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台班费的账 市政工程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在办公楼四楼东头,朝南,窗户大,窗台上摆着两盆君子兰,叶子擦得油光锃亮。 郭晋平一个人坐在大班椅上,看录像。 墙角那台二十九寸的彩电,是公司去年买的,日立的。录像机里放的,是凤童一级路通车剪彩的录像,电视台的人拍的,拷贝了一份送过来。 秘书敲门进来,探个脑袋:“郭总,十二点了,食堂那边……” “知道了。” 秘书缩回去了。过了十分钟,又探进来:“郭总,菜要凉了……” “你先吃,别管我。” 秘书又缩回去了。 郭晋平五十多了,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黑框眼镜。六十年代名牌大学毕业,学的是路桥,在省里的设计院干了二十年,修过的桥,比有些人走过的都多。 屏幕上,一条新铺的柏油路,黑亮黑亮的,在太阳底下一直伸到山脚下。路边插满了彩旗,红的黄的,让风吹得哗啦哗啦。一排领导站在一根红绸子后头,手里都拿着剪刀。 正当中的那个,是范晓军副省长。 范副省长笑眯眯的,凑在话筒跟前讲话,讲凤童一级路是凤凰人民献给香港回归的一份厚礼,讲这条路建成了,童山的旅游资源就盘活了,童山县的经济就要腾飞了。讲完了,底下哗哗地鼓掌。 郭晋平盯着屏幕,后脊梁上一层一层地冒冷汗。 他拿遥控器,把录像倒回去一截,又放了一遍。 镜头扫过路面的时候,他按了暂停。 画面定住了,一跳一跳的,柏油路面黑亮,平平整整,一道缝都没有。 可他看的不是路面,是路肩。路肩的土,颜色比旁边的深,是新填的,还没压实,下过两场雨,往下塌了一点,塌出一道浅浅的沟。镜头里看不大清,他是干了二十年路桥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填方没压够遍数。] [底下呢?底下的基层,碾了几遍?那几段过水的涵洞,基础打了多深?] 他闭上眼睛,想起那几个月工地上的样子。白天黑夜连轴转,压路机趴窝了,没有备用的,监理说等两天,任卫星一拍桌子,说等什么等,回归不等人!那段路肩,就是那几天填的。 [一年半的活儿,半年干完了。] 凤童线这个方案,议了好几年了,一直没钱。去年国家加大基础设施的投入,凤凰市搭上了车,年前拍板开工。一算日子,离回归就剩半年了。回归献礼,这四个字往上一顶,谁敢说个“不”字?公路局上了,省里地区里另外四支队伍也上了,市政工程公司也揽了一大块活。几支不要命的队伍,没日没夜地干,硬是半年干完了。 [地基,几天就碾完了。] 他是干这一行的。别的不说,光说打地基,碾压,夯实,一层一层地来,每一层都得等,等它沉,等它实。几天就碾完了,那地基扛得住什么?现在路面是平的,是亮的,是一级路。过个一年两年,大车一压,雨水一泡,路面准得不均匀地往下沉,这儿沉一块,那儿沉一块。搞不好,哪段就塌了。 [现场是任卫星盯的。] 半年里,党委书记任卫星在工地上待了不下五十天,吃住都在指挥部。他郭晋平坐镇后方,管后勤,管协调,管材料,管钱从哪儿来。说起来,大家都辛苦。 可现在路修完了,剪了彩了,奖金许下来了,几百万几百万地往下发。 [到时候出了事……] [拿谁当替罪羊?任卫星,还是我?]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城建委的副主任老黄。 “老郭啊,奖金的事儿,市里批下来了。”老黄在那头嗓门大得很,“范省长许的那一千万,第一批,三百万,下礼拜到账。你们公司拿大头,你跟老任商量商量,怎么分。” “……知道了。” “咋了?听着不高兴啊?” “没有,没有。”郭晋平拿手捏着鼻梁,“天热,没睡好。” “天热就开空调嘛,你那办公室不是有空调?”老黄哈哈一笑,“回头分完了,请我喝酒啊!” 电话挂了。 [一千万。] [奖金一千万,拿的是什么钱?拿的是把一年半的活儿压成半年的钱。] [将来那几段路塌了,这一千万,够不够补?] 他坐在那儿,手还放在电话上。 [跟老任商量商量。] [跟老任商量啥?钱从哪儿进,往哪儿出,哪回不是老任一句话?我这个总经理,签个字,盖个章,到年底在报告上念几个数。] 他拿起遥控器,“啪”地关了电视。 屏幕一黑,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就剩下窗外的知了在叫。 他整个身子往大班椅里一陷,陷得深深的,眼睛闭上了。 他见过不少风风雨雨。这种事,他心里有数,十有八九是不了了之的。大家心照不宣,就当没发生过,回头多拨点养护费,路面沉了就补,补了再沉,沉了再补,补他个十年八年,谁还记得这条路是哪年修的? 可他心里头还是打鼓。 [盯着我这个位子的人,太多了。] 他来工程公司之前,两年里头,换了三任总经理。三个人,都是让匿名信告走的,有一个还让双规了。他刚来的时候,以为是那三个人自己屁股不干净,后来他才琢磨过味儿来,普通的匿名信,掀不起那么大的风浪。 [我是第四个。] 他闭着眼睛,琢磨着。 琢磨着琢磨着,他觉得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天阴了?] 他没睁眼。 屋里静得很,连知了都不叫了。 --- 五天以后。 西凌湖北边,有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一人多高的蒿子和芦苇,平常除了附近村里放羊的,没人走。 那天上午,土路上来了一溜车。 打头的是一辆越野吉普,墨绿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后头跟着三辆小车,两辆桑塔纳,一辆皇冠。车开得慢,吭哧吭哧地在土路上颠,颠得车里的人东倒西歪。 吉普车是吕强的,开车的是吕强的司机,姓孙,三十来岁,一脸的络腮胡子。 后头那三辆车里,坐着四五个人,都是做买卖的老板:一个开石料场的,一个做沥青的,一个卖钢筋的,还有一个是开预制板厂的。几个人凑一块儿,说是听说西凌湖北边有个野塘子,鱼多,去钓鱼。 谁约的?说不清。好像是开石料场的那个先提的,又好像是做沥青的那个。反正吕强的司机认得路,就让他领路。 几个人还有一样是一样的,谁都没说出来:市政工程公司,都欠着他们的钱。 车颠到一处,路边上有一座废砖窑。 砖窑早废了,烟囱塌了半截,窑口拿碎砖头和土坯堵着,堵得乱七八糟,上头长满了草。 孙司机把车停了,下车撒尿。 尿到一半,他歪着脑袋,听。 “……有人……有没有人……” 声音是从窑里头传出来的。哑的,干的,跟砂纸在铁皮上磨一样,有气无力,不像人声。 孙司机吓得一哆嗦,尿都缩回去了,提着裤子就往后跑:“老板!老板们!那窑里头,有人!” 几个老板下了车,凑到窑口跟前,竖着耳朵听。 “……救命……” 这回听清楚了。 “快快快!扒开!”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扒窑口。开石料场的那个力气大,搬砖头一搬一个准;做沥青的那个胖,扒了两下就喘;卖钢筋的那个舍不得他那双皮鞋,脱了鞋光着脚扒。孙司机从吉普车后头拎出来一把工兵锹,一锹一锹地铲土。 扒了十来分钟,扒开了一个能钻进人去的口子。 一股味儿从里头冲出来,臭的,霉的,冲得人直往后躲。 孙司机拿手电往里一照。 窑底下,躺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头发乱成了一团鸡窝,灰白灰白的,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全是蚊子包,红的,肿的,一个挨一个,挠破了的结了痂,没挠破的鼓着。嘴唇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裂口子上结着黑的血痂。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早成了灰的,西装裤子上全是土。 他身边,扔着两个空的矿泉水瓶子,瓶子都瘪了;还有两张干吃面的包装纸,舔得干干净净。 他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看着手电光,嘴一张一张的。 “水……水……” 孙司机赶紧跑回车上,拎了一瓶矿泉水来,拧开盖,蹲下去,托着那人的后脑勺,往他嘴里倒。 那人一口一口地咽,咽得太急,呛着了,咳得浑身发抖,咳完了,又张着嘴要。 “慢点,慢点,有的是。” 他喝了半瓶,眼睛里才有了点人样,看着手电光,眨了眨。 黑。 他脑子里还是黑的。 这几天,他就一直在黑里头。 [黑漆漆的窑里,上头烟道口,传下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他说了实话:公司的钱,归党委书记任卫星管,他这个总经理,是个摆设。]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几家的欠款,你出去以后,给人家结了。任卫星那头,我想办法。”] 他想到这儿,浑身一哆嗦,又咳了起来。 “抬!抬上车!送医院!”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从窑里抬了出来。太阳一照,他眼睛睁不开,拿胳膊挡着。他身上那股味儿,熏得做沥青的那个胖老板直皱眉头,可还是搭着手,抬着他一条腿。 他们把他放到皇冠的后座上,皇冠的车座宽,软。皇冠的老板心疼他那真皮座子,嘴上没说,从后备箱里翻出来一块塑料布,垫在了底下。 车往市里开。 土路颠,皇冠的底盘低,“咣咣”地蹭了好几回,皇冠的老板心疼得直咧嘴,又不好说。 前头吉普车上,孙司机开着车,一言不发。副驾驶座上坐着开石料场的老钟,老钟扭头看了好几回后头那辆皇冠,回过头来,压低了嗓子问: “小孙,那是谁啊?” “不认得。” “看着像个干部,穿着白衬衫,西装裤子。” “不认得。” “你说,咋就让咱碰上了?咱这钓鱼的,咋就钓上来个人?” 孙司机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小孙,你们吕总……今儿咋没来?” “吕总上曲阳了,谈生意。” “哦。”老钟点点头,又扭头看了一眼后头,“那这塘子,你们吕总咋知道的?” “我知道的。”孙司机说,“我老家就在那边儿。” 老钟“哦”了一声,不问了。 开到半路,郭晋平缓过来一点了,躺在后座上,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几号了?” “七号。” [五天。] 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大夫一看,饿的,渴的,蚊子咬的,血糖低,电解质紊乱,肠胃也不行了。挂上吊瓶,打了一针,抽了血,拍了片子,别的没大毛病。 “饿了几天了?”大夫问。 “……五天。” “五天就吃了两包干吃面?” “……嗯。” “命大。”大夫摇着头,在病历上写,“姓名?” “郭晋平。” “单位?” “市政……市政工程公司。” 写病历的笔停了一下。 站在急诊室门口的开石料场的老板,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哪儿?” “市政工程公司。”郭晋平闭着眼睛,“总经理。” 急诊室门口那几个老板,一下子全凑过来了。 “哎哟!郭总!” “郭总,是您啊!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 “郭总,您受苦了!您受苦了!” “郭总,我是石料场的老钟啊,去年在你们公司的年会上,我还给您敬过酒呢!” 市政工程公司的总经理,副处级。几个老板的脸上,一下子都热情起来了,跟刚才皱着眉头搬他腿的,判若两人。做沥青的那个胖老板,跑出去买了一兜子香蕉、两罐麦乳精,还有一个保温饭盒,饭盒里是隔壁饭馆现熬的小米粥。 孙司机站在急诊楼外头,靠着吉普车,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抽完了一根,拿烟屁股续上一根。 他什么都没说。 --- 郭晋平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家里人哭成了一片。 他老婆,他闺女,他儿子,他八十多的老娘,全来了。老娘拄着拐棍,坐在他床边上,拉着他的手,哭一声,骂一声,骂的是“哪个挨千刀的”。闺女哭得眼睛都肿了,拿个小勺一勺一勺地喂他小米粥。 公安局的人也来了,两个,一个做笔录,一个问。 “郭总,绑您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郭晋平说,“我在办公室里,眼前一黑,就啥都不知道了。醒过来,就在那窑里头。” “对方说话没有?提了什么要求没有?要钱?” “……没有。” “一个字都没提?” “没提。”他闭着眼睛,“就扔了两回水,两回干吃面。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图什么。”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没再问。 两个警察走了以后,他老婆坐在床边上,拉着他的手,又哭了。 “老郭,你到底得罪谁了?” “没得罪谁。” “没得罪谁,人家能把你往砖窑里扔?五天!五天!我跟孩子们找你找得,派出所都跑了八趟!你们公司那个任书记,我去找他,他说你可能是出差了,没打招呼,让我别着急。出差?出差五天不往家里打一个电话?” 郭晋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这么说的?” “可不是!还说,老郭这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家。”他老婆抹着眼泪,“我呸!你啥时候出差不往家打电话了?” 郭晋平没说话。 [出差。] [他倒是替我想好了说法。] 他闭上眼睛,拍了拍老婆的手。 “行了,别哭了。人回来了就好。这事儿,往后别再提了。” “不提?咋能不提?” “不提。”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听我的。” 他老婆让他这一眼看得,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半天没往下掉。 当天下午,郭家撤了失踪的报案。人回来了,没少什么,绑匪没提要求,也说不上是谁,这案子,就这么悬着了。 可郭晋平心里不悬。 他心里清清楚楚。 [那几家的欠款,你出去以后,给人家结了。] 这句话,他记得一个字儿都不差。 --- 第二天,救命恩人们来了。 石料场的老钟,做沥青的老胡,卖钢筋的小马,预制板厂的老赵。四个人,一人提着一兜子水果,香蕉、苹果、葡萄,还有一个提了两瓶罐头,往他床头柜上一摆,摆得满满当当。 坐下了,先问身体,问吃得下饭不,问睡得着觉不。 问完了身体,老钟咳了一声。 “郭总,您看,这回也是缘分。”他搓着手,“您安心养病,别的事儿,都不急。就是……那个……我们石料场去年给凤童线供的石子儿,还压着四十来万……” “我们沥青的,压了六十多万。”老胡赶紧接上。 “钢筋那块,三十多万……” “预制板,也有二十来万……” 四个人,一人一句,说完了,都不说话了,眼巴巴地看着他。 郭晋平靠在床头上,看着这四个人。 他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就是这几家。] [那几家的欠款。] [救我的,是那几家。打头领路的,是凡尔登的车。] 他笑了笑,笑得嘴唇上的裂口子又疼了。 “各位救了我的命,这份情,我郭晋平记着。”他说,“钱的事儿,我回去就办。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 四个人身子都往前探了探,探得椅子都“吱”地响了一声。 “一个人,只能替一家说情。”郭晋平说,“你们四位,就是四家。别的谁家,托你们来说,我不认。” 四个老板对视了一眼,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一个人只能替一家说。] [这样,那个年轻人是替谁办事的,就窄了。] 他闭上眼睛,说累了,要歇歇。四个人赶紧起身,一个一个地告辞,走到门口,还回头说“郭总您好好养着”。 出了病房,四个人站在走廊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人只能替一家说,”老胡挠着脑袋,“啥意思?” “啥意思?就是说,别人托你,你别接。”老钟压低了嗓子,“郭总这是……记着咱的好呢。” “那咱这回,算是……” “算是撞上了。”卖钢筋的小马嘿嘿一笑,“钓鱼钓上来个财神爷。” “小声点!”老钟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这是医院!” 四个人顺着走廊往外走,谁也没提,那天到底是谁先约的钓鱼。 --- 市政工程公司里,传开了。 总经理失踪了五天,在西凌湖北边一个废砖窑里找着的,饿得只剩一口气。谁干的? 传来传去,传出来一个说法:是任书记干的。 为什么是任书记?说不出来。可大家心里都有那么一笔账:总经理跟书记,不对付,公司里谁不知道?前头三任总经理,怎么走的,谁不知道? 传言长了腿,一天就跑出了工程公司的大门,跑进了公安局。 当天下午,任卫星来医院了。 他五十上下,个子不高,敦敦实实,脸上红光满面,头发往后梳着,梳得油亮。他提着一个大花篮,花篮里插着康乃馨、百合、满天星,花篮上拴着一条红绸带,写着“祝郭总早日康复”。 他把花篮往床头一放,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了。 “老郭,受罪了。”他笑着说,“公司里的事儿,你一点都别操心,有我呢。你就好好养着,养好了再说。” 这话说得热乎。 这是场面上的礼节。书记来看总经理,带花篮,说好话,谁看了都说一声“班子团结”。 可这话里头,还有一层意思,郭晋平听得出来:公司里的事儿,有我呢。你养着吧,养多久都行。 