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太忠库 “太忠啊,”吕强把眉头一松,脸上一本正经,“你现在要还是东临水的村长,这个影响,自然是不好。” “……” “可你现在走了啊!”吕强一摊手,“你人都调回来了,跟东临水八竿子打不着了。我吕某人修这个水库,那是受了你人格的感召,自觉自愿,无私地拿出水泥来,给老百姓办件实事。这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是老百姓要记着你,又不是你自个儿要人记着。” 陈太忠坐在藤椅上,两只手还搁在膝盖上,没吭声。 [人格的感召。] [这胖子,词儿还挺新。] “我把话撂这儿,”吕强越说越来劲,嗓门一下比一下高,“这名字,乡里要是不答应,哪怕他们自己挑头建,这水泥,我一袋都不给!” “老吕……” “你别拦我,太忠,我今儿非得把这话说透了!”吕强把胖手一挥,“像你这样给老百姓办实事的干部,凤凰市有几个?你又帮我们凡尔登修了路——我说的是修路的事儿啊,别的我不说——这样的人,别人不念他的好也就罢了,我吕某人的眼里头,可揉不进沙子!这样的人,不该让人记着?不该?” 说到最后,他一激动,拿手掌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砰!” 桌上那两个搪瓷缸子跳了跳,缸子里剩的那点茶水洒出来,洒在杨新刚刚写了一半的材料上,洇开一小片。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那片水印子,又抬头看了看吕强。 “行了,老吕。”他撇了撇嘴,“这儿又没外人,你演给谁看?桌子拍坏了,你给我再买一张?” 吕强那只拍桌子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一下子就僵住了。 “你这点小心思,也好意思拿到我跟前卖弄?”陈太忠把那张洇了水的材料拎起来,抖了抖,搁到窗台上晾着,“跟国家干部比说套话,你还嫩点。” 吕强讪讪地把手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嘿嘿地笑,也不辩解。 [这胖子,狡猾。] 陈太忠心里门儿清。吕强这一大通,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修路、修水库、老百姓,一个字都没往那一千三百多万的货款上扯。为什么不扯?扯了,那就是拿水库换要账,传出去,叫要挟。不扯,那就是一片丹心,水库是水库,货款是货款,他陈太忠帮不帮,是他自个儿的事。 [不扯,比扯了还狠。这是挤兑我呢。] 可话说回来,挤兑归挤兑,那张大饼,是真香。 他靠在藤椅上,眼睛往窗户外头看。窗户外头,大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风一过,“啪嗒啪嗒”往下掉。院子里,传达室的老孙头拿着个大扫帚扫积水,扫一下,骂一句这鬼天气,扫一下,又骂一句。 吕强也不吭声了,就那么站着,一双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等着。 [等我咬钩呢。] [太忠库。] [古有苏堤,有白堤,那是苏东坡、白居易留下的。一千年了,杭州人还天天在上头走。] [凤凰有个太忠库。] 他心里一热。 [这比什么政绩都硬。政绩是材料上的,是领导嘴里的,换个领导就没人提了。一道坝,一库水,东临水的人祖祖辈辈喝着,浇着,谁也抹不掉。] 他转过头来,看着吕强。 “钱,我帮你要。” 吕强眼睛“噌”地一亮。 “不过,”陈太忠竖起一根手指头,“这个水库,你得尽快弄好。别学乡里那帮人,规划图抖三年,坝址上连根木桩子都没有。” “那是,那是!” “还有,”他又竖起一根,“别跟人说我知道这档子事儿。谁问起来,就是你吕总自个儿发的善心,跟我没关系。明白不?” “明白,明白!” “还有一条。”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头。 “你说,你说。” “你刚才说的那个提一成,我不要。”陈太忠说,“钱要回来,是你的钱,一分都别往我这儿塞。你要真有那份心,多往水库里扔两车水泥。” 吕强愣了一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一成,一百三十多万……不要?] [这小子,是真不要,还是嫌少?] 他盯着陈太忠的脸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又点头:“行,行,听你的。水泥管够!” “那水库,多大?” “不大,不大。”吕强一听问到这个,来劲了,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乡里那个规划,坝长八十来米,高十二米,库容……库容多少来着,二十来万方吧。东临水那几百亩旱地,全能浇上。水泥嘛,我估摸着,三千吨上下,搁我厂里,也就是窑转半个月的事儿。” “三千吨。” “三千吨!”吕强拍着胸脯,“就这,我还多备五百吨,万一不够呢?” 陈太忠在心里头算了算。三千吨水泥,搁市面上,一百多万。 [这胖子,下的本钱不小。] [当然了,他那一库房压着卖不出去的货,正好有个去处。] 他没戳破,点了点头。 吕强连连点头,脑袋点个不停,“太忠你放心,这事儿,烂在我肚子里!” --- 吕强心里头,这会儿已经乐开了花。 [成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买卖,什么账算不明白?东临水那个水库,乡里迟早是要修的,规划都画好了,郭副乡长都上门化过缘了。真等到乡里挑头修,他凡尔登跑得了?摊派下来,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出完了钱,出完了水泥,乡里给他送面锦旗,说两句“感谢吕总支持家乡建设”,连个人情都落不下。 与其那样,不如他自己挑头修,把这个天大的人情,送给陈太忠。 修水库,那是造福一方的大好事。做了这么大一桩好事,凡尔登回头找县里、找市里要点免税减税的政策,谁好意思不给?光这一项,就能收回来不少。 再说了,乡里修,那帮人层层扒皮,一块钱的活儿得花三块;他吕强自己修,用自家的水泥,雇当地的人工,一块钱就是一块钱。这一里一外地算下来,账面上是他掏了钱,实际上,保不准还有富余。 [天底下的事儿,就是这么滑稽。] 可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年轻人嘛,一时热乎,回头一冷,说不定就忘了。得再添把火。 “太忠,”他凑过来,又压低了声音,“这事儿办完了,我那厂子的二期工程,就能上马了。二期一上,又得招人。到时候,我再从东临水招点人。” “东临水”三个字一出口,陈太忠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个人来。 [李栓子。] --- 陈太忠咳了一声。 “东临水里……我确实惦记着几个人。”他说,“对了,老吕,李栓子的病,好点没有?” “李栓子?” 吕强一下子傻了眼。他上哪儿知道东临水里还有个什么李栓子、王麻子的?他招那三十来号人,名单都是厂里劳资科拉的,他就看了一眼人数。他琢磨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这个人……我还真没听说过。回头我问问?” 陈太忠“哦”了一声,有点失落,没再说话。 吕强一看他脸上不痛快,少不得得扯两句闲话,把场子圆回来。 “东临水那儿,今年比往年年景好点。”他说,“大伙儿都念你的好呢。我厂里那几个东临水的,一说起陈村长,眼睛都放光。嗯,就是……听说有个瘫子,前一阵死了,死的时候还说呢,说他要到阎王爷那儿去,替你说好话,叫阎王爷让你多活两年。”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两声。 陈太忠也笑了。 [阎王爷?一个鬼仙里头的小头目,也配……] 笑到一半,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等等。” “啊?” “一个瘫子,死了?”陈太忠坐直了身子,“住在……住在村子西南角的那个瘫子?” 东临水就那么一个瘫子。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这我可不清楚。”吕强让他这一下弄得有点发毛,“我也是听厂里那几个人闲扯,说了那么一嘴。就听说……留下了孤儿寡母。” “常桂芬,李小娟。” 陈太忠没等他说完,就把这两个名字报了出来。 “有人欺负她们娘俩没有?” “这个……倒是没听说。”