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回归 六月三十号,晚上九点。 雨下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小了,这会儿又大起来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 楼道里“吭哧吭哧”的,有人抱着个大家伙往这边挪。 “阿娇!开门!开门!我手腾不出来!” 任娇赶紧跑过去拉开门。蒙晓艳抱着一台黑白电视机,侧着身子挤进来,脸憋得通红,电视机的电源线拖在地上,跟条尾巴一样,让她自己一脚踩住了,差点绊个跟头。 “哎哎哎,慢点!” 陈太忠一步跨过去,把电视接了过来。十四寸的,牌子叫“黄河”,塑料壳子是灰的,屏幕边上磕掉了一块漆。 “搁哪儿?” “桌上!”晓艳甩着两只手,“沉死我了,从我屋到这儿,十来步路,我歇了三回。” 陈太忠把电视往黄漆桌子上一墩,桌子腿“吱”地叫了一声。任娇赶紧把桌上的碗筷、暖壶、那盆吊兰往边上挪,挪出一块地方来。 晓艳把插头往墙上的插座里一怼,“啪”地按开了电视。 屏幕上一片雪花,“沙沙沙”地响。 “天线,天线!”晓艳从门后头拽出个铁丝衣架,那衣架早让她拗成了个怪模样,一头弯成个圈,一头拉得老长。她把衣架往电视后头的天线插孔里一插,举着衣架左右转,“这样……这样……哎,出来了出来了!别动!谁也别动!” 屏幕上出来人影了,一跳一跳的,跳两下,又是一阵雪花,雪花过了,人影又出来了。是新闻联播之后的直播,一个男主持人坐在那儿说话,声音时有时无。 晓艳小心翼翼地把衣架松开手,衣架就那么斜插在电视后头,跟根天线一样支棱着。 “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俩看吧。” “你不看?”任娇问。 “我看啥?就这雪花,看得我眼睛疼,跟下了一屋子面粉一样。”晓艳往门口走,“我表姑家有彩电,二十一寸的,日立的,还能收香港台。我上她家看去。”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来,冲任娇眨了眨眼睛。 “阿娇,我明儿早上才回来啊。” 任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回不回来,关我啥事?” “不关你事,不关你事。”晓艳哈哈一笑,冲陈太忠一扬下巴,“大书记,电视给我看好了啊,晃坏了,你赔我个日立的。” 门“砰”地带上了。 楼道里她的拖鞋“踢踏踢踏”地远了,下楼了,楼底下传来她撑伞的声音,“噗”的一声。 屋里一下子静了,就剩下电视里“沙沙”的声音和外头的雨声。 任娇站在那儿,脸还红着,拿手背贴了贴脸。 “这个死晓艳。” 她嘴里骂着,人走到门口,把门上那根插销“咔”地插上了,插上了,又拿手推了推,推不动,这才放心。又走到窗户跟前,把那块碎花布窗帘拉上,拉到一半,窗帘的铁圈卡在铁丝上,她踮着脚,拽了两下才拽过去。 “拉窗帘干啥?” “雨往里潲。” “窗户关着呢。” “关着也潲。”她回过头来瞪他,“你管那么多干啥?” 陈太忠闭嘴了。 她走回来,往床沿上一坐,坐下了,又站起来,去电炉子边上拎起暖壶,给他倒了一杯水,搁在他手边。倒完了,又坐下。 坐下了,又站起来。 “你干啥呢?屁股底下长钉子了?” “……我找瓜子。” “瓜子不在你枕头边上?” 她低头一看,可不是,纸包就在枕头边上摆着呢。她一把抓过来,脸红到了耳朵根,往他身边一坐,不动了。 ---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看电视。 床沿正对着桌子,桌子上那台黄河牌,屏幕不大,人在上头小小的,一跳一跳。直播是从香港过来的,那边也下雨,下得比凤凰还大。镜头里一个洋人站在台子上讲话,雨打在他脑袋上,他也不躲,旁边有人给他打着伞,伞上的水哗哗地往下流。 “这是谁?”任娇问。 “彭定康。” “就是那个……最后一任港督?” “嗯。” “他哭了没?” “没看出来。雨太大,脸上全是水,哭了也看不出来。” 任娇“扑哧”一声笑了。 她从枕头边上拿过来一个纸包,纸包里是瓜子,五香的,她下午在学校门口小卖部称的,二两。她剥一颗,自己吃了;再剥一颗,捏着,往他嘴边一递。 他张嘴接了。 她又剥一颗,又递过去。 “你自己吃。” “我吃着呢。”她说,“你手脏,别动。” 他的手不脏。可他就没动,让她一颗一颗地喂。 电视里换了个镜头,换成了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中年人,旁边的解说员说,这是英国王储查尔斯王子。查尔斯王子站在那儿念稿子,脸长长的,耳朵大大的。 “他耳朵咋那么大?” “人家天生的。” “跟猪八戒一样。” “你可别乱说,这是外宾。” “外宾咋了?外宾耳朵就不能大了?”任娇嗑着瓜子,理直气壮,“我班上那个刘小军,要是画他,肯定画个猪八戒。” “你看那个,”他指了指电视,屏幕上闪过一溜军车,车头上插着小红旗,“解放军进去了。” “哪儿呢?哪儿呢?” “过去了。” “我还没看清!”她急得拿瓜子往他身上扔,“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它跑得快。” “那还会不会再放?” “明儿新闻里肯定放,放一整天。” “我明儿上午有课。”她嘟着嘴,“初二三班,期末复习。” “那你下课回来看,中午新闻也放。” 雨在电视里下,也在窗户外头下。外头的雨声,跟电视里的雨声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她剥着剥着,身子一歪,脑袋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你说,”她看着电视,“一百年了,回来了,香港人心里是啥滋味?” 他想了想,说不上来。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 “我又不是香港人。” “那你要是香港人呢?” “……那我也不知道。” 她“哼”了一声,没再问,就那么靠着他,嗑瓜子。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攒了一小把,她也懒得扔。 陈太忠让她靠着,一动不动。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她身上一股香皂的味儿,刚洗过澡,头发梢上还潮着。 [她靠着我,什么都不问。] [不问我这几天到底在忙啥,不问我那天为啥往楼道那头瞟,不问我为啥鞋底子跑薄了还天天往外跑。] [我欠她的,比她晓得的多。] 电视里的人还在讲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 过了一会儿,任娇把瓜子皮往纸包里一倒,站起来了。 “哎,你等会儿。” 她走到桌子跟前,从电视机旁边拿起一个小纸袋。纸袋是百货大楼的,印着红字,口上拿订书钉订着。她拿指甲抠开订书钉,从里头抽出来一个扁扁的塑料包装,包装上印着一个外国女人的腿,长长的,穿着丝袜。 “今天下午,百货大楼。”她拿着那个包装在他眼前晃了晃,“排了半个钟头的队,就进了二十双,我抢着最后五双里头的一双。肉色的,长筒的。你看看。” “好看。” “你还没看呢!眼睛都没往这儿瞅!” “包装好看。” 她白了他一眼,把包装撕开了,抽出来一卷薄薄的东西,肉色的,半透明,在灯底下泛着一层光。她拿两根指头捏着一头,一抖,抖开了,长长的一条,软塌塌地垂下来。 “三块五一双呢。”她说,“我一个月工资一百八,你算算,这一双腿,顶我半天的工资。” 她拎着那条丝袜,往那把黄漆木椅上一坐。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裙子,蓝底白点的,到膝盖。她把裙子往上撩了撩,撩到大腿上,把一条腿伸直了,脚尖绷着,翘起来。 然后,她当着他的面,把丝袜卷成一个圈,套在脚尖上,一点一点往上捋。 捋过脚背,捋过脚脖子。丝袜一贴上去,她的脚就变了颜色,变成了一层蒙蒙的肉色,亮亮的。捋过小腿肚子,她的小腿本来就白,裹上这么一层,显得更直了,更细了,灯光照上去,从脚脖子到膝盖,一道亮光顺着往上走。 她低着头,捋得很仔细,捋一截,拿手掌抹平一截,抹得一点褶子都没有。 捋过膝盖,往大腿上去了。 她把裙子又往上撩了一点。 丝袜捋到大腿根,到头了。袜口是一圈宽宽的花边,有弹性,她拿手指头勾着往上一拽,“啪”地一松,花边弹回去,勒在她大腿上,勒出一道浅浅的肉棱子来,花边上头,就是光着的皮肤,白得晃眼。 她把那条腿抬起来,脚尖冲着他,左右转了转,自己低头看。 “咋样?” “……好看。” “这回是真看了吧?” “真看了。” “哪儿好看?”