郭晋平闭着眼睛,没动。 他装昏迷。 任卫星坐在床边上,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两句,见他没反应,笑了笑,站起来。 [那人说……会想办法对付任卫星。] 郭晋平闭着眼睛,听着他的脚步声往门口走。 [怎么对付?] 他不知道。他心里头又怕,又盼。怕的是那个年轻人干出什么事来,牵连到他;盼的是……他也说不清盼的是什么。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郭晋平眼皮底下透着一点光,他觉出来了,任卫星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就一下。 然后门关上了。 --- 陈太忠坐在街道办自己那间办公室里,藤椅往后仰着,两只脚架在桌子上,看着房顶。 房顶上一盏日光灯,一头黑了,一跳一跳地闪。 杨新刚在外间写材料,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几天,郭晋平获救的事儿,在凤凰市传开了。说是市政工程公司的总经理,让人绑了,扔在西凌湖北边一个砖窑里五天,让几个钓鱼的老板碰上了,救了出来。杨新刚从外头听来的,一进门就跟他说,说得眉飞色舞。 “陈书记,您说,这绑匪图啥?绑了个总经理,啥都不要,扔砖窑里五天,又让人救出来了?” “谁知道。” “我听说啊,”杨新刚压低了嗓子,“是工程公司内部的事儿。说是书记跟总经理不对付。” “这话谁说的?” “外头都这么说。” “外头说的话,你少往屋里带。” 杨新刚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他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抓错了人。] 他原本以为,市政工程公司,总经理说了算。总经理叫郭晋平,那就找郭晋平。他找了。 结果呢? [工程公司说了算的,是任卫星。] 郭晋平那个总经理,就是个摆设。名义上是一把手,管经营,签字,开会坐正当中。可钱,人,项目,哪个队伍上哪段路,哪家的水泥要,哪家的不要,哪家的款先结,哪家的款压着,全是任卫星一句话。 他这才算琢磨明白,吕强那一千三百六十多万,压在谁手里了。 [任卫星。] 他把任卫星这个人,在心里头又过了一遍。 本土干部,凤凰人。在工程公司当了十几年的副总,再当书记,上上下下,经营得跟铁桶一样,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前两年,工程公司换了三任总经理,三个人都是让匿名信告走的,有一个还进去了。普通的匿名信,掀不起那么大的风浪,后头有人推。 [推的人是谁?] [还用问?] 任卫星是秦系的人。 凤凰官场上,流行着这么一句俏皮话:“段好色,章好权,吉好虚名秦好钱。”这话说得绝对了点,可四大派系的毛病,一句话就点出来了。秦系根子最深,人面最广,同乡连着同乡,亲戚套着亲戚。任卫星做人有眼色,又热衷拉帮结派,秦系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开口,工程公司这儿,总能露出点好处来。 至于那些没根底、根底不硬的人,受了什么损失,遭了什么罪,他才不管。 吕强就是没根底的那种。 郭晋平还说了几个数:任卫星家里那点东西,他估摸着,五千万到一个亿。跟他走得近的,二十多个;有利益关系的,两三百。 [两三百。] 陈太忠把架在桌上的两只脚放下来了。 [这事太大。] [两三百个人,一张网,网着城建委,网着工程公司,网着分公司,网着那帮开挖机推土机的关系户。我一个人,吃不下。] [一口吞,要噎死。] 可他又绕不过去。 [吕强的钱,卡在这个人身上。] [东临水的水库,卡在吕强的钱上。吕强的钱要不回来,二期上不了马,水泥厂撑不住,东临水那三十来号人……] [还有那条路。] 凤童线。一年半的活儿,半年干完的那条路。郭晋平在那窑里头,说的那几句话,他也记着呢。地基几天就碾完了,承重扛不住。往后跑大车,往后下大雨,往后不知道哪天,哪一段就沉了,塌了。 塌了的时候,路上走着的是谁? [这人得倒。] [可不能脏了我的手。]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转到窗户跟前,站住了。 窗户外头,太阳毒得很,院子里那棵大槐树的叶子,晒得都打了卷。传达室的老孙头坐在门洞里的阴凉地上,摇着芭蕉扇,打盹。 [账,在任卫星手里。] [凤童线的现场,是任卫星盯的。] [台班费的那些关系户,一百六十个台班的挖机,是任卫星的人。] 他一样一样地数。 [把这些,摆到桌面上去。] [让该管的人去管。] [可东西是不是真的,我得先看看。] 那天晚上,他去了一趟凤童线。 天黑透了,他出了城,隐着身,顺着那条新铺的柏油路往童山方向走。路是真好,又宽又平,黑亮黑亮的,两边的护栏刷得雪白,隔一段一个反光的牌子,车灯一照,亮得晃眼。夜里跑的大车不少,拉煤的,拉石头的,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地从他身边开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走到第二十几公里,路从一片水田中间穿过去,两边是稻子,蛙叫成一片。 他站在路边上,开了天眼,往路面底下看。 柏油底下是一层碎石,碎石底下是灰土,灰土底下是填方。填方的土,一层一层的,他一层一层往下看。 上头几层还行。往下,就不行了。土是松的,一块一块的,中间夹着空,空里头积着水,水是从两边水田里渗过来的。有几处,土跟土之间,裂着缝,缝里头也是水。 一辆拉煤的大车开过去,他看见,路面底下那一层松土,跟着往下颤了一颤。 就颤那么一下,又不动了。 [一下。] [一天几百辆大车,一年几十万辆。] 他又往前走了几公里,又看了两处,一处比一处松。 他站在路边上,看着一辆一辆的大车从眼前过去,车灯一晃一晃的,晃到他脸上。 [郭晋平没说瞎话。] 他想起了他寄出去的那封信。 那封信,问的就是凤童线的工期。寄出去,快半个月了,石沉大海。 [人家不理我。行。] [我又不是警察,也不是纪委。我只管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送到了,谁接着,谁办。] 他转过身来,看了看表。 下午五点半。 外间杨新刚的钢笔还在“沙沙”地响。 “新刚。” “哎,陈书记。” “下班吧,别写了。” “还差两页……” “明儿写。” 杨新刚应了一声,收拾东西走了。 陈太忠在屋里坐着,一直坐到天黑。 天一黑,他站起来,把灯关了。 屋里黑漆漆的。 他身子一晃,人没了。 --- 三个晚上。 他隐着身,开着天眼,把任卫星的几处落脚点,一处一处地摸了一遍。 第一处,是任卫星的家。市委家属院后头,一栋三层的小楼,独门独院,院子里种着葡萄,葡萄架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楼里头,任卫星跟他老婆,一个在客厅看电视,一个在厨房切西瓜。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摆设也不出格,电视是二十五寸的,沙发是人造革的。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大照片,任卫星跟一个人握手,那人他在电视上见过,省里的一个副省长。照片底下,书柜里摆着一溜奖杯奖状,“先进党组织”“优秀共产党员”“劳动模范”。 任卫星的老婆把西瓜切好了,端出来,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递给他一块,自己拿一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正好在说凤童线通车以后,童山县的游客多了三成。 任卫星看着电视,嚼着西瓜,笑了一下,把瓜子吐在手心里。 “老任,”他老婆说,“那路,真那么好?” “好啊,咋不好?范省长亲自剪的彩。” “我是说……结不结实?” 任卫星不笑了,扭头看了她一眼。 “妇道人家,问这个干啥?” 他老婆不吭声了,低头吃西瓜。 [干净得很。] [干净得过头了。] 第二处,在城东一个新盖的小区,六楼,三室两厅,装修得漂漂亮亮,可没人住。地板上落着一层薄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主卧室的衣柜里,码着几个密码箱。 他拿天眼一扫,箱子里头,一沓一沓的,全是百元的票子,拿橡皮筋捆着,一捆一万,码得整整齐齐,码得满满当当。 他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在心里头估了估。 [不下五百万。] 他站在那间空屋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地板的灰上。 [五百万。] [吕强跪着求人,要他那一千三百多万;四个老板提着水果去医院,要他们那一两百万;东临水的人,为了一口水,祖祖辈辈靠天吃饭。] [钱在这儿,在一个空屋子的衣柜里,捆得整整齐齐,落着灰。] 他伸了伸手,又缩回来了。 [这钱一动,就成了我偷的。] [我一个国家干部,晚上穿墙进人家屋里,拿人家衣柜里的钱,拿完了,人家报案,警察一查,查出来什么?查出来一个贼。] [钱是脏的。可脏钱,也轮不着我去拿。拿了,我也就脏了。] 他没动那些箱子。 他甚至没去碰那个衣柜的门。他就站在那儿,拿天眼一扫,扫完了,把每个箱子在什么位置、什么颜色、上头贴没贴封条,记在心里头。 记完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厨房里没有锅碗瓢盆,卫生间里没有毛巾牙刷,冰箱的插头都没插。这屋子,就是个钱库。 [一个副处级,一个月工资几百块。几百块,攒五百万,得攒多少年?] 他算了算,算不过来,懒得算了。 他在那个空屋子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楼道里正好有个人上楼,一个小伙子,喝得醉醺醺的,扶着墙,嘴里哼着《纤夫的爱》。他隐着身,贴着墙站着,那小伙子从他跟前过去,差点撞上他,打了个酒嗝,一股子大蒜味儿,摇摇晃晃上楼去了。 第三处,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二楼,两室一厅,屋里有人住过的样子,床上铺着凉席,烟灰缸里有烟头。烟头是“红塔山”的,掐灭了,拧得扁扁的,跟任卫星办公室烟灰缸里的一样。 床头柜的抽屉里,压着一个硬皮本。 黑色的硬皮,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他拿天眼一扫,翻开了看。 一页一页的,全是数。 “某某挖机,三月,一六二台班。” “某某推机,三月,一五八台班。” “某某挖机,四月,一六六台班。” 后头,跟着人名的缩写,两个字母,三个字母;再后头,跟着数目,有的几千,有的几万。 一页一页,从去年秋天一直记到上个月。 [台班费的账。] [一百六十个台班。] 他把那个硬皮本,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床头柜的另一个抽屉里,还压着几张存折。他一张一张地翻开看,户名都不一样,张三李四王五,开户的银行也不一样,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每张上头的数,都是六位数、七位数。 他没拿存折。 存折底下,还压着几张发票,烟酒店的,饭店的,一张几千,一张上万,抬头写的都是“市政工程公司”。 他看了看,也放回去了。 [烟酒发票,饭店发票,谁家单位没有?这个不算数。] [算数的,是那个本子。]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那个小本子,就是记纺织厂那十二个人的那个,翻到后头空白页,一张一张地抄:户名,账号,开户行,余额。抄得很仔细,一个数一个数地对,对完了,再对一遍。 抄完了,他把存折原样放回去,摆得跟拿出来之前一样。 然后他把那三处的地址,一处一处地也记在本子上:哪个小区,几栋,几单元,几楼,几号。 他合上本子,揣回兜里。 那个硬皮本,他攥在手里。 --- 他从城西那个老小区出来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亮着的那几盏,灯底下飞着一团一团的蛾子。他走在马路正当中,隐着身,攥着那个硬皮本。 天热,后半夜了也热,地上的暑气往上蒸,蒸得人一身黏汗。 一辆洒水车从街那头开过来,“嘀嘀嘀”地放着音乐,《兰花草》,一边开一边往路面上喷水。他也没躲,让水喷了一裤腿,凉丝丝的,挺舒服。 [明天,寄出去。] --- 第二天一大早,他坐在办公室里,又拿出了那沓街道办的信纸。 钢笔吸饱了墨水。 “任书记:您好。” 还是这四个字开头。 半个月以前他写过一封,问凤童线的工期,问地基压得实不实。人家一个字都没回。 这半个月,他也没闲着。他跑了一趟市图书馆。 市图书馆在人民广场边上,一栋老楼,苏联人盖的,墙皮斑斑驳驳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借书的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太太,戴着套袖,正在拿浆糊补一本书的书脊。 “同志,我想借两本修路的书。” “修路的?”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街道办的。” “街道办借修路的书干啥?” “学习学习。”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他半天,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借书单,让他填。填完了,她拿着单子进了书库,去了老半天,抱出来两本,往柜台上一墩,墩起来一股灰。 “就这两本,没别的了。搞路桥的,人家都有自己的资料室,谁上图书馆来借这个。” 他抱着那两本书往外走,走到楼梯口,老太太在后头喊:“哎!十五天之内还!过期一天罚两分钱!” “知道了!” 他借的那两本,一本《公路路基施工技术规范》,一本《道路工程》,蓝皮的,厚得跟砖头一样,他翻了好几个晚上,翻得半懂不懂。可有几样,他看明白了:路基每一层的压实度,有多少多少的要求;每一层碾压完了,要等它沉降稳定,再上下一层;一级公路的路基,从开挖到成型,少说也得几个月。 半年,连路基带路面带桥涵,全干完了。 [外行看了都觉得不对。] 他接着往下写。 字还是不好看,可这回写得比上回快,一口气写下来,写得手腕子都酸了。 “我上次写信给您,请教凤童一级路工期的问题,至今没有得到您的答复。这半个月,我查了一些资料,看了路基施工的规范。我是外行,可规范上写得清清楚楚,路基压实、沉降,都有时间上的要求。凤童线一年半的工期压成半年,我这么一个外行都能看出来这里头有问题,任书记你会不清楚么?”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往下写。 “……没错,这本来不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任书记也可以无视我这样九品芝麻大的干部提出的问题。但是,我作为一个年轻的共产党员,作为一个在凤凰过日子的普通人,我觉得有必要把我的疑问提出来。凤童线不光是献礼工程,它是凤凰人民节衣缩食凑出来的钱修的路,往后天天有人有车在上头走。” “……如果得不到您的答复,我想,我会通过组织渠道反映我所怀疑的问题。” 最后签名,写日子。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 口气冲。比上回冲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想把“任书记你会不清楚么”那一句划掉,换个客气点的说法。笔尖都落到纸上了,又抬起来了。 [客气有啥用?上回客气,人家当擦屁股纸。] 他把笔帽扣上了。 [冲就冲。上回客客气气的,人家理都不理。]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凤凰市市政工程公司 任卫星书记 亲启”,贴上邮票。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牛皮纸信封,比装信的那个大得多,能装下一本杂志。 他把那个黑色硬皮本,装了进去。 又从自己的小本子上,把抄下来的那几页撕了下来——户名、账号、开户行、余额,三处房子的地址——撕下来,叠好,也装了进去。 最后,他另拿了一张白纸,不是街道办的信纸,是从文具店买的那种白纸,什么抬头都没有。他换了只手,左手拿笔,在上头写了一页:凤童一级路,原定工期一年半,实际半年完工,路基压实和沉降时间严重不足,存在不均匀沉降甚至塌陷的隐患,建议有关部门组织专家核查。 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写的一样,谁也认不出来是谁的。 这一页,也装了进去。 牛皮纸信封上,他还是左手写:“凤凰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收”。 不署名。 他把两个信封摆在桌上,一大一小,看了一会儿。 [一个是我写的,署了名,问的是路。] [一个不是我写的,不署名,装的是账。] [两个都是真的。] --- 他没在一个邮筒里寄。 那封信,他照旧扔进了街道办门口往东五十米的那个绿邮筒。 那个大牛皮纸包,他揣在怀里,走了两站地,上了一辆去城北的公交车。 公交车是那种铰接的大车,中间一个转盘,车厢里挤得满满的,一股汗味儿。售票员是个胖大姐,坐在门口的高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沓票,扯着嗓子喊:“往里走往里走!