吕强摇了摇头,“不过太忠,你也知道,农村那地方,寡妇门前是非多。男人一没了,地谁种?房子谁修?婆家那头的叔伯兄弟,能不惦记?以后的事儿,还真保不准……” 陈太忠没说话。 他想起李栓子那间屋。 村子西南角,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拿玉米秆子扎着。屋里头黑,一股药味儿混着尿臊味儿。李栓子瘫在炕上,七八年了,腰以下没知觉,两条腿细成了两根麻秆,搭在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底下。 [李栓子躺在炕上,拿手指头抠着炕席,跟我说话,说陈村长,我这条命不值钱,就是放心不下她娘俩。] 那是他最后一回去。他给李栓子输过一回仙灵之气,那人的脸色当时就红润了,吃饭都多吃了半碗。他原想着,过阵子再去一趟,再给他好好调一调,说不定还能下地拄着拐走两步。 后来他调走了,忙,一忙就忘了。 [忘了。] [说是放心不下她娘俩,我答应了他什么来着?我说,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们。] [我在哪儿?]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脸上搓了一把。 [常桂芬。] 那个女人,他记得。个子不高,手粗,一年四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男人瘫在炕上,地里的活儿全是她一个人。他去她家那回,她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看见村长进来,慌得刀都掉了,在围裙上擦了半天手,才敢给他倒水。水是从缸里舀的,碗边上缺了个口。 [李小娟。] 那孩子,他就记得一个名字。 [孤儿寡母。地里那几亩,她一个女人,种得过来么?] “老吕。” “哎。” “以后你方便的话,帮忙照看一下她娘俩。”陈太忠说,“地里的活儿,房子漏雨,婆家那头要是有人上门找事儿,你那几个东临水的工人,回去帮着搭把手。工钱算我的。” 吕强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表情变得很快,眼睛一眯,嘴巴一撇,一闪就没了,换回了那张笑呵呵的胖脸。 可陈太忠看见了。 他脸一沉。 “老吕,你这是什么表情?” “啊?没,没什么表情啊……” “没什么表情?”陈太忠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做买卖的,心思就是龌龊。我是她家原来的村长!人民公仆!明白不?她男人瘫在炕上七八年,临死还惦记着替我说好话,我连他死了都不知道,我让人照看一下他媳妇孩子,碍着谁了?” 吕强让他这一顿抢白,臊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太忠你别多心,我就是……我就是没想到,你调回来这么久了,还惦记着村里一个瘫子。” “瘫子怎么了?瘫子不是人?” “是人,是人!”吕强赶紧举手投降,“我知道了,这事儿你不说,我不知道也就算了;你说了,我怎么也不能看着别人欺负她娘儿俩。回头我就让劳资科查查,东临水那几个工人里头,谁跟她家沾亲带故的,让他回去看看。” “嗯。” 陈太忠这才把脸色缓下来。 [欠的。这一笔,又是欠的。] [欠一个死人的。]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吕强看他不吭声,也不敢吭声,端起缸子来喝茶,缸子早空了,他端着空缸子,装模作样地吹了两口。 过了好一会儿,陈太忠站了起来。 “行了,老吕,你也别在这儿跟我贫了。”他开始撵人,“我马上还得出去。过几天就回归了,我手上一大堆事儿,区里天天开会,天天汇报。” “好好好,你忙,你忙!” 吕强夹起皮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 “太忠,那钱的事儿……” 陈太忠冲他摆了摆手。 吕强也不敢再问了,嘿嘿一笑,拉开门出去了。 --- 门一关,屋里静下来了。 窗户外头的知了叫了两声,又不叫了。天阴着,憋着一场雨,不下。 陈太忠坐回藤椅上,把吕强这一上午倒的苦水,一样一样地在心里头过。 市政工程公司,接活儿接到手软,账上不到两百万。 关系户的挖机,一个月报一百六十多个台班。 还有一样,吕强说的时候,就那么一嘴带过去了,他自己大概都没往心里去:凤童一级路,回归献礼工程,一年半的活儿,半年就干完了,前些日子刚剪的彩,范晓军副省长亲自去的,电视上放了好几天。 [一年半的活儿,半年。] 他想起自己在东临水修那条村路。 那条路不长,几公里,就是个砂石路面。可那会儿他天天蹲在工地上,看着压路机一遍一遍地碾,碾完一遍,洒水,等,等它干透了,再碾一遍。他嫌慢,问那开压路机的老师傅能不能快点,老师傅叼着烟卷,眼皮都不抬:“陈村长,地基这东西,急不得,你今天省一天,明年它塌你一尺。” [一条村路,都得碾一遍等一遍。] [凤童线,一级路,跑大车的,一年半的工期压成半年。地基压得实么?] 他不懂路桥。他是罗天上仙,可罗天上仙也不管修路,天上的路,那是拿法力铺的,不用碾。 可有一条错不了:少了的那一年,总得从哪儿省出来。 [省在哪儿了?] [是省在地基上,还是省在台班上?那一百六十个台班,八十个在纸上,剩下八十个,是不是就干的这一年半的活儿?]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可这不是他该管的事儿。他一个开发区的街道办副主任,副科,管的是开发区这一亩三分地。市政工程公司,那是副处级单位,人家修的是市里的路,归城建委管,归市里管。他算哪根葱? [算哪根葱,也是在凤凰过日子的葱。那条路,往后东临水的人进城,也得从上头过。] 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沓信纸来。信纸是街道办的,抬头印着红字:“凤凰市横山区开发区街道办事处”。 他拿起钢笔,拔开笔帽,在纸上写: “任书记:您好。” 写完这四个字,他停了一下。 市政工程公司的总经理叫郭晋平,这个他清楚。可吕强说过一嘴,工程公司里头,说了算的未必是总经理;凤童线的现场,是党委书记任卫星亲自盯的。他想了想,问工期的事儿,还是该问盯现场的人。 他接着往下写。 字写得不好看。他上学那会儿就写得不好看,一笔一画,横不平竖不直,有几个字写错了,他拿笔划掉,在旁边重写。 “我是横山区开发区街道办事处的陈太忠,以前在白凤乡东临水村当过村长,修过一段村路,对修路是外行。最近听人说,凤童一级路,原定一年半的工期,半年就完成了。我修那段村路的时候,地基碾一遍、等一遍,急不得。凤童线是一级路,跑重车,工期压缩这么多,地基的压实度够不够?以后会不会出现路面不均匀下沉之类的问题?我是外行,问得不一定对,冒昧写信请教,还请任书记百忙之中给个答复。此致,敬礼。” 最后签上名字,写上日子。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 一页纸,满打满算三百来字,有两处划了黑疙瘩。字丑,可意思清清楚楚。 [就这么着吧。] 他又看了一遍那两处黑疙瘩,有点想重抄一份。抄一份也就是十分钟的事儿。可他转念一想,人家任书记要是嫌字丑、嫌划了疙瘩,那也就不看了;人家要是真看,看的是意思,不是字。 [不抄了。] 他把信纸折了三折,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凤凰市市政工程公司 任卫星书记 亲启”。他又翻抽屉,翻出一张八分的邮票,舔了舔背面,贴上,拿拳头使劲按了按。 他拿着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任卫星。] 这个名字,他就听吕强提过那么一嘴,人长什么样,多大岁数,什么脾气,一概不知道。只知道是市政工程公司的党委书记,副处级,凤童线现场的总指挥。剪彩那天的新闻里,范晓军副省长身后站着一排人,其中大概就有他,他当时没留意。 [一个副处级,收着一封副科写来的信,问他修的路结实不结实。] [换了我,我也得琢磨琢磨,这小子是干啥的,谁让他来的。]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我就是问问。他要觉得我多事,扔了就是。他要觉得有道理,回个话,我也学点东西。] 他拿着信下了楼。 楼梯口,杨新刚正往上走,手里拎着两个暖壶,看见他,侧身让了让:“陈书记,出去?” “寄封信。” “我帮您寄?” “不用,几步路。” 街道办门口往东走五十米,路边就是个邮筒,绿漆的,顶上落了一层槐树叶子,湿乎乎地粘着。 他把信封塞进投信口。 