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发干,说不上来。 她“嗤”地笑了一声,那条穿着丝袜的腿还翘着,脚尖往他膝盖上一点,点了一下,缩回去了。 电视里,解说员在说:“……现在,英国国旗开始徐徐降下……” 陈太忠已经没在看电视了。他手里那杯水端了半天,一口都没喝,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他裤子上,他都没觉出来。 任娇套好了一条腿。 另一只丝袜还在包装里,她抽出来,拎在手里,没往腿上套。她坐在那把黄漆椅子上,一条腿穿着丝袜,一条腿光着,抬起眼皮看他。 然后她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过来。” 陈太忠把水杯往床头一搁,站起来,走过去,站到她跟前。 “站着干啥?坐。”她拿脚尖点了点床沿,“坐回去,坐我对面。” 他又坐回床沿上了。床沿跟椅子挨得近,他一坐下,膝盖就碰着了她的膝盖。 她拎着那只丝袜,把袜口撑开,撑成一个圈,把自己的右手伸了进去。 一直伸到底,五个手指头顶着袜尖,袜筒长,套到她胳膊肘那儿还有富余,她把多出来的那截往上捋了捋,捋到胳膊肘上头。 她的右手,整个儿裹在一层肉色里了,亮亮的,跟戴了只手套一样,指甲盖的颜色透出来,粉粉的。 她把那只手举起来,五个指头张开,又合上,冲他晃了晃。 “好看不?” “……你这是干啥?” “你说呢?” 她拿那只裹着丝袜的手,伸过来,搭在他的裤裆上。 隔着裤子,他已经硬得不像样了。从她往腿上捋丝袜那会儿就硬了,硬得裤子都撑起来一块,顶着拉链,拉链头都翘起来了。她的手搭上去,隔着一层丝袜,一层裤子,往下一按。 他浑身一紧。 “解开。”她说。 “你解。” “我一只手,解不开。” 他自己伸手,解开皮带,拉开拉链,把裤子连着裤衩往下一扒,扒到大腿上。那根东西“啪”地弹出来,冲着她,一跳一跳的。 任娇低头看了一眼,伸出那只手,握住了。 隔着丝袜握住的。 陈太忠“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那滋味儿跟光着手握完全不一样。丝袜是滑的,一层薄薄的尼龙,贴在他那根东西上,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可它也说不上光滑,一根一根的丝织起来的,那些丝有纹路,有一点点涩,贴着肉,磨着皮,又滑又涩,又凉又痒。她手心的热透过那层丝袜传过来,热得慢,一点一点地渗。 她没急着动。握着,握紧了,攥一攥,松一松,攥一攥,松一松。 “啥感觉?”她问。 “……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是好还是不好?” “好。” “那就行。” 她开始往上捋。 从根儿上,慢慢地往上,丝袜贴着他的肉,一路往上滑,滑到龟头底下那道沟,那一圈肉棱子最嫩,丝线刮过去,就跟拿最细的砂纸在上头蹭了一下,刮得他腰一挺,整个人都绷直了。 “哎哟。”她吓了一跳,手停了,“疼啊?” “不……不疼……” “那你挺啥?” “就是……那儿……” “哪儿?这儿?” 她拿裹着丝袜的拇指,按在那道沟上,按着,慢慢地刮了一下。 他又挺了一下,嘴里“嗯”地一声,没憋住。 “哦——”任娇拖长了声音,眼睛亮了,“是这儿啊。” 她就在那儿刮。拇指按在沟里,绕着那一圈,一点一点地刮,刮一圈,换个方向,再刮一圈。丝线一根一根地从那道沟里蹭过去,蹭得他龟头一下一下地涨,涨得发紫,马眼里一颗水珠冒出来,冒到顶上,让丝袜一沾,就洇进去了,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圆点,越来越大。 “它哭了。”她说。 “它不是哭……” “那是啥?” “……是馋了。” 她“扑哧”一声乐了,手上一下子攥紧了。 然后她开始上下套。 一上,一下。丝袜裹着的手,攥着他,从根儿撸到头,从头撸到根。撸到头的时候,丝袜蹭过那道沟,他就是一哆嗦;撸到根的时候,她的小拇指在底下那两个卵蛋上一扫,他又是一哆嗦。丝袜上那块洇湿的地方越来越大,湿了的丝袜不涩了,变滑了,滑得厉害,跟抹了油一样;没湿的地方还是涩的。一块滑一块涩,在他那根东西上来来回回地转,转得他分不清是滑还是涩,是凉还是热。 他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攥着床单,攥得床单都皱成了一团。 任娇左腿上还穿着另一只丝袜。 她把那条穿着丝袜的腿抬起来了,脚尖一伸,伸到他大腿上,踩住了。 丝袜裹着的脚心,踩在他光着的大腿上,滑溜溜的。她拿脚往上蹭,从他膝盖那儿往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到大腿根,蹭到他那两个卵蛋旁边,拿脚趾头在卵蛋底下勾了一下,又顺着往回蹭。 手上撸着,脚上蹭着。 一只手,一只脚,都裹着那层肉色的、亮亮的东西,一个在中间,一个在旁边,跟商量好了一样,你上我下,你下我上。 电视里,解说员的声音一跳一跳地传过来:“……英国……国旗……缓……降……” 陈太忠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就看着她那只手,看着那只脚,看着她低着头,嘴唇抿着,一脸认真的样子,跟她批卷子的时候一个模样。 “任娇……” “嗯?” “娇娇……” “叫啥都没用,叫奶奶也没用。”她抬起眼皮,冲他一笑,坏得很,“新袜子,头一回穿,先给你用了。” 她手上一紧。 “你得记着。” “记着……记着……” “记着啥?” “记着……三块五……一双……” “记着三块五?”她一下子笑出了声,手上一攥,攥得他“嗷”地一声,“你个财迷!就记着三块五?” “还……还记着你……” “这还差不多。我当你就认得钱呢。” 她嘴上说着“这还差不多”,手上却慢下来了。 慢下来,松开了,那只裹着丝袜的手从他那根东西上拿开,搭在他膝盖上。 他那根东西一下子没了着落,在空里一跳一跳的,龟头上那点水让屋里的潮气一捂,凉飕飕的。 “咋……咋停了?” “歇会儿。”她说,“手酸。” “你才弄了多大会儿……” “你管我?我手酸了不行啊?” 她嘴上说手酸,那只穿丝袜的脚却没歇着。脚还踩在他大腿上,脚趾头一缩一缩的,往里挪,挪到他那根东西的根儿上,拿脚背贴上去了。 丝袜裹着的脚背,贴着他那根东西底下那条筋,往上一抬,又往下一落。 脚背是硬的,骨头一棱一棱的,裹着丝袜,滑。她拿脚背托着他,托着往上蹭,蹭到龟头那儿,脚尖一勾,五个脚趾头隔着丝袜,夹住了他的龟头。 陈太忠差点从床沿上出溜下去。 “你……你这脚……” “咋了?我这脚干净,刚洗的,拿香皂洗了两遍。” “我没说不干净……” “那你说啥?” 他说不出来。她的脚趾头夹着他的龟头,一松,一紧,一松,一紧,丝袜的袜尖上那一块加厚的地方,正好磨着他的马眼,磨得他马眼里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把她的袜尖都洇湿了一块。 她低头看着,“啧”了一声。 “完了,脚上这只也湿了。” “我赔……” “你赔你赔,你就会说这俩字。” 她把脚收了回来,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一步,跪到了他两腿中间的地上。 地是水泥的,凉。她跪下去,“嘶”了一声,膝盖底下凉得一缩,也不起来,就那么跪着,两只手搭在他大腿上,仰着脸看他。 右手还套着丝袜,左手光着。 “这回两只手一块儿来。” 她左手光着,握住了他的根儿;右手套着丝袜,握住了上头那一截。 一只手光的,热的,带着汗,黏;一只手裹着丝袜,滑,涩,凉。两只手一上一下,握着他,往相反的方向拧。光手往左拧,丝袜手往右拧,拧过去,又拧回来,跟拧毛巾一样。 陈太忠的腰一下子就弓起来了。 “娇娇……这……这个……” “这个咋样?” “这个不行……” “不行?”她手上拧得更紧了,“不行你抖啥?” 她低下头,冲着他那根东西,“噗”地吐了一口口水。 口水落在龟头上,顺着往下淌,淌到她丝袜手上,洇进去,丝袜一下子湿透了,湿得发亮,贴在她手上,一根一根的指头印子都透出来了。湿透了的丝袜,那股涩劲儿没了,滑得不行,她再一拧,就“咕叽咕叽”地响,跟搓肥皂一样。 她光着的那只手也沾上了,两只手一块儿滑起来。 “舒服不?” “……” “问你呢,舒服不?” “舒服……” “那你叫两声我听听。” “隔壁……” “隔壁没人!晓艳上她表姑家看彩电去了!”她手上猛地一攥,“叫!” 他让她攥得,憋着的那口气“哈”地一下就出来了,跟着出来的是一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 任娇听了,自己先红了脸,可手上一点都没松,反倒更来劲了。 “再叫一声。” “……不叫了。” “不叫我就停了啊。” 