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红楼后宫］21-22 作者：梦蝶红楼

　　第21章 罂粟初开
　　荣府，凤姐院里。
　　十一月十九，五更。
　　炭盆早熄了，屋里一股冷灰味。窗纸透进来一层青白，照着床帐上的缠枝莲，一朵一朵都是灰的。
　　凤姐还半靠在枕上。那张帖子在她手心里攥了一夜，边角叫汗洇软了，卷起来，花还是那样红，红得发暗。外间平儿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了一句“奶奶”，又睡沉了。
　　她把帖子塞进枕头底下，过了一会儿又抽出来，压在手掌和脸颊中间。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骂到一半，眼睛就合上了。
　　再睁开，床帐没了。
　　她站在一条青石甬道上，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前头一扇门亮着。朱漆的角门，比荣府西角门还窄些，漆皮光得照得见人影，门环是两朵铜铸的罂粟，花瓣卷着边，花心黑得发亮。
　　凤姐先低头看自己的脚。一双大红羊皮小靴，是她去年冬天穿的那双，鞋帮上的金线一点没磨。她又伸手按了按小肚子，不疼，那根扯了她一个多月的线也没了，身子轻得像卸了二十斤的担子。
　　她冷笑一声。
　　“什么鬼门，也来拦我。”
　　门不答话。门环上那两朵罂粟在暗处慢慢张开一点，又合上了。
　　她抱着胳膊站着，站到脚尖发凉，也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那门就等着她，漆面上映着她自己的脸，眉毛挑着，嘴角压着，跟她在议事厅里看人回话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张脸，伸手抓住门环，一把拉开了。
　　水溶是闻着味儿醒在梦里的。
　　一股甜腥气，混着湿土和露水，往鼻子里钻。他低头看，脚下是一道田埂，两边一眼望不到头全是花，红的，一人来高，花瓣薄得透光，风一过，满园子沙沙地响，像有千百个人在底下压着嗓子说话。
　　田埂尽头有一个石墩，石墩上坐着一个人。
　　凤姐穿着一身家常的银红袄子，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上只一根赤金扁簪，脸上没有脂粉，倒比白天在荣庆堂里显得年轻。她一只脚踩在石墩边上，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着，看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走到跟前，她也不起身。
　　“王爷好兴致，”她说，“半夜里逛到人家金陵老家的园子里来了。这片花，老太太当年叫人拔得一棵不剩，你倒有本事，叫它开回来。”
　　“二嫂子。”
　　“这会儿倒想起叫嫂子了。”她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从眉毛转到嘴，又从嘴转回眼睛，“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你问。”
　　“这几日我吃的药，苦里头带一点甜。”她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那一味甜，是你的手笔？”
　　水溶看着她，没认，也没摇头。
　　凤姐盯了他半晌，盯得他后颈发紧，她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往上一挑。
　　“好，好得很。”她站起身，比他矮了半个头，偏要仰着脸看他，“平儿那蹄子，回头我再跟她算。”
　　她没急着动手，绕着他走了一圈。靴子踩在田埂上，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到他背后停住，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又走回前头，拿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
　　“倒是个囫囵人。”她说，“我还当是哪路的妖精，借了王爷的壳子来骗我。”
　　“骗你什么？”
　　“骗我什么？”她冷笑，“我王熙凤身上，能骗的东西多了。银子，对牌，这一府的钥匙，哪一样不是有人惦记着。”她顿了顿，眼睛往旁边的花丛里一瞟，“偏偏你什么也不惦记，倒往我药罐子里使劲。”
　　她伸手掐下一朵罂粟，捏着花茎转了转，花瓣薄得透光，叫她转得一颤一颤的。她把那朵花凑到他鼻子底下。
　　“闻闻。”
　　他闻了，甜腥气直冲脑门。
　　“这东西，”她说，“熬成膏子，能叫人上瘾，戒都戒不掉。老太太拔它，拔得对。”
　　她把花扔了，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往下一拽，嘴就贴上来了。
　　她亲得又狠又准。嘴唇先压上来，压实了，舌尖顶开他的牙关，在里头一寸一寸地走，走过的地方都要停一停，按一按，像拿指头一行一行地点账本，哪一笔对，哪一笔不对，都要点到。他刚要回吻，她就退开一点，咬住他的下唇，咬得不重，咬住了就不松。
　　“急什么。”她咬着他说，“我还没验完。”
　　她又亲上来。这回慢了，从嘴角亲到下巴，鼻尖在他颈侧蹭，蹭到喉结，张嘴含了含。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手搂上她的腰。她的腰比看上去还细，隔着披风和袄子，掌心底下软软的一把，往上一托，她整个人就贴过来了。
　　她把他的手拍开。
　　“跪下。”
　　水溶看着她。
　　凤姐坐回石墩上，两手往后一撑，下巴朝自己胸口一点：“替我解。不许急，一颗一颗来，我数着。数到几，你才许到几。”
　　他单膝跪在田埂上，泥土是凉的，罂粟的茎秆擦着他的肩膀，花瓣上的露水落进他领子里。他先解了披风的系带，披风滑下去，堆在她身后的石墩上。银红袄子是对襟的，一溜七颗金纽子，小小的，滚圆，在暗处一闪一闪。
　　他捏住第一颗。
　　“一。”她说。
　　纽子解开，领口松了一线，露出底下葱绿的中衣领子。
　　“二。”
　　他的手指往下挪，指背擦过她的锁骨，她的皮肤凉，凉里透着一点热。她没动，眼睛垂着，看他的手。
　　“三。”
　　他解得慢，她也数得慢，两个人像在对一本谁也不肯先松口的账。
　　“四。”
　　数到第四颗，中衣的领子也叫他挑开了，底下是一件大红的肚兜，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绣线旧了，鸳鸯的眼睛磨得发白。他的手指在第五颗纽子上停住，等她。
　　凤姐的胸口一起一伏，比刚才快。她看见他在等，嘴角勾起来。
　　“五。”她说，“准了。”
　　他的手从敞开的衣襟里伸进去，隔着那层肚兜，覆在她的乳房上。
　　她的乳房饱满，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里，绸子底下热烘烘的，乳头早就硬了，顶着他的手心。他收拢五指揉了揉，她吸了一口气，后背往后一仰，抵上了身后的花茎，花瓣簌簌地落在她肩上、头发上。
　　“手倒是稳。”她喘着说，“外头都说北静王爷是个读书人。读书人的手，原来是这样使的。”
　　他把肚兜的带子从她颈后解了，那片大红滑下来，挂在她腰上。两只乳房全露出来，白得晃眼，乳晕是深粉的，比他想的大些。他低头含住一边，舌尖绕着那一粒打转，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揉得她的乳肉从指缝里溢出来。
　　凤姐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揪紧了。
　　“轻些……谁许你咬的……”
　　他松了牙，改用舌头舔，舔得湿漉漉的，又换到另一边。她仰着脖子，喉咙里压着声，压不住，漏出一声长长的鼻音，自己听见了，揪他头发的手更紧了。
　　她把他的脸捧起来，看了看，又按到自己颈窝里。
　　“这儿。”
　　他亲她的脖子。她颈侧的皮肉薄，底下的脉跳得又急又重，他的嘴唇贴上去，就觉出那一跳一跳的劲。他顺着往下亲，亲到锁骨，在那道骨头上咬了一口，她“嘶”了一声，手却按着他的后脑勺不放。
　　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扯开他的领口，往里头摸。手指头从他的锁骨摸到肩膀，又从肩膀摸到胸口，摸得很细，摸到哪里都要按一按、捏一捏。
　　“皮肉倒还干净。”她说，“没叫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糟蹋过。”
　　“嫂子查得仔细。”
　　“当家的人，进门的东西哪一样不查？”她的指甲在他胸口上刮了刮，刮出一道白印子，又慢慢红起来，“缎子要查成色，银子要查戥子，人么……”
　　她没往下说，把他的头拉起来，凑到他耳边，一口咬住他的耳垂。
　　“这一回，”她咬着说，声音又低又哑，“算我赊给你的。”
　　“几时还？”
　　“这得问你。”她松了口，伸手往下，隔着他的衣裳一把握住了他，“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钱。”
　　她的手指一收，他整个人绷紧了。
　　凤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撑起来的形状，眉梢挑起来。她不慌不忙解了他的腰带，把裤腰往下一扯，那东西弹出来，直挺挺地打在她手腕上，她“哟”了一声，倒像是查着了一笔意外的进项。
　　她握住了，掂了掂，像掂一锭成色不明的银子。
　　“分量倒是有。”她说，“就不知道经不经得住使。”
　　她的手法是老练的，握得不松不紧，从根上往上捋，捋到顶上，拇指在那一圈棱上刮过去，再捋回来。几个来回，他顶端渗出一点淫液，亮晶晶的，她拿指腹抹开，抹得整个头都滑了，再握住，捋得更顺。
　　“几时还？”她一边捋一边问，学他刚才的话，“拿什么还？利钱几分？”
　　“你说几分就几分。”
　　“这话我记下了。”她手上一紧，“当家的人最怕听的就是这一句。说得越痛快的，还得越不痛快。”
　　她换了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往下探，托住底下那两颗沉甸甸的，拢在掌心里轻轻地揉，揉得他腿根发软。上头那只手照旧捋着，一快一慢，一紧一松，全由着她。她歪着头看他的脸，看他咬牙，看他喉结滚动，看得眼睛发亮。
　　“这会儿知道厉害了？”她说，“这园子里的东西，好看是好看，碰了就撒不开手。”
　　她捋得快了。他撑在石墩边上的手攥紧了一把泥，喘气粗起来，额角渗出汗。她偏在这时候慢下来，慢得磨人，拇指按着顶上那个小口，按出一股淫液来，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把那只手举到他眼前，指头上亮晶晶的一片。
　　“张嘴。”
　　他没张。她就把手指抹在他嘴唇上，从左抹到右，抹得仔仔细细。
　　“自己尝尝，”她笑着说，“欠债的滋味。”
　　那味道淡，咸里带一点涩。他伸舌头舔了舔嘴唇，她看着他舔，眼睛暗下去，笑没了。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摸，摸到裙带，扯松了，探进去，隔着里头那条薄绸裤子，按在她腿间。
　　那里早湿透了，绸子贴着肉，淫水洇出来，他手心里一片温热。
　　凤姐的腿猛地夹紧了。
　　“不许往里伸。”她说。
　　“好。”
　　他就隔着那层绸子揉。指腹压着那一处凸起来的小核，打着圈揉，绸子滑，湿得透亮，揉起来咕叽咕叽地响。她咬着嘴唇，腰往前送，又往后缩，送了又缩，手上捋他的劲却没松，一边喘一边还要捋，捋得他眼前发花。
　　后来她索性不让他的手动了。她两条腿绞住他的手腕，自己往前磨，磨得又急又重，石墩边上的罂粟叫她撞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红的，铺在她的裙子上。
　　他的手指被夹得发麻，只能顺着她的劲往上顶。她喘得一声比一声短，手里攥着他，攥得生疼，忽然整个人往前一扑，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她咬得极狠，隔着衣裳都觉得牙尖陷进肉里。她的腿根一阵一阵地抽，夹着他的手腕抖，抖了好半天，喉咙里闷闷地哼着，那一口始终没松。
　　她手里那一攥也没松。他叫她攥着，又叫她咬着，腰眼一酸，射在了她手心里。
　　热的，一股一股，满了她的掌心，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她的裙子上，滴在那些落了的花瓣上。
　　凤姐松了牙，靠在他肩上喘。她的头发散了一绺，贴在他脖子上，又湿又热，喘气喷在他耳根底下，一口比一口慢。喘匀了，她才慢慢抬起那只手，摊开来看。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伸到身边。那里正开着一朵罂粟，红得发黑。她把掌心里那一点白，一点一点抹在花瓣上，抹得仔仔细细，像在借据上按手印，按完了还要拿指头压一压。
　　“这花有毒，”她说，“你也有。”
　　他把手从她腿间抽出来，指头上湿漉漉的一片，叫风一吹，凉了。她瞥见了，伸手捉住他那只手腕，拿自己的帕子替他擦，擦一根，扔一句：“看什么看。”再擦一根：“这是我的东西，你带不走。”擦完了，帕子往花丛里一扔，那块帕子挂在一枝罂粟上，叫风吹得一飘一飘。
　　水溶低头看她。她鬓边那根扁簪歪了，脸上一层潮红，嘴唇叫自己咬得发肿，眼睛却清清楚楚地看着他。
　　“明儿醒了，”她说，“我还记得这个么？”
　　“记不真。”
　　“记不真也好。”她把披风捞过来裹上，系带系了个死扣，“欠条在我这儿就成。”
　　她站起身来，拿脚尖踢了踢他跪着的那条腿。
　　“起来罢。跪了这半日，膝盖上的泥，回去叫人看见了，还当北静王爷在哪里给人磕头。”
　　他站起来。她伸手替他把衣襟拢上，拢到他肩膀上那一块，手停了停。隔着衣裳，那里叫她咬出了一圈湿印子。她拿拇指在那圈印子上按了按，按得他嘶了一声，她才满意了。
　　“记着这个。”她说，“往后在荣庆堂里见了我，你给我规规矩矩的，叫一声二嫂子，别拿眼睛乱看。”
　　“那你呢？”
　　“我？”她挑起眉毛，“我是病人。病人看谁都使得。”
　　风又起来了，满园子沙沙地响，那朵抹了白的罂粟在风里一点一点地低头。
　　十一月二十，巳初。
　　凤姐醒得晚。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照到床前的脚踏上了。她躺着没动，身上软，软得像泡过一回热汤，小肚子里那根扯着疼的线也不扯了。她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摸了个空。
　　她坐起来，把枕头翻过来，又掀开褥子一角，帖子没了。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下唇里头有一处微微地疼，她拿舌尖碰了碰，像是自己咬破的，可她想不起几时咬的。
　　“平儿。”
