这只手,她用了十九年,学会了拔剑。 …… 同一日,盱眙驿。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这驿站里迎来送往了半辈子,从来没像今晚这样汗湿过后背。 后院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高头大马,马鞍上烙着兵部的火印。 正堂里坐着十来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吃饭不出声,喝酒不划拳,驿丞端菜进去时,眼角一扫,便瞧见他们腰间刀鞘的弧度。 绣春刀。 驿丞腿肚子一软,菜碟子险些脱手。 正堂上首,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披着玄色大氅,就着烛火翻一本卷宗。 大氅底下,隐约露出一角大红洒金的衣摆。 北镇抚司千户,霍铮。 “大人。” 一个小旗躬身进来,低声道:“六扇门的裴照也到了,住镇东的悦来客栈,带了七八个捕快,看样子明日也要往乌衣渡去。” “让他去。” 霍铮缓缓翻阅卷宗,“六扇门抓他们的淫贼,咱们钓咱们的鱼,井水不犯河水。” 小旗迟疑片刻:“那四海钱庄挂的五千两暗花……可是咱们的人?” 霍铮翻书页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 他终于抬起眼来,烛光在他冷硬的眉骨下投出一片阴影: “所以才要去看看,是谁这么好心,替咱们把饵挂上了钩。” 小旗不敢再问。 霍铮低下头。 卷宗第一页写着三个字: 女杀仙。 生辰、籍贯、师承,全是空白。 画像那一栏也是空的。 十九年来,见过她脸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已经死了,剩下那一个,画不出来。 他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上,名字的位置被一方朱红的大印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印文两个字: 钦定。 霍铮看了很久,合上卷宗。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动身,上头说了,剑,谁拿都行。” 他起身,大氅一拂,烛火跟着一矮: “人,要活的。” …… 夜深。 淮水上,泊着一艘画舫。 舫中只点了一盏琉璃灯,照着一方小小的茶案。 案前坐着一个女子,一身素白,赤着双足,腕上绕了一串檀木佛珠,眉眼生得柔和,低头烹茶的时候,真有几分庙里观音垂眸的模样。 她对面坐着个灰须道人。 归元观执法长老,清虚子。 陈玄微的师父。 “玄微的经脉,废了七成。” 清虚子开口,“丹童的事,如今淮阳城里人人都在传,归元观三百年的清誉,毁在一个野丫头手里。” “那道长的意思是?” “她不能活着离开乌衣渡。” 清虚子顿了顿:“但也不能死在我归元观手里。她救过那些孩子,我归元观的人若对她动手,便坐实了丹童一事。她得死在鬼市的乱局里,死得……不明不白。” 白衣女子笑了。 她提起茶壶,往对面盏里斟了一盏,茶汤清亮,香气幽幽地漫开: “道长请。” 清虚子看着那盏茶,没有动。 “道长怕什么。” 万毒窟圣女,黎青檀,掩唇轻笑:“这一壶,是给活人喝的。” “价钱。” “万毒窟不缺银子。” 黎青檀放下茶壶:“我只要道长应我一件事。十五那夜,鬼市里不论谁对百宝楼的人动手,归元观,袖手。” 清虚子眉头一跳。 万毒窟世子被百宝楼掳去,此事江湖上人尽皆知。 这女人此番来乌衣渡,原来醉翁之意不在剑。 “可。” “那就说定了。” 黎青檀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饮尽: “至于那野丫头,道长放心,喝不喝我的茶,都一样。” …… 淮阳往东的官道上,一骑白马踏碎了月色。 顾令仪是半夜从怀仁剑派的落脚处溜出来的。 父亲下了令,叫门中弟子一律不许再提那件事,也不许她再踏出院门半步。 可她在城里听人说起,十五那夜乌衣渡开鬼市,百宝楼的货要在鬼市上露面。 百宝楼的货露面,百宝楼的人,便会露面。 夜风吹得脸生疼。 顾令仪抿了抿红唇。 唇上好像还留着那一夜的血腥味。 “陆怀真,你果然是百宝楼的人。” 她低低念了一声,扬鞭,马蹄声直往东北去了。 乌衣渡。 …… 泗州的剑鬼,盱眙的飞鱼,淮水的观音,官道的白马。 这一夜,江湖上有许多把刀,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寻剑。 而那柄剑的主人,此刻正卷着裤腿,站在淮水边的浅滩里,盯着一条鱼。 这日黄昏时分,淮水边。 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燕衔雪手里捏着一根削尖了的柳枝,一动不动地立在水里。 岸上,陆怀真抱着膝盖蹲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草根: “燕女侠,鱼都游过去八回了。” “嗯。” “你再不动手,天可就黑了。” “嗯。” 陆怀真叹了口气,正想再劝,水里的少女忽然动了。 说是动,其实只有手腕一沉。 柳枝没入水中,悄无声息,连水花都没溅起半朵,再提起来时,枝上已串着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尾巴还在甩。 陆怀真眼睛一亮,从石头上跳下来,「啪啪啪」地鼓掌: “好剑法!一剑三鱼,这一手要是叫玲珑阁瞧见了,得记上一笔!” 燕衔雪提着鱼上岸,把柳枝往他怀里一塞: “怀真,你烤。” “得令!” 陆怀真早拢好了一堆干柴,拿火石打着了火,又从河滩上捡了片碎瓷,三下两下刮净鱼鳞,剖腹去鳃,手法利落得很。 末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指头大的小布包,往鱼身上细细撒了些盐粒和花椒末。 燕衔雪蹲在火边看着,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盐?” 