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后楼后宫］23-24

　　第23章 内府代收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初六，辰初。
　　天还没大亮，窗纸上一层青灰。炭盆里的火压了一夜，扒开来，底下还是红的。何忠端着砚台进来，砚里的墨是昨夜研好的，冻了薄薄一层冰碴，他拿手心捂了一会儿，才搁到案上。
　　水溶把一张素笺铺开，提笔，写了两行，又搁下。
　　“常宁这个人，你见过？”
　　“见过两回。”何忠说，“头一回是老王爷出殡，他跟着他老子来磕头，那年他二十出头，跪在灵前不起来，叫人搀了三回。第二回是前年端午，内务府往各府送粽子，他亲自押的车，到了咱们府门口，下车给门上的人作了个揖。”
　　“他老子是谁？”
　　“常老参将。”何忠把炭盆往案边挪了挪，“大同那一仗，老王爷从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的，背了二里地。老王爷那件银鼠里子的斗篷，就是那回叫血浸透了，后来没再穿。”
　　水溶看着那张素笺。笺上两行字，头一行是称呼，第二行写着“年下想借广储司旧档一观”。
　　他又添了一句：“请常郎中拨冗。”
　　写完，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没再往下写。甄家、箱子、萧府，一个字也没落在纸上。
　　“就这样送去？”何忠问。
　　“就这样。”水溶把素笺折起来，封好，“你亲自送，交到他本人手里。他要是不在衙门，就在门房等着。”
　　何忠揣了帖子出去。
　　雪停了，院子里的人扫出一条道，竹扫帚刮着青砖，嚓嚓地响。
　　未时，何忠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回帖。
　　回帖上只有六个字，墨很淡，像是蘸了半干的笔写的：“初九夜，便服来。”
　　“他看了帖子，没说话，叫我等着。”何忠说，“进去了一刻钟，出来就给了这个。我出衙门的时候，往档房那边瞧了一眼，萧府那个书办在档房外头的茶棚里坐着，面前一碗茶，早凉透了，他也不喝，眼睛就盯着档房的门。”
　　“坐了多久？”
　　“茶棚的伙计说，打早上就来了。”
　　水溶把回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它压在镇纸底下，露出一个角，“便服”两个字正好露在外头。
　　瑞锦号。
　　十二月初七，巳正。
　　铺子临街的门板只卸了一半，里头生着两个大炭盆，热气混着新绸子的浆味，一进门就扑一脸。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郑，满头是汗，一边拿袖子擦，一边把水溶往后堂让。
　　后堂的长案上摊着六匹湖绉，是薛家从通州库里抽出来的样子，月白、藕荷、松绿、石青、银红、秋香，一色一匹，匹头上都系着一挂络子。络子是莺儿打的，有方胜，有攒心梅花，有一炷香，配的线和绸子的颜色一深一浅，挨着匹头垂下来。
　　长案那头站着一个番商，个子不高，皮肤黑里透红，鼻梁高，眼窝深，头上裹着一块靛青的布，腰里束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绿石头。他身后跟着一个通事，汉人模样，一口南边官话。
　　“这位是茜香国的卜鲁，”郑掌柜压着嗓子，“随他们国的贡船来的，住在会同馆，年后开春才走。听说咱们领了宁波的引，特地来看货。”
　　卜鲁看见水溶进来，把右手按在胸口，弯了弯腰。
　　水溶回了个礼，在长案边站住，看他看货。
　　卜鲁拿起那匹松绿的，手指在绸面上捻了捻，对着窗光照了照，点点头，搁下。又拿起那匹银红的，捻了捻，照了照，又点点头，搁下。六匹看完，他嘴里说了几句，通事翻过来：“货好。价钱，开春到宁波再说。”
　　然后他又把那匹松绿的拿起来。
　　这回他没看绸子。他捏着匹头上那挂方胜，翻过来，翻过去，凑到眼前看，拿指甲拨那四个角，拨开了，看里头的线是怎么走的，看了半天，又把它按回原样。他把六匹绸子上的络子一挂一挂都看了一遍，看到那挂攒心梅花，他“咦”了一声，把它解下来，托在掌心里，回头跟通事说了一长串。
　　通事听完，脸上有点为难，回过来对水溶说：“他问，这结子是谁打的。他说他们国里的贵人，刀柄上、船头上、帐子的四个角，都要挂结子，结子越难解，越吉利。他们那边的结子，打来打去就那几样。这样的，他没见过。”
　　“他要多少？”
　　通事又问了一遍，卜鲁伸出两只手，翻了一翻，又翻了一翻，嘴里说了个数。
　　“两百挂。”通事说，“随头一船走。他说，绸子他也要，结子他先要。”
　　郑掌柜的汗又下来了，拿眼睛看水溶。
　　水溶看着卜鲁掌心里那挂攒心梅花。五瓣，每瓣中间一点心，心是拿米珠穿的，线收得紧，翻过来底下压着一截线尾，剪得齐齐的。
　　“告诉他，”他说，“两百挂，年后正月底交货，样子由打结的人定，价钱照绸子另算。”
　　通事翻过去，卜鲁笑起来，又把手按在胸口弯腰。
　　郑掌柜拿过一张空货单，蘸了墨，笔尖悬在“货名”那一格上头，抬头问：“王爷，这一项写个什么名目？”
　　水溶接过笔。
　　他在那一格里写了三个字：莺儿结。
　　郑掌柜念了一遍，没敢问，低头在后头填上“二百挂”，又填上交货的日子。通事凑过来看，指着那三个字问是什么意思，郑掌柜说是打结的人的名字，通事翻给卜鲁听，卜鲁点点头，嘴里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古里古怪的，两个字的音全咬歪了。
　　纪老账房一直坐在角落里拨算盘，这时候站起来，把那挂攒心梅花接过去看了看，又把匹头上一挂方胜拆开一角，数了数里头的股数。
　　“丝线、金线、米珠，”他说，“一挂要用三钱多的料。两百挂，备上损耗，得一百两。工钱另算，按挂计，回了款从分利里出。”
　　“支罢。”
　　纪老账房从怀里摸出小簿子，写了一行，拨了两下算盘。
　　“两千五，出一百。剩两千四。”
　　梨香院。
　　同日，午后。
　　莺儿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分线。一大把丝线搭在膝头，红的绿的黄的，她一根一根抽出来，按颜色缠在纸板上，缠一板，搁一板，脚边已经摞了七八板。
　　文杏从角门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跑得帽子都歪了。
　　“瑞锦号的伙计送来的，说给姑娘看。”
　　莺儿把纸接过来，送进屋里。宝钗在炕上看账，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回给她。
　　“你自己看。”
　　莺儿低头看。
　　是一张货单，抄的副本，墨还新。上头一格一格的，她认得的字不多，认得“瑞锦号”，认得“宁波”，认得“二百”。
　　“货名”那一格里，写着三个字。
　　头一个字她不认得，第二个字她认得，是个“儿”字，第三个字她也认得，前年姑娘教她写过，一个绞丝旁，一个吉。
　　她把头一个字看了半天。那是一个草字头，底下一个冖，再底下一个鸟，鸟爪子缩在底下，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雀儿。
　　“姑娘，这是……”
　　“是你的名字。”宝钗说，“莺儿结。茜香国的番商要两百挂，随头一船出海。名目是王爷亲手写的。”
　　莺儿的手指头在那三个字上头悬着，没敢落下去。
　　“往后你的工钱，”宝钗低下头，接着看她的账，“你自己收着。”
　　莺儿站在炕前，把那张货单捧在手里，捧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福一福，福完了，转身出去，走到廊下，坐回小杌子上。膝头那把丝线滑下去一半，她也没去捡，就把货单摊在膝头上，拿指头描那个草字头底下的鸟，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小厨房的门帘一掀，黄嬷嬷端着一笸箩蒸好的枣糕出来，要往上房送，走过廊下，瞧见闺女坐在杌子上发呆，丝线拖了一地。
　　“作死呢，线都踩脏了。”
　　莺儿抬起头，把货单举给她看。
　　黄嬷嬷把笸箩往栏杆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去。她识的字都是记菜账记出来的，鸡鸭鱼肉、油盐酱醋，货单上那些字她一个也念不出，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又递回来。
　　“写的什么？”
　　“写的我。”莺儿说，“娘，这三个字，是我的名字。王爷写的，要跟着船，出海。”
　　黄嬷嬷愣了愣，又把货单拿回来，凑到眼前，这回看得很慢，手指头点着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地点过去，点到最后一个，指头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
　　“出海，”她说，“那得多远。”
　　“听说要走几个月。”
　　黄嬷嬷没说话，把货单折了两折，塞回闺女手里，端起笸箩，往上房去了。走到月洞门那儿，她站住，回过头，看了莺儿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笸箩里的枣糕，拿起一块，走回来，塞进莺儿嘴里。
　　“趁热吃。”
　　莺儿含着枣糕，看着娘的背影转过月洞门。枣糕烫嘴，甜得发腻，她一口一口嚼着，把地上的丝线一根一根捡起来，捡一根，吹一吹上头的灰。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傍晚。
　　纪老账房的货本银子已经支出去了，流水簿上添了一行，墨还没干。
　　案头金光翻开。
　　心结任务：莺儿（上）　完成
　　瑞锦号货单，名目莺儿结
　　奖励点数＋40
　　当前点数：4150
　　莺儿　▰▰▰▱▱▱▱▱▱▱　35/100 → ▰▰▰▰▰▰▰▱▱▱　70/100　梦二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还是那枝蔷薇，花开得比上回满，枝条上缠着几根细细的嫩柳，柳叶是新绿的，绕着花茎打了一个结。
　　卢大夫进来看了他的眼底，按了按脉。
　　“前儿初四开过一扇，隔了两夜了。”他说，“使得。”
　　十二月初七，夜。
　　蔷薇帖化开，是一道门，门是柳条编的。
　　嫩柳条，青的，带着皮，一根压一根编成两扇，门缝里垂下来几缕柳丝，叶子细细长长，风一吹就扫到他脸上，凉丝丝的，有一股青涩的草汁味。
　　莺儿站在门前。
　　她低头看那些垂下来的柳丝，伸手拈住一根，在指头上绕了一圈。那条长廊里，梁上千万根彩络，她拿一根大红的把他的手腕绕了两圈。她松开柳丝，脸先红了。
　　她推开门。
　　门里是一只花篮。
　　篮子大得像一间屋，篮壁是柳条编的，一圈一圈往上收，收到头顶拢成一个提梁，提梁上缠着蔷薇，开得密密匝匝，花瓣时不时落下来一片。篮底铺满了花，蔷薇、迎春、桃花、杏花，一层压一层，踩上去软得像踩进棉絮里，一脚下去，花汁就沁出来，沾在鞋面上。
　　水溶站在花里。
　　莺儿走过来，在他跟前站住，两只手绞着袄襟。她今儿穿的还是那件松花绿的袄子，蜻蜓头的盘扣一颗一颗扣得严严实实，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蔷薇。
　　“王爷。”
　　“嗯。”
　　“货单，姑娘给我看了。”她说，“那个字，我描了大半天。”
　　“描会了没有？”
　　“会了。”她抬眼看他，又低下去，“就是写出来，那个鸟的脚总是歪的。”
　　他笑了。她也跟着笑，笑到一半，咬住了嘴唇，脸红得像提梁上那些蔷薇。
　　“我想学点……”她的声音小下去，“络子以外的。”
　　水溶没接话，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的眼睛往旁边躲，躲了一回，又躲回来，看着他。他低头亲她，亲得很慢，先碰她的嘴角，再碰她的下唇。她上回说她没亲过人，这回嘴唇张得比上回快，舌尖探出来，碰着他的，就勾住了不放，勾着勾着，人整个贴上来，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踮着脚。
　　他的手顺着她的背往下抚，隔着袄子揉她的腰，揉到后腰那一处，她身子一软，往他怀里一歪，嘴唇还贴着他的，喉咙里哼出一声细细的鼻音。
　　“王爷的手……”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比我的还会找地方。”
　　“你教的。”
　　“我几时教过？”
　　“上回。”他说，“你拉着我的手往里塞。”
　　她的脸腾地红到耳根，拿额头往他下巴上撞了撞，撞完了，不撞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半天不出来。
　　她的手指头在他衣襟上摸，摸到一颗扣子，解开了，又摸到一颗，又解开了。他的外衣松开，中衣也松开，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胸口，贴了一会儿，轻轻按了按。
　　“跳得好快。”她小声说。
　　“你的也快。”
　　“我的不算。”她说，“我的一直就快。”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没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自己先跪下去了。
　　花被她的膝盖压塌了一片，花汁沁出来，洇湿了她的裙子。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手伸到他腰上，摸到他腰带上那个如意结。上回她解这个结，吓得后脑勺磕在柱子上，这回她手指翻了两翻就解开了，解开了，还顺手把那根腰带绕成一圈，搁在旁边的花上。
　　他那根东西弹出来，正对着她的脸。
　　她吓得往后一仰，又自己挺回来，盯着它看。
　　“它还会动。”她小声说。
　　“它认得你。”
　　她的脸更红了，伸手握住，握得很轻，像握着一根刚打好、怕被捏扁的络子。握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张开嘴，先拿嘴唇碰了碰顶上。