塞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人家理不理,是人家的事儿。] [我问了,就算尽到了。] 他手一松。 邮筒里头“咚”的一声。 --- 回归前那几天,过得飞快。 矛排办天天开会。早上八点,区委小会议室,岑广图坐在长条桌的那头,一杯浓茶,一盒烟,把各片的情况挨个过一遍。哪个厂子欠了工资,哪个小区有人要上访,哪个路口晚上有人聚着喝酒。说完了,岑广图拿手指头敲桌子:“记住,七月一号之前,一个都不能出事。出了事,谁那片的谁负责。” 散了会,大家各回各片。 陈太忠那片是开发区。开发区新,厂子都是这几年才盖的,没有老国营厂那种几千号人一下岗就堵大门的事儿,本来就不怎么出事。可他还是天天往外跑。纺织厂家属院,化肥厂,凡尔登的水泥厂,开发区新盖的那几栋商品楼,一家一家地转,一户一户地问。 问的也没啥。家里有没有困难?厂里工资发了没有?楼道里的灯坏了没有,坏了他让人来修。 有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了一个钟头她儿子不孝顺。他就站在门口听了一个钟头。听完了,他上楼去敲她儿子的门,那小子光着膀子开的门,一嘴的酒气,一听是街道办的,脖子一梗:“咋,管天管地,还管人家里头的事儿?” “管不了你家里的事儿,”陈太忠说,“你妈岁数大了,楼道里的灯坏了半个月,她晚上上厕所摔了一跤,你知道不?” 那小子愣了。 “灯我明儿让人来修。你妈那腿,你自个儿带她去医院看看。”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灯修好了,老太太腿上贴着膏药,说儿子昨儿晚上背她去的医院,拍了片子,没伤着骨头。 [一个钟头,换一盏灯,换一张片子。] [这活儿,比在会上念稿子有意思。] 凡尔登水泥厂那边,他也去了一回,没找吕强,在厂门口站了站。东临水那几个工人正在卸车,一个个扛着水泥袋子,灰头土脸的,看见他,有一个认出来了,扛着袋子就喊:“陈村长!” “别喊村长了,我早不是了。” “那喊啥?” “喊老陈。” “那不行,那不行!”那人嘿嘿笑,一脸的灰,牙是白的,“陈村长,啥时候回村里看看?” “过阵子。” 他没问李栓子的事儿。问了,人家当面跟他说一遍,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几天下来,他那双黑皮鞋,鞋底子磨薄了一层,鞋跟歪了,走路“踢踏踢踏”响。 雨一阵一阵的。上午下,中午停,下午又下。地上永远是湿的,鞋永远是潮的。 汇报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别人那片,今天谁家堵了厂门,明天谁家在区政府门口拉了横幅,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轮到他,他站起来,说开发区一切正常,坐下了。 岑广图看了他一眼:“小陈,你那片,就没点情况?” “有。” “说说。” “化肥厂家属院三号楼,楼道灯坏了半个月,修好了。” 会议室里有人“扑哧”笑了一声。 岑广图倒没笑,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好。灯也是情况。下一个。” 那天下午他从区里汇报完出来,打区委大院门口过。 大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桑塔纳。 他脚下一顿,拐了个弯,绕到了后街。 后街窄,两边是卖菜的、修车的、炸油条的,地上全是烂菜叶子,他一脚踩进个水坑里,泥水灌进了鞋。 他站在那儿,甩了甩脚。 [我说了“我会负责”。] [拿什么负责?] 他没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 他把湿鞋在马路牙子上蹭了蹭,接着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腰上的BP机“嗡嗡”地震了两下。 他摘下来,低头一看。 汉显的小屏幕上,一行字: “晚上来吃饭。娇。” --- 天擦黑的时候,雨停了一会儿。 五中的教工宿舍楼,楼道里一股潮霉味儿,墙皮返潮,一摸一手白灰。二楼东头那间屋,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往外冒热气,还有一股绿豆汤的甜味儿。 陈太忠推门进去。 任娇正蹲在地上,背对着门,拿一把蒲扇对着电炉子扇风。电炉子的炉丝红通通的,上头坐着一口小铝锅,锅盖“噗噗”地跳。她穿着一件白汗衫,底下一条蓝布短裤,头发拿个皮筋胡乱扎在脑后,后脖子上全是汗,白汗衫的后背让汗洇出一大块,贴在肉上,透出底下胸罩的带子。 “来啦?” 她头都没回。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楼里,进门不敲门的,除了晓艳就是你。晓艳在隔壁听收音机呢。” “那万一是楼下李老师呢?” “李老师?李老师上楼,隔着三层就开始咳嗽,咳得跟拉风箱一样,生怕人不知道他来了。”她拿蒲扇往电炉子上一指,“你听听,你上楼一点动静都没有,跟个贼一样。” “我那是……” “是啥?” “鞋底子薄了,没声儿。” “鞋底子薄了,”她“嗤”了一声,“你是怕楼下那几个老太太看见你吧?天天往女老师宿舍里钻,传出去,你那个大书记还当不当了?” 她这话是随口说的,说完了就转回去接着扇炉子了。 陈太忠站在门口,没接话。他弯腰把那只开了口的皮鞋往门边上踢了踢,踢正了,又把另一只摆齐。 她扇了两下,站起来,转过身,拿蒲扇对着他的脸“呼”地扇了一下。 “一身汗味儿。” “外头巡了一天街。” “巡街巡成个要饭的了。”她拿蒲扇点了点他的脚,“鞋都开口了。脱了,搁门口,我明儿给你拿胶粘粘。” 陈太忠低头一看,左脚那只皮鞋,鞋头和鞋底子之间张开了一道缝,张着个小嘴。他把鞋脱了,摆在门口,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丝丝的,舒服。 屋里就那么大,一张单人铁床,铺着蓝格床单,床单上头一张凉席;一张黄漆木头桌子,一把黄漆木椅;窗台上一盆吊兰,叶子垂下来,垂到暖壶上。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葱花撒得多;一盘拍黄瓜,拌了蒜泥;两个馒头。 “坐。洗手去,脸盆里有水。绿豆汤一会儿就好,我放了冰糖。” “冰糖?” “晓艳她表姑给的,一大包,说是降火。”任娇把铝锅端下来,搁在窗台上,揭开锅盖,热气“呼”地冒上来,熏得她眯着眼往后躲,“得晾一会儿,太烫了。” 两个人坐下吃饭。 她吃饭快,三口两口一个馒头下去了,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里的事。 “下礼拜期末考了。” “嗯。” “我出了一张卷子,初二的,语文。”她拿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教研组长看了,说偏难,让我改。我不改。” “为啥不改?” “改啥改?那几道题,我课上都讲过,讲过三遍。他们自己不听,考不出来,怪卷子难?” “难点好。”陈太忠嚼着黄瓜,“难点才分得出高低。都考九十分,谁好谁坏,看不出来。” 任娇白了他一眼。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考六百多分不上大学?” “我那是……” “是啥?” “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她学他的腔调,“行,你家里有事。我那帮学生,家里也都有事,就是没你那个脑子。” 她嘴上这么说,却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炒鸡蛋,堆得冒尖。她自己碗里就剩几根葱花了,她拿馒头蘸着盘子底的油,蘸得干干净净。 “那你今年带的那两个班,能考多少?” “三班还行,四班……”她叹了口气,把筷子往碗上一架,“四班有个男生,叫刘小军,上课不听讲,天天在底下画小人儿,画得还挺好,孙悟空、猪八戒,画了一本子。我收了他三个本子了,他还画。上回月考,作文写了八十个字,八十个!题目是《我的理想》,他写,我的理想是当画家,画孙悟空,画完了。” “画完了?” “就这仨字,画完了。”任娇自己说着也憋不住笑,“我在他卷子上批了一句:理想不错,字数不够,零分。他第二天交上来一张画,画的我,叉着腰,头上冒火,底下写着:任老师生气了。” 陈太忠一口黄瓜差点喷出来。 “画得像不像?” “像个屁!我哪有那么胖?”她拿筷子敲他的碗,“笑什么笑?吃你的。” “那张画呢?” “……压在抽屉里了。”她低着头扒饭,声音小了,“画得是挺好的。