她说停就停,两只手一块儿松开,往后一缩。 他那根东西在空里猛跳了两下,跳得他自己都觉出来了,龟头一涨一涨,疼。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跪在地上,一只手套着湿透了的丝袜,一只手光着,两只手都举在半空里,冲他晃。 “叫不叫?” “……娇娇。” “这不叫叫。” “娇娇,你接着弄。” “求我。好好求。” “……求你。” 她这才满意了,笑眯眯地,拿那只湿透了的丝袜手在他龟头上拍了拍,拍得“啪啪”响,跟拍小孩脑袋一样,两只手又握了上去。 这回她没再停。 两只手握着他,光手在底下,丝袜手在上头,越套越快。光手撸着根儿,攥得紧紧的,一下一下往下拽,拽得他那根东西的皮都绷紧了;丝袜手套着上头,套着龟头,裹着它,一圈一圈地转。 她把丝袜手的拇指伸出来,按在他龟头顶上,按在马眼上,隔着湿透了的丝袜,打圈。 一圈,一圈,一圈。 丝袜的袜尖上那块加厚的地方,正好就在她拇指肚上,又厚又糙,磨着他的马眼,磨一圈,马眼就往外吐一口水,吐出来,让丝袜吸进去,丝袜就更湿,更滑,磨得更狠。 陈太忠两只手撑着床沿,攥着床单,往后仰着,脑袋都快仰到墙上了。他的大腿一抽一抽的,肚子上的肉一棱一棱地绷着,喘气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快……快了……” “快了?” “快了……” “快了就快了呗,你憋着干啥?” “我……我怕……弄你一身……” “弄就弄。”她头都没抬,“我穿着裙子呢,裙子能洗。” 她嘴上说着,手却慢了下来,她没停,就是慢,慢得磨人。光手攥着根儿,攥紧了不动;丝袜手裹着龟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捋,捋到那道沟,卡住了,就卡在那儿,拿丝袜的边儿在沟里来回地蹭,蹭一下,停一下,蹭一下,停一下。 他让她吊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娇娇……” “急啥?电视里还没降完旗呢。” 她跪直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凑得近了,近到她的呼吸都喷在他那根东西上,热乎乎的。她低下头,张开嘴,隔着那层湿透的丝袜,把她自己手里攥着的龟头,连手指头带丝袜,一块儿含进了嘴里。 陈太忠一下子瞪圆了眼。 她嘴里是热的,丝袜是湿的,她的舌头隔着她自己的手指头缝,隔着那层尼龙,舔他的龟头。舔不着全的,就舔着一点,舌尖从她指头缝里钻过来,钻到他马眼上,一挑,又缩回去了。 丝袜在她嘴里,让她的口水一泡,热了,软了,贴在他肉上,就跟另一层皮一样。 她含了一会儿,吐出来,拿那只湿得滴水的丝袜手,接着套。 “咸的。”她舔了舔嘴唇,“丝袜上一股子尼龙味儿,还有你那味儿。” “你……你含它干啥……” “我想尝尝,三块五的袜子,啥味儿。” 他让她这一句弄得,想笑笑不出来,想喘喘不匀,那根东西在她手里猛地跳了几下,跳得她手都攥不住。 “哟,又来劲了。” 她两只手又快起来了。 光手往下撸,丝袜手往上拧。光手撸到底,小拇指去勾他的卵蛋;丝袜手拧到头,拇指去按他的马眼。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比刚才还快,快得她手腕子都酸了,她就换着劲儿,光手使劲的时候,丝袜手歇着,丝袜手使劲的时候,光手歇着。 他的卵蛋一点一点地往上缩了,缩得紧紧的,贴着他那根东西的根儿,硬得跟俩核桃一样。 她摸着了,抬起眼皮看他。 “这回是真快了吧?” “真……真快了……” “那我不停了啊。” “别……别停……” 电视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军乐。 是降旗的时候奏的乐,铜管乐,“嘀嘀嗒嗒”,又雄壮又慢,一个音拖得老长。电视机的小喇叭破,那音一拖,就“滋滋”地响,跟着雨声,跟着屋里那“咕叽咕叽”的声音,掺在一块儿。 任娇手上,正好跟着那个点儿走。 军乐拖一个长音,她就从根儿上慢慢地撸上去,撸到头;军乐一顿,她拇指在马眼上一按。 军乐又拖一个长音,她又慢慢撸上去;军乐又一顿,她又一按。 “娇……娇娇……” “嗯?” “你……你跟着那音乐……” “咋了?”她抬起脸,一脸的无辜,“它奏得慢,我手酸,正好歇歇。” “你这……你这叫歇?” 她咬着嘴唇笑,笑得肩膀直抖,手上却一点没歇,军乐又拖了一个长音,她又撸上去了。 撸到头。 这回她拇指没按下去。 她拇指在他马眼上一刮,刮了一下,五个指头一收,丝袜裹着的一整只手,攥住了他的龟头,攥紧了,猛地一拧。 陈太忠“啊”地一声,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他射了。 那一股是从卵蛋里直冲出来的,冲过他那根东西,冲出马眼,“噗”地一下,全打在她攥着他龟头的那只手里。打在丝袜上。 她攥着,没松。 第二股,第三股,一股接一股,全射在她手心里,射在那层肉色的丝袜上。丝袜兜住了,兜不住,就从丝袜里头渗出来,渗过那一层薄薄的尼龙,从她指头缝里挤出来,白的,一缕一缕的,挂在她手背上。 她另一只光着的手,还握着他的根儿,他射一下,那只手里就跳一下,她就跟着攥一下。 他射了好几下,一下比一下弱,最后两下,就是一跳一跳的,跳出来一点,从马眼里往外冒,冒到她丝袜手的手心里。 军乐还在奏。 他往后一仰,仰在床上,躺下了,两条腿还耷拉在床沿外头,大口大口地喘。凉席贴着他的后背,凉,他浑身的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冒得凉席上都是。 任娇跪在地上,慢慢地把那只手松开了。 她把手举起来,举到眼前,借着电视屏幕的光,看。 那只裹着丝袜的手,手心里一大片湿的,白糊糊的,透过丝袜,透出颜色来,丝袜本来是肉色的,湿了的那一块,颜色一下子就深了,深成了一块一块的,跟地图一样。白的那些挂在她指头缝里,挂在她手背上,有一缕顺着她手腕往下流,流到丝袜的袜口那儿,让袜口那圈花边挡住了。 她五个指头张开,指头缝里拉着丝。 她皱着鼻子,看了半天。 “三块五一双呢。”她说。 陈太忠躺在床上,望着房顶,喘着气说: “我赔你十双。” “你说的啊。” “我说的。我说话算话,跟区里的红头文件一样。” “十双。”她把那只手举着,举得高高的,生怕滴下来,“少一双都不行。” “少不了。十双,一双都不少,再饶你一双。” “你上哪儿给我买去?百货大楼一回就进二十双,排队都排不上。” “我托人,托个靠得住的。” “你托谁?” “……托吕强。他认识百货大楼的经理。” “吕强是谁?” “一个胖子。” “胖子给你买丝袜?他自己穿啊?”任娇一下子笑出了声,“人家问你买这么多女人的丝袜干啥,你咋说?” “就说……给我妈买的。” “你妈穿肉色长筒丝袜?”她笑得手一抖,那缕白的从她手腕上滴下来,滴到了地上,“哎呀!滴了!滴了!都怪你!” 她慌里慌张地站起来,一条腿穿着丝袜,一条腿光着,一高一低地举着那只手,跑到脸盆跟前,把手伸进去,泡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她用光着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把那只丝袜从右手上褪下来,褪到手腕,褪到手指头,最后从指尖上“刺溜”一下拽了下来。 那只丝袜在水里漂着,软塌塌的,一大块湿印子。 “这只算是废了。”她说,“三块五的一半,一块七毛五,就这么没了。还剩腿上这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腿上那只丝袜,脚尖上也湿了一块,是刚才她拿脚夹他的时候洇的。 “这只也差不多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撩起裙子看了看膝盖。两个膝盖让水泥地硌得通红,一个上头还印着一粒沙子的坑。 “你看,跪的。”她把膝盖伸到他眼前,“跪了这么半天,你倒是舒坦了,我这膝盖都要跪青了。” 陈太忠撑起身子,看了看,伸手过去,拿手掌捂住了她一个膝盖。 他的手心热,一捂上去,她“嗯”了一声,没躲。 他捂了一会儿,又换了那个膝盖。手底下那点仙灵之气,他悄悄地放出去一点,顺着她的膝盖骨往里渗,渗进去了,那两块红印子慢慢地就淡了。 “咦?”任娇低头看,“不疼了。” “我手热。” “你手热就能治跪青了?你那是啥手?” “巡街的手。” “去你的。”她拿光着的那只手在他脑门上一推,推得他往后一仰,自己却笑了。 电视里的军乐奏完了,换成了一个人在讲话,说的是英语,底下有个翻译跟着念,念得磕磕巴巴的。屏幕上又是一阵雪花,雪花过了,出来一面旗子,是米字旗,已经叠成了一个三角,让人捧在手里。 任娇扭头看了一眼。 “降完了?” “降完了。” “我一眼都没看着。”她嘟着嘴,“都怪你。” “怪我。” “又是怪你。你今儿认了多少回错了?” “认一回是一回。” “油嘴滑舌。”她撇撇嘴,可脸上那笑怎么都收不住,“你们当书记的,是不是都这样?嘴上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回头该咋样还咋样。” “我还不算书记。” “那算啥?” “算个跑腿儿的。” “跑腿儿的,”她“嗤”了一声,“跑腿儿的能把人家的丝袜跑废两只?” 她回过头来,冲他一扬下巴。 “你还躺着干啥?裤子都脱了,脱干净,过来,抱我上床。” 陈太忠把裤子一蹬,蹬到了地上,光着身子下了床,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她“哎”了一声,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轻,抱在怀里没多少分量,裙子的下摆垂下来,一条腿光着,一条腿还裹着那只肉色的丝袜,在灯底下亮亮的。 他把她放在床上,放平了。 她躺在凉席上,裙子撩到了腰上,底下的裤衩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让她自己褪了,扔在椅子上。她两条腿并着,一条光的,一条丝袜的,看着他。 他跪到床尾,捧起了她那条穿丝袜的腿。 捧着她的脚,脚心朝着他。袜尖上湿了一块,是刚才她拿脚夹他的时候洇的,这会儿干了一半,摸着有点硬。他低下头,在她脚背上亲了一口。 隔着丝袜亲的。 丝袜是凉的,滑的,底下是她的脚背,骨头一棱一棱的。他亲了一口,往上挪,亲她的脚脖子。脚脖子那块骨头凸着,他拿嘴唇裹着那块骨头,嘬了一下。 她脚趾头一缩。 “痒……” 他接着往上。 小腿。丝袜裹着的小腿,又直又滑,他的嘴唇贴着往上滑,滑过小腿肚子,那儿的肉软,他张嘴轻咬了一口,隔着丝袜咬的,牙一碰,丝袜就往里陷,陷出一个小坑,他一松嘴,又弹回来了。 “你咬它干啥!”她拿另一只脚蹬他,“咬破了!” “没破。” “你咋知道没破?” “我拿舌头摸过了。” 她噎了一下,脸红了,蹬他的那只脚也不蹬了。 他接着往上,到了膝盖。 他把她的腿抬起来,抬高了,搭在自己肩膀上,低头亲她的膝盖窝。膝盖窝那块地方嫩,汗多,隔着丝袜都觉得出潮来。他舌头在那儿一舔,她整条腿都抖了一下,脚趾头在他耳朵边上勾成了一团。 “那儿……那儿不行……” “哪儿都不行,你这身上就没有行的地方。” “你……你知道就好……” 他不管,在她膝盖窝里又舔了几下,舔得那一块丝袜都湿透了,贴在她肉上,透出底下的皮肤来。 然后往上。 大腿。大腿内侧,丝袜绷得紧紧的,又薄又亮,底下她大腿的肉白白的,透着一层光。他一路亲上去,亲一下,挪一点,亲一下,挪一点。越往上,她的腿就越抖,抖得他得拿手按着。 亲到丝袜口了。 就是那一圈花边,勒在她大腿根上,勒出一道肉棱子。花边底下是丝袜,花边上头,就是光着的皮肤了。 他的嘴唇停在那圈花边上。 先隔着花边亲了一下,又往上一挪,嘴唇落在了光着的皮肤上。 一边是丝袜的凉和滑,一边是她自己的肉,热的,软的,汗津津的。他的嘴唇就骑在那一道线上,一半在丝袜上,一半在肉上,来回蹭。 她“嗯——”的一声,腰一下子拱起来了。 再往上,就到了。 她两腿中间那地方,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了。刚才给他弄的时候就湿了,这会儿湿得更厉害,水顺着那道缝往外淌,淌到她屁股底下,凉席上湿了一块,在灯底下亮晶晶的。那两片肉肿着,红着,张开了一点,中间那个口子一张一张的,往外吐水。 他凑过去,闻了一下。 一股味儿,她的味儿,有点酸,有点腥,又有点甜,热乎乎地往他鼻子里钻。 “你……你闻啥……” “闻闻。” “不许闻!” 她伸手来推他脑袋,他抓住她的手,按在凉席上,张嘴就舔了上去。 舌头从底下往上,一下子舔过那道缝,从那个往外吐水的口子,一直舔到上头那颗小肉豆。 她“啊”地叫了一声,屁股一下子抬离了凉席。 他按着她的手,又舔了一下,这回舔得慢,舌头平摊开,贴着她那两片肉,一点一点往上刮,刮到那颗小肉豆上,舌尖一挑。 那颗肉豆早就硬了,鼓着,从那层薄皮里探出来,红红的,亮亮的。他舌尖挑了一下,就不走了,就在那颗肉豆上打转。 一圈,两圈,三圈。顺着转,倒着转。转一会儿,拿嘴唇把它整个儿裹住,嘬一下。 她的腿一下子夹住了他的脑袋。 一条光腿,一条丝袜腿,一左一右夹着他。丝袜那条腿贴着他的右脸,滑溜溜的,凉;光腿贴着他左脸,汗津津的,热。他让她夹着,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就听见她在上头哼,一声一声的,越来越急。 他松开她的手,腾出一只手来,往底下摸。 中指找到那个口子,按了按,往里一送。 她里头热得烫手,那一圈肉一下子箍住了他的指头,箍紧了往里吸,吸得他指头根都发麻。他往里送,送到底,弯起来,往上一勾,勾在里头前壁那块糙糙的地方上。 她那条穿丝袜的腿,“咚”地一下蹬在了床头的铁栏杆上。 蹬得那铁栏杆“嗡”地一声,震得床头的灯绳都晃了。 她另一只光着的脚,蜷起来了,脚趾头蜷成一团,脚后跟在凉席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得凉席“吱吱”响。 他手指头在里头勾着,舌头在上头转着。 “太忠……太忠……别……” “别啥?”他抬起头来,嘴边上湿淋淋的。 “别停!” 他又低下头去了。 舌头转得快了,手指头勾得也快了。她里头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过他的指头,涌到他手掌心里,顺着他手腕往下淌。她的屁股一抬一落,一抬一落,抬起来往他嘴上送,落下去又让他追上去。 她两只手伸下来,插进他头发里,抓住了,抓得紧紧的,往自己身上按。 “那儿……就那儿……” 他就在那儿。 舌尖压着那颗肉豆,不转了,就压着,一下一下地往下按,按一下,松一下。手指头在里头那块地方,也跟着按,按一下,松一下。里头外头,一块儿按,一块儿松。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啊……啊……啊……”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短。她那条丝袜腿蹬着铁栏杆,蹬得栏杆“咚咚”响;光脚蜷着,脚趾头抠着凉席。她的腰拱起来,拱成一座小桥,屁股整个儿离了凉席,悬在半空里。 然后她屁股往上一抬。 抬到最高,停住了。 她里头猛地一收,一下子夹住了他的指头,夹得死紧,跟着一下,又一下,一下一下地抽。一股热水从她里头喷出来,喷在他手心里,喷在他下巴上。 她嘴张着,一点声都没出来了。 就那么悬着,悬了好几秒钟。 然后屁股“啪”地一下落了下来,落回凉席上,砸得凉席都弹了一下。 她躺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胸脯一起一伏,裙子早让汗洇透了,贴在身上。那条丝袜腿还搭在铁栏杆上,一抖一抖的,抖了半天,才一点一点地滑下来,“咚”地落在床上。 她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抽一下,他的指头就让她夹一下。他没急着抽出来,让她夹着,等她自己慢慢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抓着他头发的手松开了。 “你……你个流氓……”她声音都是哑的。 “我咋了?” “你……你把这床栏杆都快蹬弯了……学校的公物……” “那是你蹬的。” “你不舔我能蹬?” 他把手指头慢慢地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咕”的一声,她屁股一缩,又哼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一汪水,指头缝里拉着丝。 [公物。]他差点笑出声来。 任娇在凉席上躺了一会儿,喘匀了,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她把那条汗湿的裙子从脑袋上扒了下来,扔到椅子背上。底下就剩一个胸罩,白的,她反手到背后,“嗒”地解开了,也扔了过去。 她光着身子,就剩左腿上那只丝袜,从床上爬了下来。 两条腿还软着,她扶着床栏杆站稳了,走到桌子跟前。 桌子上就是晓艳那台黄河牌,屏幕亮着,一跳一跳的,这会儿镜头对着香港的一个会场,大厅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台子上站着一排人,旗杆竖着,还空着。 