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录 重新版】(39-40) 作者:暖通法师 2026/11/09 摘自:pixiv 第三十九章 仙人途径 凌安立在阶上,连衣摆都未动一下:“那便请阁下明说,贵主上是谁。” 那灰衣人不紧不慢道:“公子随小人去了,自然便知。” 凌安看着他:“若我不去呢?” “那小人只能强行将公子请去了。” 凌安这几日除了在碧水阁四处闲逛,连话都不曾与几个生人多说过,实在想不出自己得罪了谁。 他盯着那灰衣人,忽然松了肩,“带路。” 灰衣人低低笑了一声:“公子果然识趣。”说罢捏了个法诀,整个人腾空而起,往西南方向掠去。 凌安踏风跟上,始终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三丈处。出事之前他想先弄明白,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碧水阁四处环水,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飞了约莫半炷香,两人落在碧水阁边界最偏僻的一处山峰上。这里距阁内诸岛已远,连湖中零星的灯火都望不见。 凌安四下一扫,只看见灰衣人站在不远处,除此之外别说火光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你主人呢?” 话音未落,身后的黑松林里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温叙白一步步从树影中走出来,玄青道袍下摆上沾满了松针,脸上那素日挂着的温雅笑容不知敛了几日,此刻一丝也没有了。他直勾勾地瞪着凌安,像是一连几夜没睡。 凌安瞧见这架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自认与这位温公子并无什么交际,充其量就是那夜在碧烟林里见过一面。 堂堂金雁宗少爷,半夜三更把自己约到这种鸡不拉屎的鬼地方,带着一个打手,面上还摆出一副刨了他祖坟的仇模样,怎么想都荒诞。 凌安还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温公子深夜唤在下过来,所为何事?” 温叙白听了他这无辜语气,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往前踏了两步,指着凌安的鼻子,连指尖都在打颤:“事到如今,你还敢装。你问我什么事?你自己做了什么,还要我来告诉你?” 凌安站在原地,感到莫名其妙。 温叙白这席话没头没尾,除了恨全是气。他极快地回了一遍这些天的行踪,确信没沾过温叙白分毫。 唯一和温叙白有过接触还是那日在碧烟林里,仅此一面。而且隔了这么些天,才想起来清算?就算要算账,当晚怎么不追出来?再说沈若霜亲口替他解了围,当时人都让他走了,怎么过了几天突然来找他算账? 这算什么。后反劲? 凌安越琢磨越觉得离谱,脸色慢慢冷了下来,“在下从碧烟林离开后,这几日都在阁中四处游历,实在想不出何处得罪了温公子。” “游历?”温叙白一声嗤笑,“日日清早与我的未婚妻私会,还装无辜?” 凌安愣了一瞬,继而正色道:“在下与少阁主只说过几句话,最长的不过两三句。莫说半个时辰,连一盏茶都不到。温公子若是指这件事,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温叙白眼底已全是血丝,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着,像随时要崩断,“沈若霜每日都去西苑找你,你说这是误会?” 凌安没想到连这种事也能被拿来做文章。他确实与沈若霜说过话,可那只是几句寒暄,并非正常交流。他虽不想认这盆脏水,但看温叙白这架势,摆明了早不当他是能说理的对象了。 他敛了唇边最后一点客套,眸光慢慢沉了下去。 “温公子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温叙白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打颤,那笑声在山风里碎成一片狂嗥,“你抢了我的未婚妻,摘了她的红丸,还问我怎么样?我不妨告诉你,你不过就是沈若霜养的一条狗。她因你长了张能看的脸,便拿你逗闷子。如今你这条狗也配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凌安听到此处,终是明白了。 原来如此。 沈若霜每日来他院里,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再转身离去。他还道这少阁主是心底过意不去那夜禁林之事,但因某些原因不好直接开口。今日温叙白这么一说,他总算想明白了。她哪里是来找他的,分明是来把温叙白的眼睛引到他身上。什么“无事”,不过是把火往他身上引,让他做那个被温叙白盯上的靶子罢了。 今晨临走时,她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抱歉”。当时他还愣着,心想这声抱歉说得何其突兀。现在倒全对上了。 这声抱歉,是提前给他坟上报的丧。 他站在夜风里,脸上那点起初的困惑慢慢退了下去,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冷意。 凌安自小被娘亲护得周全,出了小镇也只在青云门与百草堂待过,碰见的人大多友善。苏清婉恨不得把命给他,叶灵他们几个也算客气。结果这才刚到碧水阁几天,就被人当成了挡箭牌,还是被一个只见了几面的人。 他想起娘亲送他出门时说的话。修仙界不比小镇,堆满算计,步步皆是坑。他当时点头,说娘亲放心。可到底还是让人用最下作的方法摆了一道。 “温公子与其在这里与我纠缠,不如去问问少阁主,她到底想做什么。”他的语气淡了下去,连最后那点客套都省了,“她愿意去找谁,是她的事。我没请过她来。” 温叙白像是被这话狠狠戳了一下,整个人都炸了。他指着凌安的鼻子,声音拔得又尖又厉:“你还敢往霜儿身上推?好个不要脸的东西!她那样清冷的人,为了你这么作践我,你倒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你不过是个没门没派的野种,仗着一张脸勾引别人的未婚妻,如今还敢在我跟前摆出这副无辜嘴脸!” 他越说越恨,浑身都气得发抖,“我温叙白想要的女人,你这种货色也配碰?她日日去找你,你敢说你没动过心思?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住到西苑,故意到她眼前晃,故意装出这副清高样子,好叫她更喜欢你!你这种四处流窜的小白脸,最会玩这一套!” 温叙白还在骂。