　　平儿在外间应着，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漱盂。凤姐看了她一眼：“漱了口，把这几日的药渣子都给我拿来。一包也不许少。”
　　平儿的手顿了顿，应了一声“是”，出去了。
　　药渣子都收在后院，平儿倒的时候怕人看出来，都另拿纸包了，还没来得及扔干净。她拿一只青花大盘端进来，五六包摊开在炕桌上，黑乎乎的一堆，一股子苦气直往人脸上扑。
　　凤姐拿银簪子拨。
　　她拨得很慢，一样一样往外挑。当归、白芍、熟地，这几样她吃了两个月，闭着眼都认得。拨到第三包，簪子尖上挑起一片薄薄的东西，棕红色，半透明，蜷着，像一小片晒干的花瓣。
　　她把那片东西挑到帕子上，推到平儿跟前。
　　“这一味，”她说，“不是咱们药房的。”
　　平儿看着那块帕子，脸白了，扑通跪下。
　　“奶奶……”
　　“我问你是什么。”
　　“是……是王府太医的方子。”平儿低着头，“奴婢瞧奶奶的病总不见好，自作主张换的。”
　　凤姐没说话。她把帕子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甜，淡淡的，钻在苦味底下，闻得久了才闻得出。
　　“方子呢？”
　　平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双手递上去。凤姐打开，从头看到尾。字是小楷，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没有一处连笔，也没有一个大夫们惯写的草字。
　　她拿指甲在一个“芍”字上刮了刮，墨是新的。
　　“换了几日了？”
　　“七日。”平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头三日奶奶夜里还……后来就少了。前儿夜里，奴婢起来看，褥子是干的。”
　　凤姐捏着方子的手指紧了紧。这七日她夜里睡得沉，早上起来身上不那么虚，她只当是天冷了，人懒。
　　“谁的主意？”
　　平儿跪着，不说话。
　　“我问你，谁的主意。”
　　平儿的肩膀抖了抖，还是不说话，脑袋越垂越低，额头快碰着地了。
　　凤姐看着她头顶。平儿发髻上插着一根素银簪子，簪头一朵小梅花，是前年凤姐过生日那天顺手从自己头上拔下来赏她的，梅花瓣早磨得发亮。
　　她把方子折回原样，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妆匣最底下那一层，把方子压在一叠旧当票底下，咔嗒一声锁上了。
　　“起来。”
　　平儿没动。
　　“叫你起来就起来，跪着给谁看。”凤姐把药渣子往盘里一拢，“药照吃。”
　　平儿抬起头。
　　“人情我记下了。”凤姐说，“就是不知道记在谁头上。”
　　她别过脸去看窗外。廊下挂的鹦哥在架子上扑腾，叫了两声“二奶奶”。她听着，手指在妆匣盖子上敲了敲，又拿舌尖去碰下唇里头那处疼的地方，碰着碰着，脸上莫名地热起来。
　　平儿还跪着，凤姐头也不回：“还不起来？药呢？今儿的还没熬罢。”
　　“这就去熬。”平儿慌忙爬起来，膝盖上的灰也不拍，往外走。
　　“回来。”
　　平儿站住了。
　　“就在这屋里熬。”凤姐指了指炭盆，“把小风炉搬进来，我看着你熬。”
　　平儿看了她一眼，没敢问，出去叫小丫头搬了风炉进来，搁在炭盆边上，药吊子坐上去，抓药，添水，拿扇子扇火。凤姐靠在引枕上看她，一眼也不错开。药吊子咕嘟咕嘟响起来，屋里满是苦气，苦气底下那一丝甜，这会儿闻得清清楚楚。
　　药熬好了，平儿滤进碗里，端过来。凤姐接过去，吹了吹，一仰脖子喝干了，碗底朝天亮给平儿看。
　　“我喝了。”她说，“你那位恩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这么回他。”
　　平儿捧着空碗，眼圈红了，嘴唇抖着，到底一个字没说。
　　凤姐伸手把窗屉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鹦哥缩起了脖子。
　　北静王府，书房。
　　十一月二十，申正。
　　案上摊着市舶章程的底稿，户部那边改了三回，兵部又添了两条，边上批满了小字。水溶正对着“押银具保”那一条出神，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纪老账房是从梨香院回来的，帽檐上落了一层细灰，进门先把一卷账册搁在案角，掸了掸袖子，才在下首坐了。
　　“恒舒典那个二掌柜，”他说，“昨儿在顺天府过堂，改了口。”
　　水溶放下手里的笔。
　　“他认了挪银子，认了放印子，本钱都在，原想着薛家念旧，不至于送官。顺天府那边一过堂，板子还没落下来，他就慌了。”纪老账房摘下玳瑁眼镜，拿袖口擦着，“说那一千四百两里头，倒有一半是经人手挪的。经的是黄嬷嬷。”
　　“黄嬷嬷是谁？”
　　“薛家用了三十年的老人，太太从金陵带上京的。”纪老账房把眼镜对着窗光照了照，“宝姑娘屋里那个莺儿，就是她闺女。”
　　水溶想起那个丫头。梨香院隔帘对账那几日，往帘外递单子、递茶的都是她，一双手白而巧，腕子上总缠着一截没打完的络子线。
　　“薛姨太太怎么说？”
　　“二掌柜手里有账。账上一笔一笔写着‘黄经手’，墨是旧的，日子也对得上。”纪老账房叹了口气，“太太心软，可架不住账。说年下先叫黄嬷嬷回金陵老宅养着，等事情清了再接回来。”
　　“宝姑娘呢？”
　　“宝姑娘没开口。”
　　“薛姨太太那边，就没人替黄嬷嬷说句话？”
　　“下人里头，有人说黄嬷嬷管厨房管了十几年，没短过一根葱。也有人说，管厨房的手，难保不往别处伸。”纪老账房摇摇头，“太太听了这个，又听那个，越听越没主意。”
　　“那丫头呢？”
　　“老朽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角门边上站着，手里攥着一把线，也没哭，也没拦着谁求情。”纪老账房把眼镜戴回去，“就那么站着。”
　　水溶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廊下的小厮在往檐角挂草帘子，怕夜里落雪。
　　“顺天府那边几时再审？”
　　“年前封印之前，总要结的。”纪老账房说，“二掌柜咬死了不松口，说他一个人担不起七百两的罪名。府尹老爷也乐得有人分担，账上有名有姓，他省事。”
　　水溶在窗前站着，看着那小厮踩着梯子，把草帘子的绳子一圈一圈绕在钩上，绕得太紧，帘子歪了，又解下来重绕。
　　“黄嬷嬷识字么？”
　　纪老账房一愣：“识得几个。梨香院的小厨房是她管的，菜账她自己记。老朽对账那几日顺手翻过，字丑，倒是一天不落。”
　　“二掌柜那几笔‘黄经手’，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字？”
　　纪老账房看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地往上走。他把那卷账册重新拿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老朽明儿一早，再往梨香院走一趟。”
　　梨香院，后罩房。
　　同一夜，三更。
　　莺儿的手指头上已经勒出了一道红印子。
　　炕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剪得短，光只够照见她手里那一团。她在打一挂方胜，打了拆，拆了打，打到第三遍，线头叫她捻得起了毛。
　　外头梆子敲过三下。
　　娘在东头那间屋里，下晌回来就躺下了，饭也没吃，说是心口疼。莺儿过去看过两回，娘背朝着门，被子拉到耳朵上，她叫了一声“妈”，娘也不应，只有被子底下的肩膀动了动。
　　太太说，年下先回金陵老宅养着。
　　金陵老宅如今只剩两个看房子的老苍头，冬天屋里返潮，墙根底下长青苔，娘的腿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炕。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趿着鞋走到东头屋门口，隔着门帘听了听。里头没有鼾声，只有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气，接着是翻身时炕席的吱呀声。
　　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回来把自己的手炉灌满了炭，又折回去，掀开门帘一角，把手炉塞进去，搁在门边的矮凳上，放下帘子就走了。
　　回到炕桌边，那挂方胜还摊在那里。她拿起来接着打，手底下一紧，方胜的一个角歪了。她盯着那个歪角看了半天，没拆，接着往下打。
　　针线笸箩里压着一张旧菜单子，是娘前几日写了叫她送去厨房的，纸角卷着，上头一个“鸡”字少写了一个点。她拿出来看了看，又压回去。
　　晚上姑娘看账看到二更，她进去添了两回茶。姑娘抬头看她，说“你去睡罢”，她应着退出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到底没滚出来。姑娘手边那一摞账本，摞得比砚台还高。
　　线又绕成了一个结，打死了，拆不开。她拿牙去咬，咬了半天咬不断，眼泪先下来了，一颗砸在那挂方胜上，洇湿了一小片。
　　她拿袖子把脸擦干，从针线笸箩里摸出剪子，把那个死结剪掉，捻齐线头，从头再打。
　　梨香院，正房。
　　十一月二十一，巳正。
　　正房里拉了一道湘妃竹帘。帘子外头摆一张条案，纪老账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本册子。
　　一本是恒舒典的流水账，蓝布面子，边角都磨白了。一本是小厨房的菜账，黄草纸订的，薄薄一沓，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十月”两个字。
　　莺儿认得那两个字。娘写“月”字，里头两横总挤在一块儿，像怕冷似的。
　　一早纪老账房进门的时候，娘正在小厨房里蒸糕，说是腊月里的年糕先蒸一锅试试火候。婆子来叫，她手上的面还没洗净，就那么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跟着去了。
　　帘子里头，太太坐在炕上，姑娘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凉了，她没喝。娘跪在帘子外头的砖地上，头垂着，花白的鬓角从包头里漏出来。
　　莺儿站在姑娘身后，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绞得指节发白。
　　“老朽冒昧，”纪老账房说，“请太太、姑娘看一样东西。”
　　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开，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薄的桑皮纸，蒙在流水账上，拿一截炭条描了一行，描完揭下来，蒙到菜账上。
　　“流水账里写‘黄经手’的，一共十一笔。”他说，“这十一笔，老朽一笔一笔看过了。‘黄’字底下那个‘由’，中间一竖，十一笔里笔笔出头。黄嬷嬷菜账上写自己的姓，一个月写了九回，那一竖没有一回出头。”
　　他又翻过一页。
　　“再一样。流水账上记银数，写的是大写，壹贰叁肆。菜账上记钱数，黄嬷嬷写的是码子，金陵铺子里的老写法。人到了这个岁数，手上的习惯是改不过来的。”
　　他把描下来的那张纸递进帘子。
　　姑娘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回头叫莺儿：“把那本菜账也递进来。”
　　莺儿从帘缝里把菜账接进来，手抖，册子差点掉了。姑娘把两样放在膝上，一行一行地对。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噼剥一声。
　　莺儿看着姑娘的手指。那手指从“黄”字上划过去，停住，又划回来，指甲在那一竖的顶头点了点。
　　“妈，”姑娘开口，声音不高，“这是两个人的手。”
　　太太接过去看，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朝帘子外头说：“老黄，你起来。”
　　娘没起来，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磕得咚的一声。
　　“是我糊涂。”太太拿帕子按着眼角，“差一点冤了你。年下哪儿也不去，还管着小厨房。”
　　纪老账房站起来，把两本册子收拢，拱了拱手：“二掌柜那边，老朽把这张描纸送顺天府去。他要再咬旁人，就得当堂自己提笔写给大老爷看了。”
　　娘这才叫婆子扶起来，腿跪麻了，站不稳，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她手上那点面早干了，结成一层白皮，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帘子里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又要跪，叫太太隔着帘子喝住了。
　　他往外走的时候，莺儿追到门边。
　　她想说什么，嘴张开了，一个字也没出来，只好蹲下身去，给他福了一福，福得很深，额前的碎发都垂到了膝盖上。
　　纪老账房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姑娘别谢老朽。老朽是吃王府饭的。”
　　他走远了，莺儿还蹲在门槛边上。等她站起来回头，娘已经叫婆子扶回小厨房去了。她跑过去，掀开小厨房的帘子，蒸笼正往外冒白气，娘站在灶台前头，背对着她，拿手背使劲擦眼睛。
　　北静王府，书房。
　　金光翻开的时候，水溶正在给钱鹤年回一张帖子，刚写了一个抬头。
　　日常任务：莺儿　完成
　　黄嬷嬷冤屈得雪，留京
　　奖励点数＋25
　　当前点数：4030
　　莺儿　▱▱▱▱▱▱▱▱▱▱　0/100 → ▰▰▰▱▱▱▱▱▱▱　35/100　梦一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枝蔷薇，粉的，单瓣，花心一簇嫩黄，枝上的细刺一根挨着一根。
　　水溶看着那枝蔷薇，看了一会儿，把给钱鹤年的帖子写完，封好，叫人送出去。何忠进来回话，说纪先生从梨香院出来就直接去了顺天府，把那张描纸当面交给了刑房的书办，书办看了一眼，说这下二掌柜的板子是挨定了。
　　卢大夫在外间煎药，听见他搁笔，隔着帘子问：“前夜开过门？”
　　“开过。昨夜歇了。”
　　卢大夫掀帘子进来，看了看他的眼底，又捏住他的手腕按了半晌。
　　“那今夜使得。”他说，“一扇。”
　　十一月二十一，夜。
　　门是一挂络子打成的。
　　彩线织得密密匝匝，大红的，松花的，葱绿的，鹅黄的，一层叠一层，盘成一道拱门，拱顶上结着一朵蔷薇，花瓣是粉线一圈一圈盘出来的，盘得极匀，连花心那一簇黄蕊都是一根一根挑出来的线头。
　　莺儿站在门前。
　　她手里还攥着那挂没打完的方胜，线头垂着，在她指缝里晃。她穿着家常的松花绿袄子，葱黄绫裙，头发梳得光光的，只别着一根银簪，跟白天在梨香院帘子后头站着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拱边上的一个结。
　　攒心梅花。她打过的。