陆怀真笑嘻嘻应道,“出门在外,钱可以没有,盐不能没有,不然吃什么都不香。” 燕衔雪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 火苗舔着鱼皮,滋滋冒油,香气渐渐飘了起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自从出了天机阁,燕衔雪便一直很少说话,陆怀真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拨人,不住客栈,住驿站。 他翻着鱼,像是随口问道: “燕女侠,白姨说的那拨北边来的人……你认得?” 燕衔雪看着火: “认得。” “哦?” “小时候见过。” 她的声音很平: “那年下雨,夜里,很多人,穿红衣裳,挎弯刀。 “师父说,往后再见着那身衣裳,莫要理会,不许出手。” “那明晚,你还去?” “剑在那儿。” “剑丢了,还能再打一把。” 陆怀真把烤好的一条鱼递过去,“人要是丢了,可就没处找了。” 燕衔雪接过鱼,摇了摇头。 “师父说,剑在人在。” 她低头咬了一口,烫得微微吸了口气,又道: “况且,剑丢了,我回山怎么同师父交代。” “回山?” “嗯。” 燕衔雪嚼着鱼肉,望着河面,“下山前,我应了师父,明年开春,山上那棵老梨树的花谢之前,要回去一趟。” “为何偏是梨花谢之前?” “师父每年那几日,都要在树底下坐一整天,不说话,也不练剑。” 燕衔雪道,“她那人,平日不爱说话,也不爱人陪,可每年那几日,身边得有个人。” 陆怀真垂下眼,拨了拨火堆里的柴。 “那你回去,同她说些什么?” “说我上了群英榜,还说,我在山下认得了一个朋友,武功很差,人还行。” “就只还行吗?”陆怀真委屈。 “你话太多。” “……” 日头一点一点地往西坠下去。 淮水被染成了一整条红绸,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尖划开一道一道的金线。 燕衔雪吃完了自己那条,伸手把剩下两条里大的那条拿过来,掰成两半,把带头的那半递给他。 “饭钱,我记着。” 她认真地掰着手指:“淮阳茶馆一桌,醉仙居一桌,还有今日这条鱼。” “鱼是你叉的。” “火是你生的。” 陆怀真接过那半条鱼,低头咬了一口。 鱼烤得很好,皮焦肉嫩,盐和花椒恰到好处。 他却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夜里,两人宿在河边一座破败的龙王庙里。 龙王爷的泥像塌了半边脑袋,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燕衔雪拣了离门最近的那面墙,背靠着坐下,膝上横着那根削尖的柳枝。 “你睡,我守着。” 陆怀真也不跟她争,在干草堆上躺下,翘着腿,没一会儿便打起了小呼噜。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 呼噜声停了,干草堆里窸窸窣窣地坐起一个人影。 墙角,燕衔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去哪?” “……解手。” “莫走远。” “晓得晓得。” 陆怀真揉着眼睛,一路打着哈欠出了庙门,钻进了河滩上一人多高的芦苇丛里。 月色很淡。 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鸟的夜啼。 他走出约莫三四十丈,停了下来。 “小畜生。” 身后,响起一道咬牙切齿的女声。 “可算叫本王逮着你了。” 陆怀真转过身。 月光底下,一袭红衣分开芦苇,缓步走了出来。 「血扇罗刹」,沈红绡。 …… 龙王庙里,火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怎去了这许久?” 墙角,燕衔雪睁开双眸。 “别提了,河边蚊子跟成了精似的,腿上叫咬了七八个包……” 陆怀真一边挠着小腿,一边龇牙咧嘴地摸进门来,倒头就躺。 燕衔雪闻言,解下身上那件粗布外衫,往干草堆上一丢,正好盖在他身上。 “你且睡好,我不怕蚊子。” …… 十四,夜深。 “铛————” 一声悠长的铜锣声,自漆黑汹涌的淮水江心遥遥荡来! 燕衔雪豁然起身,一步掠至江边,凭栏远眺。 只见墨汁般翻涌的江雾深处,一盏惨白如纸的八角风灯,正随着波浪一上一下地起伏逼近。 灯笼上用黑漆写着一个斗大的「乌」字。 灯下是一艘通体漆黑的平底大渡船,船头立着一个披着宽大黑蓑衣、脸上扣着青铜恶鬼面具的撑篙人。 “明夜子时,乌衣渡开市。 “活人止步,死客登船。”章十一:打算
八月十四,子夜。 淮水江心,乌篷大渡船之上。 江雾浓稠,两岸的芦苇、村落、远山,统统被吞了个干净,四下里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船头那盏八角风灯摇摇晃晃,惨白的光照不出三丈远,只在雾里漾开一团昏蒙蒙的晕。 船行得极慢,也极静。 那戴青铜鬼面的撑篙人立在船尾,一篙下去,一篙起来,竹篙入水出水,竟听不见半点水声。 船舱里坐着十来个人,个个脸上扣着一张白纸糊的面具,面具上用墨笔草草勾着眉眼口鼻,有哭的,有笑的,有怒目的。 这是上船时撑篙人一人发了一张的。 “上了这船,便是死客。” 那人嗓音嘶哑,“死人没有名姓,也不问来路。船上不许见血,谁坏了规矩,谁便下水去见阎君。” 舱里无人应声。 十几张纸面具在昏灯底下静静坐着,有人怀里抱着包袱,有人膝上横着刀,也有人一动不动。 舱尾最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削的人影,背上似乎负着一口长匣,江风从舷窗里灌进来,吹得那人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飘了一飘。 燕衔雪往那边多看了一眼。 陆怀真扯了扯她的衣袖,冲船头努了努嘴。 两人便出了船舱,拣了船头一处背风的地方,挨着船舷坐下。 燕衔雪将纸面具推到额顶,露出一张冷秀的脸,低头默然不语。 