骂沈若霜不知廉耻,骂他勾引有夫之妇。凌安只冷冷看过去,下巴微抬,嘴唇轻抿。 温叙白骂到最后,声音已经全哑了,只剩一股疯劲撑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直跳。 凌安平静道:“说完了?” 温叙白被这轻飘飘三个字堵得胸口一闷,险些再骂出声。可不等他张嘴,凌安又道:“你骂我勾引她,那她日日来我院内,你怎么不去拦她?你既当她是你的女人,就管好她,别让她跑到别的男人院子里站着。你拦不住她,倒来这里侮辱我,这是什么道理?” 温叙白满口的话被他这一句堵住,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不再绕弯,阴测测地笑了笑:“今晚来了,你就别想再走了。我要一点一点地把你的骨头拆下来。你会求我杀了你,跪在地上求我给你痛快。可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 他说着朝灰衣人使了个眼色。灰衣人一揭斗篷,露出一张刻满黑纹的面孔,那纹路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极恶心的黑色。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青铜小盒,盒盖一掀,一只通体漆黑如铁的小虫便从里爬出。 那虫生得怪异,头大如枣,两条触须上滴着黑水,发出一股极腥极甜的气味。这正是温叙白从邪修手里得来的血蛊。只要种入体内,便能让人筋骨寸断,神魂如遭万蚁啃噬,连求死都难。 凌安盯着那只黑虫,眉头终于紧紧皱了起来。 他虽不认得当世邪宗的路数,但他自小随娘亲长大,凌清寒不知给他讲过多少邪修的事。娘亲恨极了这些东西,每当提起以蛊御人、以魂养器之类的邪门歪道,语气总是极冷极重。他小时候不懂,后来才渐渐明白,娘亲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便是与最顶级的邪修周旋了半辈子。 “邪修?” 温叙白脸上那疯狂神色僵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多的怨毒淹没:“呵,你这散修倒有些见识,怎么,想拿去找阁主告状?” “所以温公子,不仅污蔑在下,还身怀邪修之物,打算在碧水阁的地界上行凶。” 今晚原本只是个误会,哪怕姓温的想动手他其实也能理解,为情所困的人发起疯来本就不讲道理。他听过路人甲,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别人故事里那个横刀夺爱的路人乙,这事虽然冤,却也没到让他动真火的地步。 但现在不同了。 与邪修有染,就拿命来填。 温叙白下意识朝那灰衣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将那只黑虫对着凌安一弹。黑虫振翅,发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嗡鸣,在空中划出一条暗红色的残影。 凌安微微抬起眼。那黑虫距他面门不过三寸,忽然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整个虫身在空中僵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随即坠在地上,摔得粉碎 灰衣人脸上的狞笑还在,可当凌安周身的气息不再压制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东西,比他曾远远见到的任何一位元婴修士都更纯粹,也更可怕。 凌安缓缓抬起眼。他生得本就好,眉目清俊,肤色冷白,是那种走在人间容易招惹目光的长相。可此刻他站在月下,那少年人的轮廓便模糊了,像有什么更冷的东西从他脖颈、眼尾、腕骨间一寸寸透出来,把他整个人从凡尘里剥了出来。 蓝色的灵光从他身周缓缓浮起,将整座孤峰映得如坠冰窟。他的眉眼沉静,眼神极淡,居高临下地看向温叙白时,那神情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冷,像一位仙人立在云端,俯视着下界浊物。 凌安的眉骨像凌清寒,这一瞬尤甚。他微微扬起下颌时,那张脸上所有少年气都化作了清寒的仙意。 “不对。这灵力……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安沉默着,抬起手,一团极淡的霜蓝光晕已在掌心凝成,又在瞬息间拉长变薄,化作数道冰蓝色的剑光,悬在他周身围绕着。 自离开小镇以来,这是他头一次以真正的修为对修士出手。 凌清寒当年曾独自立于云巅,一剑压得正邪两道尽皆噤声。那等清寒剑意,天地之间本无人能仿。可此刻,这少年立于荒山孤峰之上,数道剑光围绕周身,便像把母亲当年的风采从传说里请了出来。甚至不需动手,这天地便已变了色。 温叙白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贯天灵,浑身的血液像被冻成了冰。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脑子里只剩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不是人。 凌安的目光落在温叙白脸上,眉目清冷如霜,动了动手指。 数道剑光无声掠过灰衣人身前交错一闪,几道冰蓝细线在空气里轻轻划了几下,稍纵即逝。 那灰衣人脖颈、心口、眉心同时多出几道极细的血线,整个人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便已向后倒了下去。白霜从他身上各处伤口同时漫开,几息之间便覆了满脸。 温叙白已经瘫坐在地上,看着身旁邪修派来的帮手,嘴唇不停地抖。他忽然明白沈若霜为什么说这个少年哪里都比他好了。这样的姿容,这样的气度,别说沈若霜,便是天上仙子来了,也要多看一眼。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费尽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句。 凌安静静的看着温叙白,朝他走去。每一步都极轻,脚下却带起一圈极淡的霜纹,在身后铺成一道洁白的路。月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得极薄。 他的侧脸映着剑光,像用冰雪雕出来的一尊仙人像,哪里还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抬起手,轻挥了一下。 数道剑光无声折返,从温叙白胸前交错穿过。 