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撑稳了,屁股往后一撅,回过头来看他。 “站着来。” 陈太忠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下。 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身上。她身上全是汗,让那光一照,亮一下,暗一下。屁股撅着,白白的,圆圆的,那条丝袜腿和光腿叉开站着,一高一低。两腿中间那地方,让他刚才舔得湿淋淋的,在光里亮着。 “愣着干啥?”她扭着头,“快点,腿软,站不住多大会儿。” 他站了起来。 他那根东西早就又硬了,刚才舔她的时候就硬了,硬得发疼,这会儿翘着,一跳一跳的。 他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自己,龟头在她那道缝上蹭了蹭。缝里全是水,一蹭就是一龟头。他找着那个口子,往前一送。 “嗯——” 进去了。 她刚到过一回,里头还肿着,又热又紧,一圈一圈的肉都是软的,裹着他,嘬着他。他往里送,一点一点送到底,胯骨贴住了她的屁股。 站着进去,跟躺着又不一样。她撅着屁股,腰塌着,里头的道儿是往下斜的,他从后头进去,龟头一路往下顶,顶到最底下,顶在她里头最深的那块软肉上。 她“啊”地叫了一声,两只手在桌沿上一滑,往前一扑,差点扑到电视上。 桌子一晃。 电视机在桌子上也跟着一晃,屏幕上“哗”地一下全成了雪花,“沙沙沙”地响。 “哎哟!”任娇赶紧伸手扶住电视,扶稳了,回过头来,咬着嘴唇瞪他,“你轻点!” “我没使劲儿。” “没使劲儿就这样?你使劲儿了还得了?”她拿手拍了拍电视机的壳子,“把晓艳的电视晃坏了,她跟你拼命!” 她拍了两下,雪花没了,人影又出来了。 “好了。”她松了口气,“接着来,慢点。” 他慢慢地动了。 往外退,退出来一半,再往里送,送到底。退一半,送到底。很慢,每一下都送得实实的,送到底的时候,胯骨“啪”地撞她屁股一下,撞得不重,撞得她屁股上的肉一颤。 桌子还是晃。 晃得不厉害,可一下一下的,他送一下,桌子就“咯噔”一声,电视就跟着一抖,屏幕上的人影就跟着一跳。 “它……它又跳了……” “那我停了?” “不许停!” “那它跳。” “让它跳!”她咬着牙,“跳坏了我赔!” 他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送。 她的腰细,他两只手一掐,差不多就掐过来了,掐着,往自己身上拉,他往前送,她往后迎,两个人一撞,“啪”的一声。 屋里就这几样声音:外头的雨声,电视里的“沙沙”声,桌子的“咯噔”声,两个人撞在一块儿的“啪啪”声,还有她嗓子眼儿里一声一声的哼哼。 电视里,突然有人说了一句:“……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她扭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那根空着的旗杆底下,站着几个穿军装的,捧着一面叠好的旗子。 “要……要升了……” “看你的。” “我看……我看不清……你别晃……” 他放慢了,慢得几乎不动了,就埋在她里头,一下一下地往里顶,顶得很浅,胯骨不离她屁股,就那么磨着。 她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扶着电视,瞪大眼睛看屏幕。 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半张着,喘气。他从后头看过去,能看见她半张侧脸,睫毛上挂着汗珠子,跟着她眨眼,一颤一颤。 [一个光身子的丫头,腿上套着一只丝袜,撅着屁股撑着桌子,扶着台破黑白电视,瞪着眼等香港升国旗。] [我在她里头,埋着,一动不敢动。] [这要是让天上那帮老东西看见,得笑死。] 他自己先憋不住了,肚子一抖。 他这一抖,埋在她里头的那根东西也跟着一抖,顶得她“嗯”地一声,腰一软。 “你……你笑啥……” “没笑。” “你肚子抖了!我觉出来了!” “那是……那是它自己抖的。” “它自己抖的,”她咬着牙,“它咋那么多自己的事儿?” 她话还没说完,屁股自己往后一拱。 就这一拱,把他那根东西整个儿又吞到了底,龟头“咚”地撞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肉上,撞得她“啊”地叫出了声,扶着电视的那只手一滑,屏幕上又是一片雪花。 “哎呀!” 她赶紧去扶,扶了两下,雪花没了,人影出来了,可镜头已经换了,换成了一个大厅全景,乱糟糟的,看不清旗杆在哪儿。 “完了完了,找不着了!” “那就别找了。” 他两只手掐住她的腰,往后一拉,一下子送到了底,又退出来,又送到底。不磨了,一下一下实打实地往里撞。 “啪!啪!啪!” 桌子“咯噔咯噔”直响,电视机在桌面上一跳一跳的,屏幕上雪花一阵一阵,她顾不上扶了,两只手死死地撑着桌沿,脑袋垂下去,头发散下来,散在桌面上,一甩一甩的。 “慢……慢点……电视……” “你说让它跳的。” “我……我说的是……啊……” 她说不出来了。 他撞一下,她叫一声。那条穿丝袜的腿站不住了,膝盖一弯,往下一出溜,他赶紧一只胳膊捞住她的腰,把她捞起来,搂在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上,喘着气,扭过头来。 “上……上床……腿软……” 他把她抱回了床上。 她一沾凉席,就推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倒了,推得他仰面躺着。她跨上来,骑在他腰上。 她扶着他那根东西,对准了,往下一坐。 一坐到底。 “哈……” 她坐在那儿,喘了一口长气,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不动了。 他等着她动。 她不动。不往上抬,也不往下颠,就那么坐着,坐得满满的,把他整个儿吞在里头。 然后她的腰开始动了。 不上不下,就是转。 她的屁股贴着他的胯,贴死了,一点缝都不留,腰从左往前,从前往右,从右往后,从后往左,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就一个圈。 他那根东西埋在她里头,让她这一圈画得,在她身子里头搅了一圈。龟头顶着最里头那块软肉,跟着她的腰转,转到左边,蹭着左边的肉;转到前头,顶着前头那块糙的;转到右边,蹭着右边;转到后头,压着后头。 一圈画完,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这是啥……” “画圈。”她低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们学校广播体操,第七节,转体运动。” “广播体操……有这节?” “现在有了。” 她又画了一圈。 还是那么慢,慢得他能数清楚她的腰转到哪儿了。转到前头的时候,她里头那块糙糙的地方正好压在他龟头上,压一下,她自己先“嗯”了一声;转到后头的时候,龟头正好抵着她最深的那块软肉,那块肉就贴上来,嘬他一口。 一圈,嘬一口。 又一圈,又嘬一口。 “你……你上下动动……” “不动。” “为啥?” “上下动,你一会儿就完了。”她说,“我不让你完。” 她画第三圈,第四圈。 画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磨人。他躺在下头,两只手掐着她的大腿,掐着那条丝袜腿和那条光腿,想往上顶,她两只手一按他的胸口,按住了。 “不许顶。” “我……” “不许!” 他只好不顶,让她磨。 她每画一圈,她里头那块最深的肉就嘬他一口,嘬得一口比一口紧,一口比一口久。嘬到后来,不光是转到后头的时候嘬了,转到哪儿都嘬,那块肉自己贴着他的龟头,跟着他转,转到哪儿,嘬到哪儿,不松口了。 他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 任娇骑在他身上,一圈一圈地画。 她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那儿,两只手掐着她的腿,脸憋得通红,眼睛眯着,嘴半张着,喘气。她说不许顶,他就真不顶,让她按着,乖乖地躺着。 [他今天特别乖。] [让怎么来就怎么来。让坐过来就坐过来,让站着就站着,让别动就别动。] 她画着圈,心里头一下一下地跟着转。 [平常哪有这么听话?平常我说一句,他得顶三句。今儿进门,一句硬话都没有。瓜子喂他就吃,丝袜废了说赔,赔十双,还饶一双。] [像是……] [像是哄我。] [哄我干啥?我又没生气。] 她低着头,看着他那张通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俯下身去,亲他。 