　　旁边那个是连环，再旁边是柳叶，是象眼块，是一炷香，一个一个都是她手底下出来的花样，有几个还是她十二三岁刚学的时候打的，打得歪歪扭扭，也一样编在里头。她摸着摸着，眼圈红了，低头看看手里那挂方胜，往前迈了一步。
　　水溶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里了。
　　一条长廊，望不到头，朱红的柱子，雕花的栏杆，梁上垂下千万根彩络，长的短的，粗的细的，一根挨一根，从他头顶一直垂到廊外。风从廊子那头吹过来，彩络一根一根晃起来，碰着了，就互相缠在一起，缠成一个新的结，再晃开。
　　莺儿站在两根彩络中间，抬头看他，脸刷地红了。
　　“王爷。”她小声叫了一句，又低下头，手里的方胜攥得更紧了，“我娘的事……是王爷？”
　　“是纪先生比出来的。”
　　“纪先生说，他是吃王府饭的。”她抬起眼睛，“那就是王爷。”
　　水溶点了点头。
　　她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忽然朝他走过来，走得很快，到了跟前又停住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她把那挂方胜往他手里一塞。
　　“这个……还没打完。”她说，“本来是打给我娘压枕头的。”
　　他低头看。方胜四个角，有一个角歪了。
　　“歪了。”
　　“我知道。”她脸更红了，“夜里打的，手不稳。”
　　她伸手要拿回去，他没松。两个人的手指头碰在一块儿，她的手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勒线勒出来的。
　　她没缩回去。
　　她踮起脚，从梁上扯下一根彩络来，是一根大红的，扯下来的时候梁上叮的一声响，像檐下的风铃。她拿那根彩络把他两只手腕松松地绕了两圈，手指翻了几翻，打了一个结，结打得极巧，线尾留着一截。
　　“这是做什么？”
　　“不是绑。”她低着头，耳朵红透了，“是怕你乱动。”
　　她又踮起脚亲他。
　　她亲得很轻。嘴唇碰上来，停一停，退开一点，又碰上来，像在试一根线的松紧，试准了才敢使劲。水溶的手腕叫她绕着，他也就不动，只低下头去迎她。她叫他迎得一愣，嘴唇张开一线，他的舌尖就进去了。
　　莺儿嗯了一声，手揪住他的衣襟。
　　她嘴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糖味。他慢慢地吻，吻到她的舌头怯怯地缠上来，学着他的样子动，动得生，没几个来回就乱了，喘不上气，她退开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喘。
　　“我……”她喘着说，“我没亲过人。”
　　“看出来了。”
　　“那你还笑。”她小声嘟囔，又仰起脸来，“再来。”
　　他也不笑了，低头去亲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他嘴唇底下抖，抖了几抖就不抖了，乖乖地闭着。他亲她的眼皮，亲她的鼻尖，亲到嘴角，停在那里等她。
　　第二回她亲得大胆了些。她拉着那根彩络，把他的手腕往下拉，拉到自己胸口，隔着袄子按住。红线垂下来，搭在她松花绿的袄襟上。
　　她亲着亲着，自己先笑了，笑得嘴唇都合不拢，额头抵在他胸口上。
　　“笑什么？”
　　“我在想，”她闷着声音说，“我娘要是知道我这会儿在做什么，非拿鸡毛掸子抽我的手心不可。”
　　“那你还做？”
　　她抬起头，看了他半晌，又看了看自己攥在手里的那根红彩络。
　　“她打她的。”她小声说，“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管。”
　　他隔着衣裳揉她。她的乳房小巧，圆圆的，隔着两层衣裳也觉得出那份软。他揉一圈，她的身子就往后缩一点，缩到后背抵上了柱子，没处躲了，就那么让他揉着，咬着嘴唇，眼睛半闭着，睫毛一颤一颤。
　　揉了一会儿，她自己抬手，去解领口的盘扣。
　　盘扣是她自己打的，一颗一颗都是小小的蜻蜓头。她解得极快，手指翻两翻就开一颗，开到第三颗，袄襟敞开了，里头是一件水红的肚兜。她拉住他那双绕着彩络的手，往肚兜底下塞。
　　他的掌心贴上了她的肉。
　　热的，滑的，一手正好握住。乳头小小的，在他掌心里慢慢硬起来，像一粒刚冒头的花苞。他拿拇指捻着，捻一圈，她的腿就软一分，到后来整个人顺着柱子往下溜，他抬起手臂兜住她的腰，彩络跟着在她背后绕了半圈。
　　“王爷……”
　　“嗯。”
　　“你的手，”她喘着，“比我的手热。”
　　他俯下身，隔着肚兜亲她另一边，亲得肚兜湿了一片，水红洇成了深红。她“呀”了一声，伸手去推，推到一半又不推了，自己把肚兜的下摆往上撩了撩，露出一线白生生的肚皮。
　　他顺着那一线往上，把肚兜推到她锁骨底下。两只小小的乳房露出来，白里透粉，乳头是嫩红的，叫凉风一吹，缩得紧紧的。他含住一边，舌尖轻轻地舔，舔得那一粒在他嘴里一点一点挺起来。
　　莺儿的手攥着那根红彩络，攥得指节都白了，喉咙里细细地哼，哼得像风吹过梁上那些线。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又松开，又插进去，不知该推还是该拉。
　　廊子里的风大起来，满梁的彩络晃得厉害，缠在一块儿又分开，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莺儿低头，看见了他袍子底下顶起来的地方。
　　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听那些嬷嬷们说过……”她说了半句，咬住了，脸红得要滴血，“男人家……那个……”
　　“想看么？”
　　她不说话。过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她自己动手解他的腰带。她的手巧，再难的结也难不住她，腰带上那个如意结她三两下就拆开了。裤子褪下去，那东西弹出来，她吓得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柱子上，咚的一声。
　　“疼不疼？”
　　“不疼。”她揉着后脑勺，眼睛却没挪开，“它……它这么大？”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顶上。那东西跳了跳，她又缩回手，缩完了，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它会动。”
　　“会。”
　　她不笑了，咬着嘴唇，伸手握住。
　　她的手凉，握上去，他吸了一口气。她握得松，像捏着一团还没理开的线，不知道该往哪头使劲。
　　“这样？”
　　“往上。”
　　她往上捋，捋到顶，又往下。捋了几个来回，她的手就找着了路数。她的指头灵，比他想的灵得多，捋几回就换一种花样：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套着顶上那一圈棱转；转完了，五个指头错开着往下捋，像在理一把乱线；理到根上，又拿指尖轻轻地刮回来，刮得他小腹一阵一阵地紧。
　　顶上渗出了淫液，亮晶晶的一滴。她拿指腹接住，捻了捻，黏的，拉出一根细丝来。
　　她看着那根丝，眼睛睁圆了。
　　“这是什么？”
　　“是想你想的。”
　　她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手底下却没停，拿那点淫液抹开了，抹得满手滑腻，捋起来更顺，咕叽咕叽地响。
　　她一边捋，一边低着头，嘴里念念叨叨：“这是……攒心梅花……”拇指在顶上转了一圈，“这是连环……”两只手交替着往下捋，一只接着一只，“这是……一炷香……这是……”
　　念到这里，她念不下去了。
　　他叫她弄得喘起来，腰往前送，顶在她手心里。她手上一紧，他闷哼一声，她就慌了，抬头看他，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又低下头去，攥得更紧了。
　　“莺儿。”
　　“嗯……”
　　他的手腕还叫彩络松松地拴着，两只手一起往下滑，滑到她的裙子上，隔着葱黄的绫裙，按在她两腿中间。她浑身一僵，手上停了。
　　“王爷……那里……”
　　“不进去。”
　　她咬着嘴唇看他，看了半晌，把腿松开了一点。
　　他隔着裙子揉。绫子薄，底下是一条细布裤子，再底下是一处软软的、热热的地方，他一按，那里就潮了。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缝慢慢往上推，推到顶上那一点小小的凸起，按住，揉。
　　莺儿“啊”了一声，赶紧张嘴咬住了垂在脸边的一根彩络。
　　她就那么咬着那根线，手又握住了他，一边叫他揉着，一边捋他。两个人的手都不稳了，她的腿夹着他的手，夹得越来越紧，裙子那一块湿透了，淫水洇过两层布，沾在他指头上，凉丝丝的。
　　梁上的彩络缠成了一团一团，风一吹，缠得更紧。
　　她先到的。
　　她咬着那根彩络，一点声也没出，腰往前一挺，整个人就抖起来，腿根一阵一阵地夹着他的手，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淌进嘴角，和彩络的颜色混在一处。
　　她抖完了，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握着他，没松。
　　“我刚才……”她声音发飘，“是怎么了？”
　　“舒服么？”
　　她想了半天，眼睛望着梁上那些缠成团的彩络。
　　“像一挂络子打到最后，”她说，“线头一抽，整挂都收紧了，收得……收得心口都跟着揪起来。”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把脸别过去，“我胡说的。”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他，把嘴里那根彩络吐出来。线头上一圈湿痕。
　　“你还没……”
　　“快了。”
　　她低头看他，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它还硬着，伸出手指，碰了碰顶上那一圈湿亮的地方，碰得他一颤，她倒笑了。
　　“它等急了。”
　　她就接着捋，捋得比刚才还认真，眼睛盯着，手底下一刻也不停，像在赶一挂明早就要交的活计。他抵着她的额头喘，腰眼一麻，射在了她手里。
　　她吓得叫了一声，手却没松。那一股一股的热流涌在她掌心里，满了，从指缝里淌下去，滴在她裙子上，也滴在她手腕边一根垂下来的彩络上。
　　两个人都喘着，半天没说话。
　　莺儿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把那根沾湿了的彩络从梁上挑下来，捏在指尖。是一根鹅黄的线，湿了一段，颜色深了一截。
　　“这根，”她说，“留着。”
　　“留着做什么？”
　　“打个新花样。”她红着脸，把那根线绕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我还没打过的。”
　　她又低头去看他手腕上那根大红的彩络。她捏住线尾，轻轻一拉，那个结就散了，红线滑下来，落在两个人脚边。
　　“你瞧，”她小声说，“一拉就开。”
　　她蹲下去把那根红线捡起来，连那挂歪了角的方胜一起，拿袖子擦了擦，又塞回他手里。
　　“这个你也收着。”
　　“歪的也收？”
　　“歪的才要你收。”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叫他攥住，“正的我留着给姑娘、给我娘。”
　　她在栏杆上坐下来，裙子湿了一块，她也不管，两只脚悬着，一晃一晃。他在她旁边坐了。她低头理自己的袄襟，蜻蜓头的盘扣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最上头那一颗，手停住了。
　　“王爷，”她说，“明儿我醒了，还记得么？”
　　“记得一点。”
　　“记得哪一点？”
　　他想了想：“大概是手上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点湿还没干，她拿指头搓了搓，脸又红了。
　　“那也好。”她说，“手上记得的东西，我都忘不了。”
　　她伸手从梁上又扯下两根彩络，一根葱绿，一根鹅黄，塞一根到他手里。
　　“你也学一个。最容易的，十字结。”
　　她手把手教他，叫他拿葱绿的那根压在鹅黄的上头，绕过去，穿回来。他的手指笨，穿错了两回，她就抿着嘴笑，拿手拍他的手背，拍完了又把线给他捋顺。到第三回，那个结总算打成了，歪歪的，一边大一边小。
　　她捏着那个歪结看了半天。
　　“比我头一回打的强些。”她说。
　　廊子那头的风停了。满梁的彩络慢慢垂直，不晃了，刚才缠在一块儿的那些，也没有散开。
　　十一月二十二，卯正。
　　莺儿醒的时候，天还黑着，外间的炭盆只剩一点红。
　　她躺着没动，两只手搁在被面上，手心是潮的，指头有点酸，像是夜里打了一整宿的络子。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看不出什么，又搁下去。
　　隔壁屋里娘咳了一声，接着是穿鞋的声音，娘起得早，要去小厨房生火。莺儿听着那脚步声出了门，往后院去了，步子比昨儿稳。
　　她坐起来，伸手去摸炕桌上的针线笸箩，摸着了一把线。她在黑里一根一根地捻，捻到一根鹅黄的，手指头停住了，那根线在她指尖上绕了两圈，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绕上去的。
　　她把那根线解下来，又绕上去，绕了两圈，解下来，再绕上去。
　　外头的窗纸一点一点亮了。她就那么坐着，等天亮。
　　北静王府。
　　同日，辰正。
　　水溶醒得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头沉，眼皮发涩，坐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黑。卢大夫早在外间候着，进来先看他的鼻子底下，干干净净，才松了口气，伸手搭脉。
　　“神识耗了一些，不碍事。”卢大夫说，“今儿上午别看文书，下午再说。”
　　“兵部那边……”
　　“兵部那边少了王爷半日，塌不了。”卢大夫把手收回去，“王爷要是今儿倒在兵部的值房里，那才塌了。”
　　水溶靠回枕上，抬起两只手腕看了看，腕子上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放下，闭上了眼睛。
　　荣庆堂，暖阁。
　　十一月二十三，午初。
　　冬至刚过，贾母叫人在暖阁里支了一只紫铜暖锅，锅底下炭火烧得通红，锅里滚着羊肉、冻豆腐、白菜心，热气顶着锅盖一跳一跳。贾母说天冷，一个人吃锅子没意思，打发鸳鸯去二门上把王爷请进来。
　　水溶在下首坐了，陪着说了几句庄子上的收成。贾母问他关外的庄头今年送的鹿肉怎么样，他说还没送到，路上雪大。
　　鸳鸯拿长柄铜勺替他舀了一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贾母看着他喝，忽然问：“我听平儿那丫头说，你府里的太医给凤丫头开了个方子？”
　　水溶放下碗：“那太医在府里闲着，平姑娘问起，就顺手开了一张。吃不吃得，还得嫂子自己拿主意。”