霜痕从他心口向四周蔓延,几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缓缓洇开,又迅速被寒气封住。温叙白的身子一僵,而后软软向后倒去,连一声都没能出。 凌安收回手,周身的霜蓝光华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山顶重归昏暗。两具尸体卧在月光里,温叙白衣袍被山风掀起几道口子,露出皮肤上一段段红色的咒文。 月光一照,清清楚楚,任谁来看一眼,都知道温叙白与这邪修有所勾搭。 第四十章 心乱 沈若霜深吸一口气,在院门外站定。 天光尚未大亮,湖面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四周静得连水波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特意挑了这个时辰,为的是避开旁人耳目。碧水阁再大,也总有些嘴巴闲不住的弟子。若被人瞧见她这位少阁主天不亮便站在凌安院外,不出半日,流言便能从西苑传到东岛。 她今日穿得比平日更素净,连头面都只簪了一根素银簪,月白襦裙外罩着一层极薄的银霜纱,整个人立在这雾蒙蒙的桥边,像一株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孤花。她站得笔直,袖下交叠的手指却在无意识地绞着袖缘,指尖微颤。 沈若霜飞入院内,打量着这间留给外客的院子。木门紧闭,院墙不高,墙内那株芭蕉从墙头探出半扇翠色。 没有灯,没有声,凌公子应当还未起身。 那便等吧。 她走到桥栏边,将手轻轻搭了上去。晨露凝在阑干上,渗进掌心,冰得她清醒。这桥下本是一条极小的引水渠,曲曲折折地通向西苑,水声清浅。她望着那水,目光慢慢散了,脑海里浮上娘亲的模样。 娘亲若知道她做今日这些事,会说什么呢。会夸她勇敢,还是会叹她命苦。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只是这些日子里,每回撑不下去的时候,她总会在心里对娘亲说上几句话,仿佛这么做了,娘亲便真的还能听见。这习惯她从六岁起便没有断过。从前是“娘亲,霜儿今日学会了自己梳头”,后来是“娘亲,霜儿不怕打雷了”,便这么一日一日地念着,念到如今,只剩些说不出口的想念与委屈。 也就在这时,屋门被推开。 沈若霜转过身。 凌公子一手抱着那只小白猫,另一手正将门带上,身侧还跟着个面容娇俏的姑娘。那姑娘生得灵动,嘴里不知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食的小雀。凌安倒是一身清爽,月白长衫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从晨光里走来时,连她都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 也难怪连温叙白都会因这个人生出嫉恨。 凌安抬眼望过来,见是她,微微一怔,随即便要拱手行礼。 沈若霜抢在他开口之前出了声,语气极淡:“凌公子昨夜可还安好?” “承蒙少阁主关照,昨日得令牌而返,一路顺遂。”凌安作揖,礼数周全,“不知少阁主今日来此,是有何事?” 沈若霜的目光似是落在他手上,又像是越过他身后的蕉叶,望着极远的天际。静了一瞬,她才轻轻摇头:“无事。”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沈若霜,你在做什么? 那两人愣愣地看着她。凌安容色未变,却明显有一瞬的错愕,楚灵均张了张嘴,嘴里的东西都忘了嚼。沈若霜只觉得这安静比什么都叫人难熬。她像被谁当众剥去了那层寒霜,露出底下一具生涩而难堪的皮囊。她想解释,想张口再说两句,可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她只觉得脚趾在绣鞋里慢慢蜷起,十根脚趾僵成十个细小的粉团,紧紧抵着鞋底,连足心都绷得发麻。耳根那处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像被一小簇温火慢慢烤着。她向来最厌旁人看出自己的不自在,于是愈发用力地绷紧了脸,将那抹热意压回皮肉之下。 不能露出来。 只等了片刻,她便转过身,几乎称得上仓促地朝桥外走去。裙摆被风掀起,月白银纱如薄薄的鸟翼,慌慌张张地扫过桥面。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跟着自己,却不敢回头,只将步子越走越快,终于拐过一道月门,才靠在墙边停下。 胸口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若霜抬手按住领口,背上已渗出一层薄薄的虚汗。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这种红不是害羞,是被人撞见狼狈后无处遁形的羞耻。她只想逃。她这辈子端了如此多年的仪态,今早不过说了两句话,就全数碎在了那个院子门口。 那夜在碧烟林递出令牌时,她尚且能撑住架子,拿捏着少阁主的体面。今日却像个初次见人的闺阁女郎似的,落荒而逃。凌安会怎么想?他身旁那姑娘会怎么想?他们一定觉得她莫名其妙,堂堂碧水阁少阁主,大清晨跑来别人院外,又说无事。这跟那些话本里暗送秋波的女子有什么分别? 她闭了闭眼,恨不得把脸埋进湖里。 可惜,不能。 接下来的几日,沈若霜依旧每日天不亮便来。有了第一日的教训,她来之前便会在心里先把话想好,免得再落到开口无言的地步。可到了凌安面前,她能说的还是翻来覆去那几句,不是“昨夜可还安好”,便是“今日可还出去”。说得越多,便越想抽身;抽身得越快,次日再来时,那一股子狼狈便越重。 有时撞见了,有时没有。凌安从不恶语相向,也从不追问,只平平淡淡地答她几句,便由她去。楚灵均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怪,那小白猫更是从不近她,只远远地拿一双圆眼睛盯着。沈若霜只当不知,只盼着温叙白的人看得真真的,把她做的这场戏尽数记下。 可戏做得再足,心里的难堪也早就泛滥成灾。她这辈子最不愿做的,便是让人在背后指点。如今倒好,她亲自由着旁人把自己与一个外宗少年连在一起。她要脸面,她怎么会不要脸面。她也是女子。只是这心一横起来,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与嫁给温叙白相比,这点脸面,她咬一咬牙,也就舍了。 第五日清晨,沈若霜又来了。 凌安没有如往常那般只回一句便放她离开,而是在她即将转身之时,叫住了她:“少阁主连日来此,若真有事,不妨直说。若是为了那夜林中之事,凌某必不会再闯禁地,那晚的事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少阁主不必如此挂心。” 