　　碰完了，她抬眼看他。
　　他的手搭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有往下按，只把那朵绒蔷薇拨正了。
　　她又低下头，这回含进去了，含了一个头，舌头不知道往哪儿放，在顶上胡乱舔了一圈，舔得他腰眼一酸。她感觉到了，含着他抬眼，眼睛里有点慌，又有点得意。
　　她的舌头动起来了。
　　起先是乱的，一圈一圈地绕，绕得没有章法，像一团刚上手的乱线。绕了几圈，她慢慢找着了路数，舌尖贴着冠沟走一圈，收一收，再走一圈，跟她绕线一样，一圈压着上一圈，不松不紧。
　　水溶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她头发里收紧了。
　　“这样……”她吐出来，喘着问，“这样是对的？”
　　“对。”
　　“那我再绕一圈。”
　　她又含进去，含得比刚才深，深到一半含不下了，呛了一声，眼泪都呛出来，她也不吐，就停在那儿，拿舌头在底下细细地绕。马眼里渗出一点淫液，她舌尖舔到了，顿住，咂了咂。
　　“咸的。”
　　她想了想，又舔了一口。
　　水溶低头看着她，看她嘴唇被撑得红红的，腮帮子一鼓一鼓，额前的碎头发被汗粘在脑门上。他的腰往前送了送，她没躲，喉咙里呜了一声，手扶住他的大腿，把他接住了。
　　她吐出来，喘了几口气，手往下滑，托住了他底下那两颗。
　　她把它们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像掂一团刚缠好的线。
　　“这两个，”她说，“也要管？”
　　“你愿意管，就管。”
　　她低头，把左边那一颗含进嘴里，含着，舌头在底下轻轻地拨，拨了几下吐出来，又去含右边那一颗。含完了，她抬起眼，嘴唇湿湿的，眼睛也湿湿的。
　　“这样对不对？”
　　水溶的喉咙动了动，答不出话，伸手把她从花里捞起来。
　　她轻得很，叫他一兜就兜起来了。他把她放倒在花里，花瓣扑簌簌地飞起来，落在她脸上、头发上、袄襟上。她躺在那儿，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俯下来。
　　他解她的盘扣。一颗蜻蜓头，两颗，三颗，她自己的手也伸过来帮着解，解得比他还快，解开了，里头还是那件水红的肚兜。他把肚兜推上去，低头含住她一边乳头，舌头卷着吮，吮得她身子一弓，手往下乱抓，抓住了一把柳条。
　　篮壁的柳条被她攥得吱吱响。
　　他换到另一边，含住那一颗，这一颗比刚才那颗还小些，在他舌尖底下一碰就硬了。他拿手掌托住先前那一边，拇指在湿漉漉的乳头上慢慢地碾，碾一圈，她的肩膀就往上耸一耸。
　　“王爷……”她喘着叫他，“两边一齐……我受不住……”
　　“受不住怎么样？”
　　“受不住……”她的声音发颤，咬着嘴唇想了想，想不出词来，“受不住就……就要打死结了。”
　　他笑出声来，热气喷在她乳头上，她“呀”地一缩，拿手去推他的脸，推不动，手指就插进他的头发里，揪着，又舍不得揪疼，揪一揪，松一松。
　　他抬起头亲她的嘴。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肿了，一碰就张开，舌头迎上来，带着一点刚才含他留下的咸。她尝出来了，脸更红，躲了半寸，又凑回来，亲得比刚才还用力。
　　他一路往下亲，亲过她的肚脐，解了她的裙带，把裙子和底下的小衣一并褪下去。她的腿并得紧紧的，膝盖打着颤。
　　“王爷……”
　　他没答，手掌贴着她的膝盖，慢慢往两边分。她的腿松了，又并上，他再分，她就不并了，脚尖踩着花，脚背绷得直直的。
　　他低下头去。
　　她腿间那一处嫩得像刚剥开的花苞，毛稀稀的，底下两片软肉合着，已经湿了，一碰就是一手黏。他拿舌尖从底下往上舔，舔开那两片，舔到顶上那一粒，她“啊”地叫出来，两只手死死攥着柳条，柳条吱的一声，被她攥弯了。
　　“那里……那里不成……”
　　他又舔了一口。
　　她不说不成了。她的腰往上抬，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抬起来，花在她身子底下被碾得稀烂，花汁混着她淌出来的淫水，把底下那层花瓣洇得湿透。他含住那一粒，舌尖抵着打圈，她的腿夹住了他的头，夹得他耳朵发烫，她自己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高到后来带了哭腔。
　　“王爷……王爷……我……”
　　她的小腹绷紧了，一抽一抽的，脚趾蜷起来，抓进了花里。
　　然后她松开柳条，一把推住他的额头。
　　“停。”
　　他停了，抬起头看她。
　　她喘得说不出话，胸口一起一伏，肚兜歪在一边，脸红得发紫。
　　“停……”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抖着，“姑娘说……做事要留个尾……”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她咬着嘴唇看他，眼睛里霎时蓄满了水，腿还张着，腿间那一处还在一缩一缩地跳，她想把腿并上，并了一半，又不舍得似的停住了。
　　“我……”她小声说，“我是不是说错了？”
　　水溶撑起身子，拿拇指把她嘴角咬出来的那道白印子揉开。
　　“没说错。”他说，“你说留，就留着。”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自己拿手背擦了，擦完了，又看着他那根东西，那东西还直直地挺着，涨得发紫。
　　“那……它呢？”
　　她没等他答，爬起来，又跪到他腿间。这回她没有慌，张嘴就含了进去，舌头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又密又紧，手托着底下那两颗轻轻地揉。水溶仰起头，手按住她的后脑，腰往前顶了两顶，她呜呜地应着，没有退。
　　他射在她嘴里。
　　她含着，没有动，等他射完了，才慢慢吐出来，嘴里的东西她咽了一半，另一半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花上。她拿手背擦了擦嘴，仰脸看他，眉头皱着，眼睛却弯了。
　　“比刚才那一点，多多了。”
　　水溶喘着气，伸手摸她的脸。她把脸往他掌心里偏了偏，偏过去，嘴唇碰着他的掌根，碰了碰，又伸舌尖舔了一舔，舔完了自己先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
　　“我在想，”她说，“这个要是也能打成络子，该叫什么名儿。”
　　“叫什么？”
　　“不告诉你。”她把脸埋下去，埋在他的大腿根上，闷着声音说，“告诉你，你又要写在货单上。”
　　他拿手指梳她的头发，梳到她后颈，捏了捏，她缩着脖子哼了一声，像一只叫人拎住的猫。
　　她低头看看他那根东西，已经软下去一些，垂着，湿漉漉的。她想了想，伸手从篮壁上抽出一根嫩柳条，柳条细得像线，青绿的，带着两片小叶子。
　　她的手指翻了几翻，柳条在她指头上绕成一个小圈，圈口留着一截。
　　“别动。”
　　她把那个小圈套在他根上，套得松松的，然后一只手握着他慢慢地捋，另一只手捏着那截柳条接着编，编一圈，捋一回，编一圈，捋一回。柳条一圈一圈往上加，从一根变成一个细细的箍，箍上还挂着那两片小叶子。
　　他在她手里又硬了，硬得比刚才还快。
　　“你看，”她低着头说，眼睛盯着手里的活儿，“我编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他伸手揉她的乳房，拿指头捻她的乳头，她手里的柳条就乱了一圈，她“哎”了一声，拍开他的手，又接着编。编到最后一圈，她把线尾一收，打了个死结，那个柳条箍就牢牢地箍在他根上了，箍得他那根东西涨得一跳一跳的。
　　她仰面躺回花里，把他拉过来，叫他跪在她身上。她握着他，一回紧过一回地捋，捋得又快又紧，拿拇指在他顶上抹，抹开渗出来的淫液。
　　“射这儿。”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他俯下去，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花里，另一只手握住她握着他的那只手，一起捋。她看着他，看他咬着牙，看他额头上的汗滴下来，滴在她的锁骨上。
　　他射在她的小肚子上，一股一股的，烫的，溅到她的肚脐眼里。
　　她“呀”了一声，低头去看，看完了，又抬头看他，脸红得透亮，忽然捂住脸笑出来，笑得身子底下的花都在抖。
　　笑完了，她把手拿开，从身边捡起一片柳叶，去擦小肚子上那一片白。擦了两下，柳叶湿透了，她捏着那片叶子看了看，没扔，翻过手来，把它编进了篮沿上一根松开的柳条里。
　　编好了，她拿指头拨了拨，那片叶子夹在两根柳条中间，正正的，不歪。
　　水溶在她身边躺下来，花瓣落在他胸口，他也懒得拂。她侧过身，拿手指去碰他根上那个柳条箍，碰一碰，那两片小叶子就颤一颤。
　　“这个，”她说，“醒了就没了罢？”
　　“大概没了。”
　　“那挂方胜呢？”
　　“挂在笔架上。”他说，“四个角正正的。”
　　她听了，抿着嘴笑，笑了一会儿，把那个死结拆开，柳条箍一圈一圈地退下来，在她手心里盘成一小团。她把那一小团塞进他手里，拿他的手指头把它攥住。
　　“这个歪是歪了点，”她说，“你也收着。”
　　他攥着，柳条还是湿的，带着她手心的热。
　　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把那件水红的肚兜拉回原处，又摸索着去扣袄子上的盘扣，扣了一颗，手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他。
　　“姑娘那句话，”她说，“我说的时候，没想着她。”
　　“我知道。”
　　“那我怎么就说出来了？”
　　他没答。她等了一会儿，也不等了，又转回去扣她的盘扣，扣到第三颗，扣歪了，扣进了第四颗的扣眼里，她低头看了半天，没拆，就那么歪着，往他身边又挪近了些。
　　篮顶的蔷薇落下来一片，落在她的耳朵边上，她伸手拈住，掖进了他的手心，跟那团柳条搁在一处。
　　梨香院。
　　十二月初八，卯初。
　　莺儿醒的时候，天还黑着，外间的炭盆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她躺在被窝里没动，嘴唇上麻麻的，像是叫什么东西撑了一夜，她拿舌尖舔了舔，舔着了自己的牙，什么味也没有。
　　她的右手攥着，攥成一个拳头，压在胸口底下。她把拳头拿出来，在黑地里张开，手心潮潮的，空的，什么也没攥着。指头却酸，酸到了指根，像是编了一夜的东西。
　　外头娘在叫她，叫她起来给姑娘烧水。
　　她应了一声，坐起来，摸黑去够袄子，扣盘扣，扣到第三颗，手指头一错，扣进了第四颗的扣眼里。她低头看了半天，脸慢慢热了，拆开，重新扣好。
　　梨香院。
　　十二月初八，傍晚。
　　灯点得早。宝钗面前摊着一本新订的册子，桑皮纸，四眼线订，封皮上还没题字。她右手提笔，左手压着一张散页，散页上是通州库里报来的底数，她照着往册子上誊。
　　湖绉，月白，九十二匹，上等七十，次等二十二，水渍一匹另记。
　　湖绉，藕荷，八十七匹，上等八十一，次等六，无损。
　　她誊一行，拿笔杆在散页上点一点，点过的地方就不再看。誊到石青那一行，散页上写的是一百零四匹，她停住，把通州的来信又抽出来看了一遍，信里写的是一百零三匹，另有一匹压在别的色里错装了。她在册子上写了一百零三，旁边小字注一行“另一匹错装秋香箱内，已拣出”。
　　脚踏上，莺儿盘腿坐着，膝头一只铜盆，盆里是温水，泡着一把干柳条。柳条是去年夏天在园子里沁芳闸边上割的，晒干了收在后罩房里，泡了半日，泡软了，颜色从灰褐泡回一点青。
　　她抽出一根，甩甩水，在手里弯一弯，往篮底上压。
　　宝钗誊完了湖绉，翻过一页，开始誊瑞锦号的进出。初五押银两千，初七货本一百，郑掌柜送样车脚三钱。她写到“货本”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往脚踏上看了一眼。
　　篮子已经有了形，巴掌大，圆肚子，口沿收得紧，莺儿正在编提梁，两根柳条拧成一股，拧得极匀，拧到头，往篮沿上一别，再拿一根细的缠住。
　　编好了，她把篮子捧起来，托在手心里看。
　　宝钗低下头写字。写了一行，再抬头，莺儿还捧着那只篮子，没放下，眼睛落在篮子里头，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就那么看着。
　　她的脸一点一点红上来，从耳垂红起，红到颧骨，红到脖子，红进领口里去了。
　　宝钗把笔搁下。
　　“给谁编的？”
　　莺儿一惊，篮子差点脱手，捧稳了，抬起脸，脸上的红还没退。
　　“给姑娘的。”
　　“我拿它装什么？”
　　“装……”莺儿看看篮子，又看看炕桌上的册子，“装线头。姑娘誊账的时候，剪下来的线头没处搁。”
　　宝钗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莺儿把篮子递上去。
　　篮子是湿的，柳条上还挂着水珠，提梁拧得一丝不乱，口沿上有一处多绕了半圈，绕得比别处密，密成一小团，像是手底下打着打着停了，又接着打的。
　　宝钗拿指头摸了摸那一小团，没说什么，把篮子搁在炕桌角上，挨着砚台。
　　“盆端出去罢。手上的水擦干，仔细冻了。”
　　莺儿端着铜盆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带进来一股冷风。
　　宝钗重新提起笔，蘸了墨，把瑞锦号那一栏的末一个数写完，共出二千一百两零三钱，写完了，拿起那张散页，对着灯看了看，又看了看册子，一行一行往上对，对到头，一个数也没错。
　　她把散页叠好夹进册子里，对着那一页轻轻吹了吹，等墨干了，合上封皮。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初九，傍晚。
　　水溶眼底下还挂着一点青。卢大夫午后来看过，说神识还没回满，叫他少看灯下的字。纪老账房捧着一本册子进来，他还是叫人把灯挑亮了。
　　“梨香院送来的。”纪老账房说，“宝姑娘亲手誊的薛家货底，后头附了一张咱们瑞锦号的小账。老朽对过了。”
　　“对得上？”
　　“对得上。”纪老账房说，“老朽在王府管了三十年账，送到这张案上来的账，十本里有八本要退回去。这一本，老朽一个字也没改。”
　　他把册子搁下，告退出去了。
　　水溶翻开。