后头空着呢!买票买票,没票的自觉点!” 他买了一张两毛的票,挤到车厢中间的转盘上站着。车一拐弯,转盘一转,他跟着转了半圈,差点踩着旁边一个老头的脚。 老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赔笑。 车晃了二十来分钟,到了城北。 他下了车,走进了城北邮电局。邮电局里排着队,有人寄包裹,有人拍电报,有人取汇款,吵吵嚷嚷的。他排在后头,排到了,把牛皮纸包往柜台上一放。 柜台里头是个中年妇女,戴着套袖,拿起来掂了掂。 “平信?挂号?” “平信。” “超重了,得补邮票。”她拿个小秤称了称,“一块二。” 他掏了一块二,她撕了几张邮票,“啪啪啪”地贴上,拿戳子“咣咣”盖了两下,往身后的麻袋里一扔。 “下一个!” 陈太忠出了邮电局。 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面软乎乎的,踩上去一脚一个印。 他站在邮电局门口的台阶上,拍了拍手。 他心里头盘算的,其实也没多远。 [我就是想敲敲警钟。] [凤童线,回归献礼,政治意义大。市里那么多领导,不可能个个都想不到这一层,就是想到了,也没人愿意挑这个头。我挑一挑,敲一敲,敲响了,大伙儿警觉了,就不枉我写这两封信。] [最多最多,博个“办事认真”的名头。] [指望这点事儿落下什么好处?不现实。] [还不如指望纺织厂那些岗位的事儿,哪天上个报纸。好歹那是几十个人的饭碗,看得见,摸得着。]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进了太阳里。 [任书记,你回个话吧。] --- 任卫星收到那封信,是两天以后。 信是办公室的小刘送进来的,跟一摞报纸、几份文件夹在一块儿。他一边喝茶,一边一封一封地拆,拆到那封,看了看信封上的字。 字丑。 他想起来了,半个月以前,也有这么一封,字也这么丑,问凤童线工期的事儿,一个什么街道办的副主任写的。他当时看了一眼,扔进了抽屉里。 他拆开,看。 信写得不长,一页半。头一段,客客气气,说上回去信,问凤童线工期,想必任书记工作忙,没顾上回复。第二段,说他这阵子查了些资料,路基一层一层压,每层要等沉降稳定,凤童线的工期满打满算半年,有几段填方是雨季里赶出来的,他担心。第三段,就一句话: “如任书记仍不便答复,我只好向组织上反映了。” 底下署名:陈太忠。凤凰市开发区街道办事处。 任卫星盯着“向组织上反映”那几个字,看了好半天。 [一个街道办的副主任。] [一个副科级。] [向组织上反映?向哪个组织?向他们街道办的党工委?还是直接捅到市纪委去?]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灰掉在了信纸上,他拿手指头弹掉了,在信纸上留下一道灰印子。 [郭晋平那老东西,躺在医院里,啥话都不说。纪委那边,最近有人在打听台班费。现在又冒出来个街道办的……] [这几样,凑一块儿,不是巧。] 他想打个电话,问问这个陈太忠是什么来路。手放在电话上,放了半天,又拿开了。 [问谁?问了,人家就知道我心虚。] 看完了,他把信纸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攥了一会儿,又展开了,在桌面上拿手掌一下一下地压平,压得平平整整的,折好,装回信封,放进了他的公文包里。 下午三点多,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那头的人说话很含糊,没说名字,他也听得出来是谁。那人就说了两句:纪委那边,收到了一个包,包里的东西,跟你有关系。 “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听说有个本子。还有……几个地址。” 电话挂了。 任卫星拿着话筒,半天没放下。话筒里“嘟嘟嘟”地响,他也没听见。 他把话筒放下了。 他点了一根烟。 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办公室的门关着,窗户关着,空调开着,屋里的烟越来越浓,浓得看不清对面墙上挂的那幅字,“业精于勤”。 他抽了半包烟。 小刘敲门进来送文件,推开门,让烟呛得直咳嗽,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把文件往桌角一放,退出去了。 第二天,任卫星照常上班。 他八点整进的办公室,跟平常一样,先泡茶,再看报纸。《凤凰日报》头版,是回归庆祝活动的照片,第二版,是凤童线通车以后童山县游客增多的报道,配了一张图,一条黑亮的柏油路,伸到山脚下。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上午开了一个班子会,他坐在正当中,讲了半个钟头,讲下半年的工作,讲郭总住院期间公司的分工,讲得条理清楚,一句磕巴都没打。散了会,副总老马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说起奖金分配的事儿。 “先放放。”任卫星说。 “放放?下礼拜就到账了,底下人都等着呢……” “我说放放,就放放。” 老马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出去了。 中午他没去食堂,让小刘打了一份饭送上来,饭搁在桌角上,到下午都没动,凉了,苍蝇在上头落着。 下午他打了几个电话。 打给谁,小刘不知道。小刘就听见,隔着门,他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的时候也就那么一两句,低的时候,听都听不见。有一个电话,他拨了三回,拨完了“啪”地一摔话筒,摔得外间的小刘吓了一跳。 傍晚,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灯都没开。 小刘下班之前,敲门问他还有没有事儿。 “没事儿,你走吧。” 黑屋子里传出来这么一句,声音哑哑的。 小刘走了。 --- 三天以后的早上,六点多。 任家的司机老周,照例来接任书记上班。他到了院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没人应。他推开院门进去,葡萄架底下没有车。 车在车库里。 车库在小楼的东头,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老周走过去,听见里头“嗡嗡”的,是发动机的声音。 他心里一沉,弯腰抓住卷帘门的把手,往上一拉。 一股热烘烘的、刺鼻子的气,从里头扑出来,扑得他往后倒退了两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辆黑色的红旗,停在车库里,发动机还开着,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冒烟。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任卫星。 他靠在座椅上,脑袋歪着,脸是红的,红得不正常,跟喝醉了一样。 老周扑过去拉车门,车门锁着。他拿拳头砸车窗,砸了几下,砸不开,跑回院子里抄起一块砖头,回来“咣”地一下砸碎了车窗玻璃。 人已经没气了。 --- 警察来了,拉了警戒线。 黄色的带子,围着车库,围着那栋小楼,围了一大圈。院门口停着三辆警车,警灯一闪一闪的。左邻右舍的人,都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站在警戒线外头看,交头接耳。 后备箱打开了。 里头一个黑皮箱,打开,一沓一沓的现金,后来点清楚了,二十万整。 他的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打开,里头压着几份文件,一个笔记本,还有两个信封。两个信封上,写的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字都一样丑。 --- 消息到了中午,就传遍了凤凰市。 警方的说法很简单:车库门关着,车窗关着,发动机开着,空调开着,一氧化碳中毒。 可外头的说法,就多了。 有人说,任书记是畏罪。纪委那边好像有动静了,他扛不住了。 有人说,任书记是想跑。后备箱里那二十万,就是跑路的钱。发动机都开着了,就差开车门了,结果没跑成,在车库里自己把自己熏死了。 有人说,那二十万,是准备给谁送的。送给谁?那就说不清了,说什么的都有。 说法一个比一个邪乎,一个比一个有鼻子有眼。 菜市场里说,机关食堂里说,公交车上说,澡堂子里说。卖豆腐的跟买豆腐的说,蹬三轮的跟坐三轮的说。说到后来,连任家院子里那架葡萄,都有人说是拿公家的钱买的苗子。 工程公司里,倒是没人说了。 一上午,整栋办公楼静悄悄的,谁见了谁都不打招呼,低着头走路。财务科的门关得死死的,里头有人在打电话,压着嗓子。