　　“她能拿什么主意。”贾母叹口气，“她那个性子，病了也要撑着，撑到倒下来才算完。这几日倒好些了，昨儿还打发人来要了两样小菜。”
　　鸳鸯在旁边笑：“二奶奶要的是酸笋，说嘴里没味儿。”
　　帘子一响，凤姐进来了。
　　她穿一件玫瑰紫的袄子，外头罩着青缎披风，脸上薄薄地扑了一层粉，气色倒比粉还好。平儿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只填漆茶盘。
　　贾母先看见了，笑着说：“哟，我们凤丫头能下地了。”
　　“老祖宗这里吃锅子，我闻着味儿就来了，躺也躺不住。”凤姐笑着给贾母请了安，回身从平儿手里接过茶盘，“王爷来了，头一盏茶该我敬。”
　　她端着茶走过来，走到水溶跟前，没有立刻递，先站住了。
　　她的眼睛钉在他脸上。
　　那眼神水溶见过，在议事厅里，她拿着对牌看底下回话的媳妇，就是这样从眉毛看到下巴，一寸也不漏。可这会儿她看着看着，眼神就往下沉，沉到他嘴上，停住了。
　　“王爷府上的方子，”她说，“我吃着好，就是太甜。”
　　话出了口，她自己愣住了。
　　暖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拇指搭在杯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抹了一道，从左抹到右，把杯沿上一圈细细的茶沫抹干净了。
　　贾母在上头笑：“你这猴儿，人家好心替你寻方子，倒挑起甜苦来了。”
　　“老祖宗，我是谢他呢。”凤姐回过神来，笑声比平常高了半分，把茶盏递过去，“谢人也有挑理的？”
　　水溶接过来。杯沿上她拇指抹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
　　“嫂子吃着好，”他说，“就接着吃。”
　　凤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转身给贾母布菜去了。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夹到半路，筷子顿了顿，又放回了锅里。
　　平儿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一直没抬眼。
　　吃到一半，贾母说起年下的事，问今年各处的年礼备得怎么样了。凤姐一样一样回，哪家几匹缎子，哪家几坛酒，谁家去年回了什么礼，今年该添该减，说得又快又清，贾母听得直点头。
　　“到底是凤丫头。”贾母说，“你病着这些日子，太太还跟我说，年下的家，要不要先叫宝丫头和三丫头帮着照看。”
　　凤姐手里的筷子没停，笑着说：“太太疼我，怕我累着。等我再养几日，看能不能撑得起来。”
　　她说着话，眼睛又往下首溜了一眼，正撞上水溶的目光，她也不躲，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转回去，替贾母剔一块鱼刺。
　　水溶低头喝汤。汤里的枸杞叫他拿勺子拨到碗边，一粒，两粒，他没再拨第三粒。
　　饭后水溶告辞，鸳鸯送到二门。走到穿堂里，后头有脚步声追上来，是平儿。
　　她跑得急，脸上红扑扑的，到了跟前先福了一福，喘匀了气才开口：“王爷，我们奶奶叫我问一句。”
　　“你说。”
　　“奶奶问，府上那位太医，姓什么，家住哪里，几时得闲。”平儿说，“奶奶说，药吃着好，她要亲自备一份礼谢他。”
　　水溶看着她。平儿垂着眼睛，攥着帕子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绞在一起。
　　“太医姓卢，就住在府里。”他说，“礼就不必了。嫂子要是谢，替我跟她说一声，药照着吃，别断。”
　　平儿应了，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福了一福，快步回去了。
　　梨香院，宝钗屋里。
　　同日，傍晚。
　　天黑得早，屋里已经掌了灯。宝钗坐在炕上看一本账，看到一页，伸手去拿扇套，打算夹进去作书签。
　　扇套上新换了一挂络子。
　　她拿起来，凑到灯下看。是一挂石青配鹅黄的，打的是方胜，四个角都正，针脚匀得挑不出毛病。方胜底下却又接了一截，那一截的花样她没见过，两根线上下交错地缠着，缠得极紧，像是要缠死了，可线尾留得长长的，像是一拉就能散开。
　　她拿指头捏住那截长出来的线尾，想拉一拉，看是不是真能散开，捏了一会儿，又松了手。
　　“莺儿。”
　　莺儿在外间应声，掀帘子进来。
　　“这底下的，叫什么花样？”
　　莺儿凑过来看了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又看了一会儿，脸上慢慢红了，红到耳根。
　　“我也说不上来。”她说，“手底下自己就打成这样了。”
　　“你自己打的，自己说不上来？”
　　“姑娘别笑我。”莺儿低下头，拿手指去绕袖口里露出来的一截线头，是一根鹅黄的，她绕了两圈，又松开，“明儿我给它想个名字。”
　　宝钗看着她的手指，没再问，把扇套夹进账本里，翻过一页。
　　“妈好些了没有？”
　　“好了。”莺儿说，“晚上吃了两碗饭，还骂我淘气，说络子打到三更，灯油都叫我熬干了。”
　　北静王府，书房。
　　十一月二十五，未正。
　　书房里多搬了一张条案。何忠捧着总簿站在案边，纪老账房坐在条案后头，玳瑁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一把乌木算盘，珠子擦得发亮。
　　水溶从兵部回来，官服还没换，只解了外头的补褂搭在椅背上。
　　前夜下的雪还没化尽，屋檐底下挂着一溜冰凌，日头一照，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阶前的石槽里。
　　“王爷，”何忠说，“年账齐了。”
　　水溶点点头。
　　纪老账房翻开总簿，清了清嗓子。
　　“先念进项。”
　　“庄田租银。通州、昌平、永平三处庄子，连关外两处，共一万四千六百两。”
　　他念完这一笔，没急着往下，拿指头在簿子上点了点：“关外那两处，今年报的是雹灾，减了三成。老朽派人去看过，雹子是下了，下在邻村。”
　　“庄头是谁？”
　　“老王爷手上就在的，姓乌。”纪老账房说，“二十年没换过人。”
　　水溶没说话，拿笔在手边的纸上写了一个“乌”字。纪老账房看见了，低头接着念。
　　算盘响了一串。
　　“郡王岁俸，五千两。”
　　“禄米折银，二千五百两。”
　　“年节赏赐。端午、中秋、万寿三节，宫里和内务府赏下来的缎子、器皿，折银一千二百两。”
　　他停了停，翻过一页。
　　“瑞锦号分利，六百两。”
　　“瑞锦号今年才分了六百？”
　　“回王爷，四月才换的字号，算的是下半年。”何忠在旁边说，“这六百，还是掌柜的东挪西凑凑出来的。”
　　纪老账房拨完最后一颗珠子：“进项共计，二万三千九百两。”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再念出项。头一宗，府中常例。”
　　“月例、衣裳、饭食，府里上下二百八十四口，七千六百两。”
　　“祭祀、宗人府、年节各府的礼，四千三百两。”
　　“护卫、门下、车马，三千四百两。”
　　“庄子修缮、赈济庄户，一千八百两。”
　　“常例共计，一万七千一百两。”
　　何忠低着头，捏着总簿边角的手指头动了动。
　　“第二宗，”纪老账房说，“王爷私项。”
　　他念到这四个字，顿住，抬眼看了水溶一眼。水溶没说话，端起茶碗。
　　“瑞锦号贴补，三千九百两。”
　　“白玉观音一尊，二千二百两。”
　　“槐荫胡同院子一所，连修葺，一千四百两。”
　　“石呆子古扇，连宝珍斋那一笔，一千三百两。”
　　“樯木棺板一副，一千两。”
　　何忠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看了水溶一眼，又咽回去了。
　　水溶的茶碗停在嘴边。那副板子如今还搁在铁槛寺的偏房里，拿油布盖着，一直没用上。他喝了一口茶。
　　“太医药材，各处送的，一千一百两。”
　　“各衙门打点，九百两。”
　　“张华退婚银，八百两。”
　　“惜春姑娘画室，连颜料，七百两。”
　　“尤二姑娘绣庄，六百两。”
　　“马道婆一案，五百两。”
　　“琪官出京，四百两。”
　　“林家追产打点，四百两。”
　　“南安府与兵部应酬，三百两。”
　　“杂项，四百两。”
　　他念一笔，算盘响一串。屋里再没有旁的声音，只有那一串一串的珠子响，和檐下的冰凌往石槽里滴水。
　　“私项共计，一万五千九百两。”
　　纪老账房把算盘往前一推。
　　“出项共计，三万三千两。”
　　他合上总簿，又翻开，翻到末一页，手指头按住一行。
　　“年初库里现银，一万三千四百两。进二万三千九百，出三万三千。如今库里，四千三百两。”
　　何忠小声补了一句：“年下的赏钱、腊月的祭祀、各府的年礼，都还没出。”
　　屋里静了半晌。
　　纪老账房摘下眼镜，拿两根手指揉着鼻梁，揉了好一会儿。
　　“老王爷在时，”他说，“库里从没下过一万。”
　　水溶放下茶碗，伸手把总簿拿过来，提起笔，在末页的空白处签了一个“阅”字。
　　墨落下去，在草纸上洇开一点毛边。
　　他把簿子推回去。
　　“年下的赏钱照往年发，一个子儿不许少。底下人一年就盼这一回。”他说，“祭祀不能省，排场从简，供桌上少两样摆设，祖宗不挑这个。各府的年礼，单子拿来我看，能自己写字画画的，就不买现成的。”
　　“是。”何忠应着，又迟疑了一下，“王爷，市舶那头……”
　　“章程还在户部和兵部手里，没批下来。”
　　纪老账房把眼镜重新戴上，低头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回原位，拨得很慢。
　　“老朽在这府里四十年了，”他说，“头一回听见王爷在账房里说‘从简’。”
　　水溶笑了笑，没接话。
　　“乌庄头那边，”水溶说，“开春以后，你亲自去一趟关外，把这三年的租子簿子都调回来。”
　　“老朽这把老骨头……”
　　“坐车去，带两个护卫，路上慢慢走。”水溶说，“不急在年前。年前那点银子，我另想法子。”
　　纪老账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推。
　　何忠把总簿抱在怀里，没走，又上前一步。
　　“还有一桩。”他压低了声音，“周长史昨儿夜里又去了一回萧府，还是走的后门，二更进，四更出。萧大人府上有个书办，这两日在荣府后街的茶馆里坐着，跟人打听二太太的陪房，问的是周瑞家的。”
　　水溶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打听了些什么？”
　　“问她男人在哪个庄子上，女婿做什么营生，平日里往哪几家铺子走动。”
　　“叫人盯着那个书办。别惊动他。”
　　何忠应了，退出去。纪老账房也收拾了算盘，抱着账册跟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檐下的冰凌又断了一截，啪地落在石槽里。
　　案头金光翻开。
　　本集任务结算
　　日常任务：莺儿＋25
　　当前点数：4030
　　贾府气运　▰▰▰▰▰▱▱▱▱▱　58/100
　　王熙凤【放】　▰▰▰▱▱▱▱▱▱▱　35/100　梦一已入
　　莺儿　▰▰▰▱▱▱▱▱▱▱　35/100　梦一已入
　　邢夫人【放】　▱▱▱▱▱▱▱▱▱▱　0/100
　　薛姨妈【放】　▱▱▱▱▱▱▱▱▱▱　0/100
　　王夫人　▱▱▱▱▱▱▱▱▱▱　0/100
　　贾惜春　▰▰▰▰▰▰▰▱▱▱　70/100　梦二已入
　　薛宝钗　▰▰▰▰▰▰▰▱▱▱　70/100　梦二已入
　　翠缕　▰▰▰▰▰▰▰▱▱▱　70/100　梦二已入
　　侍书　▰▰▰▰▰▱▱▱▱▱　50/100　梦一已入
　　妙玉　▰▰▰▰▰▱▱▱▱▱　50/100　梦二已入
　　清梵　▱▱▱▱▱▱▱▱▱▱　0/100
　　尤氏【放】　▰▰▰▰▰▰▰▱▱▱　70/100　梦二已入
　　赵姨娘【放】　▰▰▰▰▰▱▱▱▱▱　50/100　梦一已入
　　四千零三十。
　　他看着那个数，又想起纪老账房合上簿子时说的那一个数。
　　四千三百。
　　他把面板往下拉，拉到底，底下那道金缝还开着，一指来长，缝里的册子还是看不清字。
　　他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些，抽过一张白纸，提笔写了“瑞锦号”三个字，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同夜，三更。
　　雪又下起来了。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两声。水溶还没睡，案上那张纸写满了半张，瑞锦号底下画着几道线，线旁边是一串数，有的圈了，有的划了。
　　“进来。”
　　何忠进门，肩上头一层白，靴子底下带进来的雪在门槛边化成一滩水。他没顾上掸，走到案前，压着嗓子。
　　“王爷，冷子兴今儿又出了一回门。”
　　水溶抬起头。
　　“申末出的城东门，雇了一辆骡车，车上就一只小匣子，尺来长，拿蓝布包着。送到城东一个宅子，宅子的主家还没查实，门房说话是南边口音。”何忠喘了口气，“咱们的人在门口看见他下车，蓝布没包严，露出匣子的一个角来。”
　　“咱们的人跟到了门口？”
　　“跟到了。那宅子在灯市口往东的一条小胡同里，黑漆门，门上没有匾。冷子兴进去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车也没要，自己走回去的。”何忠说，“半道上进了一家酒馆，喝了两角酒，一个人坐着，喝完了在桌上拍了一把钱，没叫找。”
　　“那匣子呢？”
　　“没再出来。”何忠说，“可匣子进门之前，咱们的人在车边上，离得近。”
　　“看清了？”
　　“看清了。匣子上贴着封条。”
　　何忠伸手在案上比了一个长条。
　　“黄纸，朱印，印是方的，底下压着一道蓝边。”他说，“跟二太太佛堂里那四口箱子上贴的，是一样的。”
　　水溶手里的笔停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正落在“瑞锦号”那个“号”字上，洇成了一团。
　　“二太太的佛堂，这两日有人进出么？”
　　“周瑞家的天天进去上香，早一回，晚一回。”何忠说，“咱们的人进不去后院，只听见里头敲木鱼，敲得比往常久。”
　　水溶搁下笔，起身去取架上的披风。
　　第22章 市舶新引
　　北静王府，后角门。
　　十一月二十五，四更。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披风的毛领上半天不化。角门外停着一辆青篷小车，车辕上没挂灯，骡子嘴上套着笼头，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
　　何忠撩着车帘，等他上去，自己跨上车辕，跟车夫并排坐了。
　　“走灯市口，过了口子再往东。”
　　车轮压着雪往前滚，咯吱咯吱地响。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两边铺子的门板都上着，偶尔有一家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是早起和面的。水溶靠着车壁，手揣在袖子里，袖子里那张写了“瑞锦号”的纸还没拿出来，叫他攥成了一团。