陆怀真倒是自在得很,面具歪歪扣在后脑勺上,两条腿往前一伸,舒舒服服地靠着船舷,仰头去看那盏晃来晃去的白灯笼,嘴里还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曲儿。 哼了两句,他偷眼去瞧身旁的少女。 少女仍低着头。 陆怀真心里叹了口气。 他晓得她在想什么。 方才登船时,那撑篙人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只说了四个字: “船资,一金。” 燕衔雪当场便怔住了。 她浑身上下摸遍了,统共只摸出七枚铜板,一枚一枚码在掌心里,在那盏惨白的灯笼底下,寒碜得叫人不忍细看。 然后,她便眼睁睁瞧着陆怀真一屁股坐在跳板上,脱了左脚的靴子,从靴底的夹层里捏出两片薄薄的金叶子,拿袖口擦了擦,笑嘻嘻地递了过去。 撑篙人接过金叶,侧身让路。 燕衔雪跟在他身后上了船,一言不发。 直到这会儿,仍旧一言不发。 陆怀真等了一会儿,见她实在没有开口的意思,正琢磨着要不要逗她说话,身旁的少女却忽然抬起了眼。 “怀真。” “嗯?”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江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船头那盏灯笼「吱呀」晃了一下。 陆怀真偏过头,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颊边陷下两个浅浅的酒涡: “燕女侠,这是什么意思?” 燕衔雪没有随他笑,平直的眉峰微微蹙着,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她肚子里翻来覆去憋了一整天: “你认得这许多江湖人,又有白姨那泼天也似的情报网,手里更不缺银子。如此帮我,到底为了什么?” 她虽然初涉江湖、不通世故,却绝非真正的傻子。 在淮阳时,这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一口便道出群英榜与少年英杰谱的底细,甚至连陈玄微藏在何处都一清二楚; 进了醉仙居,他随手洒出的金叶子便是几十两; 及至到了那座连她看了都觉得心惊的天机阁,那位连恶汉都敢拿烟杆敲打的白姨,见了他却亲热得如同自家晚辈,几百两银子的消息说送便送。 桩桩件件,哪一样都不是一个寻常云游少年能做到的。 江风吹过船尾,掀起陆怀真额前几缕散乱的碎发。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散。 甚至还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两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灰蒙蒙看不见星子的夜空,悠悠道: “燕女侠是说,我有利所图?” 他把话挑得这么明白,倒叫燕衔雪一时噎住了。 少女抿着薄唇,看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肩头,想起这几日他替自己剔鱼刺、剥虾仁、在天机阁里一口气替自己灌下三盏烈酒赔罪的模样,心口莫名有些发堵。 “我不晓得。 “只是师父下山前同我讲过,山下的银子不好挣,山下的好人也不多,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多半是想拿你的命去换别的东西。” 燕衔雪问出这句话来,原本该是理直气壮的。 可话到了嘴边,又像是怕真问出个什么来似的,自己先软了半截,似是怕伤了少年的心,笨拙地补了一句: “但你还没害过我。” 陆怀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燕女侠猜对了,这江湖上,本就没有白送的人情,我接近你,的确是有利所图。” 燕衔雪捏着袖摆的手指微微收紧:“图什么?” “图你的人呀。” 陆怀真坦坦荡荡地迎着她的目光,眨了眨桃花眼: “实不相瞒,我家原先确实是做大买卖的,家底颇丰,各路三教九流的长辈也认得几个。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前些年家里遭了大难,父母皆死在仇家刀下,只剩我这么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混账小子苟活于世。” 燕衔雪怔了怔,眼底那点戒备瞬间散去了大半。 “你也有仇家?” “有啊,而且厉害得很。” 陆怀真叹了口气,摊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也瞧见了,我这三脚猫的身手,翻个墙都能摔断腰杆,莫说去找仇家报仇,便是人家派个护院出来,都能把我剁成肉泥喂鱼。 “可我运气好呀,在淮阳茶馆里一抬眼,就撞见了燕女侠你这等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我当时便在心里盘算,这位燕女侠气度非凡,还是要做天下第一的人。趁着她如今刚下山、兜里还没几个铜板,我先花点小钱请她吃几顿肉,替她跑跑腿、打探打探消息,做个雪中送炭的引路人。 “等日后燕女侠当真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了群英榜上的魁首,我再去求女侠替我撑腰砍人,女侠总不好意思见死不救吧?” 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 燕衔雪盯着他看了许久,紧蹙的眉头竟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在她简单的心思里,无缘无故的善意叫人心里没底,可若是明码标价的交换,那就再清楚不过了。 “原来是这样。” 燕衔雪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与笃定: “你早这样说,我便不疑你了。” “那燕女侠的意思是,这桩买卖咱们做成了?”陆怀真笑吟吟地问。 “做成了。” 