我没舍得扔。” 正说着,墙那边“咚咚”响了两下。 隔壁的晓艳在敲墙。 “阿娇!你家那个吃完没?”晓艳的嗓门隔着墙传过来,“吃完了把碗给我送过来,我今儿刷!” 任娇“扑哧”一声笑了,冲着墙喊回去: “你刷个屁!你是馋我的绿豆汤!”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跟着门响了,拖鞋“踢踏踢踏”地过来,晓艳端着个搪瓷碗,推门就进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睡裙,脸上那块疤在灯底下发亮,头发湿着,刚洗过。 “我就是馋你的绿豆汤,怎么着吧?”她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脸红,走到窗台跟前,揭开锅盖就舀,舀了满满一碗。舀完了,她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陈太忠一眼。 “哟,大书记,晒成包公了。” “……” “脑门上就差个月牙儿了。”晓艳端着碗,冲任娇挤了挤眼睛,“阿娇,我今儿早睡,收音机我关小声点,你俩……慢慢吃。” “滚滚滚!赶紧滚!” 晓艳哈哈一笑,端着碗走了,门“砰”地带上。 任娇脸有点红,低着头吃饭,不说话了,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了,拿一个大搪瓷碗盛了绿豆汤,递给他。绿豆汤已经晾得温了,碗沿上挂着一圈水珠子,绿豆煮开了花,沉在碗底,汤是浅绿的,喝一口,甜,冰糖的那种清甜。 “晓艳的脸,最近好点没?”他问。 “老样子。”任娇叹了口气,“她嘴上不说,天天照镜子。前天我看见她拿我的粉往那块疤上扑,扑了一层又一层,扑完了又拿毛巾擦掉了。她说,扑了更难看,跟刷了墙一样。” 陈太忠没说话。 [唐亦萱那边,定金是收了的。晓艳这张脸,得找个日子。] “你那天说,你认识个老中医?”任娇抬头看他。 “嗯,在找。” “找着了跟我说,我陪她去。钱不够,我这儿还有点。” “钱的事儿,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我不管谁管?”她白了他一眼,“她是我姐妹。” 他坐在床沿上喝汤。她坐在那把黄漆木椅上,跟他对着,手里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他扇。 蒲扇的扇边,拿蓝布包了一圈,布边上的线都毛了。风一下过来,一下过去,凉一下,又热一下。 “这几天忙啥呢?”她问,“脸都晒黑了。” “回归。天天巡街。” 这是实话。 他低头喝汤。 [还有一件事,没说。] [账上,又多了一笔。] 他把碗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拿手背抹了抹嘴。 任娇也不追问,扇着扇着,她的一只脚,从拖鞋里抽出来,伸过来,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她的脚心是凉的,有点潮。 踩了一下,又往上,踩到他的脚脖子,拿脚趾头勾了勾他的裤腿。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她的脚。 她也不看他,脸扭着,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手里的蒲扇照扇不误,脚趾头却勾着他的裤腿,一下一下地往上撩。 “干啥呢?” “扇扇子啊。” “你那脚呢?” “脚热,找个凉快地方搁搁。” “我那儿凉快?” “你那儿啥都凉快。”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绷不住了,扭过脸来,拿蒲扇往他膝盖上“啪”地敲了一下。 “躺下。” “干啥?” “热成这样,你一身的汗,我给你扇扇。”她下巴一抬,“躺下,脸朝上,手搁两边。” 陈太忠把搪瓷碗搁在桌上,往凉席上一躺。凉席让屋里的潮气浸着,躺上去先是凉,凉完了又黏,后背上的汗跟竹篾子粘在一块儿。 任娇搬着那把黄漆椅子,挪到床边上,坐下了。 她左手拿着蒲扇,对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扇得很慢。右手伸过来,搭在他的皮带扣上。 “扇扇子,解我皮带干啥?” “勒着,热。” 她拇指一挑,皮带扣“咔”地开了。她把皮带从裤袢里一截一截抽出来,抽完了,团成一圈,往桌上一扔。然后是裤扣,拉链。拉链拉下来的时候,她的手背擦着他的肚皮过去,凉凉的,带着蒲扇上的那点潮气。 他已经硬了。 从她那只脚踩上他脚背的时候,就开始了。这会儿隔着一条裤衩,鼓起来老高一块,把裤衩的布绷得紧紧的,顶端那儿洇湿了一个小圆点。 任娇低头看了一眼,“嗤”地笑了一声。 “书记,你这儿也巡街呢?站得这么直。” 她把他的裤子连着裤衩,一块儿往下扒,扒到大腿根,扒到膝盖,他抬了抬屁股,她一扯,扯到了脚脖子,又一蹬,蹬到了床尾。 他那根东西没了遮拦,“啪”地弹起来,打在他自己的小肚子上,又弹回来,直挺挺地立着,青筋盘在上头,一跳一跳的。龟头涨得发紫,亮光光的,马眼那儿已经冒出来一颗清亮的水珠。 任娇的右手握了上去。 她的手心是热的,有汗。一握上去,他的腰就往上挺了一下。 她没急着动。就那么握着,握得松松的,拿手心感觉它在里头跳。 蒲扇还在扇。 风一下一下地吹过来,吹在他的小肚子上,吹在他那根东西露在她手外头的那一截上。风是凉的,她手里是热的,一凉一热,两样东西掺在一块儿,他小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凉不凉?” “……凉。” “那这儿呢?”她手上紧了紧。 “热。” “热就对了。” 她开始动。 慢慢地套,从根儿上往上捋,捋到龟头底下那道沟,停一下,拇指在沟里刮一圈,再顺着往下,一直捋到底,捋到他卵蛋那儿,拿小拇指在卵蛋上勾一下。一上,一下,慢得很,慢到他每一下都能数清楚。 蒲扇跟着她手上的劲儿走,她往上捋,扇子往下扇;她往下捋,扇子往上扬。扇子扬起来的时候,风停了,他小肚子上的汗一下子又冒出来;扇子落下去,风“呼”地扑过来,那汗又凉了。 他喘气粗了。 “任娇……” “叫我啥?” “……娇娇。” “嗯,这还差不多。” 马眼里那颗水珠,越冒越大,顺着龟头淌下来,淌到她拇指上。她拿拇指蘸着,在龟头上抹开,一圈一圈地抹,抹得整个龟头都滑溜溜的,在灯底下发亮。 他的手攥住了凉席的边,竹篾子硌着手心。 她套了一会儿,忽然把蒲扇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按着他的胯,一使劲。 “翻过去。” “啊?” “侧过去,屁股冲我。快点。” 陈太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愣愣地侧过身去,脸冲着墙。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鲤鱼的尾巴让潮气浸得卷了边。 身后,凉席“吱”地响了一声,她跪到床上来了。 她一只手从他胯前头绕过来,还是握着他,接着套。另一只手搭在他屁股上,往外掰了掰。 他浑身一紧。 “娇娇,你……” “别动。” 她俯下身去了。 他觉出来她的头发扫在他的腰上,痒。跟着是她的鼻子,鼻尖凉凉的,贴着他的屁股蛋。再跟着,是她的嘴。 她的舌头,从他卵蛋后头那一块开始,就是卵蛋和屁股中间那道棱,往后舔。舌头是软的,热的,湿的,舔得很慢,一点一点往后挪,舔过那一溜毛,舔到会阴,在会阴上压了压,压得他那根东西在她手里猛地一跳。 她还在往后舔。 他回过味儿来她要去哪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娇……娇娇,那儿……那儿不干净……” 她没理他。 舌尖到了。 就在他屁股眼那一圈褶子上,她的舌尖点了一下。 陈太忠浑身一激灵,后背上的汗毛“唰”地全竖起来了,脚趾头一下子蜷成了一团。 她的舌尖在那一圈褶子上打转。一圈,两圈,绕着那个小眼儿转,转得很慢,舌头上的口水糊上去,湿乎乎的,热乎乎的。转了几圈,她舌尖一收,又往里一顶。 就顶进去一点点,一个指甲盖那么深。 他“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口气抽进去,半天没吐出来。 那地方从来没让人碰过。七百多年,没让人碰过。他自己都没想过那地方能有这种滋味:麻,酸,痒,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从那个小眼儿钻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又顺着会阴往前蹿,蹿到他那根东西里头。 