　　湖绉六色，一色一页，匹数、上等次等、损污，一格一格，竖看横看都齐。石青那一页有一行小字注，说错装的一匹已拣出。他翻到末页，瑞锦号的进出小账只有半页，初五押银两千，初七货本一百，三钱的车脚也记着，末一行是“共出二千一百两零三钱”。
　　字是小楷，不大，笔笔端正，横平竖直，写到数目的地方，每个字都比旁边的字稍稍重一点。
　　他看着那一页，手指压在“共出二千一百两零三钱”那一行底下，压了很久。灯芯结了花，光暗下去，他也没去剪，就着暗下去的光又看了一遍。
　　何忠在门口咳了一声。
　　“王爷，常郎中到了。走的后角门。”
　　“请进来。”
　　进来的人四十来岁，个子高，肩膀宽，穿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头上戴着风帽，风帽边上结了一圈白霜。他进门先把风帽摘了，露出一张方脸，眉毛很浓，下巴刮得青青的。他把风帽搁在门边的椅子上，走到案前，撩袍子就要跪。
　　水溶起身扶住他。
　　“常郎中，这里没有外人。”
　　常宁站直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家父临终前说，北静王府要是有一天找到常家门上，常家要是不去，他在底下没脸见老王爷。”他说，“下官今儿来，是替家父来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解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先帝朝的旧例，广储司档房里有原本，下官不敢带出来。这是下官昨儿夜里照着誊的。”他翻开，翻到当中一页，拿手指压住，“萧府的人抄的，是这一条的前半截。”
　　水溶低头看。
　　册子上的字写得急，有几处墨洇开了。头一行就是何忠那晚背给他听的那一句：抄家人犯之亲友，凡替人犯收藏寄存财物、匿不呈报者，与人犯同罪。
　　常宁的手指往下挪了一行。
　　“后头还有半截。”
　　后头那半截比前头长，常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其亲友若于限内自行赴内务府呈报所寄之物，开列清单，听候点验，由广储司代收待缴，免其隐匿之罪。限外不报，以同罪论。”
　　“限内，”水溶说，“限到几时？”
　　“先帝朝的旧例，限是当年封印之前。”常宁说，“今年钦天监择的封印日子，是腊月二十。过了二十，各衙门封印，广储司的档房也上锁，正月二十开印之前，什么也收不进来。”
　　水溶看着那一行“限外不报，以同罪论”。
　　萧府书办在档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只抄走了前半截，后半截就在同一页上，下一行。
　　“萧弘要等封印以后递折子。”他说。
　　常宁没接这句话。他把册子往水溶跟前推了推。
　　“下官不问是哪一家，也不问是什么东西。”他说，“广储司的门，开到腊月二十。只要那家人自己来，拿着清单来，下官在档上给他记一个‘代收’。哪一天来，就记哪一天的日子。”
　　“要是那家人不肯来呢？”
　　“那下官就什么也没听见过。”常宁说，“这册子，王爷看完了烧了。”
　　水溶把册子合上。
　　“我不烧。”他说，“我留着，等那家人自己开口的时候，给她看。”
　　常宁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在书房北墙上。墙上挂着一张老王爷的行乐图，画的是秋猎，老王爷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背着弓，回头在笑。
　　常宁对着那张画站了一站，撩起袍子，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家父说，老王爷背他那二里地，一路上就说了一句话。”他说，“说的是，常老三，你要是死在我背上，我回去没法跟你媳妇交代。”
　　他说完，没等水溶接话，拱了拱手，转身去门边拿他的风帽。他戴上风帽，系好带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宝钗誊的册子，开门出去了。门外的冷风卷进来，把案上的灯苗压得一歪。
　　水溶从案角抽出一本黄历，翻到腊月，拿手指一天一天往下数，初十，十一，十二，数到二十，停住。
　　他拿起朱笔，在“二十”底下点了一点。
　　荣国府，荣庆堂后院。
　　十二月十一，午后。
　　鸳鸯在廊下晒贾母的手炉套子，一只一只翻过面来搭在竹竿上，日头薄，晒了半天也不见暖。
　　后院的角门响了一声，彩云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小油壶，脸上堆着笑。
　　“鸳鸯姐姐。”
　　“什么事？”
　　“太太说，佛堂里的长明灯，油快干了。”彩云把油壶提起来晃了晃，“往常都是周大娘添的，如今周大娘在家里养病，太太叫我来跟姐姐要钥匙，进去添一添，添完了就送回来。”
　　鸳鸯手里的套子搭了一半，停住了。
　　佛堂的门是一把锁，那四口箱子是另一把。长明灯在佛堂里头，供桌底下，添油用不着开箱子。可周瑞家的那把钥匙，是开箱子的那一把。佛堂门上那把锁的钥匙，一向挂在佛堂廊下的钉子上，谁都能取。
　　她把套子搭好，拿手抹平了，才转过身来。
　　“佛堂门上的钥匙，在廊下钉子上挂着，你去取就是了。”
　　彩云脸上的笑僵了僵：“太太说的，是周大娘身上那一把。”
　　鸳鸯没答话，伸手到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举到彩云跟前，没递给她。
　　纸上是王府那位王爷的字，底下按着老太太的手印，红的。
　　“你识字不识？”
　　“识几个。”
　　“那你看这一句。”鸳鸯拿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只管锁，不管开。”
　　彩云看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回去跟太太说，”鸳鸯把纸折好，揣回怀里，“钥匙是老太太叫我收着的。太太要开那几口箱子，请太太自己来跟老太太说。老太太点了头，我亲自去开。”
　　彩云站了一会儿，福了福，提着油壶走了。
　　鸳鸯看着她出了角门，回过身来接着晒套子。搭到最后一只，她手底下顿了顿，抬起头，往东边看。隔着两道院墙，佛堂的屋脊露出一个角，檐下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响，佛堂的窗子关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站着，一动不动。
　　鸳鸯把最后一只套子搭上竹竿，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张纸在衣裳底下，硬硬的一方。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十二，午时。
　　来的是都察院一个姓梁的书吏，穿着青布棉袍，冻得鼻头通红，站在门边不肯往里走，说杜大人交代了，话带到就回，不吃茶，不收赏。
　　“杜大人叫小的跟王爷回三句话。”
　　“你说。”
　　“头一句，苏州府沈同知一案，都察院十一日立了案，案由是漕仓亏空、知府栽赃、致死同知。”书吏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下一句又背了一遍，“第二句，江西布政使魏昶，昨儿旨下，停职待查，着即来京候质。”
　　“第三句？”
　　“杜大人年后开了印，亲下江南，到苏州府调原档。”书吏说，“杜大人还说，祁老书办那两本账底，他要带在身边，一页也不离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来：“这是今儿的邸报抄底，杜大人说王爷也许用得着。”
　　水溶接过来，抽出来看。邸报上那一条只有两行，挤在一大堆年下的升转调补中间，“江西布政使魏昶”七个字，后头跟着“停职候质”四个字。
　　书吏行了礼，退出去了，走到院子里，还回头又作了一个揖。
　　水溶把邸报抄底递给何忠。
　　“照样誊一份，誊得清楚些，送栊翠庵。”他说，“交给清梵，别的话一句不要说。”
　　栊翠庵。
　　同日，未时。
　　清梵在山门口接了信封，回身把门闩上，闩好了，又拿手推了推。
　　禅房里很静，妙玉坐在蒲团上抄经，抄的是《心经》，已经抄到“无挂碍故”。风炉上坐着一壶水，还没开，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白气。
　　清梵在她身边跪下来，把信封打开，抽出那张誊好的抄底。
　　“师父，都察院来的。”
　　妙玉的笔没停。
　　清梵等了等，低头念。她识字是妙玉一个一个教的，念得慢，遇到官称要停一停，把字认清楚。
　　“苏州府……原任同知沈廷楷一案……都察院……十一日立案。”
　　妙玉的笔停了。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鼓起来，鼓圆了，落下去，落在“故”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团。
　　清梵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念。
　　“江西布政使魏昶……停职待查……着即来京候质。”
　　她念完了，抬起头。
　　妙玉坐着没动。她把笔搁在笔架上，搁得很轻，笔杆碰着笔架，一点声响也没有。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一团墨，看了一会儿，两只手按在膝头，站起来了。
　　她没看清梵，也没看那张抄底，走到门边，从门后头拿起那把竹扫帚，开门出去了。
　　清梵跪在原地，听见外头扫帚刮在雪上的声音，沙，沙，沙，一声比一声远。
　　她爬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的雪是昨夜落的，没人踩过。妙玉从禅房门口扫起，扫一帚，往前走一步，再扫一帚，扫出一条窄窄的青石路来。她扫过了丹墀，扫过了放生池边上，扫到山门底下，又折回来，往梅树那边扫。梅树底下的雪厚，她扫得慢，扫帚一帚一帚压下去，雪沫子溅起来，溅在她的缁衣下摆上。
　　清梵站在门口，没跟出去。
　　风炉上的水开了，壶盖顶得咯噔咯噔响。清梵回身去提壶，提起来，看见案角那方梅花砚，还是背朝上扣着，坑坑洼洼的那一块对着屋顶，砚边上搁着一把小刻刀，刀刃上包着一层布，布上落了薄薄的灰。
　　她看了一眼，把壶提下来，往茶吊子里冲水，冲完了，再看外头。
　　妙玉已经扫到梅树底下了，站住了，扫帚拄在地上，仰着头看树上的花。看了一会儿，她又低下头，接着扫。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何忠从园子里回来，说信送到了，清梵接的，庵门关着，里头有扫雪的声音。
　　案头金光翻开。
　　心结任务：妙玉（中）　完成
　　冤案立案，魏昶停职
　　奖励点数＋60
　　当前点数：4210
　　妙玉　▰▰▰▰▰▱▱▱▱▱　50/100 → ▰▰▰▰▰▰▰▱▱▱　75/100　梦三可启
　　金光底下又亮起一行。
　　隐患消解：妙玉冤主停职候质，挪庵之患断根
　　贾府气运　▰▰▰▰▰▰▱▱▱▱　60/100 → ▰▰▰▰▰▰▱▱▱▱　61/100
　　一张帖子浮起来，还是那枝红梅，枝子上积着雪，雪底下的花苞全开了，花心里垂着一根细细的金丝，丝的那一头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卢大夫进来，诊了脉，翻了翻他的眼皮。
　　“初七夜那一扇，隔了四夜了。”他说，“使得。”
　　十二月十二，夜。
　　红梅帖化开，是一道山门。
　　山门是旧的，青砖的门洞，门楣上一块石匾，字叫雨水冲得只剩下半边，看得出一个“香”字。门洞里头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石阶两边是老松，松枝上压着雪，石阶上倒没有雪，湿漉漉的，阶缝里长着青苔。
　　妙玉站在头一级石阶底下。
　　她低头看那些青苔，青苔湿透了，绿得发亮，像泡在水里。那一湖绿玉斗的水，她收了五年，他泡在里头，她说他就干净了。她把脚抬起来，踩上了头一级。
　　“我十二岁上来过这里。”她说。
　　水溶站在她身后，没接话。
　　“一路哭上来的。”她说，“我娘的奶嬷嬷背着我，背一级，我哭一声。背到半山，她背不动了，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走一级，哭一声。”
　　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很稳，缁衣的下摆扫着湿石阶，扫起一点水。
　　他跟在她后头。石阶很长，长得看不见头，走着走着，松林没了，前头露出一座钟楼，木头的，两层，飞檐四角挂着风铎，风铎是铜的，锈成了绿色。
　　她在钟楼底下站住，仰头看。
　　“我那天哭完了，头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
　　她推开钟楼的门，进去了。
　　楼里很暗，只有四面的窗棂里透进来一点雪光。当中一座木架，架子粗得像房梁，黑沉沉的，架上悬着一口大钟，青铜的，比人还高，钟身上铸满了经文，一圈一圈，从钟肩一直铸到钟口。钟口离地两尺来高，底下是一块青石，石头当中被什么东西磨出一个浅浅的坑。
　　妙玉走到钟底下，伸手碰了碰钟身。
　　钟响了。
　　“嗡”的一声，低低的，从她指头底下荡开，荡到四面的墙上，又荡回来，荡得他脚底下的楼板都在发颤。那一声响了很久，慢慢地低下去，低到听不见了，楼板还在颤。
　　“一碰就响。”她说，“那时候我够不着，踮着脚，拿指头碰它。碰一回，响一回，我就不哭了。”
　　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他。
　　雪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睛睁着，黑漆漆的，没有躲。
　　她低头去解缁衣的系带。
　　他这回没往前走。