燕衔雪很干脆地应下,“你的仇家是谁?等去乌衣渡拿回了剑,我便顺道去替你杀了他。” 陆怀真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呛了一下,忙摆手道: “不急不急!那仇家藏得深,眼下还不是动他的时候。燕女侠只管先记在账上,往后连本带利一并还我便是。” “好。” 燕衔雪应了一声,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雾气弥漫的江面。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低声问: “你爹娘……也是被穿红衣裳的人杀的么?” 陆怀真揣在袖筒里的手指微微一蜷。 夜风挟着江水特有的腥凉扑在脸上,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再抬眼时,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温和: “算是吧。怎么,燕女侠也恨那些穿飞鱼服的?” “不恨。” 燕衔雪摇了摇头,回答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恨?” “太久了,记不清他们的脸了。” 燕衔雪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薄茧: “那时候我才三岁,只记得下了很大的雨,屋里很黑,门槛上流了很多血。后来师父把我带回山上,教我练剑。师父说,记着仇的人,出剑会重,重了就会慢,所以我只练剑,不想别的。” “那你爹娘呢?还记得么?”陆怀真轻声问。 “我从没见过我爹,只记得我娘说,爹是个大户人家,每月都会差人送来银两和吃食,只是后来因为叛乱,被朝廷杀了,最后牵连到了我们。”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陆怀真:“你呢?还记得你爹娘么?” “我呀……” 陆怀真望着幽黑的江水,笑道,“不咋记得,那时候我太小了。我只记得我姨,她是个蛮狠心的女人,不过她做的桂花糖藕倒是挺甜的,可惜后来再也没吃过了。” “桂花糖藕是什么?” “就是把糯米塞进莲藕孔里,加了红糖和桂花慢慢熬出来的甜食,软糯香甜,好吃得很。” “比红烧蹄髈还好吃?” “那不一样,蹄髈是肉,糖藕是点心。”陆怀真看着她微亮的黑眸,失笑道,“等过了乌衣渡这一劫,回了淮阳城,我买一盆请你吃。” “不要你请,记账上。” “得嘞,都听燕女侠的,记账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船尾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彻底融在了湿冷的夜雾里。 不远处的船舱阴影中,一名戴着铁皮面具的黑衣客似乎被这边的低语声扰了清静,冷冷往船尾瞥了一眼。 燕衔雪似有所觉,眼皮微抬,一道凌厉的目光顺着夜色直刺过去。 那黑衣客浑身一僵,竟从那眼神上嗅到了一股令他头皮发麻的血腥剑气,当即闷哼一声,缩回脖子,再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陆怀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笑意微漾,故意往燕衔雪身边缩了缩,小声道: “燕女侠,这一船的人瞧着都不是善茬,等到了乌衣渡,怕是还要比这凶险十倍。我听说那鬼市里杀人越货是常有的事,万一打起来,你可得看紧我些。” “你走在我身后三步之内。” 燕衔雪道,“只要我不死,没人能碰你一根汗毛。” “那万一……” 陆怀真托着腮帮子,歪头看着她,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哪天燕女侠发现,我今日同你说的话里还是有假,或者我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连你都骗了,你会不会也一剑捅死我?” 燕衔雪闻言,认认真真地转过头,借着惨白的风灯光芒,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杀过那些无辜的孩童么?”她问。 “那倒没有,我这人虽然贪财好色,但还没畜生到陈玄微那个地步。” “你抢过我的剑么?” 陆怀真面不改色:“怎会,你的剑不还是我替你找线索的么。” “那你便不是坏人。” 燕衔雪得出结论,“旁人说你是好是坏,与我无关,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 她乌沉沉的眸子盯住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但你若是骗我……” “骗你如何?” “我不杀你,你请我吃过饭,救命之恩和一饭之恩不能混算。” 燕衔雪认真思索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处置章程,“我会打断你的两条腿,叫你跑不了,再把你关进我以后买的那个院子里,每天给你一碗饭吃,直到你把骗我的账还清为止。” 陆怀真表情僵在脸上,嘴角狠狠抽了抽。 看着少女那张一本正经、半点不像开玩笑的冷秀面孔,他丝毫不怀疑,若是将来哪天真东窗事发,这位女杀仙教出来的好徒弟,是真干得出这种事来的! “咳……燕女侠果然恩怨分明,小弟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怀真干笑两声,赶紧把脑袋缩回衣领里,闭上眼睛假寐,“夜深了,女侠且歇会儿养养神,到地方还得有一阵子呢。” 燕衔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只是过了片刻,陆怀真感觉肩头一沉。 燕衔雪再次脱下粗布外衫,往他身上罩了罩,严严实实地拢好,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江风。 