沈若霜愣了愣。 她回过头去,正对上少年那双清湛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分猜疑,也没有半分轻佻,只是极认真地望着她,像在说:你其实不用这样。 凌公子的眉眼生得太好了,被晨雾笼着,便愈发显得不真实。那样清正的人,站在那株芭蕉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好像把她这些天所有不堪的盘算都看穿了。 她忽然就有些说不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只说了两个字:“抱歉。” 说完她便转过身,再没回头。她走得极快,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无波的少阁主模样,耳畔却还回响着方才凌安那句“少阁主不必如此挂心”。 他竟与她讲,不必挂心。 沈若霜这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凌安的话像一根极细极软的刺,扎在心头最要紧的那处,拔都拔不出来。她越是不想去想,那少年立在晨雾里的模样便越清晰。怎么会有人被这般算计后,还能说出“你不必如此挂心”这样的话来。他究竟是太过纯善,还是根本不曾将她这些手段放在眼里。若是前者,便是自己真正亏欠了他;若是后者,那她——又该怎么办。 到了夜里,她在碧烟林里那株老雪玉兰下站了很久。 娘亲,霜儿是不是做得不对。 风没有回她,花落了一地。 她垂着眼,正想俯身去拾一片花瓣,身后便有脚步声踏碎了满林寂静。她指尖一顿,却没有回头。那脚步又重又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后颈上。她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厌恶。 温叙白。 沈若霜缓缓转过身时,心里那些关于娘亲、关于凌安的乱糟糟的情绪,已经全数被她压了下去。她像一尊从冰水里捞起来的石像,立在花树下,等着那人走近。 果然,温叙白张口便是质问。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润体面。他越气,沈若霜便越静,像看着一场早就知晓了结局的笑话。 他说她日日去西苑,她便认了。他说她与凌安有染,她也认了。他越是把她说得不堪,她便越笑得清冷。有什么可辩驳的?这本就是她亲手做出来的局。他温叙白此刻有多恨,她这些日子被恶心出的气便有多畅快。 尤其是看见他因为“凌安”这个名字而整张脸都扭曲了的时候。 真解气。 沈若霜甚至想笑出声来。自出关以来,她还没有哪一刻觉得这样痛快过。温叙白当她是件该乖乖送上门的玩物,那她便叫他亲眼看看,这件玩物会拿自己的婚事做刀,一刀一刀剜在他最看重的脸面上。他说她不知廉耻,她便把自己踩进泥里,看他气得血都吐不出来。他说凌安不过一个筑基散修,她便夸那少年处处比他好。温叙白越破防,她越从容。 可听到温叙白说“你爹已经把你卖给了我”时,她的心还是凉了一瞬。像被人从极冷的水里摁下去,连骨头缝都结了霜。她早知父亲是卖了她,可这句话在寂静的夜里被人这样直白地撕开,仍叫她遍体生寒。她便笑得愈发淡了,像那满树落花被雪冻住,转瞬便碎在风里。 她说了好些顶撞的话,细细地品。每一句都像绞碎了的冰,又细又毒。她说身子是她自己的,她说这辈子就算给了凌安,也轮不到他。她说温叙白看她的眼神,说他脑子里那些下作东西。她说得委婉,又句句不肯退让。温叙白脸上的血涨得发紫,拳头攥得咯吱响,像只被刨了根的疯狗。她看着看着,竟觉得好笑。 温叙白说会让凌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若霜没有回头,只往林深处走了几步,裙摆拖过满地落花。她的声音从风里递过去,凉得像从极远的湖心传来的叹息: “他若死了,我便随他去。你终究连一具尸首都得不到。” 她没看见温叙白最后的表情,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极惧的喘息,像一头被逼到绝处的兽。 林风忽起,将满树的花都吹散了。 温叙白走得远了,整片碧烟林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沈若霜在那株老树下站了许久,直到夜雾浓得连花影都看不清,她才转过身,提着裙摆,一步一步朝林外走去。来时心神不宁,去时倒比平日更清醒了些。 她去了那些偏僻无人的地方。温叙白今夜必去找凌安,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在人多眼杂处动手,只会挑那些连巡夜弟子都不会踏足的荒僻角落。她早在白日里便暗中在几处可能动手的孤峰、废亭、断桥边布下了留影石,嵌于树石缝隙间,不显山不露水。她本只求借温叙白私斗之实,在父亲面前讨个解脱。 还是不行,她一边查看,一边又觉出几分不足。有两条小径太靠外,不似温叙白会选的地方。她犹豫片刻,将其中一处撤了,又在废亭后多加了一枚,末了才走到边界处最僻静的一条断桥旁,将最后一枚留影石细细掩在石缝深处。那些地方都好,都够偏,够静,够温叙白杀人。 做完这些,她回到漱玉轩时已近丑时。洗去一身寒露,换过寝衣,她独自坐在床边,再没有半点睡意。殿外静得可怕,连平日常见的巡夜弟子都不知去了何处。方才温叙白那双赤红的眼睛,时而浮在眼前,时而又散成凌安今晨望向她的模样。一个恨不得吞了她,一个却让她不必挂心。她觉得自己像踩在一根极细的丝线上,脚下是黑沉沉的湖水,稍一分神便要栽下去。 天还没亮,她便又出了门。 这次她没有去西苑,而是沿昨夜布下留影石的方向,一处一处地寻过去。 晨风冷得厉害,湖面白茫茫一片,裙摆和袖口全被露水打湿了,她也不管。每寻到一处,她便远远站定,先看四周,再靠近去取石。废亭边没有,断桥旁没有,小径尽头也没有。她越找越慢,越找越心慌。 来到最后一座孤峰脚下时,她停了几息。这地方她知道,平日便是阁里最荒的去处,连巡逻都只远远绕一圈。 沈若霜上了山。 还未走到坡顶,她已经闻到了风里那股极淡的血腥气。她猛地捏紧了袖中最后一枚留影石,脚步却没有停。越往上,血腥味越浓,混着松脂和寒霜的气味,一点一点往鼻子里钻。 等她登上峰头,看清那两具尸体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温叙白。 他倒在一块青石前,双眼圆睁,面上还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扭曲与惊恐,胸前衣襟被什么东西划开几道细如发丝的口子,露出的皮肤上,遍布着一道道红色的咒文。那咒文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光,像一小片一小片被烙上去的疤,又像某种蛊虫爬过后留下的痕迹。