　　她解开了，把缁衣脱下来，对折，再对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弯腰搁在钟架底下那根横木上。中衣脱下来，叠好，搁在缁衣上头。小衣她解得快些，解开了，也叠好，搁上去。最后她拔了头上的簪子，头发散下来，披了一背。
　　她光着站在钟底下，钟口的阴影落在她肩上。楼里冷，她的乳头立着，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栗子，她站着没动，手垂在两边。
　　“你过来。”
　　他走过去。
　　她伸手解他的衣裳，解得很慢，解一件，叠一件，叠好了，搁在她那一摞旁边，两摞并排放着。解到最后，他也光着了，那根东西已经硬了，直直地翘着，离她的小腹只有一拳远。
　　她低头看着它。
　　她看了很久。看它的颜色，看它顶上那一圈，看它底下的青筋，看它在她眼皮底下一跳一跳。她的睫毛也跟着颤，一颤，一颤，脸上的颜色慢慢起来了，从颧骨红起。
　　然后她跪下去了。
　　青石凉，她的膝盖落上去，身子轻轻一抖。她跪在那个磨出来的浅坑里，仰脸看他，那张脸正对着他的东西。
　　“上回只握过。”她说。
　　她伸手握住了，握得跟上回在茶水里一样，手指先松后紧，拇指贴着底下那条筋。握了一会儿，她把脸凑过去，凑得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她的鼻息扑在顶上，凉的，一呼一吸。
　　她张开嘴，含住了顶上那一点。
　　只含了一点，含着，不动。她的嘴唇很凉，舌头也凉，贴着他，像贴着一块玉。过了一会儿，她的嘴里慢慢热起来，舌尖动了动，在顶上轻轻抵了抵，又停住。
　　她吐出来，看了看，又含进去，比刚才多含了一些。
　　她含得极慢，含一口，停一停，像在品一盏头道茶，舌头在嘴里转一转，把那一口的滋味辨清楚了，才肯咽下去，再含下一口。她的头一点一点往前送，送到一半，停住，喉咙里轻轻动了动，又退出来，退到顶上，拿舌尖在冠沟里绕了半圈。
　　水溶的手垂在身侧，指头攥紧了。
　　她不催，他也不敢催。钟架上那口大钟就悬在两个人头顶，青铜的钟口张着，一点声音也没有。
　　顶上渗出一滴淫液。她的舌尖碰到了，眉头皱起来，皱得很紧，含着他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恼。
　　她把他吐出来，抿了抿嘴唇。
　　“涩。”她说。
　　他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盯着顶上又渗出来的那一滴，盯了一会儿，伸出舌尖，又尝了一口。
　　尝完了，她没再皱眉，把他整个含了进去，含到了她能含的最深处，鼻尖几乎抵到他的小腹，然后慢慢退出来，再慢慢含进去。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她的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大腿，扫得他腿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他终是忍不住，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她停下来，含着他，抬眼。
　　“够了。”他哑着嗓子，“再含，我就收不住了。”
　　她把他吐出来，嘴唇亮亮的，红了，比刚才红得多。她跪着没起来，看他的眼神有点怔，像是刚从一盏茶里回过神来。
　　他弯腰，两手托着她的腋下，把她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往前一扑，他接住了，转身把她往后一送，送到了钟边上。
　　她的背贴上了钟壁。
　　钟壁冰凉，她激得倒抽一口气，背一挺，后脑勺撞在钟身上。
　　“嗡，”
　　钟响了，就在她身后，就在她背上，那一声闷闷的，从她的脊梁骨里震进去，震得她整个人一颤，腿一软，顺着钟壁就往下溜。他一把托住她的腰，把她托住了，她两只手往后撑着钟身，撑着，喘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他。
　　“它……”她说，“它在我背上响。”
　　“疼不疼？”
　　“不疼。”她喘了一口气，“麻。从这里，”她腾出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后心上，“一直麻到脚底下。”
　　他伸手替她揉后脑勺撞着的那一块，揉得很轻。她垂下眼，由着他揉，揉了一会儿，她抬手把他的手拿下来，握着，搁在自己的小腹上。
　　小腹是凉的，在他掌心底下一起一伏。
　　“上回在水里，”她说，“你的手到过这里。”
　　“到过。”
　　“这回，”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被钟的余音盖住，“你拿嘴。”
　　他没有马上跪。
　　他低头先亲她。她的嘴唇上还有他的味道，涩的，她自己也尝出来了，眉心又皱了皱，没有躲开。他亲得很慢，舌尖在她唇缝里走了一遭，她张开了，舌头小小的，凉的，碰了他一碰，缩回去，再碰过来，这回不缩了。
　　他的手从她的小腹往上抚，抚过一根一根的肋骨，抚到她的乳房下沿，托住了。她的乳房小，一只手就罩得严严实实，乳头在他掌心里硬得像一粒冻住的梅苞。他拿指腹轻轻捻，她的呼吸就乱了，背往后一靠，又贴上了钟壁，钟没有响，只在她背后极轻地颤了颤。
　　“它也听着。”她闭着眼说。
　　“那你小声些。”
　　“我几时大声过。”
　　他低头含住她的乳头，舌尖绕着那一圈淡粉的晕，绕了两圈，她的手指揪住了他的头发，揪得很紧，喉咙里滚出一声，比方才钟响的余音还低。
　　他顺着她的胸口往下亲，亲过心口，亲过肚脐，她的小腹在他嘴唇底下一抽一抽的。亲到那一丛稀薄的毛上头，他停了停，抬眼看她。
　　她睁着眼，看着他，下巴绷得紧紧的，点了点头。
　　他在她跟前跪下了。
　　他拿手分开她的腿。她的腿又细又长，并着，他分了一回，她没动，他再分，她自己往两边挪了挪，脚跟在青石上蹭出一点湿痕。
　　她腿间那一处，毛稀稀的，淡淡的，底下两片合得紧紧的，颜色浅，像梅花瓣里头最嫩的那一层。他凑过去，先拿嘴唇碰了碰。
　　她的腿猛地一夹。
　　他等着，等她松开，等了一会儿，她松开了，他就伸出舌头，从底下往上舔了一道。
　　她“唔”地一声，手从钟身上滑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又舔了一道，舔开那两片，舔到里头去，里头是热的，湿的，已经有了一点黏。他拿舌尖在那条缝里来回地拨，拨到顶上，碰着那一粒小小的硬，她的背又撞在钟上了。
　　“嗡，”
　　钟又响了。她的腰往前一挺，腿抖得厉害，捂着嘴的那只手，牙咬进了自己的指头。
　　他按住她的大腿，不叫她并上，嘴唇罩住那一粒，舌尖一圈一圈地绕。她的淫水淌出来，越淌越多，淌得他满下巴都是，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流，流到膝弯里。她咬着指头，咬得指节发白，喉咙里压着声音，压不住，一声一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跟头顶上那口钟的余音缠在一起。
　　她的背一回回地撞着钟，钟一声接一声地响，嗡，嗡，嗡，响得满楼都是，响得四面的窗棂都在颤，响得他耳朵里嗡嗡的，分不清是钟在响，还是她在叫。
　　她的腿开始绷紧了，从脚趾绷起，绷到小腿，绷到大腿，绷得他按着她的手都觉出来了。她的小腹一抽一抽的，腰往上挺，挺起来，挺到了尽头，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头。
　　“止。”
　　就一个字，声音哑着，抖着，干干脆脆的。
　　他停了，舌头还贴着她，没有挪开，抬眼看她。
　　她靠在钟上，头仰着，喉咙一起一伏，眼睛闭着，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没有松，指头插在他的头发里，指尖冰凉，掌心滚烫。
　　他等着。
　　过了很久，她喘匀了一些，眼睛睁开了，低下头看他。
　　她另一只手从嘴边拿开了，食指上一圈深深的牙印，红的，有一处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来。
　　“止了。”她说，“还差一步。这一步，我自己留着。”
　　他慢慢退开，拿手背擦了擦下巴，擦了一手湿。
　　她看着他擦，脸上烧得通红，没有转开眼。
　　“你这样看我，”他说，“我倒不好意思了。”
　　“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她说，“方才你埋在那里头，怎么不见你不好意思。”
　　他答不上来。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要笑，没笑出来，伸手拈住他鬓边一缕叫汗粘住的头发，替他拨到耳后去。拨好了，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停，指尖上那个牙印还红着。
　　“疼么？”他握住她那根指头。
　　“你咬的时候疼不疼？”
　　“我没咬。”
　　“那就是我自己咬的。”她把手指抽回来，看了看，“我自己咬的，就不疼。”
　　她从钟边上直起身子，腿还软着，扶着他的肩膀站稳了，然后又跪了下去，跪在他跟前那块青石上。
　　“你还没止。”她说。
　　她低下头，又把他含了进去。
　　这一回她含得快些，也深些，含得他腰眼发麻。她的手扶着他的大腿，指尖上那个牙印碰着他的皮肉，有一点刺痒。他伸手摸她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后颈，从后颈摸到背上，她的背上还留着钟壁冰出来的一片凉，凉得他手心一缩。
　　他的腰开始往前送。她没有躲，跟着他的劲往里含，喉咙里呜咽着，含得越来越紧。
　　“妙玉……”
　　她没应，含着，抬眼看他，那双眼睛睁着，黑漆漆的，一眨也不眨。
　　他射在她嘴里。
　　一股一股的，她含着，没有退，喉咙动着，没有咽，等他射完了，她才慢慢松开嘴，退出来，嘴唇闭着，腮帮子鼓着一点。
　　她低下头，张开嘴，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了掌心里。
　　白的，稠的，在她掌心里积成一小汪。
　　她把手掌托到眼前，就着窗棂里透进来的雪光，看了看。看得很仔细，像看一盏茶里浮着的沫子。
　　水溶跪在她对面，喘着气，看着她看。
　　她看完了，把掌心凑到嘴边，又把它们咽了下去。
　　咽完了，她拿舌尖舔了舔掌心，舔干净了，抬起眼来看他。
　　“既然看了，”她说，“就不嫌了。”
　　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她没推，脸贴在他的肩上，身上冰凉，只有脸是烫的。两个人跪在钟底下，那口大钟悬在头顶，钟口的阴影落下来，把他们罩在里头。
　　楼外头起了风，四角的风铎叮叮当当地响，响得很碎。
　　“今儿清梵念那张纸，”她的声音闷在他肩上，“我听完了，出去扫雪。”
　　“扫了多远？”
　　“从禅房门口扫到梅树底下。”她说，“扫到梅树底下，扫不动了，站着看花。花开得好好的，跟昨儿一样。”
　　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抚，抚到她的肩胛骨，那两片骨头薄薄的，像两片蝉翼。
　　“那个字，”她说，“我还没刻。”
　　“不急。”
　　“刻刀磨好了，包在布里。”她说，“我拿起来两回，又放下了。手抖，刻歪了，就再也磨不平了。”
　　“等你手不抖。”
　　她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头，下巴硌着他的锁骨。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低头看着两个人中间。她的腿上还湿着，青石上也湿着一块，那个磨出来的浅坑里积了一点水，映着窗外的雪光。
　　“这块石头，”她说，“是撞钟的和尚站的地方。一站几十年，就站出一个坑。”
　　“你跪在里头了。”
　　“嗯。”她看着那个坑，“我跪在里头，含着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又烧起来了，眼睛却没躲，看着那个坑，又抬起来看他。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她抬起手，越过他的肩膀，拿指头碰了碰钟身。
　　钟又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比先前哪一声都轻，从她的指头底下荡开，在楼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肯落下去。
　　北静王府，内室。
　　十二月十三，辰正。
　　水溶醒得晚，睁眼的时候窗纸已经白透了。他躺着没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铜味，像含过一枚钱，舌头在牙床上舔了一圈，什么也没舔着。
　　卢大夫在外间等着，听见动静进来，先看他的眼底，又拿一方白帕子在他鼻下按了按，拿开来看，帕子是白的。
　　“隔了四夜，倒还好。”卢大夫说，“今儿上午别见客。”
　　水溶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牌。
　　玉牌是温的，贴着心口焐了一夜，正面那道细纹还在，从左上角斜着往下走，走到一半，停在一朵云纹的边上。他拿拇指在那道纹上抹了抹，纹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
　　“二十一。”他说。
　　“什么？”
　　“这东西到腊月二十一满期。”水溶把玉牌翻过来，又翻回去，“还有八天。”
　　卢大夫看了看那块玉牌，没接话，转身去外间叫人端粥。
　　栊翠庵，东墙外。
　　同日，午后。
　　画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墨味，混着松烟和胶。