　　车拐了两个弯，慢下来，停在一家炒货铺的檐下。铺子没开，檐下堆着几只空麻袋，麻袋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何忠低着头凑到车帘边上。
　　“对面那条胡同，往里数第三个门。”
　　水溶把帘子挑开一道缝。
　　胡同窄，两辆车错不开身。第三个门是黑漆的，门楣上空着，没有匾，挂匾的两枚铁钩子还在，钩尖上挂着冰。门上的铜钉一排一排，左扇上有两颗亮得扎眼，新补的，旁的都发乌。门下的石阶扫过，扫得极干净，雪落上去，薄薄一层，还没人踩。
　　他看了一会儿。
　　门开了一扇，一个门房端着一盆水出来，往阶下一泼，水落在雪上，冒起一股白烟。那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隔着一条街听不真，调子是往上挑的，软，跟荣府里那几个从金陵跟来的老嬷嬷说话一个味。
　　门又合上了。
　　“那门房，”何忠压着嗓子，“就是昨儿接匣子的那个。”
　　水溶没应，手指在车帘边上搭着，冷得发木。
　　四更快尽的时候，门又开了，这回两扇全开。一顶二人小轿从里头抬出来，青呢轿帏，帏子垂得严严实实，轿杆上没有灯笼，前头一个小厮提着一盏羊角灯，灯罩上的字叫他拿手捂着。轿夫走得快，从炒货铺对面过去，脚底下踩得雪噗噗响。
　　过去的时候，羊角灯晃了晃，照见轿夫的靴子。靴帮上糊着厚厚一层泥，黄的，干了一半，裂着口子。
　　城里的街，下了雪，泥是黑的。
　　水溶把帘子放下来。
　　“西山那边的路，”他说，“这几日化冻了没有？”
　　何忠想了想：“前儿还冻着。这两日日头好，阳坡上化了些。”
　　轿子拐出胡同口，那盏羊角灯一闪就没了。
　　“这宅子的房契，在谁名下，查。”水溶说，“冷子兴这一年往这里送过几回东西，几时送，送的多大的匣子，能查多细查多细。周瑞家的进佛堂，早一回晚一回，各是几时进几时出，在里头待多久，叫后院的人记下来，一天也别漏。”
　　“是。”
　　“别叫人看出来。”
　　何忠应了。车夫一甩鞭子，骡子打了个响鼻，车掉头往回走。
　　水溶又把帘子挑开一线。黑漆门里的门房出来了，站在阶上，伸手把门楣底下挂的那盏灯笼摘下来，凑到嘴边一吹，灯灭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门环磕在门钉上，当的一声。
　　荣府，王夫人上房。
　　十一月二十七，午后。
　　屋里供着佛，香烧得正浓，檀香味压着炭气，熏得人眼皮发沉。王夫人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拨，拨得不紧不慢。
　　凤姐坐在炕沿下的小杌子上。她是叫平儿扶着过来的，进门时腿上虚，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坐下以后才觉出后背出了一层汗，贴着中衣，凉飕飕的。
　　“你瞧你这脸，”王夫人说，“黄得跟蜡似的。”
　　“太太看着黄，是屋里光暗。”凤姐笑着说，“我自己照镜子，倒觉得好多了。”
　　王夫人拨着珠子，没接她的笑。
　　“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她说，“年下的事多，祭祀、年礼、各家的回礼、底下人的赏钱，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你这身子，再熬下去，熬出个好歹来，我怎么跟你叔叔交代。”
　　凤姐的手搁在膝上，指头慢慢收拢了。
　　“太太的意思……”
　　“你只管养着。”王夫人说，“年下的事，我叫宝丫头、三丫头先替你张罗。她们两个都是明白孩子，账也看得懂，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你。”
　　她朝旁边的彩云抬了抬下巴。彩云捧过来一只紫檀匣子，匣盖开着，里头是议事厅的对牌，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你屋里那一匣，先拿一半过来。”王夫人说，“省得她们来回跑，也省得底下人拿着鸡毛当令箭，跑到你床前去吵。”
　　凤姐看着那只匣子。
　　匣子底上垫的那块红绒，边上磨秃了一块，是她头一年当家的时候嫌原来那块颜色旧，亲手换的。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笑一点没减。
　　“太太疼我。”她说，“平儿，回去把那一匣子拿过来，挑一半，挑好的，别叫两个妹妹使着不顺手。”
　　平儿在她身后应了一声，声音发紧。
　　回到院里，凤姐没上床，叫平儿把剩下的那一半对牌倒在炕桌上。
　　木牌子是黄杨的，用久了，边角都磨圆了，上头的字一块一块朝上。她一块一块地摆，摆成三行，摆完了数。数到第十七块，手指停住了，那块牌子底下压着一道细缝，是有一年一个婆子拿去当了又赎回来，当铺的伙计拿錾子錾的记号。
　　她把那块牌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这会子，”她问，“议事厅里谁坐着？”
　　平儿站在炕边，手里攥着帕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宝姑娘和三姑娘都在。林之孝家的回事，三姑娘驳了她一句。”
　　凤姐没说话。
　　到了夜里，小肚子里那根线又扯起来了。她觉得身下一热，伸手一摸，褥子湿了一片，手指头上是红的。
　　外间平儿睡得浅，翻身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急。凤姐咬着牙，一声也没出，攥着褥子的那只手攥得骨节发白。疼过了一阵，她摸到炕桌上那块扣着的对牌，拿过来，塞进枕头底下，压在自己脸颊旁边。
　　荣府，荣庆堂。
　　十一月二十八，巳正。
　　卢鹤龄六十岁了，须发全白，走路却快，进门给贾母行礼，腰弯下去又直起来，一点不拖泥带水。他是太医院院判，寻常进不得勋贵人家的内宅，这一回是北静王府递的帖子，说老太太入冬以来夜里睡不安稳，请院判来请个平安脉。
　　贾母歪在榻上，伸出一只手腕，鸳鸯在腕子底下垫了一方叠好的帕子。
　　卢鹤龄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诊了左手又诊右手，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睁开眼笑道：“老太太的脉，比老朽的还稳。夜里睡不安，是屋里炭火太旺，燥了。叫人在熏笼边上搁一盆清水就是。”
　　贾母笑起来，指着坐在下首的水溶：“我说没事，他偏不信，一大早就把院判请来了。”
　　“老太太没事，是晚辈的福气。”水溶说。
　　贾母叫鸳鸯看茶，茶端上来，她喝了一口，像是顺嘴想起来的：“既来了，院判也去给我们凤丫头瞧瞧。那孩子病了一个多月，药吃了一箩筐，脸还是黄的。”
　　卢鹤龄起身应了。平儿过来引路。
　　水溶坐着没动，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慢慢地吹。
　　凤姐院里，里间。
　　床帐放下了一半，凤姐靠在枕上，脸上薄薄扑了一层粉，盖不住底下的黄。她从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腕子细，青筋一根一根看得见。
　　卢鹤龄诊得很久。诊完了，又隔着帐子问她：下红几日了，是什么颜色，夜里出汗不出，饭吃几口，心口发不发慌，说话说多了喘不喘。
　　凤姐一样一样地答，答得清清楚楚，连哪天夜里多吃了半碗燕窝粥都说了。
　　卢鹤龄听完，点点头，叫人拿纸笔来，伏在小几上写方子。他写字快，一笔连一笔，墨色浓淡不匀，写到末尾一味药，笔锋往上一挑，挑出一个连笔的钩。
　　“这方子吃三日，下红可止。”他把方子递给平儿，“七日可下地走动。一冬不许动气，不许熬夜看账。奶奶要是不听，老朽这方子开了也是白开。”
　　凤姐在帐子里笑了一声：“院判这话，比我们老太太还厉害。”
　　“老朽说话直，奶奶别见怪。”
　　平儿送他出去。走到门口，卢鹤龄回头又嘱咐了一句：“先前那张方子，接着吃也使得，跟这个不相冲。那一味甜的，是舍弟的手笔，加得好。”
　　凤姐的手在帐子里停住了。
　　“院判，”她说，“府上还有一位卢大夫？”
　　“是老朽的堂弟。”卢鹤龄说，“在北静王府里供奉，有十来年了。”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远了。
　　凤姐坐起来，掀开帐子，叫平儿：“把妆匣拿来。”
　　妆匣搁在她膝上，她打开最底下那一层，从旧当票底下抽出先前那张方子，又把卢鹤龄刚写的那张摊在旁边，两张并排放着。
　　一张是工整小楷，一笔一画都立着，没有一处连笔。一张龙飞凤舞，墨点子溅了好几处。
　　字不一样。她拿指头一行一行点过去，当归、白芍、熟地、阿胶，点到最后，两张方子上都有那一味，名字一样，分量一样。
　　她把两张方子摞在一起，拿手掌压着。
　　舌尖不知怎么就碰到了下唇里头。那一处早不疼了，碰上去还是麻了一麻。她想起荣庆堂里那句话，“就是太甜”，话是她自己说的，那天说完，她自己也愣了半晌。
　　甜从哪里来的，她想不出。
　　“照这个抓药。”她把卢鹤龄那张递给平儿，“抓双份。一份熬了给我吃，一份包好了，给我锁起来。”
　　平儿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没敢问。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初一，辰正。
　　户部的书办骑着马来的，帽檐上结着霜，进门先跺脚，把一只黄绫封套双手捧上。何忠接了，转呈到案上。
　　是批本的抄件。户部、兵部会议的市舶章程，朱笔批了一个“准”字，底下另起一行，抄的是御笔：“着北静王兼理市舶稽核，月支公费银二百两。”章程后头附着细则，头批泉州、宁波两处各发船引，凡领引的商号，须押银二千两，具保领引，船回缴引，押银发还。
　　水溶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一遍那个“准”字。
　　纪老账房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腊月的流水簿子。他把簿子摊开，蘸了墨，在头一行写：“十二月初一，户部拨市舶稽核公费银二百两。”写完，在算盘上拨了两下，又在簿子底下另起一行，写了一个数。
　　四千五百。
　　“王爷，”他说，“这是今年第一笔从外头进来的银子，不是租子，也不是俸禄。”
　　“二百两，”水溶说，“够年下给门上的人添一回酒肉。”
　　纪老账房摇摇头，把簿子合上了，合得很轻。
　　荣府，荣庆堂。
　　同日，午后。
　　一屋子的人。贾母歪在榻上，邢夫人、王夫人坐在两边，宝钗、探春、黛玉、湘云都在，李纨带着兰哥儿坐在靠门的地方。地下站满了婆子丫鬟，炭盆烧得旺，暖得人鼻尖冒汗。
　　帘子一挑，凤姐扶着平儿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银红的袄，外头罩着石青的褂子，头上的金凤是新插的，凤嘴里衔的那颗珠子晃来晃去。脸上还是瘦，颧骨底下陷着，颜色却回来了，嘴唇上抹了一点胭脂。她在贾母跟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祖宗，我来给您请安了。”
　　贾母把她拉起来，拉到身边，捏着她的手看了又看。
　　“下红止了？”
　　“昨儿夜里就止了。”凤姐说，“院判的方子灵，吃了三剂，今儿早起我自己走到院门口，一点不喘。”
　　贾母拍着她的手背，转过脸，对着满屋子的人。
　　“凤丫头的病好了。”她说，“年下的家，照旧是她管。”
　　屋里静了一静。
　　王夫人手里的沉香珠子停了一颗，又接着往下拨。探春先站起来，笑着说：“我正愁年礼单子看不过来，二嫂子回来了，我可算能睡个囫囵觉。”宝钗也跟着起身，说的是“这几日不过替嫂子跑跑腿”，声音和和气气的。
　　凤姐看看探春，又看看宝钗，嘴角往上一挑。
　　“两位妹妹替我顶了这些天，回头我请你们吃酒。”
　　傍晚，彩云捧着那只紫檀匣子进了凤姐的院门。匣子放在炕桌上，凤姐打开，一块一块拿出来数，数完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扣着的牌子，放回原处。
　　北静王府，书房。
　　案头金光翻开。
　　心结任务：王熙凤（上）　完成
　　凤姐病愈，年下照旧管家
　　奖励：60
　　王熙凤【放】　▰▰▰▱▱▱▱▱▱▱　35/100 → ▰▰▰▰▰▰▰▱▱▱　70/100　梦二可启
　　当前点数：4090
　　一张帖子浮起来，还是那枝罂粟，花瓣比上回张得开些，红得更深，花心底下垂着一滴露，要掉不掉。
　　卢大夫在外间听见动静，掀帘子进来，照例看了他的眼底，按了按他的手腕。
　　“前儿歇了好几夜。”他说，“今夜使得。”
　　十二月初一，夜。
　　门是一扇灶房的后门。
　　松木的门板，叫烟熏得黑里透黄，门楣上钉着一枚铁钉，钉上挂着一串干红辣子，辣子一根挨一根，红得发亮，尖儿都朝下。门缝里漏出一线红光，一跳一跳的，门板底下透出热气，热得脸上发烫。
　　凤姐站在门前。
　　她身上还是那件银红的袄，袄襟上的七颗金纽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大红羊皮小靴。她看着门缝里那一线红光，那光一跳，跟满园罂粟叫风吹得一齐低头的样子一模一样，她站在田埂上，掌心里一片热的白，往花瓣上抹。
　　她嘴角一挑，抬手推门，门板吱呀一声，热气兜头扑过来。
　　水溶就站在门里头。
　　“上回赊的账，”凤姐说，“今儿来收。”
　　灶房大得没有边。七口大灶一溜排开，灶膛里的火烧得呼呼作响，七口铁锅里都冒着白汽，汽往上走，走到梁上，梁上挂满了辣子，一串一串，密得像帘子，叫热气熏着，辣味直往人眼睛里钻。她一进门就眯起了眼，眼角泛出一点水光，偏不肯拿手去揉。
　　“好大的灶。”她四下里看，“这么多口锅，烧的是谁家的饭？”
　　“你家的。”
　　“我家的灶房，管事的是柳家的，一个月三百斤炭，一斤也多不出来。”她走到一口灶前，伸手在锅沿上虚虚一搭，又缩回来，“这里烧的炭，够荣府烧三年。”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他。灶火映在她脸上，一边红一边暗，那双丹凤眼眯着，眼角那点水光叫火一照，亮得像抹了油。
　　她伸手从梁上扯下一根辣子，红得透亮，尖上弯着一个钩。她捏着辣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放进嘴里，拿门牙咬下一点尖儿，嚼了两嚼，眉头都没皱。
　　“你也尝尝。”
　　“我不吃辣。”
　　“由不得你。”她说，“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他走过去。她踮起脚，嘴贴上来，舌尖顶开他的牙，那点辣就渡过来了，先是麻，后是烫，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口。他呛了一声，她不放，咬着他的下唇，把那一口辣在他嘴里搅匀了，搅够了才松开，退开半步看他，看他眼圈发红，她笑得肩膀直抖。
　　“北静王爷也有怕的东西。”她说，“我当你是铁打的。”