她手上一刻没停。 舌头顶一下,手上捋一下。舌头在外头打圈,手上就慢慢地揉;舌头往里一顶,手上就猛地一攥。两头一块儿来,一头软,一头紧,一头在后头钻,一头在前头挤。 他那根东西在她手里跳得厉害,一跳一跳的,马眼里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冒得她手心里全是,滑得握都握不住,她就攥得更紧。 “娇娇……娇娇……” 他的声音都变了。 他扭过头去看她。 她正好抬起脸来。 她跪在他身后,头发散了一半,皮筋滑到了发梢上,几绺头发让汗粘在脸上。脸红扑扑的,嘴唇湿亮湿亮的,下巴上挂着一点口水。 她冲他一挑眉毛,坏笑。 “书记,这儿也得巡一巡。”她说,“治安要紧。” “你……你从哪儿学的?” “要你管。”她拿手背抹了一下下巴,“书上看的。” “什么书?” “晓艳那儿借的,香港的,封面上一个外国女的,没穿衣服。”她说,“我就看了两页,就两页。” “两页就学会了?” “我是老师,学东西快。”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了。 这回她没急着往那儿去。她先拿舌头在他屁股蛋上舔了一道,从上往下,舔到那道沟里,顺着沟往下滑,滑到那个小眼儿跟前,停住了。 她不碰它。 她就在那一圈褶子边上,一点一点地舔,舔边儿,舔一圈,又舔一圈,就是不往正当中去。她的气喷在那儿,热乎乎的,一下一下,喷得那一圈褶子自己一缩一缩的。 陈太忠咬着牙,屁股自己往后送了一下。 她“嗤”地笑了,热气喷在他那儿,又是一缩。 “急啥?” “……” “刚才谁说不干净的?” “我……” “说啊。” 他说不出来。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一股她头发的味儿,蜂花洗发膏的香。 [七百多年。] [七百多年,在天上,什么样的仙子没见过,什么样的阵仗没经过。让一个五中教语文的小丫头,拿舌头弄得说不出话来。] [这要是让天上那帮老东西知道……] 他想不下去了,因为她的手又动了。她握着他前头,拇指按在马眼上,按住了,一下一下地揉,揉得那颗水珠子又冒出来,让她拿拇指抹开,抹得满龟头都是。 她这才把舌尖点了上去。 点一下,抬起来;再点一下,又抬起来。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点到第五下,她舌尖一卷,整个儿压在那个眼儿上,往里一顶,顶住了,不动了,就那么顶着,舌头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挑。 他整个人都绷直了,两条腿蹬着凉席,凉席“吱吱嘎嘎”地响。 她的右手还握着他前头,她觉出来了,那根东西在她手里硬成了一根铁棍,烫手,一跳一跳的,跳得她手心都发麻。马眼里的水淌得满手都是,顺着她的指头缝往下滴,滴在凉席上。 她手上也开始加劲儿了。不慢了,一下一下撸到底,撸得“咕叽咕叽”地响。 后头舌头顶着,前头手撸着。 陈太忠攥着枕头角,攥得枕头角皱成了一团,嘴里“嗯……嗯……”的,憋着声,不敢叫大了。隔壁的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的,“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娇娇……行了……行了……” “行啥了?” “再……再弄,我就……” “就啥?” 她抬起头来,舌头离开了那儿。那儿一下子空了,凉了,他浑身一哆嗦。 “翻过来。” 他翻过身来,仰面躺着,那根东西直挺挺地冲着房顶,湿得发亮,一跳一跳的,自己都管不住它,马眼里还在往外渗水。 任娇跪在他两腿中间,低头看着它。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滑到发梢上的那个皮筋撸下来,套在手腕上,拿手把头发往后一拢,拢到一边肩膀上。 然后她俯下身,张嘴含住了他。 她的嘴里比手里还热。一含进去,龟头就让她的舌头裹住了,舌头在底下托着,上头是她的上颚,硬硬的,一道一道的棱。她含着不动,先拿舌头在龟头底下那道沟里转了一圈,转得慢,转完一圈,又倒着转回来。 陈太忠后脑勺往枕头上一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开始往下吞。 一点一点地吞,吞进去一截,停一下,喘口气,再吞一截。吞到一大半的时候,龟头顶到她嗓子眼儿了,她喉咙一紧,“呕”了一下,眼泪都出来了。她没吐出来,就那么含着,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喘,等那一下过去了,又往下吞了一点。 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毛。 “娇娇,别……别那么深……” 她不理他。她就那么含着,嗓子眼儿一下一下地收,收着他的龟头,跟拿手攥着一样,一攥,一松,一攥,一松。 她的手也没闲着。她一只手托着他底下那两个卵蛋,托在手心里,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揉,揉得很轻,揉一下,拿指甲在卵蛋皮上刮一下。另一只手摸到他的会阴,就是刚才她舔过的那块,拿中指按着,按住了,跟着她嘴上的劲儿一下一下地往里顶。 他喘得越来越粗。 她含了一会儿,吐出来了,换口气。她拿手握着他,抬起头看他,下巴上挂着亮晶晶的一条,嘴唇让她自己嘬得通红,有点肿。 “好不好?” “……好。” “哪儿好?” “哪儿都好。” “哼,糊弄谁呢。” 她低下头,不含了,伸出舌头,从根儿上开始舔。舌头整个儿平摊开,贴着他那根东西底下那条筋,从卵蛋那儿开始,一路往上舔,舔得很慢,舌头上的那些小疙瘩一颗一颗地磨过去,磨到龟头底下那道沟,舌尖一挑,挑一下,再回到根儿上,从头再来。 舔了三四道,她换到侧面,歪着脑袋,拿嘴唇夹着他那根东西的侧面,跟吹口琴一样,从下往上滑,从上往下滑。嘴唇是软的,湿的,滑到哪儿,哪儿就是一道热乎乎的口水印子。 她又换到另一边,滑了几道。 然后她握着他那根东西,把龟头凑到自己嘴边,不含,拿它在自己嘴唇上抹。从左边嘴边抹到右边,再从右边抹回来,抹得慢慢的,抹得她两片嘴唇都亮晶晶的,沾满了他马眼里冒出来的那点水。 “干啥呢你?” “抹口红。” “……有你这么抹口红的?” “百货大楼的口红,一支八块,你这个不要钱。”她抹完了,抿了抿嘴,冲他咂了一下,“还是咸的。” 陈太忠让她这一下弄得,那根东西在她手里猛跳了两下,她“哟”了一声,拿手指头弹了一下龟头。 “急啥,还没完呢。” 他疼得一哆嗦,她咯咯地笑。 笑完了,她重新含住了他的龟头。 她开始上下动了。 吐出来,吐到龟头那儿,嘴唇裹着冠状沟,裹紧了,舌尖在马眼上一舔;再吞下去,吞到底,嗓子眼儿一收。吐出来,吞下去。吐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往外翻着,带出来一截亮光光的口水,顺着他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她托着卵蛋的手上;吞下去的时候,“咕叽”一声,口水从她嘴边挤出来。 她越来越快。 脑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散在他的大腿上,扫得他大腿根直痒。凉席让两个人压得“吱嘎吱嘎”地响,跟着她的点儿,一下一下。 “嗯……嗯……” 她鼻子里也哼哼起来了。 陈太忠两只手伸下去,插进她的头发里,捧着她的脑袋。他没往下按,就捧着,手指头插在她湿乎乎的头发根里,跟着她一上一下。 他觉出来了,那股劲儿从卵蛋里往上涌,涌到会阴,让她的中指一顶,又往上涌了一截,涌到那根东西的根儿上,憋在那儿,越憋越涨。 “娇娇……要……要来了……” 她嘴上又快了几下。 “娇娇!” 她“啵”的一声把他吐了出来。 吐出来了,她的手还握着他,脸还在跟前,离他龟头不到一拃远,嘴还张着,喘气。她想往旁边躲,躲晚了。 他射了。 头一股“噗”地蹿出来,正打在她脸上。从她左边眉毛上开始,斜着拉下来,拉过眼皮,拉过鼻梁,一直拉到右边嘴边上,白白的一道,热乎乎的。 她“呀”了一声,左眼一下子闭上了。 第二股跟着就来了,打在她脑门上,挂在她刘海上。第三股短一点,落在她下巴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她的白汗衫领子上。 她的手还握着他,握得紧紧的,他射一下,她手里就跳一下,她就愣愣地攥着,忘了松。 射到第五下,第六下,劲儿小了,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冒到她手背上,顺着她的手指头往下淌。 