　　妙玉手里捏着一枝红梅，梅枝是她早上自己剪的，挑的是树上向阳的那一枝，枝子瘦，花开了七分，还有三四个苞。她在门口站了站，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惜春坐在北窗底下的画案前，背对着门，面前铺着一张长纸，纸上什么也没有。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头干着，没蘸墨。
　　她听见脚步，没有回头。
　　“搁那儿罢。”
　　妙玉看了看，画案的一角搁着一只白瓷胆瓶，瓶里是空的，积着一点灰。她走过去，拿袖口把瓶口擦了擦，从案边的水盂里舀了半瓶水，把梅枝插了进去。
　　插进去，梅枝歪了，靠在瓶口上。她伸手去扶，指头碰到了瓶沿。
　　瓶沿是冰的。
　　她的手指像碰着了什么，倏地缩了回来，缩到胸口，攥成一个拳头。指尖上一阵麻，从指尖麻到手腕，麻到胳膊肘，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又散了。
　　她站着，攥着那只手，一时没动。
　　惜春的笔停在半空，回过头来看她。
　　惜春的眼睛很冷，看人的时候眼皮也不怎么抬。她看着妙玉攥在胸口的那只手，又看着妙玉的脸，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烫着了？”
　　“没有。”妙玉把手放下来，拢进袖子里，“瓶子凉。”
　　惜春又看了她一眼，转回去了。
　　妙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枝梅。梅枝还歪着，靠在瓶口上，她没再去扶。
　　“你这纸，”她说，“铺了几天了？”
　　“三天。”
　　“一笔也没下？”
　　“没想好画什么。”惜春说，“画梅，园子里画梅的人多。画雪，雪是白的，纸也是白的，画不出来。”
　　妙玉没说话。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又看了一眼。惜春低着头，盯着那张白纸，手里那支干笔慢慢地转。
　　她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雪地上踩出几声，远了。
　　画室里静下来。惜春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挪过了窗棂的一格。她把笔伸进笔洗里蘸湿，在砚里舔了墨，抬头看了一眼瓶子里那枝歪着的梅。
　　她落了第一笔。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十四，午后。
　　何忠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一只牛皮纸的封套，封套上印着内务府广储司的戳记，红的，四四方方。
　　“常郎中打发人送来的，说是年下各府往广储司送的东西，都要照这个式样开单子，王爷府上要是有用，照着填就是。”
　　水溶拆开。里头是一张空白的呈式，木版刷印的，抬头印着“呈为据实呈缴事”，底下一格一格空着：呈缴人姓名、籍贯、与人犯何亲、所寄何物、件数、封记、寄存年月、呈缴年月。最末一格印着“广储司验讫”五个字，后头空着，等着盖印。
　　呈式背面，有人拿铅粉笔淡淡地写了一行小字，写完又拿手抹过，只剩一点灰印子，凑到窗前才看得出来：限至二十日酉时。
　　“还有一件。”何忠说，“萧府那个书办，昨儿没去内务府，去了都察院的经历司。咱们的人跟着进去，在廊下听了一耳朵。他问经历司的老书吏，封印以后，要是有急本，怎么递。”
　　“老书吏怎么说？”
　　“老书吏说，封印以后，各衙门的本章都停，只有参劾的急本，可以由堂官亲递，直送通政司，不走经历司的号簿。”何忠顿了顿，“书办又问，封印后头一日能不能递。老书吏说能。书办谢了他，给了他一块银子，有二两重。”
　　水溶把那张呈式翻回正面，看着那一格“呈缴年月”，格子是空的。
　　“老书吏收了萧府二两，”他说，“咱们给了几钱？”
　　“五钱。”
　　“回头再补他一两五。”
　　何忠应了。水溶把呈式照原样折好，装回封套，和常宁那本誊本一起，放进案下那只带锁的抽屉里，锁上了，钥匙拔下来，挂在腰间。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十四，夜。
　　雪又下起来了，下得大，窗外的竹子压弯了腰，时不时有一团雪从竹梢上滑下去，扑的一声落在地上。
　　水溶坐在案前，案上摊着腊月的流水簿。纪老账房的字一行一行，初一进二百，初五出两千，初七出一百，底下压着一个数，两千四百。
　　流水簿旁边是宝钗誊的那本册子，册子底下压着常宁那本发黄的誊本，誊本里夹着那只广储司的封套。
　　笔架上，那挂方胜垂着，四个角正正的。
　　案头金光翻开。
　　本集任务结算
　　心结任务：莺儿（上）＋40
　　心结任务：妙玉（中）＋60
　　当前点数：4210
　　贾府气运　▰▰▰▰▰▰▱▱▱▱　61/100
　　王熙凤【放】　▰▰▰▰▰▰▰▱▱▱　70/100　梦二已入
　　莺儿　▰▰▰▰▰▰▰▱▱▱　70/100　梦二已入
　　妙玉　▰▰▰▰▰▰▰▱▱▱　75/100　梦三已入
　　邢夫人【放】　▱▱▱▱▱▱▱▱▱▱　0/100
　　薛姨妈【放】　▱▱▱▱▱▱▱▱▱▱　0/100
　　王夫人　▱▱▱▱▱▱▱▱▱▱　0/100
　　贾惜春　▰▰▰▰▰▰▰▱▱▱　70/100　梦二已入
　　薛宝钗　▰▰▰▰▰▰▰▱▱▱　70/100　梦二已入
　　翠缕　▰▰▰▰▰▰▰▱▱▱　70/100　梦二已入
　　侍书　▰▰▰▰▰▱▱▱▱▱　50/100　梦一已入
　　清梵　▱▱▱▱▱▱▱▱▱▱　0/100
　　尤氏【放】　▰▰▰▰▰▰▰▱▱▱　70/100　梦二已入
　　赵姨娘【放】　▰▰▰▰▰▱▱▱▱▱　50/100　梦一已入
　　面板底下那道金缝还开着，光暖暖的，他没去碰。
　　他把面板推开，翻开黄历，腊月二十那一天底下有一个朱点。他拿指头从十四往下数，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数到二十，指头停在那个朱点上。
　　还有六天。
　　外头角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敲得很急，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雪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敲门的人手上没什么力气，敲到后来，声音一回比一回散。
　　何忠提着灯笼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稳，一个踉跄，踩着雪往书房这边来。
　　门帘掀开，何忠扶着一个老头进来。
　　老头六十多岁，瘦得脱了形，身上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袍子的下摆冻成了硬壳，帽子上、眉毛上、胡子上全是雪，一张脸冻成了青紫色。他进门没站稳，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跪在门槛里头，两只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在胸口，攥得死死的。
　　“王爷……”他的嗓子哑了，牙齿打着战，“小的……江宁甄府……包……”
　　他说不下去了，把攥在胸口的那样东西捧起来，举过头顶。
　　是一封信。
　　信封叫雪打湿了一角，皱巴巴的。封口上压着一块火漆。
　　火漆是黑的。
　　第24章 甄府白幡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十四，夜，三更。
　　何忠把老头扶到炭盆边上。老头的腿不会打弯，是叫何忠半抱着放下去的。他手里那封信还举着，举得胳膊直抖，水溶伸手接过来，他的手才落下去，落在膝盖上。十根指头冻得像十根胡萝卜，指节上裂着血口子。
　　“姜汤。”水溶说。
　　何忠去了。水溶蹲下来，替老头解那双鞋。鞋是麻底的，帮子冻成了一块硬壳，鞋带打的死结结了冰，抠不开，他拿裁纸刀挑断了。鞋脱下来，里头的布袜子跟脚底粘在一处，揭的时候老头嘶地吸了一口气。
　　脚底下全是泡，有的破了，破口叫布袜子磨得发白。
　　“走了几天？”
　　“十八天。”老头的牙还在打战，“从江宁搭了一段粮船，到了济宁，河封了，就走。”
　　何忠端着姜汤进来。老头两只手捧不住碗，何忠托着碗底，一口一口喂他。喝了小半碗，他脸上的青紫退下去一点，眼睛也活了，看看水溶，又看看炭盆，忽然要往起爬。
　　“坐着。”
　　“小的……”他又跪不下去，只好坐着弯腰，“小的姓包，在甄府管了三十年的车马。老太太跟前，叫小的包老三。”
　　“你傍晚到的京？”
　　“申末进的城。”包老三说，“先去了荣府。角门上的人问是哪家的，小的说江宁甄家，门就关了。”他说到这里，喉咙动了动，“小的在门外站到起更，又问了路，才找到王爷这边。”
　　何忠在旁边低声道：“咱们的人说，二更天就看见一个老头在街口转，打听王府角门在哪一边。”
　　水溶没说话，把那封信翻过来看。
　　信封是白的，糙纸，叫雪打湿的那一角洇开了，墨晕成一团。封面上一行字，写的是“北静王爷钧启”，字是女人的手笔，笔画瘦，收笔的地方都往回勾。封口那块火漆黑得发亮，压着一个圆印，印文是个“甄”字。
　　“这是一封。”包老三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剥到最后，里头又是一封，一样的白信封，一样的黑火漆，封面上写着“荣府二太太亲启”。“二奶奶说，这一封，请王爷转交。二奶奶说，荣府的门，怕是进不去。”
　　水溶把两封信并排搁在案上。
　　他拆了自己那一封。
　　信只有一页。字写得很密，写到后头越来越乱，有几个字写错了，拿墨涂掉，又在旁边重写。
　　“……先姑于十一月二十八日戌时，殁于江宁狱神庙西赁屋。临终犹清醒，执媳手，言京里那几口箱子，别连累了贾家，交官。言毕而逝。媳等不敢违遗命，亦不知何从交起。阖家男丁俱在羁候，所余寡妇三人，孤儿五口，无一人可北上者。闻老王爷在日与先翁有旧，冒昧以此奉渎……”
　　他看到“孤儿五口”，停了停，往下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炭盆里噼地响了一声。
　　包老三一直看着他的脸，这时候低下头，又往怀里摸，摸出一截白布，叠得方方正正的，布边毛了，有一处沾着黄泥。
　　“这是老太太灵前的孝带。”他双手捧着，“二奶奶说，带给二太太。老太太临走那天，还问过一回，京里王家的二姑娘，二太太，身子好不好。”
　　水溶接过那截白麻，搁在给王夫人的那封信上头。
　　“你今夜就睡在这儿，明儿一早，我带你去荣府。”他说，“这一回，门开得开。”
　　包老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先下来了，顺着冻裂的脸往下淌，淌到嘴角。他拿袖子去擦，袖子是硬的，擦得脸上一道红印。
　　何忠扶他去耳房。
　　水溶坐回案前，从腰间解下钥匙，开了案下那只抽屉，把常宁的誊本和广储司那只封套取出来，搁在两封信旁边。誊本是黄的，信封是白的，封套上那方红戳记压在最上头。
　　他把给王夫人那封信立起来，靠在笔架上，信封上“亲启”两个字朝着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
　　北静王府，门房。
　　十二月十五，卯正。
　　天刚透亮，何忠已经在门房里候着了，身边站着一个穿老羊皮袄的庄稼汉，帽檐上挂着霜，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见了水溶就要磕头。
　　“铁槛寺那边庄子上的。”何忠说，“天没亮就进城了，城门一开就来了。”
　　庄稼汉磕了头，结结巴巴地说开了。
　　“昨儿午后，小蓉大爷带着一辆车到了庄子上，说是珍大爷的意思，年下了，奶奶该回府里过年。奶奶没出来，叫瑞珠姐姐把院门闩上了。小蓉大爷在门外说了半天，临走撂下一句，说十五午后再来，再来的时候，就是珍大爷的话了。”
　　“瑞珠叫你来的？”
　　“瑞珠姐姐说，王爷要是问，就说奶奶一夜没睡。”
　　水溶站在门房里，看着门外扫出来的那条道，道两边的雪堆得齐腰高。
　　“拿我的帖子，去请卢院判。”他对何忠说，“就说庄子上那位，年下怕是要挪动，请他今儿过去请个脉。脉怎么写，他是院判，他自己有数。”
　　何忠应了。
　　“车套好了没有？”
　　“套好了。包老三也起来了，鞋是新换的，走路还拐。”
　　“叫他上车。”
　　荣国府，后院小佛堂。
　　同日，巳正。
　　贾母在暖阁里听完包老三的话，没哭，也没问话，手里那只手炉捧着，盖子上的铜钮叫她拿拇指一圈一圈地抹。
　　抹了很久，她抬起头。
　　“鸳鸯，你带他们过去。”她说，“我不去了。叫她自己听。”
　　鸳鸯从脖子上解下那把钥匙，钥匙柄上缠着那圈褪了色的红线。
　　小佛堂在后院最里头，门口两株老柏，雪压在枝上，压得枝子垂到门楣。廊下钉子上挂着佛堂的门钥匙，鸳鸯没去碰，掀了棉帘子，侧身让他们进去。
　　佛堂里点着长明灯，供着一尊白瓷观音，供桌底下摞着四口箱子，樟木的，箱角包着铜，箱盖上贴着封条，黄纸，方朱印，底下压一道蓝边。封条上落了一层薄灰。
　　王夫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手里拈着一串念珠。
　　念珠是旧的，线是新的，白丝线，穿得紧，珠子挨着珠子，一颗也挪不动。她拈一颗，嘴唇动一动，拈一颗，嘴唇动一动。
　　鸳鸯在门边站住，低声道：“太太，北静王爷来了。江宁甄府来了人。”
　　王夫人的手指停在一颗珠子上。
　　她慢慢转过身来。她穿着一件石青的袄子，头上只插一根素银簪，脸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些，眼皮底下两块青。她看看水溶，又看看水溶身后那个拐着脚的老头，目光落在老头手里捧着的那截白布上。
　　包老三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上，响得很。
　　“二太太……”他叫了一声，喉咙就堵住了，堵了半天，才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老太太十一月二十八，走了。走的时候，攥着二奶奶的手，说，京里那几口箱子，别连累了贾家，交官。”
　　佛堂里没有人出声。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