陆怀真若无其事闭着眼,在少女的粗布衣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蠢丫头。 这世上的坏人,又岂会把「坏人」二字刻在脑门上? 陆怀真想起白姨的话。 “你真想拿这小丫头做饵,引出那女杀仙,采补了她的阴元?” 是。 从淮阳茶馆里,他瞥见剑柄末端那道流云纹的那一刻起,便是。 他那门功法,已过先天之境。 再往上走,寻常女子的元阴便如杯水车薪,非得是根骨、修为俱臻化境的女子不可。 这江湖上,够得上这个份量的女人,屈指可数。 而那女杀仙封剑数十年,杳无音讯,连天机阁都摸不着她半根头发,唯一能把她从深山里引出来的,便只有她唯一的徒弟。 “只要我不死,没人能碰你一根汗毛。” “旁人说你是好是坏,与我无关,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 回想起少女方才一字一句许下的诺言,陆怀真默然无言。 多干净的心思,多愚蠢的真心。 她越是这样死心塌地地信他、护他,明夜在乌衣渡陷入重围时,便越是会拼尽最后一滴血。 毕竟,若是这蠢丫头不在鬼市上被人打断全身筋骨、不在绝境里流尽一身的血。 山上那位十几年不肯踏入红尘半步的女杀仙,又怎会方寸大乱、不顾一切地出山为徒报仇? 他的双修功法才借着顾令仪的元阴迈入先天,若想在最短的时日内更进一步,普天之下,还有什么炉鼎比得上群英榜排名第三的女杀仙? 待那疯女人为了徒弟与各派高手拼个两败俱伤,他便正好藏在暗处渔翁得利,将那高高在上的女杀仙连人带功力一并吞吃入腹! 至于燕衔雪…… 若是她命硬,能拖着一口残气活下来…… 罢了。 陆怀真在心里同自己打着商量。 到时候这傻丫头知晓了真相,是真要打断他的腿,还是拿剑劈了他…… 那便到时候再说罢。 “咚——” 不知过了多久,船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原本平稳行驶的乌篷大渡船猛地一震,船底似是擦过了浅滩的乱石与枯苇,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两岸不知何时已立起了黑压压的枯树与残破石碑,一盏盏幽绿色的鬼火在芦苇荡深处次第亮起,宛若无数双在暗夜里骤然睁开的眼睛。 船头那名戴着青铜恶鬼面具的篙师长篙一收,沙哑阴森的嗓音顺着夜风传遍全船: “乌衣渡到——众客戴面,落船入市——!章十二:记忆
渡船晃荡,水声哗啦。 燕衔雪靠着船舷,伴着江浪的一起一伏,迷迷糊糊间,又回到了三岁那年。 记忆里的院子很小,屋里的油灯总是昏黄的。 娘亲坐在灯下缝衣裳,用那双带着针眼的手轻轻摸她的小脑袋,声音温软: “雪儿,你爹爹呀,是个顶大的大户人家。 “那年他打咱们这小县里路过,喜欢上了娘,便留下来住了大半月。 “只可惜他家里的正妻厉害得紧,他怕那女人怪罪,最后偷摸着跑回去了,还让你随了娘的姓。” 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懂。 只记得每个月初一,总会有个穿灰衣的老仆准时敲响院门,送来沉甸甸的银两和小县城里见也见不到的吃食。 娘亲把一块酥饼塞进她嘴里,望着窗外叹气:“听送银子的人说,你爹爹在家里头,还有一个比你大上十多岁的女儿……” 日子一晃,院子里的树叶黄了又绿。 有一日,娘亲数着刚送来的银锭,眉眼间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忽然低声同她说:“雪儿,听说你爹爹家里又添了个孩子,这回是个男孩儿。” 她鼓着腮帮子嚼着酥饼,闻言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心里直犯好奇。 爹爹家里添男孩儿了,算算年岁,比自己还要小上一点。 那便是自己的弟弟吗? 弟弟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也会像她一样,贪嘴爱吃酥饼吗? 若是有一日能见着他,自己定要把盒子里最大、最甜的那酥饼留给他吃。 可这个念头,她终究没能想明白,也再没有机会去问。 因为不过短短几个月后,初一送银子的老仆没来,天上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娘亲脸色煞白地撞开屋门,手脚冰凉,发疯似的往包袱里胡乱塞着碎银,一把死死拽住她的小手腕往外拖,昔日温软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爹爹犯了谋逆的大罪,叫朝廷给杀了!官府的人顺着线查过来,咱们娘俩马上也要受牵连!快跑,跟娘快跑——!” 雷声轰鸣,她被娘亲拽着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冲,还没够着门闩,雪亮的弯刀迎面劈落,滚烫的血一下子糊满了她的眼睛。 整个世界,瞬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 “燕女侠?燕女侠,醒醒。” 肩膀被人轻轻推了两下。 燕衔雪猛地睁开眼,右手五指本能地往左腰按去,却抓了个空。 剑不在。 惨白的八角风灯下,一张俊美干净的脸庞正凑在她跟前,后脑勺上歪扣着那张滑稽的笑脸纸面具,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弯弯地看着她: “到了。” “咚——” 跳板搭上腐朽的木栈桥,船上的死客们戴着白纸面具鱼贯落船,转眼便散入两岸浓雾之中。 燕衔雪怔怔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陆怀真。 惨淡的灯影落在他白净的鼻梁与微挑的眼尾上,混着方才旧梦里尚未散尽的甜饼香气与雨声,让她恍惚了一瞬。 心底深处,忽然毫无预兆地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当年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还活着,没死在那场大祸里,平平安安地长到今日,大抵也该是这个年纪、这般干净讨喜的模样了吧。 