亲他的嘴,亲得很慢,亲一下,抬起来,看看他,又亲一下。她的头发垂下来,罩在两个人脸上,罩成一个小帐子,帐子里头就他俩,喘气声都是热的。 她下头画得更慢了。 慢得几乎不动了。 她就那么趴在他身上,嘴贴着他的嘴,腰在底下一点一点地挪,挪一点,停一下,再挪一点。他那根东西埋在她最里头,让那块软肉嘬着,嘬住了,一口一口地往里吮。 他的两只手从她大腿上挪上来,挪到她后背上,搂住了她。 她把嘴从他嘴上挪开,挪到他耳朵边上。 她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 咬得不重,牙尖嵌在他耳垂上,嵌住了,不松口。她的热气全喷在他耳朵眼儿里,“呼哧呼哧”的。 她里头开始绞了。 一阵一阵地绞,从口子上往里,一圈一圈的肉往一块儿挤,挤着他,绞着他,绞一阵,松一阵,又绞一阵。每绞一阵,她咬着他耳朵的牙就紧一下,嗓子眼儿里就漏出来一声。 “嗯……嗯……太……” 她咬着他耳朵,说不清楚话。 他搂着她,搂紧了。 她最后一下,绞得最狠。整条肉道一下子收死了,箍着他,从根儿箍到头,最里头那块软肉死死地嘬住他的龟头,嘬得他马眼都让它吸开了。 他射了。 射在她最里头。头一股冲出去,烫得她浑身一抖,咬着他耳朵的牙一下子使上了劲儿,疼得他一缩,可那一缩,又让第二股冲了出去。 一股,一股,又一股。 她趴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抖,里头一下一下地抽,抽一下,吮一口,把他射进去的往里吸。他射得腰都软了,射完了,她里头还在吸,吸得他那根东西又跳了两下。 两个人就那么搂着,谁都没动,汗粘着汗。 她松开了他的耳朵,耳垂上让她咬出了两个小牙印,她拿舌头舔了舔,脸埋在他脖子里,喘。他躺着,望着房顶,也喘。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户外头,“砰”的一声。 跟着又是一声,“砰”,“啪啪啪啪”,一串鞭炮,在雨里头炸开了,炸得闷闷的。 电视里也响了,“咚——咚——”,是礼炮,一声接一声。 任娇一下子抬起头来。 “呀!” 她扭过脸去看电视。屏幕上,一面五星红旗已经升到了旗杆顶上,在那儿飘着,旁边一面紫荆花旗也飘着,底下的人都在鼓掌。屏幕右上角一行字:七月一日零时。 “错过了!”她拿拳头捶他的胸口,“错过了!升旗!我一眼都没看着!” “没错过。” “咋没错过?都升上去了!” “升上去就在那儿了,又跑不了。”陈太忠说,“香港在那儿,也跑不了。明儿新闻里,放一百遍。” “那能一样吗?那是重播!” “重播也是升旗。” 她瞪着他,瞪了半天,“扑哧”一声又笑了,一头扎回他的脖子里。 “都怪你。” “怪我。” 她从他身上下来,“哎哟”一声,躺到旁边去了。 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跟着就是一股,从她身子底下往外溢。白的,稠的,顺着她的缝往下淌,淌过她的大腿根,淌到她左腿那只丝袜的花边上,让花边挡了一下,挡不住,又顺着丝袜往下流,流到她膝盖窝里,丝袜湿了一长条,颜色深了一道。 她抬起那条腿看了看。 “得。” 她伸手到大腿根,勾住那圈花边,那花边让汗泡软了,勒得也没那么紧了,她往下一褪。丝袜贴着她湿乎乎的腿,往下褪得涩,她褪一截,扯一下,褪过膝盖,褪过小腿,从脚尖上一拽,拽了下来。 她把它团成一团,团得小小的,扬手往脸盆那边一扔。 “啪”的一声,落进了水里,跟另一只漂在一块儿了。 “这双,算是彻底报废了。” 她躺回来,两条腿都光着了,并排搁在凉席上,大腿根还湿着,凉席上又多了一摊。 她身子底下还在往外淌,一点一点的,淌一会儿,停一会儿,再淌一点。她也不管了,两条腿叉着,让它淌。 她的大腿根一抽一抽的,抽一下,那地方就往外挤一点。她伸手下去摸了一把,摸了一手黏的,拿到眼前看看,又往他肚皮上抹了一把,抹得他肚脐眼边上一片亮。 “还你。” “……你这人。” “我咋了?你的东西,还给你,天经地义。” 他侧过身来,搂住了她。她浑身是汗,滑溜溜的,搂在怀里,跟搂了条刚出水的鱼一样。他的手搭在她小肚子上,她小肚子底下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抽得一下比一下轻。 他就那么捂着。 她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往他怀里拱了拱,拱到他胸口上,脸贴着他的心口。 “你这儿跳得好快。” “你那儿也跳得快。” “我哪儿?我哪儿跳了?你别瞎说。” 他的手往下挪了挪,挪到她两腿中间,手掌整个儿捂在那上头,捂住了。那地方还肿着,还烫,还湿,一下一下地在他手心里抽。 “这儿。” 她让他一捂,浑身一哆嗦,夹紧了腿,把他的手夹在中间。 “别……别动……” “不动。” “它还……还酸着呢……” “知道,我捂着,不动。你酸,我就捂着,捂到你不酸了为止。” 他真不动了。就那么捂着,手掌心贴着她,热乎乎的。他手底下悄悄放出去一点仙灵之气,顺着她那地方往里渗,渗进去,她里头那股酸胀,慢慢地就松下来了。 她“嗯”了一声,腿松开了,整个人一下子软了,软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摊。 “好舒服……” “嗯。” “你这手,到底是啥手啊……” “巡街的手。” “又来了。”她闭着眼睛,嘴边上带着笑,“巡街的手……巡完了街,巡我……” --- 陈太忠搂着她,扭头看电视。 屏幕上,那面五星红旗还在飘,雨还在下,旗子让雨打湿了,沉甸甸的,可还在飘。 [一百年。] 他看着那面旗,又低头看看她。 她的脸汗湿湿的,贴在他胸口上,眼睛闭着,睫毛还在一颤一颤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凉席上,几绺粘在她脑门上。 [一百年,人家都回来了。] [我那几笔账……] 他没往下想。 [先把眼前的人顾好。] 电视里,忽然奏起了国歌。 任娇睁开了眼睛。 她撑着胳膊坐了起来,扯过床尾那条毛巾被,往身上一裹,裹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个脑袋。她盘着腿坐在凉席上,看着电视,嘴里跟着小声唱。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她唱得跑调,唱得声音很小,怕隔壁听见,可隔壁没人。 陈太忠躺在那儿,看着她裹着毛巾被、光着脚、对着一台破黑白电视唱国歌的样子,没出声。 窗户外头,鞭炮还在一阵一阵地响。 --- 梅雨季节堪堪结束的时候,香港也顺利回归了。 雨一停,天一下子就热起来了。太阳从云彩里一钻出来,就跟憋了一个月的火一块儿往下倒,晒得马路上的积水“嗞嗞”地往上冒白气,晒得人后脖子发烫。街上的知了一夜之间全醒了,叫成了一锅粥。 区委区政府开庆功会。 回归前后这一个来月,区里为了稳定、为了安定团结,上上下下都出了力气,矛排办扩编,各街道办天天巡街,一个上访的都没出,一个闹事的都没有。这会儿,当然要开一开。 会在区委大会议室开,几百号人,坐得满满当当。主席台上铺着红布,摆着一溜茶杯,一溜话筒,一溜塑料花。头顶上四台吊扇呼呼地转,转得再快,也扇不散一屋子的热气和烟味儿。 陈太忠坐在最后一排,最靠墙的那个角落里。 他地位低,别说主席台,前头几排也轮不到他。他也乐得往后坐,越往后越好。 他远远地看着主席台。 吴言坐在正当中,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她面前摆着稿子,正在讲话,讲回归的意义,讲区里这一个月的工作,讲下一步的打算。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又平又稳,一个字一个字,跟拿尺子量过一样。 [有点清减了啊。] 他眯着眼睛看她。 隔得远,看不太清,可他是什么眼神?一眼就看出来了。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显出来了,衬衫的领口那儿,空出来一截。 [奇怪。我给了她那么多仙灵之气呢。] 那天晚上,他把她的胃、她的头疼,里里外外都捋了一遍。按说,她这阵子能吃能睡,该胖了才对。 [胃不疼了,觉也睡得着了,咋还瘦了?] 他想不明白。 --- 吴言念着稿子,眼睛盯着稿纸,心思不在稿纸上。 她的胃一点都不疼了。 这阵子,她能吃了。早上一碗稀饭两个包子,中午食堂里打两个菜,晚上回家自己下一碗面条,吃完了胃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拧。三年了,头一回。 她觉也睡得着了。