他射完了,那根东西还在她手里一跳一跳的。 两个人都没动。 屋里就剩他的喘气声,还有隔壁收音机里单田芳在说:“……这一刀下去,好家伙……” 任娇跪在那儿,闭着一只左眼,睁着一只右眼,一张脸上挂得东一道西一道,白的,亮晶晶的,从眉毛到嘴边,在灯底下反着光。 她愣了足有好几秒钟。 然后她松开他,把那只手往凉席上蹭了蹭,没蹭干净,又伸到枕头底下去摸,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块手绢。手绢是白底的,四个角上绣着蓝花。 她拿手绢,先擦眼睛。闭着的那只眼,眼皮上糊着一层,她拿手绢角一点一点地沾,沾一下,眨一下,眨一下,又沾一下,沾干净了,才敢把眼睛睁开。睁开了,眼圈都是红的,让那股东西辣着了。 然后擦鼻梁,擦脑门,擦刘海。刘海上那一缕粘成了一绺,她拿手绢捏着,捋了好几下,捋不开,干脆不管了。最后擦嘴边,擦下巴。擦到下巴的时候,她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舔完了皱着眉头“呸”了一口。 “咸的。” 擦完了,她把那块手绢团成一团,攥在手里,抬起手来,照着他的大腿“啪”地就是一下。 “你瞄准点儿行不行?!” 陈太忠躺在那儿,愣了一下,“噗”地笑了出来。 笑出来就收不住了。他捂着肚子,在凉席上笑得直打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笑!你还笑!”任娇拿那团手绢一下一下地抽他,“我这刚洗的脸!我这汗衫!领子上都是!你还笑!” “我……我没瞄……” “你没瞄?你没瞄能那么准?从这儿到这儿!”她拿手指头在自己脸上比划,从眉毛一直划到嘴边,“一道!跟拿毛笔画的一样!”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往床里头缩,躲她的手绢。 隔壁的收音机声音小了一下。 两个人一下子都不出声了。 过了一会儿,收音机的声音又大起来了,单田芳接着说。 任娇憋着笑,压低了嗓子:“都怪你。” “怪我。” “晓艳明儿肯定问。” “问啥?” “问你笑啥。” “就说……”他想了想,“就说你给我讲了个笑话。” “我讲个屁的笑话。” 她拿手绢又抽了他一下,自己也绷不住了,扑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胸口,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够了,她爬起来,下了床,光着脚走到脸盆架跟前。 脸盆里有半盆凉水,她弯下腰,捧起水往脸上撩,撩了一捧又一捧,撩得水花子溅了一地。她拿肥皂在手心里搓出沫子,往脸上抹,抹了一遍,冲掉,又抹一遍。刘海上那一绺最难洗,她把刘海揪起来,整个儿按进脸盆里,搓了半天。 陈太忠侧躺在凉席上,拿胳膊支着脑袋,看着她。 她弯着腰,白汗衫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后腰,后腰上两个小窝窝,汗珠子在窝窝里攒着。蓝布短裤绷在屁股上,绷得紧紧的,两条腿又白又长,小腿肚子上沾着一块不知道哪儿蹭来的灰。 她洗完了,拿毛巾擦脸,擦完了,把那件白汗衫的领子揪起来看了看,领子上一块湿印子,黏糊糊的。 “这汗衫也得洗了。”她回头瞪他,“都是你。” “我洗。” “你洗?你会洗个屁。上回你洗的那双袜子,搓了三遍,还是黑的。” 她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走回来,站在床边上,低着头看他。脸洗干净了,让凉水激得红扑扑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往下滴水,一滴,滴在他胳膊上。 他伸手去拉她。 她往后一躲:“干啥?” “汗衫脏了,脱了吧。” “……脱了你又要使坏。” “你脱不脱?” 她瞪了他半天,嘴里嘟囔了一句“流氓”,偏不脱。她往床上一爬,越过他,趴在了凉席里头,脸埋在枕头上,屁股一撅。 “不脱。热死了,我趴会儿,凉快凉快。你别碰我。” 陈太忠没碰她。 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她的后背。 白汗衫后背上那一大块汗印子,从肩胛骨中间一直洇到腰上,颜色比别处深,贴着她的肉,底下那条胸罩带子勒出一道横印子来。汗衫往上缩着,露着一截后腰,腰上那两个小窝窝里,汗珠子还攒着。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搭在她汗衫的下摆上。 “说了别碰我。”她闷在枕头里说。 “我没碰你,我碰汗衫。” 他把汗衫往上推。 推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上推,推过她的腰,推过那条胸罩带子,推到肩胛骨那儿。她的后背整个儿露出来了,白,汗津津的,一片亮。胸罩带子正当中有个搭扣,他两根手指头一捏,“嗒”地开了,带子往两边一弹,弹在她胳肢窝底下。 她“哼”了一声,没动。 他低下头,凑到她后背上。 一股味儿,汗味儿,混着一点她身上的那股香,雪花膏的味儿早散了,剩下的是她自己的味儿,跟刚晒过的被子一样,暖烘烘的。 他伸出舌头,在她后背正当中,那块汗印子最深的地方,舔了一下。 咸的。 她浑身一哆嗦,肩膀一下子耸了起来。 “痒……” 他又舔了一下。顺着她的脊梁沟,从肩胛骨中间往下舔,舔一下,挪一寸,舔一下,挪一寸。她的脊梁沟里攒着汗,他的舌头舔过去,就把汗刮走了,留下一道湿印子,让屋里那点风一吹,凉丝丝的,她后背上的小疙瘩一下子全起来了。 “痒……痒死了……陈太忠你……” 她扭,屁股在凉席上左右扭,扭得凉席“吱吱”地响。他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腰,不让她扭,接着舔。 舔到后腰,舔到那两个小窝窝。他舌尖在左边那个窝窝里打了个转,把里头攒着的那颗汗珠子舔干了,又去舔右边那个。 她扭不动了,就在那儿“咯咯”地笑,笑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大声,拿脸使劲往枕头里拱。 他从她后腰又舔回去,舔回到肩胛骨,换了个方向,往她身子侧面去。她胳肢窝底下那一块,汗最多,湿漉漉的,几根细毛让汗粘成了一绺。 他刚把鼻子凑过去,她一个激灵,胳膊一夹,夹得死死的。 “那儿不行!那儿绝对不行!” “为啥?” “我……我今儿一天没洗澡!” “我闻着挺香的。” “香个屁!”她拿胳膊肘往后捅他,“你个变态,刚才你嫌我舔你那儿不干净,现在你闻我胳肢窝?” “我那是不好意思。” “我也不好意思!” 他笑着把脑袋缩回来,没去闻她胳肢窝,手却从她胳肢窝底下伸了进去,伸到她胸前,她身子压着凉席,两个奶子压得扁扁的,往两边鼓着。他的手挤进去,挤到凉席和她的胸脯中间,一手托住了一个。 她的奶子是热的,让她自己的身子压着,又软又沉,奶头蹭着他的手心,已经硬了,硬硬的一颗。 他拿手指头夹住那颗奶头,捻了捻。 她“嗯”地哼了一声,不骂他了,身子往上抬了抬,给他的手腾出地方来。 他就那么捻着,一边捻,一边低头在她后脖子上亲了一口,亲在她发根底下,那儿的汗毛又细又软,让他一亲,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痒……” “哪儿痒?” “……哪儿都痒。” 他的手从她胸前抽出来,顺着她身子侧面往下滑,滑过肋骨,滑过腰,滑到那条蓝布短裤的松紧带上。 他手指头勾着松紧带,往下拉。 她不笑了。 短裤连着里头的裤衩,一块儿让他拉了下去,拉过屁股,拉到大腿根。她的屁股露出来了,白,圆,翘着,上头让凉席压出来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她自己抬了抬腿,让他把短裤从脚上褪了下去。 他的手从她屁股上往下摸,摸到她两条大腿中间。 那儿已经湿透了。 刚才她跪着给他弄的时候,就湿了,湿得裤衩上都洇了一块。这会儿他的手指头一碰,就碰到了一手滑溜溜的水,热的,黏的,顺着她的缝往外淌。 “你都……” “闭嘴。” 他闭嘴了。 他的中指顺着那道缝,从后往前滑,滑过那两片肉,滑到前头,摸到那颗小肉豆,那颗肉豆已经硬了,鼓着,他指头肚一碰,她屁股就往上一撅。 他又滑回来,滑到那个口子上。 口子是软的,一张一张的,往外吐水。他的中指在口子上按了按,往里一送。 进去了。 她里头又热又滑,那一圈肉一下子就箍住了他的指头,箍紧了,往里吮。他往里送,送到底,指头根顶着她的屁股蛋。他弯起指头,在里头往前头那块肉上一勾。 她“啊”地一声,脑袋从枕头里抬起来了。 “那儿……那儿……” 他又勾了一下。 