胸口那点因为旧梦而泛起的闷堵与寒意,在这一息的注视里,奇异地一寸寸化开了。 她站起身,将额顶的白纸面具拉下来扣好,迈步走下跳板。 离十五子时开市尚有一整日,渡口上白雾浓稠,三步之外便不见人影。 燕衔雪停在湿滑的泥滩上,反手往后一探: “手。” 身后少年乖巧地把右手塞进她掌心里。 入手极软。 燕衔雪掌心微顿。 她握了十多年的剑,虎口与指腹皆是薄茧。 可少年这只手却细腻温软,骨节修长,莫说习武留下的老茧,便是连半点干粗活的糙意都无,稍微用力便要捏疼了似的。 当真是个半点武功也不会的弱汉子。 燕衔雪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只拿带着薄茧的指腹稳稳扣住他温热的掌缘,牵着他往荒废的渡口深处走去。 十四的夜很长。 脚下青石板尽数碎裂,覆着湿滑的青苔,身后的少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偶有趔趄,全凭她一只手稳稳拽着,才没摔进泥水里。 燕衔雪听着耳畔呼啸的江风,神思有些恍惚。 世事当真奇妙。 不过短短几日前,在热闹喧嚣的淮阳茶馆里,刀光剑影乱作一团时,眼前这个俊俏少年还在满地狼藉的桌底下钻来钻去,灰头土脸地把她的佩剑死死抱在怀里,仰着脸冲她硬挤眼泪,嘴里胡乱喊着些求饶讨好的混话。 那时她只当他是个贪生怕死、聒噪的富家小鬼,想着吃完饭、挣钱还清了账,自此便桥归桥、路归路,天南海北,再也两不相干。 也不知怎的,就一步步走到今日了。 从十四的沉沉子夜,到十五的微茫破晓,燕衔雪一直走。 天边终于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稀薄的晨光勉强刺破厚重的江雾,照亮了满目疮痍的荒村废墟。 两人寻了处塌了一半的断墙,并肩枯坐到日头西斜,暮色再度四合。 整整一日下来,燕衔雪始终没有松开少年的手。 她自小被师父捡回山上,除了练剑杀敌,没读过半本书,更不通山下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只觉得掌心里揣着的这只手太软、太弱。 这人既和她一样背着满门血海深仇,又在饥寒交迫时喂饱了她的肚子,如今更是掏空了家底、把身家性命全盘交了底地陪她来闯这龙潭虎穴。 人敬她一尺,她便还人一丈。 他既敢把命交到她手里,那往后余生,这人便合该由她护着。 江风愈发凄紧,夜幕彻底压了下来。 燕衔雪缓缓抬起头,望向渐渐黑沉下来的天色,面具后那双乌沉沉的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隐隐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锋芒。 快到子时了。 远处浓雾深处,似乎已有隐约的灯火与铜锣声在水面上浮起。 燕衔雪最后紧了紧握着少年的手 今夜。 无论前头摆着什么牛鬼蛇神、刀山火海,谁敢拦她的路,她便杀谁。 她要把师父赐的剑完完整整地夺回来,要带着身边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平平安安地走出乌衣渡。 等过了今夜这一劫,她要握着她的剑,去重新打遍群英榜上的各路高手,一步步登上那云海翻涌的观潮崖,堂堂正正地做那天下第一。 最后,她还要去挣好多好多的银子,买一座大大的宅子。章十三:取剑
“铛——铛——铛——” 十五,子时。 三声闷哑的铜钟声,自前头那座坍塌了半边的旧望楼上缓缓荡开。 钟是前朝沉江的破钟,敲起来没有半分清越之音,反倒像是个烂了肺的老人,在湿冷的夜雾里一声接一声地咳。 可偏偏这三声闷响落定之后,死寂了一整日的荒废渡口,忽地活了。 两岸黑压压的断壁残垣之间,一盏接一盏惨绿、昏黄的羊皮风灯,顺着腐朽的木栈桥次第亮起,蜿蜒曲折地往江滩深处铺开。 一眼望不到尽头。 三十年前,淮水改道,一场大水淹了半座乌衣镇。 当年的祠堂、酒肆、民居尽数陷在齐腰深的黑泥里。 后来,不知是哪路亡命徒先在此处落了脚,拿粗木桩子在废屋顶上搭起吊脚棚,又用铁索与长跳板将一处处搁浅的破败漕船连成一片。 起先这里并无规矩,不过是个黑吃黑的烂泥坑。 直到十九年前的某一日,上游顺水漂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怪人。 那人被冲上泥滩时只剩半口气。 当夜,盘踞在渡口最凶悍的十几个水匪头子提刀去摸她的底。 谁知第二天日头升起来时,那十几个水匪全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整整齐齐地挂在旧望楼的横梁上,吹了三天三夜的江风。 没人晓得这怪人姓甚名谁、师承何处,只知她自那日起便住进了渡口最深处的「大楼船」,与四海钱庄一同定下了每逢十五子时开市的规矩。 久而久之,这处水上不着岸、水下不着底的烂泥滩,便成了如今的鬼市。 常在乌衣渡走动的老客心里都清楚。 大楼船里头那位从不露面的主儿,既不贪图金银,也不理会江湖朝堂的恩怨,唯独有个怪癖。 但凡鬼市上流进了什么有些年头的名剑,无论买家出多少金子,总得先送进大楼船里,叫她过上一眼。 有人说,她从前是群英榜上的人物。 至于排在第几,众说纷纭。 有说曾在「十绝」之列的,也有说当年玲珑阁修榜,原本要将她的名字写在极前头,后来不知为何,又一笔勾了去。 江湖上管这样的人,叫隐世高人。 可乌衣渡的老客却不这么叫。 隐世之人,图的是个清净,这人十九年守着一座烂泥滩,把天下名剑一柄一柄过眼,图的显然不是清净。 他们私下里,只管她叫「邪剑痴」。 “……” 鬼市,泥街。 燕衔雪扣着脸上那张白纸面具,腰间草绳里斜插着前日在浅滩削尖的柳枝,右手仍旧稳稳牵着陆怀真,迈步踏上第一根晃晃悠悠的木跳板。 跳板底下是黑稠的淤泥与死水,踩上去「吱呀」作响。 两旁已有不少戴着各式纸面、木面的鬼客从阴影里钻出。 奇异的是,整条长街明明人影憧憧,却静得出奇。 沿街支着黑布棚子的摊主不吆喝,驻足挑拣货物的买客也不讨价还价,看中了什么物件,便一手交钱,一手拿货,连半声多余的喘息都欠奉。 