技术科的韩科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头,对着墙上那张凤童线的平面图,一坐就是一上午。 医院里,郭晋平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小米粥。 他老婆从外头进来,凑到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他手里的勺子停了。 停了半天,他把勺子放回碗里,碗搁到床头柜上,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老婆看着他,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说了一句: “把粥给我热热。” --- 陈太忠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开发区巡街。 他走到一个卖西瓜的摊子跟前。摊子是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码着一车的西瓜,绿皮黑纹,卖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正在跟一个买瓜的老头拉呱儿。 “……市政工程公司的书记,听说了没?” “啥?” “死了!今儿早上,在自家车库里,让汽车尾气熏死的!” “哎哟,真的假的?” “我小舅子在公安局开车,亲眼看见的!后备箱里,二十万!现金!” “二十万?乖乖……” “谁知道是咋回事儿,反正人是没了。”卖瓜的拿刀在一个西瓜上“咚咚”敲了两下,“这个,沙瓤的,您要不要?” 陈太忠站在那儿,站住了。 太阳晒在他后脖子上,火辣辣的。 [……他自己。] 他心里头一下子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我只是把东西寄出去了。] [两封信,一个包。信是问路的,包是送账的。我没碰他一根指头,没动他一分钱。] 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来。 [可要不是我寄……] 他没往下想。 他站在西瓜摊跟前,站了半天。卖瓜的抬头看他:“小伙子,买瓜不?” “……不买。” 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路边有个报刊亭,亭子上挂着今天的《凤凰日报》,头版还是回归的照片,红旗,焰火,笑脸。任卫星的事儿,报上一个字都没有,还早。 他站在报刊亭跟前,看了一会儿那张头版。 卖报的老头问他:“买一份?” 他摇了摇头。 他接着往前走。 走回街道办,大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 来的是两个警察,一老一少。 老的五十来岁,黑瘦,一脸的褶子,眼皮耷拉着,看着没精打采的;少的二十七八,白净,个子高,腰板挺得溜直,手里夹着个黑皮文件夹。 两个人在他办公室里坐下了。 老警察一进门,先没坐,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挂的那张开发区地图,地图上拿红笔圈着几个点,纺织厂、化肥厂、凡尔登;看了看窗台上晾着的那张洇了水印子的材料;又低头看了看桌子底下,桌子底下摆着一双黑皮鞋,鞋头开了口,拿胶粘过,胶从缝里挤出来,干成了一道黄印子。 “鞋坏了?” “巡街巡的。” “回归那阵子?” “嗯。” 老警察点了点头,这才坐下。 年轻的那个掏出个本子,拧开钢笔帽,摆好了架势。 “陈太忠同志,别紧张,就是了解了解情况。”老警察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抽不?” “不会。” “不会好。”老警察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我抽了三十年,戒了三回,戒不掉。我那口子说,哪天我死了,就是让烟熏死的。” 陈太忠笑了笑,没接话。 [先扯闲篇,扯松了再问正事儿。] [老套路。] 他把杨新刚倒的那杯茶往老警察跟前推了推。老警察点点头,没喝,烟灰弹在了茶杯盖子上。 “任卫星,你认识不?” “不认识。没见过面。” “没见过面,你给人家写信?” “工作上的事儿。”杨新刚给倒了两杯茶,看了陈太忠一眼,陈太忠冲他点点头,他就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陈太忠同志?”年轻的那个打开文件夹。 “是我。” “我们是市局专案组的。”年轻警察亮了亮证件,“任卫星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刚听说。卖西瓜的说的。” “卖西瓜的都知道了。”老警察端起茶杯,吹了吹,“这城里,啥事儿都瞒不住卖西瓜的。” 年轻警察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两张纸,是复印件,往桌上一放,推到他跟前。 是那两封信。 “这是你写的?”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 字丑,划了两处黑疙瘩的那封,是头一封。口气冲的那封,是第二封。 “是我写的。” --- 专案组排查任卫星的社会关系,排了两天,排到了陈太忠头上。 任卫星车里的公文包里,就压着这两封信。一封是半个多月以前写的,凤童线通车剪彩以后没几天;一封是几天以前写的。落款都是一个人:开发区街道办,陈太忠。 专案组的人看了这两封信,头一个反应是: [这人是不是有病?手伸得这么长?] 一个街道办的副科,管到市政工程公司的党委书记头上去了,还管的是凤童线,回归献礼工程。第二封信的口气,越看越像是在逼人。 [莫非是想讹诈任书记?] 有人一下子想到了后备箱里那二十万。 [那二十万,是不是就是给这小子准备的?] 照这么推下来,这小子要是讹诈,那任书记活着对他才有用,他犯不上让任书记死。可任书记死之前这几天,见过什么人,接过什么电话,有没有跟这小子有过来往,总得问问。 所以,两个人来了。 --- “你为什么给任书记写信?”年轻警察盯着他,“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交通这么方便,打个电话,或者上门直接问,不就完了?” “那怎么可能呢?”陈太忠笑着摇了摇头,“我本来就不认识任书记。我又不是城建系统的人。人家是副处级,我是副科,八竿子打不着。我贸然打电话过去,说任书记,我是开发区街道办的,我想问问凤童线的地基压得实不实——人家接不接?接了,人家一听,搭不搭理我?” “那你可以上门。” “上门?”陈太忠一摊手,“我上工程公司的大门,门卫问我找谁,我说找任书记,门卫问我有预约没有,我说没有,门卫让不让我进?就算让我进了,任书记见不见我?人家一天多少事儿,见我一个街道办的?” 年轻警察噎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通过组织反映?”他换了个问法,“非要写第二封信?你这第二封信,口气可不小。说说你的想法,和你这么做的动机。” 陈太忠看着他,笑了。 “两位也是公务员吧?” “……是。”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陈太忠说,“这是咱们公务员该做到的。做事得讲证据。我一个外行,看着凤童线工期短,心里犯嘀咕,这是假设。我没弄清楚,就直接往上捅,捅到市委,捅到纪委,说凤童线有问题,那叫什么?那叫捕风捉影。万一人家任书记那儿有说法呢?万一人家用了什么新技术、新工艺呢?我先问问懂行的人,问清楚了,再说。” “那第二封呢?” “第二封,是因为头一封人家不理我。”陈太忠说,“我等了半个月,没回音。我又查了些资料,越查越觉得不对劲儿。我总不能人家不理我,我就当没这回事儿吧?所以我口气冲了点,告诉他,你要再不回我,我就往上反映了。这不是讹诈,这是……这是程序。” 年轻警察拿笔在本子上记着,记着记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句句在理。 可他听着,总觉得这小子有点古怪。哪儿古怪,又说不上来。 [这年头,还有这么较真的人?还是个副科?] --- 年轻警察又翻了一页本子。 “任卫星死的前一天晚上,你在哪儿?” “前一天晚上……”陈太忠想了想,“在家。吃完晚饭,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多睡的。” “谁能证明?” “我爸我妈。我爸那天晚上跟人下棋,回来得晚,十一点多才进门,进门的时候还嚷嚷,说他那个马让人吃了。我那会儿已经躺下了,听见了。” 年轻警察“嗯”了一声,记下了。 “你跟工程公司的人,有没有过什么来往?” “没有。”陈太忠说,“哦,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有个做水泥的,凡尔登的吕强,给工程公司供水泥,工程公司欠他的款,他跟我念叨过。