　　水溶把那封信递过去。王夫人伸手接，接了两回才接住，拿指甲去抠那块黑火漆，抠不动。鸳鸯把小银刀递给她，她挑开了，抽出信纸，凑到长明灯底下看。
　　她看得很慢。看到一处，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串念珠还缠在她左手腕上。
　　她拿着信纸的那只手往下垂，垂到腰间，左手攥了攥，攥紧了，腕上的念珠绷直了，绷得白丝线勒进珠子的孔里。
　　线断了。
　　珠子从她手腕上滑下去，哗地散了一地，在青砖上蹦，滚，滚得到处都是，滚到蒲团底下，滚到供桌腿边。有一颗一直滚，滚过砖缝，咔哒一声，碰在最底下那口箱子的铜包角上，停住了。
　　鸳鸯往前迈了一步。
　　王夫人摇摇头。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提着裙子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捡。
　　她捡得很仔细。蒲团底下的那几颗，她把蒲团掀起来捡；供桌腿边的那几颗，她伸手进去摸，摸了一手灰。捡一颗，搁在左手掌心里，掌心里的珠子越来越多，堆成一小撮。她挪到那口箱子跟前，蹲着，伸长了胳膊，从箱底的缝里把最后那一颗抠出来。
　　抠出来，她没有马上起身。她蹲在箱子跟前，看着箱盖上那张封条，看了一会儿，手掌攥起来，把那一捧珠子攥在拳头里。
　　“报罢。”她说。
　　声音不高，佛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包老三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水溶从怀里取出常宁那本誊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走过去，蹲下来，把誊本摊在她膝前的地上。
　　“二太太看这一句。”
　　王夫人低头看。誊本上的字是小楷，旧纸发黄，他的手指压在后半截底下：其亲友若于限内自行赴内务府呈报所寄之物，开列清单，听候点验，由广储司代收待缴，免其隐匿之罪。
　　她看了很久，久到长明灯又跳了两回。
　　“限内，”她说，“是哪一天？”
　　“二十日酉时以前。”
　　“免其隐匿之罪。”她又念了一遍，抬起眼看他，“这个其字，说的是我。”
　　“是。”
　　“甄家剩下的那几个，”她问，“也免么？”
　　水溶把誊本合上。
　　“呈文怎么写，我还要去问一个人。”他说，“明儿给二太太回话。”
　　王夫人点了点头。她撑着箱子站起来，蹲久了，腿麻，身子晃了晃，鸳鸯一把扶住。她站稳了，把攥着珠子的那只拳头揣进袖子里，另一只手朝包老三伸过去。
　　包老三愣了愣，把那截白麻捧上去。
　　王夫人接过来，没往身上系。她弯下腰，把那截孝带系在了最上头那口箱子的铜扣上，系在封条底下，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两头的布垂下来，垂到箱面上。
　　铁槛寺西，庄子。
　　同日，未正。
　　瑞珠蹲在里间门外的炭盆边上煎药，扇子扇两下，就停下来，侧耳朵听里头。
　　里头没什么声音。卢院判诊脉诊得很久，先诊左手，后诊右手，诊完了又叫奶奶伸出舌头看，问夜里睡几个时辰，问心口跳不跳，问月信准不准。奶奶一句一句答，声音轻轻的，答到月信那一句，停了停，才答。
　　院门外头响起了车轱辘碾雪的声音。
　　瑞珠的扇子停在半空。
　　车在院门口停住了，骡子打了个响鼻。有人跳下车，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走到门前，拍门。
　　“开门。”是小蓉大爷的声音，“我父亲的话，叫我来接奶奶回府过年。”
　　瑞珠没动，眼睛看着里间的帘子。
　　帘子掀开了，卢院判走出来，袖口挽着，手里捏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朝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谁在外头？”
　　“宁府的小蓉大爷。”瑞珠站起来，“来接我们奶奶。”
　　卢院判点点头，把那张纸搁在外间的方桌上，提笔又写了一张，写完了，吹了吹，叫瑞珠去开门。
　　瑞珠拔了门闩。
　　小蓉大爷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银鼠皮褂子，脸冻得发白，手揣在袖子里，看见门开了，抬脚就要往里进，一眼瞧见方桌边上坐着个白胡子老头，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鹌鹑，他那只脚就落在了门槛外头。
　　“这位是太医院卢院判。”瑞珠说，“北静王府请来给奶奶诊脉的。”
　　小蓉大爷忙作揖。卢院判没起身，把刚写好的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这是脉案的誊本，你拿回去，给你老子看。”
　　小蓉大爷接过去，低头念。他念出了声，念得磕磕绊绊：“……肝郁血虚，心脾两亏，脉细而涩……宜静养，忌劳顿，不宜移动。”
　　他念完了，抬头看看卢院判，又低头看看纸，嘴张了张。
　　“年下就几天，坐车回去……”
　　“坐车，就是劳顿。”卢院判说，“这一路三十里，冰上颠过去，颠出事来，这张纸上有我的名字。”
　　小蓉大爷不说话了。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脸上讪讪的，站在门槛外头，往里间的帘子看了一眼。帘子垂着，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又作了个揖，转身上车。骡子掉了个头，车轱辘碾着来时的辙印走了。
　　瑞珠把门闩插回去，插得很用力。
　　申末，天擦黑了，外头又有人拍门，这回拍得轻。来的是荣府的一个婆子，骑着一头小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蒲包。婆子下了驴，站在门口喘气。
　　“老太太的话。”婆子说，“卢院判的脉案，老太太看过了。叫蓉哥儿媳妇不必回。年下的东西，从老太太这边送。”
　　她把两个蒲包卸下来，一包是炭，一包是年糕和腌肉。
　　瑞珠进里间回话。
　　奶奶靠在炕头，身上搭着一条秋香色的夹被，窗纸上映着外头的雪光，映得她半边脸都是青白的。瑞珠把老太太的话说了一遍，她听着，没应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窗台上。
　　窗台上摆着一盆海棠，是秋天从园子里挪来的，叶子掉光了，只剩几根黑褐的枝子，枝梢上鼓着几粒芽苞，硬硬的，小得像米粒。
　　她拿指头碰了碰那几粒芽苞。
　　“把炕烧热些。”她说，“今儿夜里，冷。”
　　瑞珠应了，出去抱柴。走到门口，奶奶又叫住她。
　　“瑞珠。”
　　“奶奶？”
　　“这盆海棠，搬到炕头来。”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酉初。
　　卢院判的家人送回一张条子，条子上只写了四个字：已办，勿念。
　　何忠又进来说，荣府那边传出话来，老太太发了话，蓉哥儿媳妇年下不回宁府。
　　案头金光翻开。
　　日常任务：秦可卿　完成
　　脉案为凭，年下不回宁府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4230
　　秦可卿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枝海棠，枝上堆着雪，雪底下的花开得正盛，胭脂红，一朵挨一朵，花瓣上的雪化了一点，化成一颗水珠，挂在花心里。
　　卢大夫进来，诊了脉，翻了翻他的眼皮。
　　“十二夜那一扇，隔了两夜了。”他说，“使得。”
　　十二月十五，夜。
　　海棠帖化开，是一道门，门是庄户人家常见的那种板门，木头叫烟熏得发黑，门缝里透出暖烘烘的热气，热气里有一股炕席晒过的味道，还有海棠的香。
　　门是虚掩的。
　　水溶推门进去。
　　门里是一铺炕。
　　炕大得望不到头，炕席是新编的高粱秸，一条一条泛着黄亮的光，底下的火烧得正旺，隔着鞋底都能觉出热来。炕头那一边长出一棵海棠树，树干从炕沿底下穿出来，树冠撑开，撑到屋顶那么高，满树的花开得密密匝匝，胭脂红的，粉白的，一层叠一层。屋顶是没有的，头上是黑沉沉的天，大雪从天上落下来，落到海棠树的枝梢上，就化了，化成一缕白气，飘下来，暖的。
　　秦可卿斜倚在炕头的海棠树底下。
　　她看着头顶那满树的花，看了一会儿。那间屋子里也有一幅海棠，挂在床头，画上的女人睡着了，脸上带着酒意。她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转到他脸上。
　　她穿着一件银红的小袄，袄襟没扣，里头一件葱绿的抹胸，底下一条松花色的绸裤，赤着脚，脚趾头上涂着凤仙，红红的十个点。头发没梳髻，拿一根乌木簪子随手挽着，挽得松，一绺头发垂下来，搭在锁骨上。
　　“王爷又替我挡了一回。”她说。
　　水溶在炕沿上坐下。
　　“挡的是卢院判。”
　　“请卢院判的是谁？”她笑了，眼角往上一挑，“我在里间听着呢。他念到不宜移动那四个字，声音都劈了。”
　　她伸出一只脚，拿脚尖勾了勾他的腰带。
　　“躺下。”
　　他看着她。
　　“躺下呀。”她又勾了勾，“上回是你忙了一夜，今儿你歇着，换我。”
　　水溶没躺。他一把攥住了那只勾他的脚，攥在手心里。她的脚小，脚背弓着，脚心是凉的，叫他掌心一焐，脚趾头就蜷起来了。
　　“你在里间，”他说，“听见他在门外头说什么了？”
　　“听见了。”她说，“他说他父亲的话。他在门外踱步，踱一圈，搓一回手，靴子底下的雪咯吱咯吱的。我在里头数，数到四十七步，卢院判就出去了。”
　　“数这个做什么？”
　　“不数，就要想别的。”她把脚往他手心里蹬了蹬，“王爷别问了。”
　　他低头，在她脚背上亲了一口。
　　她的脚背一绷，脚趾头在他掌心里张开，又蜷上，喉咙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像笑，又像叹气。他顺着她的脚背往上亲，亲到脚踝，那里凸着一块小骨头，他拿嘴唇含了含，她的腿就软了，往炕上一倒，绸裤的裤管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腿，白生生的。
　　“你又抢我的。”她仰在炕上，伸手去推他的头，推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说好了换我的。”
　　他松开她的脚，抬起头。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脸上已经泛了红，拿脚尖在他胸口上轻轻一点。
　　“躺下。这回再不躺，我就叫瑞珠把门闩上。”
　　他脱了外衣，脱了靴，仰面躺倒在那铺热炕上。炕席烫着他的背，烫得他整个人松下来，骨头缝里都是暖的。
　　她从海棠树底下爬过来，没有往他脸上凑，一直爬到他脚边，跪坐下来，捧起他一只脚。
　　她低头，嘴唇贴在他的脚踝上。
　　她的嘴唇是温的，软的，贴上来就不走了，慢慢地往上挪，挪过他的小腿，舌尖探出来，贴着他的腿肚子一路舔上去，舔得又慢又湿。舔过膝弯的时候，她在那里多停了停，拿舌尖在那块软肉上打了个转。
　　水溶的腿一绷。
　　“痒？”
　　他没答。
　　她笑出声来，接着往上舔，舔过他的大腿内侧，舔一寸，停一停，热气呵在他皮肉上。他那根东西早就直挺挺地立起来了，就杵在她脸旁边，一跳一跳的。她看都不看它，脸贴着他的腿根蹭过去，鼻尖从它的根上擦过，擦得它猛地一跳，她还是不看，一路舔到他腿根最里头那道褶子，舌尖顺着褶子走了一遍。
　　然后她张开嘴，把底下那一颗卵蛋含了进去。
　　她含得很深，整个裹在嘴里，舌头在底下托着，一动也不动，就那么含着，拿嘴里的热去焐。焐了一会儿，舌头才慢慢地转起来，转一圈，吸一口，吸得他腰眼一酸，喉咙里闷哼了一声。她吐出这一颗，又含那一颗，含着的时候抬起眼看他，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笑。
　　“王爷的这两颗，”她吐出来，嘴唇贴着说，“烫的。”
　　她的手按在他的膝盖上，往两边一推，把他的腿推开了，推得更开，又托着他的腿弯往上抬。
　　水溶察觉她要做什么，撑起半边身子。
　　“可卿……”
　　“躺着。”她拿手掌按住他的小腹，把他按回去，“上回你舔我那里，我说什么来着？”
　　她低下头去。
　　她的舌尖从卵蛋底下往后滑，滑过会阴那一段，滑到他后头那一处，在那里停住了。停了一停，舌尖贴上来，打了一个圈。
　　水溶浑身的筋都绷起来了。
　　那一处从没有人碰过，叫她的舌头一碰，一股麻从尾椎骨窜上去，窜到后脑勺。他的手往旁边一抓，抓住了炕席，高粱秸在他手心里咯吱一响。她不停，舌尖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又湿又热，绕着绕着往里顶，顶开一点点，又退出来，再绕。他那根东西搁在自己小肚子上，一跳一跳的，马眼里淌出淫液来，一股一股的，淌得小肚子上湿了一片。
　　炕席叫他抓破了，高粱秸断了几根，扎进他的指头肚里，他也顾不上。
　　她抬起头来，嘴唇亮晶晶的，看他攥着那把断秸子，看他胸口一起一伏，笑得肩膀直颤。
　　“上回是你舔我。”她说，“今儿还你。”
　　“你……”
　　“我怎么？”她爬上来，跨在他腿上，低头看他那根东西，拿指头在马眼上抹了一抹，抹了一指头的淫液，举到眼前看，“哟，哭成这样了。”
　　她俯下身，把它含进嘴里。
　　她这回没有慢，一口含到底，含得他顶在她喉咙口。她的喉咙一收一收地裹他，舌头在底下压着，脑袋一起一落，起得快，落得深。她那一绺头发垂下来，扫在他小肚子上，扫得他发痒。他忍了没多久，伸手按住她的后脑。
　　“要出来了……”
　　她不躲，含得更深。
　　他射在她嘴里。他射得又多又急，她呛了一声，没有吐，喉咙一滚一滚地往下咽，咽完了，才慢慢地吐出来，拿舌尖把顶上残的那一点也舔干净了。
　　她直起身子，跪坐在他腿间，抬手把乌木簪子拔了，头发哗地散下来，散了一背。她把那件银红小袄脱了，扔到海棠树底下，又反手去解抹胸的带子，解开了，抹胸滑下去，一对乳房露出来，白得晃眼，沉甸甸的，乳头是浅褐的，叫炕上的热气烘得已经翘起来了。