旁边散着一只青铜小盒,盒盖大开,里面坠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虫,已经冻成了冰坨。 身旁的那个灰衣人,浑身覆满白霜,双目暴突,喉间与心口皆有极细的血线,像被什么锋利到极致的东西同时贯穿。 沈若霜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了一下。 温叙白死了。 她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她以为温叙白会杀了凌安,以为他会带人欺辱那少年,甚至以为凌安会殊死反抗最终难逃一死。但她从没想过,死在这里的人,会是温叙白自己。 她更没想过,温叙白身上竟会有这等邪修咒文。 原来他与邪修有染。 沈若霜只觉喉咙发干,连手指都有些使不上力。她慢慢后退一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沿昨夜布下留影石的方向走了一圈。几处山径都留了下来,而藏在西南坡那枚,正安安静静地卡在石缝间,对着这片坡顶。 她将它取下来,又四处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旁人,才逃也似地回到了漱玉轩。 殿门一关,沈若霜背抵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觉得自己从没这样狼狈过,心跳得又快又乱,脑子里像塞满了棉絮。她把那枚留影石紧紧攥在掌心,指尖都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直身子,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那茶水冷得吓人,顺着喉咙一路寒进肺腑。她稍微定了定神,将那块玉石托在掌中,缓缓注入一缕灵力。 光影流转,昨夜的一切,清清楚楚地浮现了出来。 沈若霜看见温叙白高高在上地指着凌安,看见灰衣人掀开铜盒,放出那只血蛊。看见那少年立在月下,身量修长,眉目清冷,连眼都没多眨一下。 随后,他不再压制了。 沈若霜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平日里总是温和从容,像一汪看不见深浅的静水。可在她眼前的画面里,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整座山峰便似被抽尽了温度。他周身缓缓浮起一层极淡的霜蓝光华,像仙人自月光里显形。那头长发无风自动,不是被风吹乱的,是灵力激荡时自然扬起的弧度。每一缕都像被月光洗过,银蓝交织,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 他立在那里,眉骨与侧脸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性,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叙白,仿佛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这绝不是筑基期该有的气势,甚至不止她见过的护法、阁内长老。她记得幼时随娘亲远远望见过几回金丹老祖出山,那时她以为那便是世间顶尖的风光。可此刻画面中这人,比那些长老还要……不同。 不对,不是不同,是隔着天堑。 数道冰蓝色剑光无声浮现在他身周,像星光,像落霜,转瞬便在他掌心处凝成一线。他连剑都未出,只是微微一弹,那黑虫便在半空僵住,化作一小块冰,跌落在地,粉身碎骨。 画面偏转,温叙白满脸慌张,踉跄后退,口中喊着“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若霜一愣,她从不知道温叙白竟还有这副模样。一个口口声声说要杀了凌安的人,竟被吓到跪在地上。 可凌安的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沈若霜呼吸都窒住了。她分明隔着一枚小小的留影石在看昨日之事,却觉得自己也正站在那峰顶,被那股清寒剑意压得喘不过气。 那便是他真正的模样。 他的手指轻轻一划,数道剑光折回,从温叙白胸前交错而过。那些人命在他手中,竟轻得像是拂去衣上一粒尘。连杀人的姿态,都带着一种世家子替天行道的从容。 最后一个画面,是凌安缓缓收势,霜蓝光华尽散,山风把他两鬓的碎发吹起些许。他似有所觉,微微偏过头,朝留影石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沈若霜手一抖,留影石从她指间脱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灵光散去,满室寂静。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像被人抽了骨头,后知后觉地,一颗心重新开始狂跳。完了。她这次惹上大祸了。她竟用自己的处境去算计一个能眨眼间取人性命的强者。 她竟用这样浅陋的手段,将一个能眨眼间取人性命的强者设计成了温叙白发泄的靶子。回看这些天,她做的每一桩每一件,都写满了算计。一个从未与她有过任何交集的少阁主,忽然日日清早去敲一个外宗少年的院门,说的却全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任谁稍一细想,都会觉得古怪。他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看不穿。 可她偏偏还是做了。 回想前几日,他待她始终客气疏离,从不越矩,也从不追问。或许他早就察觉了她的目的,只是懒得与她计较。直到最后那天,他以那样平和的语气对她说“少阁主不必如此挂心”,才把她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当时只觉愧疚,如今再看,那话里分明还有另一层意思。他在点她。他什么都清楚。 是啊,他根本不在乎温叙白。他在乎的只是温叙白与邪修有染这一点。他动手,也不是为了她。她不过是一个自作聪明的局外人,以为全天下都在她的棋盘上,到头来自己才是那颗被人拨来拨去的棋子。 那枚留影石,从头到尾没拍下她一句狡辩。 而最后他看向留影石的那一眼,便已经把什么都说了。他知道那里藏着东西,也知道东西是谁放的……这样一个将他当靶子使的人,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处置她? 一个能以寒霜剑气瞬杀温叙白与那灰衣人的修士,要她的命,岂非同摘花一般容易。 她要怎么办。 