　　他抬手要抹嘴，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不许擦。”她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拽，一推，他后腰撞上灶台边沿，砖是热的，隔着衣裳烫得他一缩。她不管，两只手按在他胸口上，把他钉在那里。
　　“账要当面算。”她说，“我数着，你别动。”
　　她解他的腰带，解得比上回还快，手指头一勾一扯，带子就松了。裤腰往下一褪，那东西早就硬了，叫热气一熏，涨得发红，直挺挺地翘在她眼前。
　　凤姐看着它，舔了舔嘴唇。
　　她拿手托着裙摆，就在灶台前蹲了下去。
　　她蹲得稳，两只小靴子在砖地上一前一后错开，袄襟垂在膝上。她先拿手握住了根，握紧，抬眼看他。灶火在她背后跳，她的脸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亮。
　　然后她张开嘴，含了进去。
　　一口就含得极深。她的嘴里比灶房还热，舌头压着他的底下，往里一吞，吞到他顶在她喉咙口上，她喉头一紧，绞住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往后一撑，按在滚烫的灶台上，竟觉不出烫来。
　　她退出来一点，又吞进去，吞得又急又狠，回回都顶到底。腮帮子吸得凹进去，嘴唇裹着他的棱，退出来的时候拖出一声湿响。含一口，她就抬起眼看他一眼，看他咬着牙、喉结往上一顶，看他按在灶台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她眼睛里就带出一点笑来，含得更深。
　　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发酸，喘气粗了，手伸下去，插进她的头发里。
　　她看出来了，偏在这时候慢下来。
　　慢得像在数钱。舌尖贴着他底下那道筋，从根舔到顶，一寸一寸地挪，舔到顶上那个小口，舌尖抵住，按一按，一股淫液渗出来，叫她卷进嘴里。她咂了咂，咽下去，眉毛挑了挑，像是在品一道菜的咸淡。
　　“急了？”她含含糊糊地说，“急也没用。这一笔，得慢慢算。”
　　她握着他往上一抬，脸低下去，凑到底下。
　　那两颗沉甸甸的，叫灶火烤得发烫，皮皱着，又软又热。她先拿嘴唇碰了碰，碰得很轻，碰完了抬头看他，看他浑身一僵，她就笑了。然后她张嘴，把左边那一颗含了进去。
　　含得很仔细。舌头托着，在嘴里慢慢地转，转一圈，吮一口，吮得他腿根发软，站都站不住，后背整个靠在灶台上。她吐出来，换右边那一颗，照样含，照样转，照样吮，一点不偷工减料。
　　两颗都含过了，她吐出来，拿手心托着，掂了掂。
　　掂得很认真，像掂两锭刚从银库里抬出来的元宝。
　　“两颗一样重，”她说，“算你老实。”
　　“你上回已经掂过了。”
　　“上回是上回。”她说，“当家的人，库里的东西隔几天就要过一回秤。谁知道你这几日有没有往外挪。”
　　她又握住了，含回嘴里。这回她不慢了，一手捋着根，一嘴裹着头，上下一齐使劲，含得啧啧作响，口水顺着他往下淌，淌到她手上，滑得她握都握不住。他喘得越来越急，腰往前一挺，又挺，她不躲，迎上来，一口吞到底。
　　他闷哼一声，射在她嘴里。
　　一股一股，又多又急。她没退，喉咙一动一动，全咽了下去。咽完了，她才慢慢退出来，拿舌尖把他顶上残着的那一点也舔干净，舔完了，抬起头，嘴唇红得发亮，嘴角还挂着一丝白。
　　“辣。”她说。
　　水溶喘着气，看着她。
　　她站起来，拿手背抹了抹嘴角，抹到一半，自己先笑出声来：“这屋子里，什么东西都是辣的。”
　　她在灶台边上靠着，拿袖子扇风，扇了两下，眼睛又斜过来看他。
　　“你知道今儿老太太当着一屋子人，说了句什么？”
　　“说什么？”
　　“说凤丫头的病好了，年下的家照旧是她管。”她学着贾母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学完了，自己先把下巴扬起来，“太太的珠子当时就停了一颗。我看见了。宝丫头笑得跟画上的一样，三丫头倒爽快，说能睡个囫囵觉。我请她们吃酒，一个也不许不来。”
　　她说着，拿眼角斜他：“这一笔，你认不认？”
　　“认什么？”
　　“认那个院判是你请的。”她盯着他，“卢，卢，一个卢大夫，一个卢院判，一家子都姓卢。你们北静王府，是开药铺的？”
　　水溶看着她，没答。
　　她也不追问，哼了一声：“不认也罢。认了我反倒不知道拿什么还。”
　　她笑着，他却没让她笑完。他一弯腰，两只手托着她的腰和腿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凤姐“哎”了一声，手搂住他的脖子，还没来得及骂，后背已经落在一张案板上。
　　案板是枣木的，大得能躺下两个人，面上叫刀剁得坑坑洼洼，擦得极干净，泛着一层油光。她身后不远就是一口灶，火正旺，烤得她后背发烫。
　　“你做什么，”
　　他掀起她的裙子。
　　银红的裙子翻上去，堆在她腰上，底下是一条葱绿的绸裤。他扯开裤带，往下一拉，她的腿白生生地露出来，叫灶火一照，泛着一层粉。腿间那一丛毛黑亮，底下早已湿了，湿得发亮，红嫩的两瓣微微张着。
　　她撑起半个身子看他，喘着气，脸上的红一直烧到耳根。
　　“谁许你，”
　　他低下头，舔了上去。
　　她整个人往上一弹，后脑勺磕在案板上，咚的一声。
　　他舌头宽宽地压上去，从底下往上舔，舔过那两瓣软肉，舔到顶上那颗小核，舌尖在上头一勾。她的腿猛地夹住了他的头，大腿内侧的肉在他耳边直抖。
　　她揪住了他的头发。
　　“左边……”她喘着说，声音发颤，还硬撑着那股发号施令的劲，“左边些……对……再往下……”
　　他舔得慢，她就骂慢；他舔得快，她又骂快。骂着骂着，那声音就散了，散成一口一口的气，气里带着颤，颤得她自己都听不下去，抬起一只胳膊横在眼睛上，挡着脸。
　　灶上一口锅里的水滚开了，锅盖叫白汽顶得噗噗地跳。她挡着脸，嘴里还不肯停：“锅……锅开了……没人管……”
　　“让它开着。”
　　“败家子……”她骂，腿却夹得更紧了，“一锅水……一斤炭……”
　　他照着她说的舔，往左，往下。他空出一只手，两根手指按在那两瓣软肉上，往两边一分，里头嫩红的一层全露出来，湿淋淋地翕动着。她“啊”了一声，揪他头发的手猛地一拽，拽得他头皮发麻。
　　“谁叫你看的……”
　　他不答，舌头抵进那道缝里，浅浅地探进去，又退出来，绕着那颗小核打圈。她揪着他头发的手一紧一松，一紧一松，像在拉一匹不听话的马的缰绳。
　　“谁许你停了。”她咬着牙，“接着……接着来……”
　　他接着来。舌头贴着那颗小核，又快又密地舔，舔得她腰在案板上乱扭，裙子揉成一团。淫水一股一股往外涌，涌到他嘴里，涌到他下巴上，顺着案板往下淌，淌进案板上那些刀剁出来的坑里，积成一小洼，在灶火底下亮晶晶的。
　　灶火烤着她的后背，他的舌头舔着她的前头，她夹在中间，热得满头是汗，鬓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她仰着脖子，喉咙里一声一声地哼，哼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揪着他头发的手发抖，两条腿绷得笔直，脚尖勾起来，
　　她忽然抬起一只脚，脚上还套着那只大红小靴，一脚踩在他肩膀上，把他蹬开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嘴上、下巴上一片湿亮，看着她。
　　凤姐躺在案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腿还在抖，脚还踩在他肩上，没放下来。她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出来。
　　“留着。”她说，“我凤丫头，从不一回把银子花光。”
　　水溶低头看着她踩在自己肩上的那只脚。
　　她把脚收回去，蹬掉了靴子，又蹬掉了另一只。罗袜也褪了，两只脚光着，脚背白，脚趾头一个个圆润，指甲上染着淡淡的红。她坐起来，坐在案板边上，两条腿垂下来，往前一伸，两只脚掌一左一右夹住了他。
　　他刚射过不久，那东西半软着，叫她两只脚心一夹，热乎乎地裹住了。
　　“你，”
　　“你什么你。”她说，“欠的账，一笔是一笔。上头的利息收了，本钱还没动呢。”
　　“这是什么规矩？”
　　“我的规矩。”她说，“这屋里的规矩都是我定的。你在你那王府里怎么威风我管不着，进了我的灶房，就得听我的。”
　　她的脚心软，脚趾灵，夹着他慢慢地搓，上下地搓。案板边上的灶火把她的脚背烤得发红，脚心却是凉的，凉的贴着热的，搓得他小腹一阵阵发紧。她拿大脚趾勾着他顶上那道棱，勾一勾，放开，再勾一勾，看他一回一回地往前送腰，她就笑，笑得胸口一颤一颤的，袄襟敞着，底下那片大红肚兜叫汗洇深了一块。
　　“上回在园子里，你跪着。”她说，“今儿在灶房里，你站着。下回呢？下回你打算怎么着？”
　　“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又是这句。”她脚上一紧，夹得他闷哼一声，“我说过了，说得越痛快的，还得越不痛快。”她撑在案板上，歪着头看他，看着那东西在她脚底下一点一点涨起来，硬起来，又翘起来，顶端渗出新的淫液，蹭在她脚背上。
　　她俯下身，伸手握住了，把脚收回来，换成手。
　　“还是手上有准头。”
　　她捋得又快又紧，捋几下，就拿脚趾头在他底下那两颗上轻轻地拨一拨。他的手撑在案板两边，把她圈在里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气全喷在她脸上。
　　她解开袄襟。
　　七颗金纽子，这回她自己解，一颗一颗，不数了，解得飞快。肚兜的带子一扯，那片大红滑下去，两只乳房弹出来，饱满，沉甸甸的，乳头硬着，叫灶火映得通红。
　　她握着他，往自己胸口一拉。
　　他再也撑不住，腰眼一麻，射在了她的乳房上。
　　白的，热的，一道一道，溅在她的乳肉上，溅在她的乳头上，顺着那道弧往下淌。凤姐低头看着，也不躲，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一片白上慢慢抹开，抹得匀匀的，抹得整片乳房都泛着光，抹完了还在乳尖上点了点。
　　“这一笔，”她说，“下回连本带利。”
　　水溶的手撑在她两边，低头看着她那根手指。
　　她抬起眼来看他，嘴唇还肿着，眼睛里水光潋滟，眼角叫辣气熏得发红。她把那根手指在他嘴唇上抹过去，跟上回一样，从左抹到右。
　　他拿过搭在案板边上的一块白布巾，替她擦胸口。她由着他擦，擦到乳尖上，她吸了口气，伸手把布巾夺过去，自己擦，擦完了往灶膛里一扔，布巾腾地烧起来，一股焦味。
　　“这东西也留不得。”她说。
　　她把肚兜系回去，袄襟拢上，纽子一颗一颗扣，扣到第五颗，手停了停，抬头看他。
　　“上回我问你，醒了我还记不记得。”
　　“记不真。”
　　“记不真，”她说，“可那天在荣庆堂里给你敬茶，我嘴里就发甜。你说怪不怪。”
　　她没等他答，把最后两颗纽子扣上，从案板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砖地上。砖是热的，她“嘶”了一声，又把脚缩回来，踩在他的靴面上。
　　“抱我过去穿鞋。”
　　他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窝里，热气一口一口喷在他皮肉上，不说话了。
　　灶膛里一根烧透了的柴塌下去，火星子哗地往上蹿，蹿到梁上，梁上那一串串辣子叫火光映着，晃了晃。
　　荣府，议事厅。
　　十二月初二，巳初。
　　厅里生了两个火盆，门帘子却一刻不停地掀，冷风一股一股往里灌。回事的媳妇婆子排到了廊下，一个挨一个，手里捧着单子，袖着手跺脚。
　　凤姐坐在当中那张交椅上，背后垫着两个大引枕，面前一张长条案，案上摆着那只紫檀匣子。平儿站在她身侧，一块一块往外递对牌。
　　“东府那边要的二十斤银霜炭，给。”
　　“厨房上要添两个烧火的，从外头庄子上挑，挑老实的，不许要会说话的。”
　　“林之孝家的，昨儿三姑娘驳你的那一笔，驳得对，你今儿再拿来，我还驳。”
　　林之孝家的红着脸退下去。底下一阵低低的笑，又赶紧收住了。
　　凤姐说得快，手也快，接过对牌就往外扔，扔得准，一块一块落在回事的人手里。她坐了一个时辰，脸上的颜色倒比早起时更好了，眼睛亮，嗓门也亮。
　　又一个婆子进来，是厨房上的。帘子一掀，一股味道跟着她冲进厅里。
　　是炒辣子的味。大灶上热油下了干辣子，呛得人鼻子发痒，满厅的人都别过脸去打喷嚏。
　　凤姐手里正捏着一块对牌，要递出去。
　　那块牌子从她指缝里滑下去，掉在案上，弹了弹，落到地上，滚到她脚边。
　　平儿弯腰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递到她手边。
　　“奶奶。”
　　凤姐没接。
　　她坐着，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指头微微蜷着。喉咙里一阵发烫，烫得发干，像刚咽下去一口什么热的、辣的东西，从舌根一直烧到心口。她咽了口唾沫，那股烫还在。
　　“奶奶？”
　　她回过神来，接过对牌，拿在手里看了看，是厨房上的，她扔给那婆子。
　　“下回炒辣子，”她说，“把厨房的门关上。熏得满府里都是，还当是失了火。”
　　婆子连声应着去了。凤姐端起手边的茶，一口喝干，又叫人倒。平儿去倒茶的工夫，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按完了，低头看那块帕子，帕子上什么也没有。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正。
　　水溶起得晚。早起梳头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眼下一层青，卢大夫看过，鼻下干净，说了句“今儿少看几页字”，就出去了。他在榻上歪了半日，到下晌才坐回案前。
　　何忠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
　　“王爷，查实了。”
　　他把油纸包打开，摊在案上。里头是三张纸。头一张是拓下来的封条，拓得仔细，黄纸、朱印、蓝边，一样不差；第二张是一张誊录的单子，字是何忠手下一个书手的；第三张是一张契纸的抄本。
　　“封条，”何忠先指着头一张，“咱们后院的人，趁周瑞家的去上香、门没关严，凑上去看过。那封条揭过，又贴回去了。底下的糨子是两层，一层干透了，发黄，一层新些，还泛白。朱印也错开了一线，左边那一角印泥压着印泥，叠出一道红杠来。”
　　水溶看着那张拓片，拓片上那道红杠拿墨圈了出来。
　　“几回？”
　　“三回。”何忠又指第二张，“这是冷子兴铺子里的出货簿子，咱们的人花了二十两银子，叫他的伙计夜里抄出来的。这一个月，冷子兴往那个黑漆门里送过三回货，回回都是周瑞家的女婿那条线上来的。头一回，一对赤金累丝镯子；第二回，一只翡翠鼻烟壶，盖子是碧玺的；第三回，就是前儿那只小匣子，里头是一方田黄小印，紫檀座子。”
　　“田黄印上刻的什么？”
　　“伙计说，冷子兴自己都不敢细看，只瞧见底下四个字，头一个是‘甄’。”
　　水溶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那宅子呢？”