　　他那根东西刚软下去一半，她低头看了看，托着自己的两只乳房凑过来，把它夹在中间。
　　她的乳房又软又热，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缝也不留。她两只手捧着往中间挤，身子上上下下地挪，挪得慢，乳肉从他的根上碾到顶上，碾过去，再碾回来。碾了几个来回，它在她两乳中间一点一点涨起来，涨到顶头从乳沟里冒出来，冒到她下巴底下。
　　她低下头，拿舌尖在那冒出来的顶上点了一点。
　　“醒了。”她说。
　　她托着乳房，拿那冒出来的顶头在自己的乳头上蹭，蹭一圈，乳头就硬一分，蹭到后来，那一点浅褐叫他马眼里渗出来的东西涂得亮晶晶的。她低头看着，咬着嘴唇笑。
　　水溶伸手，把她两只乳房一边一只握住了，握得满满的，拇指压着乳头往里按。她“嗯”了一声，身子往前一倾，乳肉从他指缝里溢出来，烫得像炕。
　　“王爷的手，”她喘着说，“冬天也是热的。”
　　“炕热。”
　　“炕热，人也热。”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按住了不叫他拿开，“庄子上的炕，我睡了一年，夜夜都是凉的。瑞珠烧得再旺，后半夜也凉。”
　　她松开手，站起身来，把绸裤褪了，褪到脚踝，踢开，赤条条地跨上来，蹲在他胯上，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对准了，慢慢地坐下去。
　　她里头早湿透了，淫水顺着他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他根上，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她坐到底，没有动，闭着眼睛，喉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出得又软又颤。
　　然后她开始磨。
　　她不上下地动，就那么坐着，腰往前送，再往后收，一前一后，磨得极慢，磨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寸一寸地转，顶着最里头那一块软肉碾。她的手撑在他胸口，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头往后仰着，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大腿。
　　头顶那棵海棠叫什么惊动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乳房上，落在他的脸上、胸口上，落在两个人连着的那一处，叫她的淫水沾住了，粘在那里。
　　她磨着磨着，磨得快起来了，嘴里的声音也大起来。
　　“王爷……这一处……你记着这一处……”
　　水溶记住了。他撑起身子，一把搂住她的腰，翻身把她压在了炕头。
　　她的背撞在海棠树干上，树一晃，满树的花瓣哗地落下来，落了两人一身。他掐着她的腰往里顶，顶得又狠又深，一记接一记，顶得炕底下的火都在响，炕席在她身子底下吱吱嘎嘎地叫。
　　她叫得一点也不收着。
　　她的声音又亮又媚，一声叠一声，叫他王爷，叫他坏透了，叫他再重些，叫到后来字也连不成了，只剩下哼和喘。她的腿缠在他腰上，脚跟抵着他的后腰，涂着凤仙的脚趾头蜷成了一团，每顶一回，她的乳房就在他胸口底下晃，晃得他低头咬住了一颗乳头。
　　他放慢了，退到只剩一个头含在她里头，停在那里不动。
　　她睁开眼，眼睛里水汪汪的，腰往上追，追不着，急得拿脚跟在他后腰上踢了一脚。
　　“你……你停什么……”
　　“你方才叫我躺着。”他说，“我躺得好好的。”
　　“那会儿是那会儿。”她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指甲掐进去，“这会儿是这会儿……王爷……”
　　“这会儿怎么样？”
　　她咬着嘴唇瞪他，瞪了一会儿，瞪不住了，眼角一红，凑上来咬他的下巴，咬得不重，咬完了，贴着他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会儿，要你。”
　　他整根撞了进去。
　　她“啊”地一声，叫得满树的花都在抖。他一记比一记重，撞得她往炕头上滑，脑袋快要碰着树干了，他伸手垫在她脑后，她就枕着他的手掌，仰着脸叫，叫一声，喘一口，喘的时候嘴唇张着，舌尖抵着牙，红得像那满树的海棠。
　　她的腰猛地往上一挺，里头一阵阵地绞紧，绞得他差点叫出声。她哭了，眼泪顺着眼角往鬓角里淌，嘴里还在叫，叫得嗓子都哑了。
　　他又顶了十几记，抵在最深处，射了。
　　他射在她里头，一股一股地烫进去，她搂着他的脖子，搂得死紧，身子一抖一抖地接着。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动。
　　雪还在落，落到海棠树梢上就化成白气，暖暖地飘下来。花瓣落了一炕，红的白的，铺在高粱秸上，铺在她汗湿的头发里。
　　她侧过身，靠在他胸口上，拿手指头拨弄他胸前粘着的一片花瓣，拨下来，搁在自己的手心里看。
　　她把那片花瓣凑到唇边，拿舌尖舔了舔，皱了皱眉。
　　“苦的。”
　　“海棠是苦的？”
　　“梦里的是苦的。”她说，“外头的，我没尝过。”
　　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拱到他颈窝底下，把一条腿搭在他腿上。她的皮肉还是烫的，汗没落，贴着他，黏黏的。
　　“今儿后晌，瑞珠插门闩，插得那样响。”她说，“我在里间听着，差点笑出来。那丫头，平常连只碗都不敢重放。”
　　“她替你出气。”
　　“她替我出气。”她跟着念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卢院判替我出气，老太太替我出气，王爷请了卢院判。这一屋子人，都替我出气，我自己一句话也没说。”
　　水溶没接话，手掌顺着她的背往下抚，抚到腰窝那里，停住，拿指头在那个小窝里轻轻地按。
　　她在他颈窝里笑了一声。
　　“痒。”她说，往后缩了缩腰，缩完了，又贴回来，把那个小窝往他指头底下送。
　　他的指头就留在那里，一圈一圈地按。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沉到底，又轻轻地浮起来，一条腿在他腿上蹭了蹭，脚背贴着他的小腿，脚趾头上那十个凤仙红点挨着他的皮肉，一个一个，温温的。
　　炕底下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有一朵海棠从枝上落下来，正落在她的耳朵边上。她没去拂，侧过脸，拿鼻尖碰了碰那朵花，又转回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窗台上那一盆，”她说，“发芽了，米粒那么大。”
　　水溶的手搭在她背上，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下抚。
　　她把那片花瓣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明年开春，”她说，“我想去看看外头的海棠。”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十六，巳初。
　　常宁还是从后角门进来的，穿着那件灰鼠皮袄，风帽上落了雪，进门先跺脚，跺干净了才往炭盆边走。
　　他看了二房奶奶那封信。看得快，看完又翻回去，手指按在“孤儿五口”那一行上，按了一按，挪开。
　　“二太太开了口？”
　　“昨儿在佛堂里，她自己说的，报罢。”
　　常宁点点头，把信纸照原样折好，递回来，在炭盆边的杌子上坐下，两只手伸到火上烤。烤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王爷，这里头有一个字，下官琢磨了一夜。”
　　“哪个字？”
　　“隐匿的匿字。”常宁说，“萧大人手里那一条，前半截写的是匿不呈报者，与人犯同罪。后半截写的是免其隐匿之罪。两头都绕不开这个匿字。荣府自己去报，报上去，档上写的是隐匿后自首，罪是免了，名声留下了。年后萧大人照样能拿这个说话，说荣府曾经隐匿罪产，经人揭出，方才呈缴。”
　　水溶看着他。
　　“那就不写匿。”常宁说，“写代收。”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是他自己拟的几行字，墨色很淡。
　　“甄氏临终遗嘱交官，亲友代为保管，今如数呈缴。”他念道，“甄家老太太自己说的交官，这是遗命，寄在亲友家里，是替她收着，等着交官。荣府收着，是代收，限内送来，是代缴。档上落的是代收待缴四个字，跟隐匿两个字挨不着边。”
　　“甄家二房那几个呢？”
　　“一个字不提。”常宁说，“她们在江宁羁候，京里的东西没过她们的手，呈文里提了她们，倒把她们牵进来了。呈缴人只写一个人，与人犯何亲那一栏，写姻亲世交。具名的人，得是二太太本人，亲笔，贾老爷画押。”
　　“要她亲笔？”
　　“箱子是她收的，就得是她的笔迹。”常宁顿了顿，“换个人写，萧大人要说是叫人代写的，又是一条。”
　　水溶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搁在誊本上。
　　“哪一天去拉？”
　　“明儿辰时。”常宁站起来，系上风帽的带子，“下官派笔帖式带车去荣府后门，当着人开封点数。档上的日子，就记明儿。腊月十七，封印前三天。”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这一条，是下官的父亲当年教的。”他说，“他说，替人写呈文，先看哪个字能要命，再看哪个字能换。”
　　荣国府，梦坡斋。
　　同日，未时。
　　贾政坐在书案后头，案上摊着那张空白呈式。他穿着家常的半旧灰鼠褂子，脸上没什么血色，一直拿手捻着胡子，捻一根，拔下来，搁在案上，案角已经搁了三四根。
　　书案旁边支着一架屏风，王夫人坐在屏风后头，跟前一张小几，几上铺着纸，砚台是鸳鸯从上房捧过来的。
　　水溶隔着屏风，把常宁拟的那几行字念了一遍。
　　屏风后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响起磨墨的声音，磨得很慢，一圈一圈的，磨了很久。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她写得很慢。写一行，停一停，再写一行。中间停得最久的一回，水溶听见屏风后头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笔声又响了。
　　鸳鸯站在屏风边上，眼睛垂着，看自己的鞋尖。
　　笔声停了。
　　鸳鸯转进去，把那张纸捧出来，搁在贾政的案上。
　　纸上是一笔小楷，字小得像米粒，一个一个挨着，没有一笔描过。呈缴人王氏，籍贯金陵，与人犯何亲一栏，写的是姻亲世交，所寄何物一栏，写着樟木箱四口，封记一栏，写着原封未动。末尾一行：甄氏临终遗嘱交官，亲友代为保管，今如数呈缴。
　　贾政拿起来看。看到末尾，他的手抖起来，纸也跟着抖。
　　“是我治家不严。”他说，声音发哑，“这几口箱子在后院摆了这些日子，我一点不知道。”
　　屏风后头没有人答话。
　　他拿起笔，在呈缴人后头画押。笔尖落下去，手一抖，押画歪了，拖出一道尾巴。他盯着那道尾巴看了半天，又蘸了墨，在歪的那一笔旁边补了一笔，补完了，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他把笔搁下，两只手按在案上，按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屏风那边看了一眼。
　　屏风后头，王夫人的影子坐着，一动不动，手里攥着什么，攥在膝上。
　　荣国府，梨香院后角门。
　　同日，申初。
　　水溶出荣府，走的是梨香院通街的那道小门。马车在门外候着，何忠撑着伞站在车边。
　　角门里头站着一个人，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她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包袱上，眼睛望着街口。
　　是香菱。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他，忙把包袱往旁边一挪，福了一福。她抬起脸的时候，水溶看见她眼皮底下两块青黑，眼白里布着红丝，嘴唇干得起了皮。
　　“这是做什么？”
　　“给我娘捎的。”她说，“棉鞋，还有一副护膝。程家的车今儿进城拉炭，我托了赶车的，在这儿等着。”
　　她说完就低下头，手指头在包袱的结上来回地摸。
　　莺儿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斗篷，往香菱身上披。
　　“站了半个时辰了，也不知道冷。”莺儿一边系带子一边说，系好了，才看见水溶，红着脸福了一福，退到门边上。
　　香菱还是低着头。
　　莺儿看看她，又看看水溶，嘴张了张，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她挪到水溶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大爷前儿夜里吃年酒回来，在上房说，夏家的独女怎么好，模样怎么好，家里的桂花地有多少顷。”她说，“说得满院子都听见了。香菱姐姐两夜没合眼，夜里我起来，她坐在炕上缝这双鞋，灯都没点。”
　　街口那边响起了车轱辘声，一辆拉炭的大车拐过来，车把式扬着鞭子吆喝。
　　香菱抬起头，抱着包袱往外跑，跑到车边上，踮着脚把包袱递上去，嘴里说着什么，说了好几遍。车把式点着头，把包袱塞进炭筐的缝里。
　　车走了。
　　香菱站在街边，看着车走远，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她走过水溶身边，又福了一福，眼睛没有抬。
　　水溶上了车。
　　车动起来，他掀着帘子，看着梨香院那道小门在后头一点一点小下去。
　　“程家园子在高梁桥北。”他说，“隔壁有没有空着的院子？”
　　何忠想了想：“程家西边有一处，原是个菜农住的，菜农去年回了保定，院子空着，一明两暗三间房，院里有口井。”
　　“赁下来。赁一年，契上写封氏的名字。今儿就去办。”