燕衔雪走得不快。 她的目光透过面具上两个抠出来的眼洞,冷冷扫过两侧的地摊。 油布上摆着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还带着暗红泥土的陪葬玉器,有缺了口的各派制式刀剑,有装在琉璃瓶里不知用什么油脂泡着的眼珠子,甚至还有几册被火烧去半边的残破拳谱。 她一连看了十几个兵器摊子,皆不见师父当年赐给自己的那柄流云剑。 “燕女侠,咱别往地摊上找,白费力气。” 陆怀真被燕衔雪牵着,跟在后头半步,提醒道: “这乌衣渡的鬼市,讲究的是「三栈一舫」。 “咱们脚下走的这条外栈,叫泥街,摆摊的都是些刨坟掘墓、摸鱼捞尸的散客,撑死了也就几十两银子的买卖;再往里走,过了铁索桥是中栈,叫骨街,那是刀口舔血的杀手和药师销赃的地方。 “至于五千两黄金挂出来的暗花,那是通天的大买卖,只会在最里头那艘搁浅的「沉沙大舫」上交割。” 闻言,燕衔雪「嗯」了一声,正要加快步子往铁索桥走,眼角余光忽然被路边一个不起眼的烂船板摊子勾住了。 摊主戴着一张哭脸面具,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前横七竖八地堆着十几把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断刀残剑。 燕衔雪停下脚步。 “怎么了?”陆怀真凑上来,好奇地往摊子上瞅了一眼。 “他死了。” 燕衔雪悄然攥紧陆怀真的手,“但他东西还在,杀手不是冲着银子来的,大抵是晓得了什么,被灭了口。” “管他是冲着什么来的,只要敢跟咱燕女侠抢东西,待会儿叫他有来无回便是……阿嚏!” 豪气干云的话还没说完,陆怀真忽地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借着退步的工夫,他低头往栈桥底下扫了一眼。 桥桩旁一汪不起眼的积水洼里,几只夜里出来觅食的青壳河虾,正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 纸面具后,陆怀真那双桃花眼微微一眯。 无声无息,顺着活水漫进外栈的「化骨绵」。 这毒本身不致命,却能叫习武之人在不知不觉间气血滞涩,一旦动起手来真气急转,毒性便会顺着经脉攻入五脏,端的是阴损至极。 万毒窟那位长着菩萨脸的黎圣女,手脚倒比他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咳咳咳,这烂泥塘里的腥气可真冲啊!” 陆怀真一边嘟囔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细麻帕子,又摸出方才下船前花二两银子跟守夜老卒换来的一小扁壶烧刀子,拔开塞子,「咕咚」往帕子上倒了小半壶。 辛辣刺鼻的高粱酒气登时冲散了四周那点甜腥。 他顺手将湿透的酒帕叠成条状,绕过燕衔雪的雪颈,隔着纸面具下半截,替她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 “燕女侠,你也蒙上点,这荒滩野渡的死水里最容易生瘴气,万一吸多了肚子疼,待会儿可就没力气揍人了。”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燕衔雪被熏得眼睫微颤。 想起昨夜在醉仙居喝醉误事的教训,她下意识便要抬手去扯: “我不喝酒。” “这是闻的,又不是叫你喝进肚子里。” 陆怀真一把按住她的手背,把自己的另一块干帕子也浸了酒,胡乱塞进自己面具底下捂着嘴,含糊不清道: “听话听话,出门在外,这叫江湖经验!” 燕衔雪停了动作,感受了一下。 确实只有一股子辣嗓子的怪味,并无昨夜兰陵醉那种叫人头重脚轻的甜腻,便放下手,任由那块酒帕蒙在脸上。 至于那点被高粱酒气悄然中和掉的苗疆奇毒,她自是半点也未曾察觉。 两人一路穿过泥街,前方便是一道横跨在两座废弃水寨之间的铁索吊桥。 桥宽不过五尺,底下是湍急回旋的暗流。 桥头立着一座黑漆木亭,亭中摆一只烧得通红的炭盆,盆里煨着几块湿松木,滋滋冒着黑烟,桥上若有人走过,烟便跟着一晃。 炭盆后,坐着个枯瘦老汉。 瞎了只左眼,左眼窝里塞着一颗浑浊发黄的死鱼眼珠子,完好的右眼则半阖着,似睡非睡。 老汉面前,还摆着一只竹篾编的浅筐,筐里堆满了巴掌大小、铸着恶鬼纹路的乌铁筹子。 前头一个戴着野猪面具的壮汉走到亭前,一句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雪花官银丢进竹筐,从老汉手里接过一枚乌铁筹,这才迈步走上铁索桥。 拦路虎。 鬼市立了规矩之后,渡口上前前后后冒出过不少拦路虎,占一段栈桥,守一处跳板,向过路的抽几个钱。 这类打家劫舍之人大多活不过一年。 唯独这老汉,在这亭子里一坐就是十来年。 待燕衔雪与陆怀真走到跟前,那独眼老汉拿手中拨火铁钎敲了敲竹筐边沿,哑着嗓子道: “过桥入中栈,一人一筹,一筹十两。” 燕衔雪脚步一滞。 十两银子一枚,两个人便是二十两。 她眉头微拧,看了一眼铁索桥对岸隐约可见的灯火,又看了一眼亭子里的独眼老汉,右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柳枝。 没钱买筹,那便只能打过去了。 “有钱,有钱!!” 便在燕衔雪决计下手的一瞬,身后的陆怀真忽然笑嘻嘻地伸手探进自己衣领,从脖子上解下了一样物事。 却是一把做工颇为精致的银制长生锁,锁底还刻着一圈暗红色的纹路。 正是前几日在青牛村道观里,他替那些解救出来的孩童解开铁笼后,顺手从陈玄微炼丹房的匣子里顺出来的一把空锁。 “老丈,现银是没有了,拿这把足银的锁头抵两枚铁筹,可使得?” 陆怀真上前一步,弯下腰,双手将那把银锁放进竹筐里。 放锁的瞬间,他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状似无意地在竹筐边缘三道翘起的竹篾上,一轻两重地叩了三下。 那是四海钱庄各地暗桩掌柜核验内账时,唯有大掌柜以上才晓得的「叩门指」。 