沈若霜急得额上沁出冷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晨光从半开的窗扇间漏进来,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极细极长的弧线,在墙角时隐时现。她逼自己冷静,把方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好消息是温叙白死了,而且私底下与邪修有染,这婚约无论如何都成不了了。尤其那灰衣人与蛊虫全是铁证。只要将留影石交出去,莫说父亲,就是金雁宗那边都不会替温叙白多说一句话。 坏消息是,她为了摆脱这桩婚事,把一个深不可测的修士设计成了温叙白发泄的靶子。而且,对方可能早已察觉。 逃吗? 沈若霜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攥紧。逃,她能逃到哪里去。碧水阁是她的家,娘亲葬在这里,她所有的退路也在这里。若凌安真要她给一个交代,她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以他那等修为,抓她还不像从水里捞一尾小鱼,连挣扎都多余。 她眼前又浮现出画面里凌安杀人的样子。干净,利落,像在洒扫庭院。温叙白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完,便倒了下去。这样一个人,若她贸然逃走,只会死得更快。她不能逃,也没有地方可逃。 想到这里,她的心反倒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冷得厉害。 沈若霜抬手抚上自己心口。那对丰硕的胸乳被冷汗浸得微凉,她只隔着衣料按了按,像是要按住那颗乱跳的心。她怕死,却也怕死得不明不白。她做这些,本是为了求一条活路,如今倒好,活路没见着,反倒将自己推到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绝境里。 娘亲啊,我该怎么办。 她闭上眼,等了很久。屋里空荡荡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左摇右摆。没有回音。从来就没有回音。 可她心里却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也许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凌安若真要杀她,早在今日之前便能动手,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道那一句“不必挂心”。他能杀温叙白,是因温叙白身上有邪修之物。他不杀她,大约是因为她还没有触到他的底线。 这未必是死局。只要她主动去认,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再低个头,认个错,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他那样的人,应当不会与她一个筑基期的小小少阁主计较。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若他真的不在意,那便更好。她道她的歉,他走他的路,两不相欠。 对,去找他。 不能等。等他主动找上门来,一切就晚了。她须得自己将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把姿态放到最低。他若要骂,她受着;他若要她赔罪,她便赔。只求他高抬贵手,不要牵连碧水阁,不要牵连旁人。 正想着,袖中那枚留影石还在发烫。她将它取出来,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指尖的汗在玉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这枚小小的石头,现在便是她手里唯一的底牌。可到了凌安面前,这底牌未必还有用。一个连邪修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会在意她这点留影石吗。只怕连拿出来都是自取其辱。 还是先去找他。 天光已经大亮,窗外湖鸟掠过水面,几朵新荷被风推着晃了晃。沈若霜在镜前草草理了妆,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将那枚留影石贴身收好。出门前,她又顿住,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镜中人面白如纸,眼下泛青,唇色也淡得几乎要透明。这副样子出门,怕是要吓着旁人。 她深吸口气,勉强喂了自己半杯温水,待气色好看了些,才推门出去。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今日却觉得格外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脆的秋冰上,稍一用力便会碎。她不断地想,若凌安不在院中,她便再等等。若楚灵均也在,她便提一句“借一步说话”,可她从不曾与人这样低声下气过。若他当真恼了,一掌拍下来,她连喊娘亲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还是走到了。 沈若霜站在西苑院门前,晨雾已散,阳光从芭蕉叶间漏下来,细碎地铺了一地。她抬手,指尖几乎触到门板,却没有立刻敲下去。 若他问起她为何要来,她该如何答?若他连门都不让她进,她又该如何?若他仗着修为高绝,真要她以身子来折这份罪,她…… 她不会应的。 沈若霜在心底把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她可以赔灵石,赔灵材,赔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人脉与器物,甚至可以把自己这条命交出去,但绝不拿清白去换。即便是元婴修士,也不能。若他真要用这种法子折辱她,那她便是去寻娘亲,也不会让他得手。她这条命本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若最后连这副身子都要被人拿去当赔罪的物件,那还不如干干净净地走,去寻那个真正会疼她的人。 这念头一起,她反倒不怕了。像一个人在黑漆漆的绝路上走了太远,忽然想清楚了自己最后能守住什么。这底气不算大,却足够让她把背挺直,把手指稳稳地按在门板上。 她闭了闭眼,心里默默对娘亲说了句:别怪霜儿。 然后敲了三下。 沈若霜在门外等了片刻。 很短,短得只够她咽下喉咙里那团不上不下的气。