　　何忠指第三张：“房契在吕顺名下。吕顺是周长史的管家，跟了他十几年。那宅子是今年秋天才典下来的，典银四百两，一次付清。”
　　“周长史的管家，”水溶说，“典一座宅子，专收荣府佛堂里流出来的东西。”
　　何忠没接话，把三张纸往他跟前推了推。
　　水溶把那张单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镯子、鼻烟壶、田黄印，三样东西，三个日子，日子底下都注着冷子兴得的银数，镯子八十两，鼻烟壶一百二，田黄印两百。
　　“冷子兴那边，”他说，“这三样东西，能不能原价赎回来？”
　　“能。他只是个过手的，吕顺那边给的银子还没捂热。可要赎，得有人出这个钱，还得有人叫他闭嘴。”
　　“出钱的人，明儿就有。”水溶把单子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袖子里，“你去荣府递个帖子。明儿一早，我要单独见老太太。”
　　荣府，荣庆堂。
　　十二月初三，辰正。
　　屋里的人都退出去了。帘子放下来，鸳鸯守在帘外，背靠着门框，两只手笼在袖子里。
　　贾母坐在榻上，面前的小炕桌上摊着一张纸。
　　她看得很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末尾，又从头看。看完了，她把镜子摘下来，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屋里只有西洋钟在走，嘀嗒嘀嗒。
　　水溶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也不说话。
　　贾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单子上，按在“田黄小印”那一行上。她的指甲修得齐整，指头上的皮皱着，按在那里，按得那行字底下的纸都陷下去一点。
　　“这方印，”她说，“我见过。甄家老太太六十大寿那年，我去金陵给她拜寿，她拿这方印给我看，说是她公公手里传下来的。”
　　她把手指抬起来，又放下。
　　“鸳鸯。”
　　鸳鸯掀帘子进来。
　　“去，把周瑞家的身上那把钥匙要回来。”贾母说，“你收着。”
　　鸳鸯愣了愣，看了一眼炕桌上那张纸，又看了一眼水溶，什么也没问，福了一福，出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周瑞家的来了，进门就跪在地上。她穿着一身半新的酱色袄子，头上的银簪子插歪了，脸色灰白，嘴唇直抖。贾母没叫她起来，也没看她，只伸出一只手。
　　周瑞家的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哆哆嗦嗦地捧上来。鸳鸯接过去，从那串里挑出一把铜的，长，齿深，柄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线。
　　“就是这一把。”鸳鸯说。
　　贾母点点头。
　　“你病了。”她对周瑞家的说，“病得不轻，回家去养着罢。养好了，再说。”
　　周瑞家的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砖上，碰得咚的一声，又磕了一个，叫两个婆子架着出去了。
　　贾母这才转过脸来，看着水溶。
　　“那三样东西，”她说，“赎回来的银子，从我这里出。”
　　“晚辈已经叫人去办了。冷子兴写个甘结，往后这件事，他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甘结不顶用。”贾母说，“叫他知道，荣府里还有人记着他的丈人是谁，那才顶用。”
　　她叫鸳鸯：“去请太太来。”
　　王夫人来得慢。进门的时候，她手里还捻着那串沉香珠子，看见屋里只坐着水溶一个外人，脚下顿了顿。
　　贾母没叫她坐。
　　“那几口箱子，”贾母说，“留不得了。”
　　王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看看贾母，看看水溶，又看看炕桌上那张纸，两条腿一软，跪了下去。
　　“老太太……”她的声音发颤，“甄家老太太还没回信。”
　　贾母看着她，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把脸转向窗户。窗纸上映着外头一棵老梅的影子，枝子一动不动。
　　“起来罢。”
　　王夫人撑着地站起来。她起得急，手里那串珠子的线不知叫什么勾住了，一扯，啪的一声断了。沉香珠子滚了一地，滚到榻底下，滚到绣墩脚边，滚到门槛跟前，骨碌骨碌响。
　　鸳鸯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捡。
　　北静王府，书房。
　　金光翻开。
　　隐患消解：甄家之物外流，口子已堵
　　贾府气运　▰▰▰▰▰▱▱▱▱▱　58/100 → ▰▰▰▰▰▰▱▱▱▱　60/100
　　水溶看着那两格，指头在案边上敲了敲。何忠在门口回话，说冷子兴的甘结写好了，三样东西都赎了回来，拿锦盒装着，送到荣庆堂鸳鸯姑娘手里。冷子兴写甘结的时候，手抖得一个字写坏了两回。
　　荣府，贾母后房，鸳鸯屋里。
　　同夜，三更。
　　鸳鸯睡不着。
　　那把钥匙她拿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铜是冷的，贴上去冰得她一激灵，焐了半个时辰，焐热了，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压得她喘气都不顺。
　　她把钥匙摘下来，塞到枕头底下。
　　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摸着了，还在。她又摸了摸那圈红线，线头毛了，扎手。
　　外头起风了。风从后院那边过来，刮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她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是从西边来的，西边是太太的院子，太太院子后头是那间小佛堂。
　　鸳鸯翻身坐起来。
　　她披上袄子，摸黑走到窗前，把窗纸舔破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铁马还在响，一声紧一声慢。
　　隔壁贾母咳了一声。鸳鸯赶紧把窗纸上那个小洞拿指头按住，屏着气听，那边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她这才敢喘气，喘出来的气在窗纸上结了一小片白雾。
　　她站了好久，站得脚底发凉，才回到床上。这回她又把钥匙挂回脖子上，攥在手心里，攥着睡了。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初四，巳初。
　　案上铺着一张洒金笺，水溶提着笔，写一行，停一停，又写。
　　他写的是一张字据。
　　“立字据人贾史氏，今将荣府后院小佛堂所存箱笼钥匙一把，交身边丫头鸳鸯代为收管。钥匙只代老身收着，只管锁，不管开。日后箱笼诸物，无论存留去处，概由老身做主，与鸳鸯无涉。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他写完，从头看了一遍，把“只管锁，不管开”那六个字又描了描。墨干了，他叫何忠拿去荣府。
　　午前，何忠回来，带回一句话。
　　老太太看了，笑了一声，说这孩子心细，拿印泥按了手印，按得极重，指纹一圈一圈都清楚。按完了，当着屋里的人交给鸳鸯，说：“收着。往后谁问你要钥匙，你就拿这个给他看。”
　　“鸳鸯姑娘接过去，”何忠说，“看了两遍，叠好了，揣在怀里，给老太太磕了个头。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又朝咱们这边福了一福。”
　　水溶点点头，没说话。
　　案头金光翻开。
　　日常任务：鸳鸯　完成
　　钥匙代收，字据为凭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4110
　　鸳鸯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丛凤仙，花是大红的，一朵挨一朵挤在茎上，叶子底下挂着几粒青果子，鼓鼓的，像一碰就要炸开。
　　水溶看着那条早就满了的格子。格子一明一暗，跟晴雯那回一样。
　　卢大夫进来，诊了脉，又翻他的眼皮看了看。
　　“前夜开过一扇，隔了两夜了。”他说，“使得。”
　　十二月初四，夜。
　　门上挂着一把锁。
　　黄铜的，比巴掌还大，锁身上錾着缠枝凤仙，锁梁粗得像小孩的手腕，挂在两扇白木门的门鼻上。门缝里飘出一股味道，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一点青草气，是凤仙花捣烂了的味。
　　鸳鸯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锁。
　　那间库房里，架子一排一排望不到头，上头挂满了锁，她每开一把，就脱一件。脱到最后，她手里只剩一把钥匙，开锁的手直抖。
　　她伸手到怀里，掏出那把钥匙，缠着红线的那一把，在手心里掂了掂，一抬手，把锁打开了。
　　门开了，水溶站在里头。
　　是一间染坊，大，敞亮，顶上开着天窗，月光从天窗里漏下来，照得满屋子一片白。地上一溜摆着七八口大缸，缸里泡的全是凤仙花汁，红得发紫，满得快溢出来，缸沿上糊着一层红渍。缸后头是一排一排的晾竿，竿上挂着刚染好的绸子，大红的，桃红的，水红的，从梁上一直垂到地上，叫风一吹，一匹一匹都在动。
　　鸳鸯走到最近的一口缸边上，把钥匙往缸沿上一拍。
　　啪的一声，钥匙落在红渍上。
　　“今儿不开锁，”她说，“开你。”
　　水溶看着她。
　　她穿着白天那件青缎掐牙的背心，里头是藕荷色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什么也不擦，就那么站在一缸红汁子旁边，下巴抬着，眼睛亮着，跟她在贾母屋里当着大老爷的面说“宁死不从”时一个样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老太太那张字据，”她说，“是你写的。”
　　“是。”
　　“只管锁，不管开。”她把这六个字念得很慢，“我拿着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到这一句，眼睛就酸了。你倒会写，写得我连推都没处推。”
　　她的手从他胸口挪上去，揪住了他的领子。
　　“我鸳鸯这辈子，最怕欠人的。”她说，“欠了你的，今儿还。还完了，谁也不许再提。”
　　她踮起脚亲他。亲得又重又短，嘴唇撞上来，撞得他牙齿都麻了，亲完就退开，脸是红的，眼睛却不躲。
　　“坐下。”她说。
　　缸边上有一张矮凳。他坐下，她搬了一张小杌子，坐在他对面，伸手捉住他的手，搁在自己膝上。
　　她从缸边上拿起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捣好的凤仙花泥，红得发黑，里头拌着明矾，亮晶晶的几粒。她又拿起一片洗净的扁豆叶子。
　　“你做什么？”
　　“染指甲。”她说，“别动。”
　　她捏起他的大拇指，挑一点花泥，敷在他的指甲上，敷得厚厚的，拿扁豆叶子包上，再拿细线一圈一圈缠紧。缠好了，她低头，在他那根包着叶子的手指上亲了一口。
　　然后是食指。挑泥，敷上，包叶子，缠线，亲一口。
　　她做得极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来，每缠完一根就亲一口，亲得很轻，嘴唇碰一碰就走。亲到第五根，他那只手已经整个包成了一只绿粽子，她才抬起头来。
　　“另一只。”
　　他把另一只手递过去。她照样挑泥，照样包，照样缠，照样亲。亲到最后那根小指，她没有马上走，嘴唇停在那片扁豆叶子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他。
　　“这样，”她说，“你出门，人人都知道你被人管着。”
　　“被谁管着？”
　　“你说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叫叶子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动也动不了。她看着他那副样子，抿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会子你可什么都做不了了。”她说，“乖乖坐着。”
　　她站起来，解了背心，脱了袄子。
　　一件一件，解得不急不慢，脱下来的衣裳搭在缸沿上。袄子底下是一件月白的小衣，再底下是一件桃红的肚兜，她伸手到颈后一扯，肚兜滑下去，露出两只乳房来，不大，圆，挺翘，乳头是淡红的，叫染坊里的凉气一激，缩起来，硬了。
　　她又解了裙子，褪了裤子，赤条条地站在月光底下，身上白得发亮，腿间那一小丛毛黑而软。
　　她就那么站着，叫他看。看了一会儿，她自己先受不住，耳根红起来，红到脖子，红到胸口，那两只乳房上都泛出一层粉。她咬着嘴唇，偏不拿手遮，下巴抬得更高。
　　“看够了没有？”
　　“没有。”
　　“没有也不许看了。”她说，“你那双手包成这样，眼睛倒不老实。”
　　她弯腰从缸里撩起一捧红汁，往他脸上一泼。凉的，酸的，泼了他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他衣襟上，洇出一朵一朵红花。她看着他那张红一道白一道的脸，捂着嘴笑弯了腰，笑得两只乳房一颤一颤的，笑够了，才走过来，拿自己的手背替他抹脸，越抹越花。
　　她走过来，跨坐在他腿上。
　　她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嘴边，舌尖在他唇缝上舔了一圈，舔得他张开嘴，她又不进去，退开了，低头去咬他的下巴，咬他的喉结。他想抬手搂她，两只手包着叶子，抬到一半就叫她按了下去。
　　“说了乖乖坐着。”
　　她拉着他的头往下，按在自己胸口。他张嘴含住一边，舌尖卷着那粒硬起来的乳头，吮了一口，她吸了一口凉气，腰往前一挺，把那只乳房整个送到他嘴里。他吮完一边换另一边，两边都吮得湿亮，她揪着他的头发，喉咙里细细地哼。
　　“抬腰。”
　　他抬起腰。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带，他两只手包着叶子，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她解。她把他的裤子褪到腿弯，那东西早就硬了，弹出来，蹭在她的小腹上，留下一道湿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了，拇指在顶上一抹，抹开一片亮晶晶的淫液。
　　“金尊玉贵的人，”她说，“也这样不经事。”
　　她扶着它，抵在自己腿间，往下坐。
　　她坐得慢。顶端先挤进去，那里头又紧又热，湿得一塌糊涂，裹上来，一寸一寸地吞。她咬着嘴唇，眉头蹙着，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到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她才一沉腰，全坐了下去。