头一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安定那瓶药,她十几天没碰了。 可她还是瘦了。 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出来了,脸上的肉往下掉,掉得颧骨都出来了。 [那天早上他说,“我会负责”。] [然后呢?] [然后,连着这么多天,人影儿都不见。] [区里开矛排办的会,他是去汇报了,岑广图说他了,说他那片“一切正常”。他汇报完就走,连区委大楼的楼梯都不多爬一层。] [我的车从他跟前过,他往电线杆子后头一钻——当我没看见?] 那天她坐在后座上,车开过开发区管委会门口,她一眼就看见了。他那么大个子,往一根电线杆子后头躲,躲得住吗?半个肩膀都露在外头。 她当时差点让司机停车。 话都到嘴边了,她又咽回去了。停车干啥?摇下车窗,冲他喊一声“陈太忠你给我站住”?让司机看着?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根电线杆子从车窗外头过去,过去了,她扭过头,从后窗玻璃里又看了一眼。他从电线杆子后头出来了,站在马路边上,低着头。 [低着头。哼。] [心里有鬼。] 这十几天,她下班回家,进门头一件事,先看门缝底下有没有塞纸条,再看桌上的电话有没有响过。她家那部电话,是区里给装的,平常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全是公事。这十几天,照样一天到晚地响,照样全是公事。 有一天夜里十一点多,电话响了,她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过去接,接起来,是区里值班室的,说哪个乡发了点小水,问要不要她去看看。 她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站了半天。 [吴言,你跑那么快干啥?] 她念到一个长句子,换了口气,翻了一页稿子。 [这个混蛋。] [吃干抹净就走了?] [你不是要、要跟我那啥的么?] [这是……不打算认账了?] 她把稿子念完了,合上,冲台下点了点头,台下“哗”地一阵掌声。 她坐直了,两只手搁在桌上,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冷。 轮到区长项大通发言了。项大通是个胖子,一开口就是一串数字,粮食产量、乡镇企业产值、财政收入,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几点几,念得抑扬顿挫。台下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低头看手表,第三排有个乡长,脑袋一歪,靠在旁边人肩膀上,打起了小呼噜,让旁边那人拿胳膊肘捅醒了。 大家看见,吴书记一本正经地坐在那儿,脸上带着几分冷意,正是传说里头“冷艳美女书记”的招牌表情。 谁也没看见,她的眼角,正一排一排地往底下扫。 从第一排扫起,一个脑袋一个脑袋地看过去。她不想让人发现她在找人,更不想让那个混蛋看见她在找他。 [陈太忠,今天我看你往哪儿跑。] [哼,别以为我吴言是好欺负的。] --- 陈太忠坐在角落里,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是以气入道的人,一屋子几百号人,几百股气,乱七八糟的,可有一股,不对。冲着他来的。 说不上是杀气,可也差不了多少。又冷又硬,跟根针一样,从主席台那边扎过来,一排一排地往后扫,扫一排,近一排。 [她今天……情绪不对头啊。] 他想了想,琢磨出个道理来。 [估计是来那个了。] 女人每个月一回的那个东西,他是知道的。他在天上没见过,在凡间这些日子,听人说过,在电视里也看过广告。说是那几天,女人的脾气都不太稳当。 [算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他把脑袋往下一缩,缩到前头那个人的后脑勺后头。 可他心里头,还有一句,说不出来。 [我说了会负责。] [可我一见她,就想起那天晚上,娇娇裹着毛巾被,坐在凉席上,对着那台破电视,跟着唱国歌。] [我拿什么跟她负责?我连娇娇那头,都没跟人说清楚。] [躲一天,是一天。] 那股冷气,一排一排地扫过来了。 扫到第十几排的时候,停住了。 停在他身上了。 陈太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上罩下来,罩得他后脖子一凉,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没抬头。 他低着头,眼睛一闭,脑袋一点一点的,装打瞌睡。 装得很像。脑袋往前一栽,栽到一半,一抖,又抬起来,再一栽。 [我睡着了。我啥都不知道。] --- 散会了。 台上的领导先起身,台下“哗啦哗啦”一阵椅子响,几百号人往外涌,往区委食堂涌,聚餐。 吴言站起来,眼睛还是盯着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那人刚才还在那儿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刚要迈步,前头有人过来跟她握手,是区人大的一个副主任,握着她的手说了两句。她应付完了,再一抬眼。 那个角落空了。 她眼睛花了一下。 再看。 人没了。 她站在主席台边上,往那一片人头里头找,找了半天,找不着。几百号人往外涌,一个个后脑勺,哪个都像,哪个都不是。 [……跑了?] [这个混蛋,属耗子的?] --- 陈太忠早出了大会议室。 他贴着墙根,顺着人流往外挤,挤到楼梯口,人家往左拐去食堂,他往右拐,下了楼。 [聚餐我一定不能去。] [领导们挨着桌转,转到街道办那桌,那不是撞上了?] --- 区委食堂里摆了二十来桌,一桌十个人,圆桌,铺着白塑料布,桌上八个凉菜先上来了,猪头肉、拌海带、花生米、松花蛋,中间摆着两瓶凤凰大曲,两瓶汽水。吊扇在头顶上转,转得塑料布的边儿一掀一掀的。 按凤凰市官场的规矩,开完会聚餐,党政两套班子的领导,要挨着桌走一圈。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说两句辛苦了,碰一下杯,抿一口,下一桌。 吴言以前不热衷这个。她不喝酒,端着一杯茶,一桌一桌地转,转得别人尴尬,她自己也尴尬,所以一般转两三桌就算了,剩下的让项大通去转。 今天她跟项大通一块儿转。 一桌一桌,转得很仔细。 转到开发区街道办这一桌的时候,她眼睛往桌上一扫。 十个座位,坐了九个人,空着一个。 没有陈太忠。 [故意躲着我。] [敢做不敢当,也算男人?] 她心里骂着,脸上一点不露,冲张新华点了点头。 “老张,这回你们街道办,也下了不少辛苦。开发区能保持稳定,你的功劳不小啊。” 张新华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一张憨厚的脸笑开了。 “哪里哪里,这全是区里指挥得好。有吴书记和大通区长的正确指导,细心关怀,开发区才能保持稳定。”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嗯,还有,跟大伙儿的努力配合,也是分不开的。我们街道办,上上下下,那是一条心,一股劲儿……” 他一张嘴,就是一串。 项大通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听着,眼睛已经瞟到下一桌去了。 [老张,我知道你能说。可我们也得吃饭不是?少说两句,也憋不死你吧?] 张新华套话说得差不多了,眼看着就要收尾,眼角一扫,扫到了吴书记那张冷冰冰的脸,心里猛地一动。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他跟老潘在海上明月吃饭,正好撞见吴书记跟太忠,两个人单独在一个包间里吃饭。 [单独吃饭。吴书记跟谁单独吃过饭?] [这种场合,我要是不提一提小陈,那我就太不会做人了。] “对了,”他把酒杯一端,“还有一个人,是不能不提的。” “哦?” “就是我们的政法委书记,陈太忠,陈副主任。”张新华一脸的诚恳,“这段时间,他每天早出晚归,为了街区的治安稳定,跑遍了开发区每一个角落,鞋都跑坏了两双!我认为,这种踏实肯干的工作作风,是值得我学习的。” 吴言端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混蛋?] 她差点没忍住。 可一看张新华那张脸,憨憨的,诚诚恳恳的,笑得跟朵花一样,她就知道,这老家伙是想借这个讨好她。 她硬生生地把那口气咽回去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项大通倒是来了点兴趣。 “哦?谁是陈太忠?”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人。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知道是个年轻干部,听说是什么下放到村里当过村长,又调回来的。可名字跟人,一直对不上号。 “他不在这儿。” 接话的是潘珂旻。 潘主任是街道办的主任,张新华是书记,两个一把手,搭了好几年班子了。张新华那点花花肠子,哪瞒得过他?他刚才正郁闷呢,张新华抢在前头把吴书记哄高兴了,他一句话都没插上。这会儿项区长一问,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街道上出了点突发的小事故,太忠副主任赶着去处理了。”潘珂旻笑吟吟地说,眼角的余光往吴书记那边扫了一下,“就是十分钟以前的事儿。其实也没啥大事,这个同志啊,什么都好,就是一工作起来,不要命。” 项大通听得瞠目结舌。 他是吉派的人,平常不怎么往下头看,还真没注意过这么个人。这会儿一听,这人连聚餐都不吃,跑去处理事故了,倒是有点稀罕。 “呃,这个同志……”他咂了咂嘴,“性子也太急了一点吧?” 这句话,一半是夸,一半是贬。 桌上有个人,早就坐不住了。 组宣委员赵璞。 赵璞二十多岁,脸上一脸的疙瘩,红的白的,挤过的没挤过的,一颗挨一颗。他坐在那儿,听了半天,越听越不是滋味。 [陈太忠人都走了,还有这么多人替他说好话?] [我这么个大活人坐在这儿,你们怎么就不知道帮我吹两句?] 项区长那句半夸半贬的话一出口,他一下子抓住了机会。 他站了起来,含着笑,抢着接了话。 “呵呵,项区长这话,说得很对啊。”他说,“陈副主任的干劲,确实值得表扬。不过……” 他顿了一下。 “他毕竟年轻,学历也不是很高,工作作风嘛,还是粗放了一点。” 这话说得阴。 年轻倒没啥,谁没年轻过?要紧的是“学历不高”这四个字。桌上的人都知道,陈太忠是高中毕业。这四个字一点出来,就是说这人没什么培养价值;再加上“粗放”两个字,就是说,这种场合,领导挨桌敬酒,他招呼都不打,拍拍屁股就走了。 说得再难听一点,就是目中无人。 在官场上,这是大忌。 项大通是什么人?这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可他心里也有数,街道办的人,素质跟区政府里头的比,到底差一截,这个满脸疙瘩的,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他大度地笑了笑,没往心里去,扭头去看吴言。 [吴书记,咱该去下一桌了吧?] 他这一扭头,愣住了。 吴书记没动。 吴书记正盯着赵璞看。 那眼神,项大通说不上来是什么眼神,冷是冷,可冷得跟平常不一样。 --- 吴言盯着赵璞。 她心里头,恨透了这个人。 [没错,陈太忠是个混蛋。] [是个大混蛋。] [可就凭你这满脸疙瘩,也配在背后说他?] [什么玩意儿。] 她冲赵璞点了点头,冷冷地开了口。 “你是?” 赵璞一点都没觉出不对来。横山区的干部都知道,谁也别想从吴书记脸上看见什么阳光明媚,她就是那个作风,跟谁说话都是那个调调。 “我是市团委下放的干部,赵璞。”他笑着冲吴言点了点头。 市团委。他没往下说,也没提自己是“优秀团干”,没必要。团委下来的干部少,团委那地方,本来就是给人当台阶用的,在团委待过,往上走就快。话不用说透,这里头的意思,懂的人自然懂:我起点就比你们高。 吴言漠然地点了点头。 “哦,赵璞同志,认识问题很全面嘛。”她说,“你在街道办,具体负责什么?” 这一问,连项大通都奇怪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吴书记,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喜欢疙瘩的爱好?这么不稳重的干部,也值得你问?] 赵璞却是一下子喜出望外。 “我在街道办,是组宣委员。”他挺了挺胸脯,“嗯,还负责环卫工作。这里真的很锻炼人,我很喜欢我的工作。” “嗯。” 吴言点了点头。 “很好。”她说,“年轻干部嘛,在基层多锻炼几年吧,对你会有很大帮助的。” 赵璞只当是得了吴书记的赏识,脸上一红,很“腼腆”地笑了笑,没再多说。表现嘛,要适可而止。 吴言转身要走。 转身的时候,她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张新华脸上瞥了一眼。 就一眼。 快得项大通都没看见。 然后她跟着项大通,往下一桌去了。 --- 张新华坐回椅子上,冲潘珂旻递了个眼色。 [老潘,你看见了吧?] [吴书记很不满意这小子。临走,都不忘冲我暗示一下。] 他心里头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他刚才力荐陈太忠,吴书记那是领了情的。正因为领了情,所以临走那一眼,就是交代他:这小子,敢当着我和项大通的面诋毁陈太忠,你看着办。 要是没有那一眼,他或许还有点拿不准。太忠跟吴书记到底近到什么份儿上,他不清楚;吴书记跟赵璞说的那几句话,也可以有好几种理解。可就是那一眼,那一眼,他看明白了。 [行。] [回头就往区里打报告。] [赵璞这小子,真真正正是在自寻死路。吴书记你也敢惹?好小子,我一定想办法把你的关系弄到区里去,让吴书记慢慢地玩你。] 潘珂旻没看他。 潘主任手里捏着一个小酒杯,在指头缝里转来转去,若有所思。可他的脑袋,不引人注意地点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潘珂旻转过头来,笑嘻嘻地跟他扯了两句闲话,扯着扯着,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赵璞那关系,最好弄下去。不过……能弄到别的街道办去,就更好了。”他夹了一粒花生米,“他在这儿,不光你闹心,我看着也烦。” 张新华一愣。 [对啊。] [弄到区里,吴书记天天看着他,那是给吴书记添堵。年轻干部一旦觉得上进无望,就要自暴自弃,自暴自弃了,就要祸害人。] [算了,让他祸害别的街道办去吧。] 他笑了笑,没说话,端起酒杯,冲老潘一举。 老潘也一举。 两个一把手,对着笑,笑得满面春风。 旁边的人看着,还以为街道办的书记主任,在说什么开心事呢。 赵璞坐在那儿,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嚼得津津有味。 --- 陈太忠走出区委大院的时候,心里头有点郁闷。 一顿饭,倒不是什么大事。他三五天不吃饭,都不是问题。可一个跟同僚们混个脸熟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有点可惜。] 他站在大院门口,让太阳晒着,晒得头皮发烫,忽然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没跟谁打招呼。张书记不知道,潘主任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几百号人在食堂里吃饭,领导挨桌转,转到街道办那一桌,少了他一个。 [这算……无组织无纪律?] 他一下子就更郁闷了。 [我跟人打交道,就这么不堪?] [在天上,七百多年,谁见了我不是客客气气的?到了凡间,一个区委书记,我躲着;一顿饭,我溜了。] 他越想越憋屈。 憋屈了,就想找个人出出气。 [找谁?] 他站在马路边上,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到了一个名字上。 [郭晋平。] 市政工程公司的总经理,一把手。他答应吕强帮着要账,这个名字就记下了。前阵子忙回归,天天巡街,天天汇报,不方便闹事。现在回归完了,庆功会也开完了,有空了。 [行。就去找那个郭晋平。] [一千三百六十多万,压着人家,压得人家一个胖子,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倒要看看,你那账上的钱,到底都上哪儿去了。] 他心里还有一句。 [给任卫星的那封信,寄出去这么多天了,人家一个字儿都没回。] [一个字儿都没回。] 一辆出租车从街角拐过来,红色的夏利,车顶上的灯亮着。 他一抬手。 车“吱”地停在他跟前,司机摇下车窗,一张黑脸,一嘴的烟味儿:“去哪儿?”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市政工程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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