我在东临水当村长的时候,他在那儿建的厂,认识。” “他跟你念叨什么?” “念叨要不回钱来呗,还能念叨啥?”陈太忠一摊手,“他念叨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凤童线一年半的活儿,半年就干完了。我听着,心里犯嘀咕,这才写的头一封信。” 年轻警察抬头看了老警察一眼。 老警察没表示。 老警察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 这会儿他放下了茶杯,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小伙子,任卫星联系过你没有?” “没有。” “一回都没有?”老警察眯着眼睛看他,“他没说过,最近要来看看你,找你聊聊?” 这话问得不着痕迹。要是这小子真跟任卫星有过什么来往,听见“要来看看你”,脸上多少得动一下。 陈太忠一脸的茫然。 “没有啊。”他说,“我那两封信,人家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说完,自嘲地笑了一声。 “还是人微言轻啊。”他叹了口气,“现在人又没了。我这信……也算是白写了。”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老警察想了想,又开口了。 “郭总现在住院呢,你知道吧?” “听说了。” “你这两封信,问的都是凤童线的事儿。凤童线是工程公司修的,任书记没了,郭总就是负总责的。”老警察说,“这两封信,我们帮你转交给郭总,方便不?” 陈太忠一听,脸上一下子笑开了,笑得很阳光。 “那可太谢谢了!”他说,“我写给他,他未必理我。你们转交,那效果肯定好多了!” 两个警察又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讹诈的可能,不存在。] 真要是讹诈,信让警察拿去转给别人,他怕还来不及,哪会这么痛快? --- 两个警察走之前,年轻的那个,把两封信的原件也拿了出来,信封也在,让他确认。 信封上的邮戳,清清楚楚:一封盖的是凤凰市横山区,日子是半个多月以前;一封盖的也是横山区,日子是几天以前。 邮戳是真的,日子也对得上。他们来之前,去邮局问过了,邮局那边查了收寄登记,两封都是从街道办门口那个邮筒收上来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是这两封。”陈太忠说。 年轻警察把信收回文件夹里,合上了。 他们没问别的。 没问纪委那个包。 陈太忠也没提。 [那个包,不能是我寄的。] [左手写的字,没署名,从城北邮电局寄的,跟街道办门口那个邮筒,隔着半个城。] [我就是个写过两封信的愣头青。] 两个警察站起来,告辞。 年轻的那个先出了门。老的那个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着他。 “小伙子,”老警察眯着眼睛,“你修过路?” 陈太忠心里一动。 “修过。”他说,“修过一段村路。白凤乡东临水,几公里,砂石的。” 老警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陈太忠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警车开出了街道办的大院,拐上了马路,看不见了。 他回到屋里,坐下,端起杨新刚倒的那杯茶,茶早凉了,他一口喝干了。 [修过路。] [他问这个干啥?]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是随口一问?还是那老警察看出了什么?两封信,都提了修村路,人家看过信,顺嘴问一句,也说得过去。 可那老警察临走那一眼,眯着,耷拉着眼皮,跟没睡醒一样,他总觉得那一眼里头,藏着东西。 [干了几十年警察的人,眼睛毒。] [毒就毒。我又没干啥。] 他把茶杯放下了。 [信是真的,邮戳是真的,我问的路也是真的。那个包……] [那个包,跟我没关系。] 外间,杨新刚探进个脑袋来:“陈书记,警察同志……没事儿吧?” “没事儿。问问信的事儿。” “信?啥信?” “我写给工程公司任书记的信,问凤童线的事儿。”陈太忠说,“任书记没了,人家查他的东西,查到我这儿了。” 杨新刚“哦”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合上嘴。 “陈书记,您……您还给任书记写过信?” “写过两封。” “他……他回您了没?” “没回。” 杨新刚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半天,缩回去了。 --- 郭晋平还住着院,警察不便去打扰。 可工程公司里头,懂路桥的专家,不止他一个。 两个警察拿着那两封信的复印件,去了工程公司的技术科。技术科的科长姓韩,五十出头,干了三十年的路,是郭晋平从省设计院带过来的老部下。 韩科长戴上老花镜,把两封信从头看到尾。 看第一封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说这人字写得真丑。 看第二封的时候,他不笑了。 看完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韩科长?” “这人……说得没错。” “哪儿没错?” 韩科长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凤童线平面图跟前,拿老花镜的腿儿在图上点着。 “这一段,这一段,还有这一段,”他点了三处,“是填方路段,原来是河滩地、水田,土是软的。按规范,路基得分层填,分层压,每一层压完了,得等它沉降稳定,少说也得几个礼拜。我们当时……一层压完,第二天就上下一层。” “那会怎么样?” “现在看不出来。”韩科长说,“一年,两年,跑上几十万车次的大车,再赶上一两个雨季,这几段,准沉。沉得不均匀,这儿沉十公分,那儿沉五公分,路面就裂,就鼓包,就翻浆。弄不好……” 他没往下说。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弄不好怎么样?” “弄不好,塌。” --- 一件案子,带出了一串案子。 这是办案子常用的路数。任卫星死在车库里,本来是一桩案子;车里两封信,带出了凤童线;凤童线,又带出了工程公司这半年的账。 消息一层一层地往上报。 专案组报到市局,市局报到政法委,政法委报到市里。 一天以后,传到了段卫华的耳朵里。 --- 按说,凤童线的事儿,该由主管市政建设的副市长出面。 可这里头,牵着一个副处级干部的离奇死亡。死的是秦系的人,死在凤童线的总指挥任上,后备箱里二十万现金,公文包里两封质疑凤童线的信。 段卫华一直盯着这桩案子。 他坐在市长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专案组送过来的简报,还有那两封信的复印件。 窗外的太阳毒,窗帘拉着一半,空调开着,嗡嗡地响。秘书刘敏给他续了一杯茶,退出去了。 他想起了上礼拜的常委会。 议到凤童线奖金分配的时候,章尧东亲自讲的,讲凤童线是凤凰市这些年来干部群众精神面貌的一次大检阅,讲这条路体现了凤凰速度,讲得慷慨激昂。底下的常委们一个个点头。 段卫华也点头了。 [凤凰速度。] [现在一个副处级死在车库里,后备箱二十万,公文包里两封信,问的就是这个速度。] 段卫华是八五年大裁军的时候从部队上下来的,政工干部出身,在部队上干的是党务,转业到地方,从区里干起,一步一步干到了市长。他不懂路桥,可他懂这里头的政治。 [凤童线献礼,是章尧东那边力推的。] 当初市委常委会上,议凤童线的工期,有人提过一句,说半年是不是太赶了。章尧东拍了板:回归献礼,是政治任务,再赶也得赶出来。 段卫华当时没吭声。 [现在,好了。] 他把那两封信的复印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字丑。头一封还划了两处黑疙瘩。 他看到落款,愣了一下。 “开发区街道办,陈太忠。” [陈太忠?] [倩倩的那个同学?] 他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小伙子。倩倩张嘴给他要房子的那个。党校进修班的名单上,他推荐了,条子让人塞进了桌子缝,最后是章尧东那边的条子定下来的那个。 他靠在椅子背上,看着那两张复印件,笑了一下。 [这小子,有点意思。] [一个副科,写信问到工程公司党委书记头上,问的还是章尧东拍板的献礼工程。头一封人家不理,第二封他就敢说要往组织上反映。] [愣。] [可愣得有道理。] --- 那天下午,市委开常委会。 会是章尧东主持的。议题本来是年底的招商引资,念了一半,章尧东把稿子往桌上一扣,摘了眼镜,说:“工程公司的事儿,大家都听说了吧?” 会议室里静了。 十一个常委,围着那张椭圆的大会议桌坐着,桌上摆着白瓷茶杯,杯盖子都盖着,没人去碰。 “任卫星同志,出了这么个事儿,我很痛心。”章尧东说,“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他这个人,干工作是有一股子劲儿的,凤童线,他是出了大力的。” 他停了停,又说:“可是,有问题就是有问题。纪委那边,该查的查,查清楚,给组织一个交代,也给任卫星同志的家属一个交代。” 他扭头看了看老冯:“老冯,你们抓紧。” 老冯点了点头:“是。” “凤童线这个工程,”章尧东把眼镜戴上了,“是省里挂了号的献礼工程,范省长亲自剪的彩。工程本身,是经得起检验的。个别人有问题,不等于工程有问题。这一点,大家对外讲话的时候,要把握好。”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看本子。 段卫华端起茶杯,揭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经得起检验。] [经不经得起,过两个雨季就知道了。] 他把茶杯放下,盖子“嗒”的一声扣上了,在静悄悄的会议室里,声音不大,可坐他旁边的组织部长,扭头看了他一眼。 章尧东也看了他一眼。 段卫华跟没看见一样,翻开本子,拿笔在上头画了一道。 会接着开,接着议招商引资。议到四点多,散了。 散会以后,常委们往外走,纪委书记老冯落在了后头,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凑到段卫华跟前,压低了声音。 “段市长,跟您说个事儿。” “你说。” “前几天,我们那儿收到一份匿名材料。”老冯说,“牛皮纸信封,城北邮电局寄的,没署名。里头一个硬皮本,记的是工程公司这一年多的台班费,哪台机械,哪个月,多少台班,后头跟着人名缩写和数目。还有几张纸,抄着几个存折的户名账号,还有三处房子的地址。” 段卫华没说话,听着。 “我们派人去看了。”老冯接着说,“那三处房子,都是任卫星的。有一处是空的,衣柜里……东西不少。存折的户名都是假的,可钱是真的。跟他这桩案子,全对得上。” “材料里,提没提凤童线?” “提了一页。左手写的,歪歪扭扭。”老冯说,“就说工期太短,有隐患,建议找专家核查。” 段卫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没多问。 老冯看了看他的脸色,也没多说,点点头走了。 段卫华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匿名材料。左手写的。凤童线。] [两封信,署了名的;一个包,没署名的。]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笑了笑。 [不像。那小子是个愣头青,愣头青写信,敢署名,就不会再弄个不署名的。] 他没往下想。 回到办公室,他让刘敏把横山区的人事材料拿来,翻到开发区街道办那一页,看了看陈太忠的履历:高中毕业,白凤乡东临水村村长,修路,招商,调开发区街道办副主任,兼政法委书记,副科。 薄薄的半页纸。 [修路。] 他把材料合上了。 “刘敏。” “段市长。” “横山区那套房子,挂着的那套。”段卫华说,“给倩倩那个同学留着,谁来要都别松口。” “好的。” “别声张。” “明白。” --- 陈太忠这几天,心里头一直在琢磨。 两个警察走了以后,他心里有数,这事儿,八成要往上传了。 [传到段卫华耳朵里,会怎么样?] 他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越琢磨越觉得,不至于是坏事。 [哥们儿这问题,提得是尖锐了点。可说到底,是给领导提个醒。凤童线要是真出了事,塌了,那是多大的事儿?是要死人的。现在提出来,补救还来得及。这是替领导分忧。] [回归献礼的政治意义,那是大。凤凰市领导班子的政治觉悟,那也是高的。我不是质疑领导的智商,我只是敲敲警钟。] [敲响了,大家警觉了,也就不枉我这番苦心了。] 他琢磨着琢磨着,心里头有点美。 [没准……奖励就下来了?] [一个“办事认真”,一个“关心大局”,往档案里一写,往后提拔的时候,也是一笔。] 他美滋滋地想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给吕强打过一回电话。 手机关机。 他又打到凡尔登厂里,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说吕总上曲阳谈生意去了,啥时候回来不知道。 [躲了。] [也好。这当口,他躲着,比凑过来强。] 杨新刚这几天,倒是从外头带回来不少消息。工程公司的副总老马让纪委叫去谈话了;城建委的老黄请了病假;开挖机的那几家关系户,有两家连夜把机器从工地上开走了,开到哪儿去了不知道。 “陈书记,”杨新刚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他,“您说,这工程公司,是不是要出大事儿了?” “出不出事儿,跟咱街道办有啥关系?” “那是,那是。”杨新刚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了一句,“我就是听说,那两封信……” “信咋了?” “没咋,没咋。”杨新刚赶紧低头写材料,“我啥都没听说。” [这小子,耳朵倒是长。] [再说了,凤童线那几段,真要是返工加固,那得多少水泥?] 他想到这儿,自己先乐了。 [吕强那胖子,库房里那几层压结了块的货,就算了,好的那些,正好派上用场。工程公司欠他的钱,郭晋平答应了结;往后返工的水泥,再从他那儿进。东临水的水库,二期的工人……] [一环扣一环。] 他靠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 开发区街道办的党工委书记张新华,那两天心里一直犯嘀咕。 先是派出所的人来了一趟,进了陈太忠的屋,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的话。他在自己屋里,隔着一堵墙,啥也没听见,就听见杨新刚在外间倒了两回水。 再是区委组织部的老周给他打电话,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扯到最后,问了一句:“你们那个陈太忠,最近表现咋样?” “挺好的啊。回归那阵子,巡街巡得鞋都破了。” “哦。没别的?” “别的……啥别的?” “没啥,没啥,随便问问。”老周打个哈哈,挂了。 张新华攥着话筒,半天没放下。 [随便问问?组织部的人,啥时候随便问过?] 第三天上午,他去区里开会,散了会,在走廊里碰上了区委书记。书记跟他握了握手,握完了没撒开,拍着他的手背说:“老张,你们街道办,藏龙卧虎啊。” “书记您这话……” “那个小陈,写信写到市政工程公司去了,你知不知道?” 张新华脑袋“嗡”的一声。 “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书记笑了笑,松开了手,“回去问问吧。凤童线,是章书记亲自抓的。” 他从区里回来,一路上骑着自行车,骑得飞快,骑到半道上,链子掉了,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挂链子,挂了一手的黑油。 [这个陈太忠!] [一天到晚不声不响的,捅这么大的娄子!] [可人家任卫星是自己出的事儿,跟那两封信……有关系没?] 他想不明白。他擦了擦手上的油,越擦越黑。 回到街道办,他没进自己屋,先站在走廊里,隔着门上那块玻璃,往陈太忠屋里瞅了一眼。 陈太忠靠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看得津津有味,看着看着,还“嘿”地笑了一声。 [还笑!] [天塌下来了,你还笑!] 张新华在门口转了两圈,到底没推门,回自己屋去了。他坐下,端起茶杯,茶杯是空的,他又放下了。他把抽屉拉开又推上,拉开又推上,推了三回,终于想好了:这事儿,躲不过去,得问。 可他那天没问,又拖了两天。 又过了两天,礼拜一上午,外头下着小雨,街道办的院子里积了几个水洼,几只麻雀蹲在水洼边上喝水。张新华在自己屋里坐了一早上,茶续了三回,烟抽了半包,到十点来钟,终于站起来,拉了拉衣襟,到底还是亲自来找他了。 张书记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没敲门,进来了,反手把门关上,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怪,笑不像笑,愁不像愁,嘴张了两回,又闭上了,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太忠啊,”张新华搓了搓手,“听说你……对凤童线,有点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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