然后门后传来一声极淡的“进”,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像有人站在门边等她已久。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可听到这一声时,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她推开院门,动作小得几乎听不见木轴转动的声响。院内芭蕉叶上凝着晨露,风从湖面吹来,几滴水珠从叶尖坠下,落在青砖缝里,洇出一点点深色。 沈若霜一眼便看见了凌安。 他坐在凉亭里,长衫的衣摆自石凳旁垂下一角,晨光从亭外斜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金。他怀中那只小白猫正懒洋洋地蜷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衣袖。那猫原本半阖着眼,似睡非睡,在她推门进来的一瞬,却忽然抬起了头。那双圆眼眯成两条细线,耳尖朝她立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细微的呜咽,似警惕,又似不悦。 沈若霜与那只猫对视了一瞬。又或者说,是那只猫在审视她。 楚灵均就坐在凌安旁边,挨得极近,一只手还搭在石桌边。见有人进来,唇角原本扬着的弧度缓缓收了下去。目光在沈若霜身上不紧不慢地停了一停,没有说话,只扬了扬眉,那神情像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沈若霜站在那里,只觉这院中每一道目光都重得叫她喘不过气。但她还是将背挺得笔直,袖下攥紧的十指却早已失了知觉。 她素来以冷面示人,可今日站在这座院子里,连看凌安的眼睛都需要几分力气。昨日留影石里的画面还烧在脑海里。那个于霜蓝剑光中取人性命的少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晨光里,面容清俊,气度出尘。可他越是这样平静,沈若霜便越觉得恐惧。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静,像暴雨来前的天,像剑锋悬在颈后时,杀意尚未落下的一息。 他越是从容,她便越觉得自己无处可藏。 凌安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先去吧。”凌安忽然对身旁的楚灵均道。 楚灵均望了望凌安,又望向沈若霜,像在等谁先开口。可凌安的神色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她这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带着明晃晃的不情愿:“哥哥,那我先走了。” 她站起身,故意绕了个远,从沈若霜面前经过。走到她身侧时,楚灵均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丢下一句:“少阁主今日怎么不站在桥上了?”说完也不等回应,便踏着晨光出了院门,反手将门带得重了些。 沈若霜没有应声,只当没听懂。待院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她的心才敢慢下来半拍。 原来这姑娘是凌安的妹妹。兄妹二人同游碧水阁,倒也说得通。她当初站在院外时,远远撞见过几次,楚灵均总往凌安身上靠,亲近得有些过头,她还以为是哪家女修借着结伴游历的由头赖在他身边。 “少阁主今日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连风都能将他这句话衔走。可正因如此,沈若霜反倒像是被人看穿了五脏六腑,连早先背了半宿的那些话都碎得拼不起来。她站在亭外石阶下,只觉得四周冷。分明已是日头高悬的时分,这处小院却森森地寒,寒得她两颊都僵了。 “我……”她开了个头,喉口却像被人攥了一把,怎么都发不出声。 凌安看她这副模样,倒也不催,只平平补了一句:“少阁主愣着做什么,过来坐。” 沈若霜心口一紧。她只得迈步走进亭中,一步比一步更沉,像赤足踩在结了薄冰的湖面,每一步都可能踩出满盘碎响。站到凌安面前时,她已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从前只觉着他生得好看,今日再细看,那双眉毛,那双眼睛,甚至那副干干净净的少年轮廓,都叫她心生惧意。 天光落在她素白的脸上,将那层强撑出来的清冷照得几近透明。她缓缓行了一礼,才在石凳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手搭在膝上,指尖死死按着裙面。面前多出一只茶盏,是凌安刚刚倒的。 茶水清亮,热气未散。 她知道,自己这样在他面前,和一只闯进仙人洞府的雀儿没有什么分别。 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又轻又低,“凌公子。我今日来,是来向你赔罪的。温叙白一事,我早该来与凌公子说清楚,是我拖累了公子。那些日子的确是我日日来院内站着,故意让温叙白知晓。我知他气量狭小,定会因此记恨公子。我是……是存了借公子之手引他上钩的心思。我想用留影石留下他在碧水阁内行凶的证据,好去我父亲面前退了这桩婚事。我没想到他会死于公子之手,更没想到他竟与邪修有染。” 她说到这里,只觉自己每往外递一句,都是把最后一点尊严剥下一层。可她不敢停。她能觉出凌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无处不在。她怕自己一停,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如今他死了,婚约已毁,我的困局也解了。可我心里清楚,我利用了凌公子。但我会尽我所能赔偿公子,但凡碧水阁少阁主许得了的,公子要什么,只要碧水阁拿得出来,我都可以给。若公子不弃,我可以替你寻来更上乘的丹方灵材,也可以为你备下盘缠灵石,权当折罪。”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声音还是那副清冷寡淡的调子,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声线底下那丝几乎绷不住的颤。她没再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也不再把这事粉饰成万般无奈。 凌安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凉亭里静了几息。风从廊外吹来,拂过石桌上的茶壶,将几片被露水打落的芭蕉叶轻轻掀动。