炭盆后,独眼老汉原本半阖着的右眼突地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陆怀真那只白净修长的手,顺着袖口往上,落在了少年那张歪戴着笑脸纸面具、只露出半截漂亮下巴的脸上。 两日前,淮阳总舵那边刚借着飞鸽传书发下了大小姐江采薇的亲笔密令,命乌衣渡暗庄今夜无论如何要替一位「贵客」行个方便。 老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破绽,伸出枯瘦的手掌抓起那把银锁掂了掂,冷哼一声,随手抓起两枚刻着「戌」字的乌铁筹丢在地上: “成色勉强,算你们两个走运,拿了筹子快滚,莫挡着后头的客。” “多谢老丈,老丈发财!” 陆怀真笑眯眯地捡起两枚铁筹,揣进怀里。 就在他转身要去牵燕衔雪的衣袖时,亭子里那独眼老汉忽然拿起铁钎,在炭盆里重重拨弄了两下,似是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 “今年儿这鬼市,倒是邪门得紧。 “往年十五开市,南岸芦苇荡里那群吃死人肉的野狗皆要为抢食吠上一宿,今儿个倒好,打黄昏起,南岸连半声狗叫都没听见,反倒是旧望楼顶上窝着的那群老鸦,二更天还没到就全惊飞了。” 说罢,老汉重新闭上独眼,再不吭声。 燕衔雪隔着面具,朝南岸黑沉沉的芦苇荡望了一眼。 野狗无声,必是被一刀封喉,寒鸦夜惊,定是高处暗哨已经被人拔除。 能在不惊动鬼市外围耳目的情况下,将整片南岸与高处望楼清理得干干净净,这绝非江湖散客的路数,而是极其严密的军伍围猎之法。 想必是驿站里住着的那拨的人提前到了。 燕衔雪伸手重新扣住陆怀真的手腕,比方才握得更紧了些,迈步走上摇晃的铁索桥。 一过铁索桥,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中栈「骨街」由七八艘并排锚死在浅水区的无帆旧船拼接而成。 船头与船尾立着粗大的生铁火盆,里头烧着鲸油与松脂,碗口大的火苗在江风里呼呼作响,将整片水面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七八艘旧船围成的中心水域后方,横亘着一艘庞大得近乎狰狞的三层官造大楼船。 那楼船不知搁浅了多少年,半截船底早已深深陷入江心沙洲之中,通体刷着剥落的黑漆,飞檐翘角上挂满了惨白的风灯。 远远望去,活脱脱便是一座立在水上的巨大黑棺材。 楼船正前方的甲板栈桥下,支着一座三丈宽的玄色大棚,棚顶悬着一面铜锣,棚下立着一面一人多高的乌木悬红榜。 此刻,大棚四周已聚了不下三四十号戴着面具的江湖客,却无人敢靠近大棚三丈之内,只远远围成一圈,目光隐晦地往那乌木榜上瞟。 燕衔雪一眼便瞧见了挂在乌木榜最顶端的那块紫檀木牌。 木牌上用赤金粉写着一行刺目的大字: 「流云剑一柄,赏黄金五千两。」 燕衔雪没有在底下那些木牌上停留半分。 她牵着陆怀真,分开外围人群,径直走到玄色大棚的竹帘前,停步,冷声开口: “流云剑在何处?” 四周原本窃窃私语的鬼客们顿时一静,数十道或惊愕、或戏谑、或阴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这个身量不高的短发少女身上。 竹帘后头,端坐着一个身穿福字纹绸衫、双眼蒙着一层厚厚白翳的瞎眼老账房,左手托着一只黄铜水烟袋,右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膝上的一架铁算盘。 听到问话,瞎眼账房拨算盘的手指一停,干瘪的鼻翼轻轻耸动了两下,嗅了嗅燕衔雪身上那股子烧刀子的味道,嘶声道: “客官是来送货的,还是来接盘的?” “那是我的剑。” 燕衔雪叱道,“交出来。” 人群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在四海钱庄的鬼市暗庄前头,空口白牙叫人家把五千两黄金的悬红货交出来,这莫不是哪家没睡醒的傻子? 瞎眼账房慢吞吞地抬起那双蒙着白翳的瞎眼,隔着竹帘「看」了燕衔雪片刻,手指往身后那艘庞大的三层搁浅楼船一指: “客官来晚了半个时辰。 “那柄流云剑,子时刚交,便已有人送到老朽手里验过了真伪。此刻,剑已封入楼船船头下方的「沉江铁笼」之中。” 燕衔雪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只见后方那艘三层黑漆楼船高高翘起的船首下方,果然垂着四根碗口粗的精钢锁链! 锁链没入漆黑浑浊的江水之中,水下隐约可见一口巨大的八角精铁笼顶,正随着湍急的江流微微晃动。 “既已送到,为何不给买主,还要挂在牌上?” 陆怀真从燕衔雪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替她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因为挂暗花的正主儿,立了规矩。” 瞎眼账房指了指大棚正中央立着的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香炉。 香炉里,正插着三根儿臂粗、足有三尺长的暗红色长香,香头上火光明灭,已经烧去了小半截。 “正主儿说了,这五千两黄金买的不止是一把剑,还有一场热闹。 “待这三柱「定魂香」烧过铜线,便是丑时初刻,届时楼船绞盘升起,沉江铁笼出水。不管是挂暗花的正主儿,还是想加价截胡的豪客,亦或是……” 他嘴角扯起一抹残忍而期待的笑意: “亦或是像姑娘这般自称剑主的苦主,尽可凭手里的真本事,登船开笼。” “那送剑来的人呢?”燕衔雪冷冷追问,“拿了金子走了?” “怪就怪在这儿。” 瞎眼账房摇了摇头,膝上的铁算盘拨出一串脆响,“送剑来的那位客官,五千两黄金一分没取,只讨了一枚登船的头筹,顺道在咱们这棚子立柱上,留了一样东西,说是给随后找来的故人瞧的。” 燕衔雪霍然转头,看向大棚右侧那根合抱粗的乌木立柱。 木芯上,赫然刻着两行字。 而在看清那两行字的刹那,燕衔雪心头猛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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