　　两个人都喘了一声。
　　她两只手撑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等那股胀劲过去。然后她开始动。
　　骑得很稳。腰一起一落，起得高，落得重，每一回都坐到底，坐得他回回顶在最里头那块软肉上。她的臀压在他腿上，啪的一声，又抬起来，又压下去，啪的一声。月光照着她的背，背上沁出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看着我。”她说。
　　他看着她。她的脸红透了，嘴唇张着，一口一口地喘，喘气里带着声，那声音压在嗓子里，压不住，漏出来，一声比一声软。可她骑得一点不软，腰上的劲又稳又狠，一回比一回深。
　　她骑了一阵，慢下来，俯身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喘气全扑在他脸上，热的，带着一点橘子皮的味道。
　　“老太太屋里……”她喘着说，“晚上要我守夜……我睡在脚踏上……一翻身就醒……”
　　“今儿不用守。”
　　“今儿不用守。”她跟着念了一遍，腰又沉下去，慢慢地磨，磨得极深，磨一圈，停一停，“今儿我是我自己的……”
　　她说完这一句，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像是要掉下来。她不让它掉，仰起脸，咬着牙，腰上又使起劲来，起落得比方才还快。染坊里只剩下皮肉相撞的声音，和她压在嗓子里的那一声一声。旁边那口缸里的红汁叫他们震得一圈一圈地荡，荡到缸沿上，溢出一点来，顺着缸壁往下淌，红的，像一道细细的血。
　　“你也就这点本事……”她喘着骂，“叫人捆了手……就只会……挺着……”
　　他的手动不了，只能把腰往上顶，顶一回，她骂一句，顶一回，她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半句。淫水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下淌，淌到他腿上，把他的裤子都洇湿了一片。
　　她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扑，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紧，绞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她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叫了一声，浑身发抖，抖了很久，抖得两条腿都夹不住他的腰了。
　　他咬着牙，没有射。
　　等她缓过来，他把那两只包着叶子的手举起来。
　　“拆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喘着气，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去拆他手上的线。线一圈一圈松开，叶子剥下来，底下的指甲已经染红了，红得像十片小小的花瓣。
　　她刚拆完最后一根，他就把她从腿上抱起来，翻了个身。
　　晾竿上垂下来的红绸被他们撞开，又合拢，把两个人裹在里头。她被他压着，脸朝下，趴在一堆叠着的红绸上，绸子凉滑，贴着她的乳房和小腹。她回过头来，一句“你做什么”还没骂出口，他已经从后面抵上来，一挺腰，全进去了。
　　她的话断成一声惊叫。
　　他压在她背上，一只手撑在绸子上，一只手箍着她的腰，从后面一记一记地撞。这个姿势进得深，每一回都撞到底，撞得她往前一耸，又被他箍着腰拖回来。她的头发散了，披了一背，他拨开那些头发，低下头，一口咬在她后颈上。
　　“你，”她回过头，“你属狗的，”
　　他顶了一回。
　　她的话又断了。
　　“下流……”
　　他又顶了一回，顶得更深。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红绸里，不骂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扭过头来，眼角红红的，嘴硬：“这就是……北静王府的规矩……”
　　他再顶一回，顶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滑，红绸叫她揪成一团。
　　她到底骂不出来了，只剩下喘，喘一声，叫一声，叫声越来越高。他咬着她的后颈，腰上越来越快，快到她里头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绞，绞着他，咬着他，他再也忍不住，往最深处一顶，射在了她里头。
　　热的，一股一股，灌进去。她在他身底下抖着，又到了一回，抖得比头一回还厉害，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听不清，脸埋在红绸里，把一片绸子都哭湿了。
　　两个人叠着，喘了很久。
　　后来她先动了。她从他身子底下翻出来，仰面躺在红绸上，看着他。她的脸红得发烫，眼睛还湿着，嘴唇叫自己咬破了一点，渗着血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
　　他刚射过，软着，湿淋淋的，沾着她的东西和他的东西。她拿那只手慢慢地捋，她的手指上也沾了凤仙汁，指尖都是红的，红指头裹着他，上上下下。
　　“还没完。”她说。
　　她捋得很耐心，捋几下，停一停，拿拇指在顶上转一转。他在她手里慢慢地又硬起来，硬得发烫，她看着，嘴角翘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不经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趴回红绸上，回头看他一眼。他跪在她身后，她握着他，没让他进去，引着他抵在自己腰后那两个浅浅的腰窝上，拿手捋。红指头一紧一松，他撑在她背上，喘气全喷在她的肩胛上。
　　他射在她的腰窝里。
　　白的，积在那两个小坑里，满出来，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淌。她回手摸了摸，摸了一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头上红的白的混在一处。
　　“染上了，”她说，“洗不掉。”
　　她把那只手在他胸口上抹了抹，抹出几道红印子来。
　　他从缸边上捞起她的袄子，替她擦背。她趴着不动，由他擦，擦到腰窝那里，她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
　　“你那张字据，”她说，脸还埋在绸子里，“我揣在怀里了。睡觉也揣着。”
　　“揣着做什么？”
　　“谁要钥匙，我就拿给谁看。”她翻过身来，看着他，“老太太说的。”
　　她伸手捉住他的一只手，翻过来看那几片红指甲，看了一会儿，拿自己的指头在上头一片一片地点过去，点到小指，停住了。
　　“明儿你上朝，叫人看见了怎么办？”
　　“就说家里有人管着。”
　　鸳鸯瞪了他一眼，瞪完了，自己先把脸扭开，耳根红透了。
　　晾竿上一匹红绸叫风吹得滑下来，飘飘悠悠地落下，盖住了两个人的脚。
　　荣府，荣庆堂。
　　十二月初五，辰正。
　　贾母要吃橘子。鸳鸯拿过一只福橘，坐在脚踏上剥。
　　橘皮厚，她拿指甲掐开一道口子，顺着往下撕，撕下来一整张，橘络一丝一丝地挑干净，掰成瓣，一瓣一瓣搁在小碟子里。剥到一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线红。
　　极细，像拿最细的笔尖描上去的，嵌在指甲和肉的交界处，红得发紫。她拿拇指去抠，抠不下来；又拿帕子蘸了茶水擦，擦了好几回，帕子上什么也没沾上，那一线红还在。
　　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昨儿夜里她没碰过凤仙花。这时节，园子里的凤仙早枯了，连种子都收进了花房。
　　“鸳鸯，”贾母在榻上说，“橘子呢？”
　　“来了。”
　　她把那碟橘子端上去，手缩回袖子里，缩得快了些，袖口带翻了碟子边上的一瓣，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看了看那瓣橘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头。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初。
　　莺儿是坐着梨香院的小车来的，进门先给水溶磕头，磕完了站起来，两只手攥在身前，攥着一根鹅黄的线头，线头在她指头上绕了两圈。
　　“我们姑娘叫我来回王爷一句话。”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听说王府要领市舶的船引。我们家南边有两船湖绉，原是预备开春往扬州去的，如今压在通州的库里，一时出不去。姑娘说，王爷若是缺货，薛家愿意按市价出。”
　　水溶看着她指头上那圈线。
　　“你们姑娘还说什么？”
　　“姑娘说，章程的事，她不便到王府来。王爷要是有意，下晌请到梨香院，隔着帘子说。”
　　“回去告诉你们姑娘，”水溶说，“未正我到。”
　　莺儿福了福，退到门边，又转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上来。是一挂小小的络子，鹅黄配松花，打的是方胜，四个角都正正的。
　　“这个……前儿打坏的那挂，我拆了，重打了一挂。”她的脸红了，“王爷要是不嫌……”
　　她没说完，把络子往案角上一放，转身跑了。
　　梨香院，正房。
　　同日，未正。
　　帘子是湘妃竹的，垂到地，帘子里头坐着宝钗，外头隔着一张方桌坐着水溶。薛姨妈在里间歪着，说是头疼，里间的门留着一道缝。纪老账房坐在水溶身后的小杌子上，膝头摊着一本空簿子。
　　宝钗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不高，不急，像在念一本早就背熟的账。
　　“两船湖绉，一船三百匹，一共六百匹。南边的进价，一匹二两四钱，算上运脚、关税、仓租，到通州是三两一钱。在京里卖，年下能卖到四两，过了年就只值三两五。”她顿了顿，“宁波那边，番商收湖绉，听说开到七两。”
　　“姑娘打听得细。”
　　“家里吃这碗饭，不细不成。”帘子里静了静，“王府出引，薛家出货。货是薛家的，船也是薛家雇，风险薛家担一半。利钱四六，王府六，薛家四。”
　　纪老账房在后头咳了一声。
　　水溶没回头。
　　“薛家出货、雇船，担一半风险，只拿四成？”
　　“王府出的是引。”宝钗说，“这两张引，满京城的商号都盯着，押银两千两，还得有人具保。薛家眼下拿不出这个保。王府拿得出，这就值六成。”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条。账，我来管。每一船出去，每一船回来，进的出的，月底我叫人誊一份送到王府，纪先生对过了，再分利。”
　　纪老账房在后头不咳了。
　　水溶看着帘子。帘子里的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
　　“就这么定。”他说。
　　纪老账房翻开那本空簿子，蘸墨写了一行，写完了，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又摸出一方小印，在银票背面盖了，递给何忠：“送到瑞锦号，叫掌柜的今儿就去户部，押银具保，领宁波那两张引。”
　　何忠接了票子出去。纪老账房低头在簿子上又写了一行，拨了拨随身那把小算盘。
　　“四千五，出两千。”他说，“剩两千五。”
　　帘子里，宝钗拿起一张写好的章程，提起笔，在“利钱四六”那四个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北静王府，书房。
　　同夜，二更。
　　莺儿送来的那挂方胜挂在笔架上，灯一照，四个角的影子落在案上，正正的。
　　水溶把十根手指摊在灯底下看了看。指甲是白的，干干净净，一点红也没有。他把手收回来，翻开纪老账房送来的腊月流水簿，头一页两行字，一进一出，底下压着一个数，两千五百。
　　案头金光翻开。
　　本集任务结算
　　心结任务：王熙凤（上）＋60
　　日常任务：鸳鸯＋20
　　当前点数：4110
　　贾府气运　▰▰▰▰▰▰▱▱▱▱　60/100
　　王熙凤【放】　▰▰▰▰▰▰▰▱▱▱　70/100　梦二已入
　　莺儿　▰▰▰▱▱▱▱▱▱▱　35/100　梦一已入
　　鸳鸯　▰▰▰▰▰▰▰▰▰▰　100/100　续梦已入
　　邢夫人【放】　▱▱▱▱▱▱▱▱▱▱　0/100
　　薛姨妈【放】　▱▱▱▱▱▱▱▱▱▱　0/100
　　王夫人　▱▱▱▱▱▱▱▱▱▱　0/100
　　贾惜春　▰▰▰▰▰▰▰▱▱▱　70/100　梦二已入
　　薛宝钗　▰▰▰▰▰▰▰▱▱▱　70/100　梦二已入
　　翠缕　▰▰▰▰▰▰▰▱▱▱　70/100　梦二已入
　　侍书　▰▰▰▰▰▱▱▱▱▱　50/100　梦一已入
　　妙玉　▰▰▰▰▰▱▱▱▱▱　50/100　梦二已入
　　清梵　▱▱▱▱▱▱▱▱▱▱　0/100
　　尤氏【放】　▰▰▰▰▰▰▰▱▱▱　70/100　梦二已入
　　赵姨娘【放】　▰▰▰▰▰▱▱▱▱▱　50/100　梦一已入
　　面板底下那道金缝还开着，比上回宽了一线，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的，照在他手背上，有一点烫。他伸手去够，手指头刚碰到那道光，光就缩回去了。
　　他把面板推开，拿起笔，在那张写着“瑞锦号”的旧纸上，“号”字那团洇开的墨旁边，添了“宁波，两引”四个字。
　　何忠从外头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在门口站住，先把手搓热了，才走到案前。
　　“王爷，萧府那个书办，今儿又出门了。”
　　“去哪儿了？”
　　“没去茶馆。”何忠说，“他拿着萧大人的名帖，进了内务府，在档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咱们的人在外头等着，等他走了，花了几钱银子问档房的老吏。”
　　“借的什么？”
　　“先帝朝的旧例册子。”何忠说，“老吏说，他翻得很急，翻到一页，就不翻了，拿纸笔抄了一张，抄完揣在怀里走了。那一页是讲抄家人犯亲友寄存财物的。”
　　水溶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抄的是哪一条？”
　　“老吏记得清楚。”何忠压低了声音，“抄家人犯的亲友，凡替人犯收藏寄存财物、匿不呈报者，与人犯同罪。”
　　灯芯噼地爆了一朵花。水溶伸手去剪灯芯，剪刀碰在灯盏上，叮的一声。
　　“明儿一早，”他说，“替我写一张帖子，送内务府广储司。”

贴主:梦蝶红楼于2026_11_09 10:28:25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