就是那儿,里头前壁上,一小块肉,摸着跟别处不一样,有点糙,有点鼓,他一勾,她整个人就往上一弹。 他就在那儿勾。一下一下,不快,可每一下都勾实了。他的中指勾着,大拇指从底下绕过去,按在她那颗小肉豆上,跟着中指的劲儿,一下一下地揉。 她又把脸埋回枕头里去了。 “嗯……嗯……嗯……” 声音闷在枕头里,一声一声的,越来越急。她的两只手攥着枕头的两头,攥得枕头都变了形。她的屁股自己往后送,往他手上送,一送一送的,送得凉席“吱嘎吱嘎”。 她里头的水越来越多,顺着他的手指头往外淌,淌了他一手,淌到他手腕上,滴在凉席上。凉席上她身子底下,很快就湿了一小块,竹篾子的缝里都是水,亮亮的。 他加了一根指头。 食指和中指并着,一块儿进去,撑开她。她里头一下子胀满了,“嘶”地吸了口气,跟着就是一声长的“嗯——”。 他两根指头一块儿勾。 她的腰塌下去了,屁股撅得更高了。她的大腿开始发抖,先是大腿根抖,跟着两条腿都抖,抖得凉席都跟着颤。 “太忠……太忠……我……” “嗯。” “我……要……” 她的话没说完。 她里头猛地一收,收得他两根指头一下子让她夹住了,夹得死死的,动不了。跟着一下,又一下,一下一下地往里抽,抽得又急又密。 她整个人都缩起来了,脸埋在枕头里,一点声都没出来,就是肩膀,一耸,一耸,一耸。 一股热水从她里头涌出来,涌过他的指头,涌了他一手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才不耸了。 她里头还一下一下地抽着,抽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他的指头还在里头,没动,让她慢慢地抽,抽一下,他就在里头轻勾一下,勾得她又一哆嗦。 “别……别动了……”她闷在枕头里,声音都是哑的。 他把指头慢慢抽了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咕”的一声,她屁股一缩。 他低头一看,两根手指头上湿淋淋的,指头缝里拉着丝,凉席上她身子底下那一块,湿成了一片,竹篾子都变了颜色。 她趴在那儿喘,喘了半天,才扭过半张脸来,脸让枕头压出了几道印子,眼睛水汪汪的,瞪着他。 “你那手……往哪儿擦呢?” 他正要往凉席上蹭,让她一瞪,手停在半空,只好往自己大腿上抹了抹。 她趴着歇了一会儿,撑着胳膊,慢慢地爬了起来。 她跪在凉席上,汗衫还卷在胸口上头,她嫌碍事,两只手一扯,从脑袋上扒了下来,连那个解开了扣的胸罩一块儿,往床尾一扔。 她光着身子跪在那儿,回头看他。 “来。” 陈太忠也跪了起来,跪到她身后。他那根东西早就又硬了,刚才舔她后背的时候就硬了,这会儿直挺挺地翘着,龟头上还有她刚才嘬过的那点亮。 她身子往前一趴,两只手撑着凉席,屁股撅起来,撅到他跟前。 他扶着自己,龟头在她那道缝上蹭了蹭。缝里全是水,刚才淌的还没干,龟头一蹭,就沾了个满,滑溜溜的。他找着那个口子,往里一送。 进去了。 “嗯——” 她长长地哼了一声,脑袋往下一垂。 她里头刚到过一回,还肿着,热得发烫,一圈一圈的肉都是软的,又松又紧,松是因为湿透了,一推就进去了;紧是因为肿了,进去了,四面八方都贴着他,裹着他,一点缝都不留。 他送到底,胯骨贴住了她的屁股。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喘气。 然后她撑着凉席的两只手,一点一点地往回收,收回到膝盖上,她的上身一点一点地直起来了。 直起来,直到后背贴住了他的胸口。 两个人都跪着,她在前头,他在后头,她后背整个儿贴着他胸口,他的下巴就搁在她肩膀上。她这么一直起身子,里头的角度一下子变了,他那根东西往上一翘,顶着她里头前壁那块地方,就是刚才他拿指头勾的那块。 她“啊”地叫了一声,脑袋往后一仰,仰到他肩膀上。 “顶……顶着了……” “哪儿?” “就……就那儿……” 他一只手从她腰上绕过去,搂住了她的小肚子,搂紧了,把她往自己身上按。另一只手往上,握住了她一个奶子。 她的奶子让汗浸得滑溜溜的,一只手握不全,从他指头缝里往外鼓。他揉,从底下往上托,托起来,五个指头抓着揉,揉一圈,拿拇指和食指捏住奶头,往外扯一扯,再松开。 他下头开始动了。 他不往前撞,他往上顶。他跪着,膝盖撑着凉席,腰往上一挺,就往她里头顶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顶在那块地方上,顶得她浑身一颤,身子往上一窜,又让他搂着小肚子的那只手按回来,按回来,正好又坐到他那根东西上。 “嗯……嗯……嗯……” 她两只胳膊往后一抬,反过手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一抬胳膊,她整个身子都抻开了,胸脯往前挺着,两个奶子一颠一颠的。他的手正好握着一个,另一个在那儿颠,颠得一跳一跳。 她侧过脸来,找他的嘴。 他低下头,亲上去了。 她的嘴里还有绿豆汤的那股甜味儿,冰糖的甜,混着她自己的味儿。她的舌头钻过来,跟他的缠在一块儿,缠得湿乎乎的,口水从两个人嘴边往下淌。 他一边亲,下头一边顶。 她让他亲着,嗓子里的声音就出不来,只能从鼻子里往外哼,“嗯嗯”的,跟着他的点儿,一顶一声。 凉席在两个人膝盖底下“吱吱嘎嘎”地响。铁床也跟着响,床腿在水泥地上一挪一挪的,“咯噔,咯噔”。 他顶得快了。 搂着她小肚子的那只手,往下滑了滑,滑到她两腿中间,滑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他的手指头摸到了,他那根东西进进出出,她那两片肉让他撑得开开的,裹着他,一进一出地往里翻,往外翻,水顺着他那根东西往外挤,挤得他手上全是。 他的中指找到了她那颗小肉豆,按上去,跟着下头的劲儿揉。 她一下子松开了他的嘴。 “别……别两头一起……我受不了……” “受得了。” “受不了!” 她嘴上喊着受不了,屁股却自己往下坐,往他手上坐,往他那根东西上坐,一坐一坐的,坐得比他顶得还狠。 她里头开始一下一下地收了。 他觉出来了,她又要到了。他手上加了劲儿,下头也加了劲儿,一下比一下顶得深。 可就在她快到的时候,她“哎哟”了一声。 “腿……腿软了……” 她两条腿抖得厉害,膝盖跪不住了,身子往下一出溜。 他赶紧搂住她,自己一屁股往后坐了下去,坐在凉席上,两条腿往前一伸。她让他搂着,跟着往下坐,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了出来,“啵”地一声,打在她屁股上。 她“嘶”了一声,扭过头来瞪他:“掉出来了!” “我这不是怕你摔着。” “摔就摔,掉出来干啥?” 她嘴里抱怨着,人却没闲着。她扶着他的肩膀,转了个身,没转正,侧着,横着,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她的两条腿并着,搭在他一条腿外头,身子侧对着他,一边胳膊挂上了他的脖子。 “扶着。” 他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扶着自己那根东西。 她屁股抬起来一点,侧着身子,往下找。找了两下没找着,龟头在她屁股沟里滑了一下,滑到了后头,她“哎”了一声,自己伸手下去,握住他,往前一引,引到了口子上。 她往下一坐。 侧着坐下去,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他那根东西斜着进去,蹭着她里头侧面那一边的肉,一路蹭进去,蹭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她两条腿并着,夹着,里头本来就肿,这么一夹,更紧了,紧得他进到一半就进不动了,她咬着牙,屁股扭了扭,又往下坐了一截,这才坐到底。 “哈……” 她挂在他脖子上,喘了一口长气。 “动啊。” “你在上头,你动。” “……懒死你。” 她自己动了。 一条胳膊挂着他脖子,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屁股一抬一落,一抬一落。她横坐着,使不上全劲儿,颠得不高,一下一下,短短的,快快的,跟骑自行车下坡一样,一颠一颠。 每颠一下,她的奶子就在他胸口前头晃一下,奶头擦着他的胸脯过去,硬硬的,擦得他直痒。 他托着她屁股的那只手,跟着她的劲儿,她往上抬,他就往上托;她往下落,他就往下按。按下去的时候,他腰往上一迎,“啪”地一声,两个人的肉撞在一块儿,撞得她“啊”地一叫。 “轻点……隔壁……” “隔壁在听评书。” “评书完了!” 两个人都屏住气听了听。隔壁的收音机里,已经换成了一个女的在唱歌,唱的是《弯弯的月亮》,咿咿呀呀的。 “这是唱歌,不是评书。”他说,“唱歌声儿大,盖得住。” “盖得住个屁,这墙是拿报纸糊的,晓艳在那边翻个身我都听得见。” “那更得轻点!” 她嘴上说轻点,颠得一点都不轻。 --- 任娇挂在他脖子上,一下一下地颠,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今天进门的时候,眼睛往楼道那头瞟了一眼。] 她想起来了。他推门进来那会儿,她蹲在地上扇电炉子,背对着门,没看见。可他脱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好往门外头楼道那头瞟,瞟了一眼,才把门关上。 [像是怕谁看见。] [怕谁?这楼里谁不知道他?晓艳天天“大书记”“大书记”地喊,楼下的李老师,见了他还给他递烟。] 她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脑门上全是汗,嘴唇让她刚才亲得发红。他托着她屁股的那只手,热乎乎的,一下一下地帮她使劲。 [……想多了。] [他巡街巡了一天,累的。] 她把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条胳膊收紧了,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口上一按,按住了,不让他看她。 “搂紧点。” 他两只胳膊都搂上来了,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搂得死死的。 她颠得更快了。 她让他搂着,上身动不了了,就只剩下屁股在动。她两条并着的腿夹紧了,大腿根的肉绷得硬硬的,屁股一下一下往下砸,砸在他大腿上,“啪,啪,啪”,砸得凉席都跟着往下陷。 他埋在她胸口里,嘴正好够着她一个奶头,他张嘴就含住了。 她“嗯”地一声,腰一软,又挺起来。 他含着那颗奶头嘬,嘬一下,舌头在奶头尖上舔一圈,舔完了,又嘬。她身上的汗淌下来,淌到奶头上,淌进他嘴里,咸的。 他底下也开始往上迎了。她往下砸,他往上顶,两头一撞,那根东西就整个儿埋进去,龟头一下一下地撞到她里头最深的那块软肉上。那块肉让他一撞,往回一缩,又一下子贴上来,嘬着他的龟头,嘬一下,松开,再撞,再嘬。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越来越多,“咕叽咕叽”地响,顺着他的卵蛋往下淌,淌到凉席上,凉席上又多了一摊。 “太忠……太忠……” 她叫他名字,叫一声,砸一下。叫到后来,名字也叫不全了,就剩一个“忠”字,一声一声的,一声比一声高,到后来连这个字都没了,就剩下呼哧呼哧地喘。 她里头一下一下地收紧了。 收得越来越急。他觉出来了,最里头那块软肉,不光是让他撞了才贴上来,她自己往下迎了,一下一下地往下压,压着他的龟头,嘬住了就不松口,跟张小嘴一样,一口一口地往里吮。 “我……我又要……” “一块儿。” “一……一块儿……” 她两条并着的腿一下子绷直了,脚趾头勾住了凉席的边,勾得死死的,竹篾子都让她抠起来一根。 她里头猛地一锁。 锁住他,一下,又一下,一下一下地抽,抽得又重又快。她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条胳膊箍得死紧,箍得他都喘不上气来,她的脸埋在他头顶上,嘴张着,“啊——”的一声,长长的,到一半就没了声,就剩下出气。 他搂着她,往上一顶,顶到最深处。 射了。 头一股冲出去,打在她最里头那块嘬着他的肉上,烫得她又是一哆嗦,里头抽得更急了。他搂着她,一下一下往上顶,顶一下,射一股,射一股,她就在他腿上抽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他射得比头一回还多。第一回是射在外头,射得痛快,可射完了心里头空落落的;这一回是射在她身子里头,让她裹着,嘬着,一股一股的,全让她吮进去了,射完了还让她吮着,吮得他那根东西又跳了两下,又挤出来一点。 她在他腿上一抽一抽的,抽了好久。 脚趾头一直勾着凉席边,勾得脚背都绷成了一道弓。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劲儿才一点一点过去了。她的脚趾头先松开了,然后是腿,然后是挂在他脖子上的胳膊。她整个人软下来,往他怀里一瘫,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连着,谁都没动。 汗从两个人身上往下淌,淌到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凉席上湿了一大片,屁股底下黏糊糊的。 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慢慢地软了。 软了,她里头还一下一下地抽,抽一下,把它往外挤一点。挤到最后,“咕”的一声,滑出来了。 跟着出来的,是一大股。 白的,稠的,从她那道缝里往外涌,涌到他大腿上,热乎乎的,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淌过他大腿根,滴到凉席上,“嗒,嗒”。 她低头看了看,“呀”了一声,伸手去枕头底下摸。 摸出来的,还是那块手绢。 她拿手绢去擦,先擦他大腿上的,再擦自己底下的。擦了两下,手绢就湿透了,白底上糊得一片一片,四个角上的蓝花都看不出来了。她拎起来看了看。 “这手绢……没法要了。” 她把那块手绢一团,扬手一扔,扔进了脸盆里,“啪”地落在那盆泡着汗衫的水里。 “三毛钱一块呢。”她说。 “我赔你。” “你赔,你啥都赔。鞋也坏了,手绢也坏了,汗衫也脏了。” 她从他腿上挪下来,挪到凉席上没湿的那一块,躺下了。 她躺下了,两条腿还在抖,抖一下,停一下,再抖一下,大腿根那儿的肉自己一跳一跳的,她拿手按都按不住。 “它……它还跳……” “让它跳,跳够了就不跳了。” “你倒是说得轻巧。” 他侧过身来,手伸过去,搭在她小肚子上。她的小肚子还在一抽一抽的,隔一会儿抽一下,他手心一捂,就能觉出来,底下那一下一下的劲儿,从里头往外顶。 他就那么捂着。 她闭着眼睛,嘴里“嗯”了一声,往他手底下拱了拱。 捂了一会儿,她伸手过来,摸到了他那根东西。软了,耷拉着,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她握在手心里,也不动,就那么攥着,拇指在龟头上摸了摸,摸得他一缩。 “软了。”她说。 “软了。” “刚才那么横,这会儿软成根面条了。” “你再摸,它就又不是面条了。” “别。”她赶紧松手,又改成拿两根手指头捏着,捏着那一截软东西晃了晃,“歇会儿吧你,明儿还巡街呢。巡街巡得腿软,让人笑话。” 她松开了,手往他大腿上一搭,搭在那片还没干的湿印子上,皱了皱眉头,又挪开了,挪到他肚皮上。 他低头亲她。亲她的脑门,脑门上全是汗,咸的。亲她的眼皮,眼皮还是红的,刚才让那一下辣的。 “眼睛还疼不?” “疼。”她闭着眼睛说,“你下回再敢往我眼睛上……” “不敢了。” “哼。” 她下面还在往外淌,一点一点的,淌到凉席上,凉席上那片湿印子越来越大。她懒得管了,就那么躺着,一条腿搭在他腿上,让它淌。 屋里一股味儿,汗味儿,绿豆汤的甜味儿,还有那股腥的,三样掺在一块儿,闷在这么一间小屋里,散不出去。窗户开着一道缝,外头一点风都没有,就听见楼底下有人在水管子那儿接水,“哗哗”的。 她身上的汗慢慢地凉了。凉了,又黏,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拿后背往他胸口上一靠,靠住了。他胳膊一伸,从她腰上搭过去,手掌贴着她的小肚子。 她小肚子底下那一抽一抽的,还没停干净,隔老半天,抽一下,抽得她屁股往后一拱,拱在他那一截软东西上。 “别拱了,再拱它又起来了。” “它自己拱的,我管不了。你那东西,也是它自己跳的,你也管不了。”他也跟着躺下了,两个人挤在那张单人铁床上,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 她伸手去床头摸,摸着了那把蒲扇。 她拿着蒲扇,往后一扬,给两个人扇。“三十号晚上,”她闭着眼睛,声音迷迷糊糊的,“电视直播交接。” “嗯。” “晓艳说,她把她那台电视搬过来,咱仨一块儿看。” “晓艳不去她表姑家?” “表姑家有彩电,二十一寸的,她肯定去。”任娇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就是嘴上说说……电视搬过来,人就走了……” 陈太忠躺在那儿,看着房顶上那盏灯泡。灯泡上落着两只小飞虫,一圈一圈地绕。 [三十号。] 他把这个日子记下了。 过了一会儿,蒲扇的风慢了。 又过了一会儿,风停了。 蒲扇从她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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