沈若霜眼也不眨地望着他,像在等一道无声的宣判。那几息被拉得比几个时辰还长。 凌安终于开口道:“说实话,我有些恼火。任谁平白被人当了靶子,都不会痛快。”他顿了顿,目光从白猫身上移开,落到她脸上,“但你今日肯亲自来,把话说开,这份坦荡倒让我高看你一眼。你不是存心要害我,是被逼到绝处。若你今日还躲着,或者再编些话来搪塞,我不会这般好说话。” 沈若霜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原以为他会发怒,会动手,会像所有高高在上的强者一样,把被冒犯的威严加十倍地讨回来。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更坏的打算,比如被他折辱,被他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修为低的人冒犯强者,不死也要脱层皮。谁能轻飘飘地饶过一个利用自己的人? 凌安抚摸着白猫,轻轻地说道:“我不喜欢跟人做什么等价交换。”凌安看着她,“你不欠我什么,我也对等价交换没兴趣。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谁桌上的筹码,用不着什么事都拿代价去换,这样活着很累的。” 沈若霜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她原以为会压下来的杀意、震怒、折辱,统统没有来。压在她肩头的那股无形的压力、忐忑,像被这几句话轻轻一拂,忽然就散了大半。她整个人还绷着,可绷着绷着,竟觉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暖意,从心口最冷最硬的那处渗出来。 是她这辈子都没怎么尝过的温度,陌生得让她发怔,甚至有些不敢认。她活到至今,早已习惯在别人的脸色里称自己的斤两。 沈若霜捧着茶盏的指节不受控制地一颤,杯身跟着晃了晃,半盏微烫的茶水就这样泼出来,顺着她白净的手背往下淌。 不觉得疼。 茶水顺着她的指节滑下去,一滴滴落在石桌上。她却像被抽空了所有思绪,只能怔怔地望着凌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堵得厉害,半句都出不来。 后来,凌安似乎又说了几句什么。大约是让她回去之类。沈若霜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慢慢站起来,朝他行了个极浅的礼,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院中,她险些被石阶绊了一下,亏得扶住了旁边那株芭蕉,才没失态。 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西苑外的小径上。天光正亮,路旁的花草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几个洒扫的外门弟子远远朝她行礼,她如常地“嗯”了一声,脚下却比平日虚浮许多。 等再回过神,她已经站在漱玉轩门口。 她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记不起来路上遇见了谁,怎么回的院子,又怎么推开的这扇门。整段路程像被人从脑子里裁掉了,只剩白茫茫一片,和耳畔反复回响的那句: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沈若霜活到如今,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娘亲走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把她当作一个会冷、会怕、会想有人来抱一抱的小姑娘。同门看她,只当她是高高在上的少阁主,面上恭敬,实则疏远,不敢同她多话。父亲待她更冷,冷得连个陌生人都还不如。 没有人问她今日吃没吃好,没有人问她修为练得如何,更没有人在夜里替她留过一盏灯。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心冻起来的。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伸手,就不会落空。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渴求都压进很深很深的地方,把自己裹成一块又冰又硬的石头。 可就算这样,她心底最深处仍旧存着一点极微弱的盼,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一个人透过那层壳,看见她。可这盼到头来也落了空。 沈若霜在窗边站了很久。湖面上的光从窗子涌进来,明晃晃地落在她脸上。她低头看向那只被茶水泼过的手。手背还红着,几道水痕未干,细长地在那片红痕上爬着。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去。手是凉的。心口也是凉的。可不知为什么,最深处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软,一点一点地,从冻结了太久的硬壳下面往外渗。 她低头看去,裙带内侧那枚羊脂玉佩,不知何时松了。系着它的细绳仍旧绑得齐整,只是玉坠已从原先紧贴着她腰侧的位置滑到了襟摆边。娘亲留给她的这枚玉佩,她自六岁起贴身戴着,几十年不曾松脱过一回。今日竟松了半寸。 沈若霜将玉佩托在掌心里。玉上雕着的玉兰花依旧温润,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暖。她看了一会儿,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娘亲总爱把她抱在膝上,手指绕着这枚玉佩的穗子,慢声说我们霜儿长大以后,会有自己的路走。那时她年纪小,不懂什么叫自己的路,只知道把脸埋进娘亲胸口,抱得紧紧的,一刻也不肯松开。后来娘亲没了,那些话便成了这枚玉佩,日日压在她腰间,也日日压在她心上。她把它当成了某种不能丢、不能放、更不能忘的旧物,仿佛只要它还贴着肌肤,娘亲就没有真正离开。 沈若霜没有急着系回去。她只是垂眼看着它,玉兰花在夕阳里泛着极淡的柔光。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或许也不是非得攥得那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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