　　何忠应了，叫车夫在前头路口停一停，他跳下车，揣着手往城西去了。
　　荣国府，后门。
　　十二月十七，辰时。
　　后门外头的夹道已经扫过了，雪堆在墙根底下，堆成两道矮墙。两辆大车停在门外，车上蒙着油布，车辕上插着内务府的小黄旗，四个苏拉袖着手站在车边，嘴里呵着白气。
　　广储司的笔帖式三十来岁，瘦长脸，一手捧着一本空白的册子，一手捏着一支笔，笔帽拿嘴叼着。
　　四口箱子已经从佛堂里抬出来了，一字排开，摆在后门里头的穿堂底下。最上头那口箱子的铜扣上还系着那截白麻。
　　贾政站在穿堂东头，王夫人站在西头，两个人中间隔着四口箱子。鸳鸯站在箱子跟前，脖子上挂着那把钥匙，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笔帖式朝贾政作了个揖，又朝水溶作了个揖，把笔帽从嘴里取下来。
　　“开罢。”
　　鸳鸯先打开锦盒。
　　锦盒里衬着黄绫，绫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赤金累丝镯，一只翡翠鼻烟壶，碧玺的盖子，一方田黄小印，印下垫着紫檀的座子。她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捧给笔帖式看。
　　“这三样，是先头从箱子里流出去的，老太太拿银子赎回来了。”她说，“请老爷记上，归回原箱。”
　　笔帖式看了看，又拿起那方田黄小印，翻过来看印底，看见底下那个甄字，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王夫人走过来。
　　她弯腰，把系在铜扣上那截白麻解下来，解得很慢。结打得紧，她拿指甲抠了好一会儿才抠开。解下来，她把白麻折了两折，攥在手心里，退回西头去了。
　　鸳鸯蹲下来，拿钥匙去开锁。
　　第一口箱子开了。里头码着金锭和银锭，金锭一层，银锭三层，锭子上錾着江宁的字号，压得整整齐齐。苏拉一锭一锭往外搬，笔帖式一锭一锭地数，数完了，在册子上写个数。
　　第二口箱子也是金银锭。
　　第三口箱子是首饰，一包一包拿红绸裹着，打开来，钗、环、镯、簪，珠翠满眼。笔帖式拿一张单子对，一件一件对过去，对到一处空着的地方，鸳鸯把那只累丝镯递过去，他放进去，点头。
　　第四口箱子最沉。里头是御赐的器物，一只玉如意、两只珐琅盖碗、一对剔红的匣子，最底下压着一沓地契，江南的，拿油纸包着，一张一张，盖着江宁府的红印。鼻烟壶和田黄小印归进了这一箱。
　　笔帖式手里那张单子，是冷子兴写过的那一份的誊本，纸边上还有冷子兴写坏的两个字，拿墨圈着。他从头对到尾，对完了，把单子和册子并排摊在箱盖上，又对了一遍。
　　“分毫不差。”他说。
　　他在册子上写了最后一行，写完日子，抬头问贾政：“老爷，日子就写腊月十七？”
　　“写腊月十七。”
　　笔帖式写了。四口箱子合上，封条重新贴过，这回贴的是内务府的封条，白纸，长条，盖着广储司的大印。一个苏拉从车上取下一只小炭炉，炉里烧着一方铁印，烧得通红，他拿钳子夹着，在每口箱子的盖上烙下一个火印，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樟木的香气混着焦糊味，在穿堂里散开了。
　　四个苏拉把箱子抬上车，拿麻绳捆了，盖上油布。
　　何忠走到笔帖式跟前，递过去一个布包。笔帖式捏了捏，没打开，揣进怀里，朝何忠作了个揖。
　　车动了。
　　两辆大车碾着夹道里的雪往外走，车辕上那两面小黄旗在风里扑扑地抖。走到夹道口，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只剩下车轱辘碾雪的声音，一声一声，远了。
　　王夫人一直站在后门口。
　　车声听不见了，她还站着。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看着水溶，朝他福了一福。
　　她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进了门，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那截白麻，白麻的一头从她指缝里露出来，在风里飘着。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正。
　　何忠回来交账。车脚、苏拉的饭钱、笔帖式的规费、广储司档房的笔墨，一共三百两。纪老账房在流水簿上添了一行，拨了几下算盘。
　　“两千四，出三百。剩两千一。”
　　案头金光翻开。
　　气运任务：甄箱　完成
　　甄家寄存之物以代收待缴报缴内务府，档记腊月十七
　　奖励点数＋250
　　当前点数：4480
　　宿缘：王夫人＋5
　　王夫人　▱▱▱▱▱▱▱▱▱▱　0/100 → ▱▱▱▱▱▱▱▱▱▱　5/100
　　隐患消解：寄存罪产一条，拆去
　　贾府气运　▰▰▰▰▰▰▱▱▱▱　61/100 → ▰▰▰▰▰▰▱▱▱▱　68/100
　　那一格五点，在一整条空格的最头上，亮得极淡，淡得像一粒灰。
　　水溶看着那粒灰，看了一会儿，把面板推开了。
　　荣国府，梨香院后角门。
　　同日，未时。
　　香菱听见拍门，跑出来开，门外站着她娘。
　　她娘穿着她前儿捎去的那双棉鞋，鞋面上沾着雪水，护膝绑在棉裤外头，绑得歪歪的。她是搭程家拉炭的车进城的，脸冻得通红，一只手揣在怀里，揣得紧紧的，像揣着一只鸟。
　　“娘，你怎么来了？”
　　她娘没答，把她拉到门背后避风的地方，左右看看，才把手从怀里掏出来。
　　手里是一张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叠得角都对齐了。
　　“今儿一早，有个穿青袍子的人到园子里来，找我。”她娘说，“给了我这个，还给了我一把钥匙。他说，这是西边那个院子，赁下了，赁了一年，往后我就住那儿。”
　　香菱把纸接过来，一层一层展开。
　　是一张赁约。上头的字是刻板印的格子，格子里拿墨填了字。她认得的字比莺儿多，一行一行往下念。
　　“立赁约人赵广福，今将坐落高梁桥北程家园西空院一所，计正房一明两暗三间，院井一口……”她的手指往下挪，“赁与……”
　　她念不下去了。
　　格子里填着两个字，墨还新：封氏。
　　她娘看着她，看她的嘴唇抖，看她拿着纸的手抖。
　　“上头写的什么？”她娘问，“那个人念过一遍，我没记住。”
　　香菱张了张嘴。
　　“写的是你。”她说，“娘，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娘愣了一愣，凑过来看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伸出一根手指，手指头上的冻疮裂着口子，她没敢碰那两个字，就悬在上头，比了比。
　　“院子里有口井。”她娘说，“我去看过了，井水是甜的。往后我浆洗，打自家的井。”
　　香菱把赁约贴在胸口上，一把抱住了她娘。她娘身上有一股炭灰味和井水的凉气，她把脸埋在她娘的肩窝里，埋了很久，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出声。
　　她娘拍着她的背，拍得很轻，拍着拍着，自己哼起了那支没有词的小调，姑苏的，调子拐了三个弯。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初。
　　案头金光又翻开了。
　　日常任务：香菱　完成
　　赁院于高梁桥北，契书封氏名下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4500
　　香菱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开着一枝菱花，白的，四瓣，小小的，浮在一汪水上，水面上落着几片雪，雪一碰水，化成一个个墨点子，墨点子排成一行，像一句没写完的诗。
　　卢大夫进来，诊了脉，翻了翻他的眼皮。
　　“十五夜那一扇，隔了一夜。”他说，“使得。今儿夜里早些歇，明儿别早起。”
　　十二月十七，夜。
　　菱花帖化开，是一道门，门是一盏灯。
　　灯是纸糊的走马灯，挂在一根竹竿上，灯里的蜡烛点着，纸上画的人和马一圈一圈地转。香菱站在灯底下，仰着脸看那些转着的影子，那条巷子满街都是这样的灯，有人牵着她的手。她低下头，脸上的光一明一暗。
　　灯里的影子转到一个人身上，停住了。
　　她推开了那盏灯。
　　灯后头是一片湖。
　　湖是黑的，夜里的湖，望不到岸。湖心泊着一条画舫，舫上点着灯，暖黄的光从舱窗里透出来，照在湖面上。天上下着大雪，雪片大得像鹅毛，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到湖面上，没有化，在水上漂着，漂着漂着，变成了一个字，黑的，墨写的。满湖都是这样的字，漂来漂去，挨在一起，就成了一句。
　　香菱提着裙子跑过去，脚踩在湖面上，湖面是硬的，像一面镜子。她跑到画舫边上，扒着船舷往里看。
　　舱壁上贴满了纸。
　　一张挨一张，从舱顶贴到舱底，全是她的诗稿。有写在毛边纸上的，有写在旧账本背面的，有写了又涂的，涂得一团黑的，还有她头一回学写诗时写的那首月亮，字歪歪扭扭，被姑娘拿朱笔圈了一个圈。
　　水溶坐在舱里，看着那些诗稿。
　　香菱跳上船，跑进舱里，一头扑进他怀里，扑得他往后一仰。
　　“我娘有院子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热乎乎的，湿的。
　　“有一口井。”她说，“井水是甜的。我娘说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起脸看他，眼睛红红的，笑着，“你又没喝过。”
　　她又把脸贴回去，贴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没出声。他觉出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细，像冬天屋檐底下挂着的冰凌，风一吹，就颤。
　　“那天夜里，”她闷着声音说，“大爷在上房说夏家的姑娘，说得满院子都听见了。我坐在炕上，想，新奶奶进了门，要是容不下我……”
　　她停住了。
　　“容不下，怎么样？”
　　“容不下，我就没地方去了。”她说，“我想了两夜，想不出一个地方。姑苏的家没了，葫芦庙也烧了，我娘住在人家园子里，睡的是人家的柴房。我想来想去，就想到这条船，可这条船在梦里头。”
　　她抬起脸，眼泪又下来了，嘴角却翘着。
　　“今儿我娘拿着那张纸来，我念到她的名字，就想，往后我也有个地方回去了。有井，有三间房，门口有一块地，我娘说开春种菠菜。”
　　水溶拿拇指把她脸上的泪抹开。她偏过头，在他拇指上亲了一口，亲完了，又凑上来亲他的嘴。
　　她亲得很笨，嘴唇撞在他的嘴唇上，撞得两个人的牙都碰了一碰。她“呀”地往后一缩，捂着嘴笑，笑完了又凑上来，这回慢了，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蹭，蹭开了，舌尖试探着往里探。他张开嘴迎她，她的舌头就钻进来了，在他嘴里乱转，转得没有章法，像她头一回学写诗那会儿，一句里头挤了三个月亮。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滑下去，隔着袄子揉她的腰。她在他嘴里哼了一声，腰往前一挺，贴得更紧了。
　　她亲够了，才从他怀里爬起来，跪坐在他跟前，拿袖子擦了擦脸，擦完了，眼睛亮起来，往舱壁上那些诗稿一指。
　　“我想跟你学一样新的。”
　　“学什么？”
　　“格律。”她说，“新的格律。姑娘教的格律，我都背熟了，平平仄仄平平仄。我想学一种……一种只有咱们两个人知道的。”
　　她说完，自己先脸红了，拿手捂住半边脸，从指头缝里看他。
　　水溶靠着舱壁，看着她。
　　“你定。”他说，“你怎么念，就怎么来。”
　　她把手放下来，咬着嘴唇想了想，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她解得很急，手指头打滑，解了两回才解开。她把他的衣裳扒开，扒到肩膀底下，又去扒自己的。她穿着那件半旧的杏黄袄子，扣子是布疙瘩的，她一颗一颗地扯，扯开了，里头是一件月白的小衣。小衣底下没穿肚兜，一对乳房小小的，圆圆的，乳头是粉的，叫舱里的冷气一激，皱缩起来。
　　她脱光了，跨坐到他身上。
　　他那根东西早就硬了，抵在她腿根上。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握住，握着往自己腿间送。送到那一处，她里头已经湿了，湿得一碰就是一股滑腻，淫水沾在他顶上，凉了一凉，又热起来。
　　她对准了，慢慢地坐下去。
　　坐到一半，她停住了，喘了一口气，又往下坐，坐到底。她整个人抖了一抖，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闭着眼睛。
　　“好了。”她说，“我念一句，动一回。”
　　她睁开眼，朝舱壁上看了一眼，开口念：
　　“湖心夜泊一舟寒，”
　　念完一句，她的腰往上一提，提到快要脱出来的地方，又坐下去，坐得又深又慢。
　　水溶吸了一口气。
　　“雪落沧波字未干，”
　　她又一提，一坐。这一回坐下去，她自己哼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拖到下一句的头上。
　　“旧巷灯红犹在梦，”
　　一提，一坐。
　　“新篱井白已平安，”
　　念到这一句，她停下来了，没有提，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低头亲他。亲他的嘴，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鼻梁，一边亲一边笑。
　　“对上了。”她说，“旧巷对新篱，灯红对井白，犹在梦对已平安。对仗的地方，要停一停，要亲一亲。这是我定的。”
　　“你定的。”
　　她又亲了他一口，直起身子，接着念。
　　“篙停水上千行句，”
　　一提，一坐。她的腰越来越软，提得越来越低，坐得越来越快，坐下去的时候，她里头一缩一缩地咬着他。
　　“人倚舷边一寸丹，”
　　她又停下来，捧着他的脸亲。这一回亲得久，舌头伸进他嘴里，缠着他的舌头不放，下头还含着他，含得紧紧的，一缩一缩。她亲着亲着，自己的腰就动起来了，不等念下一句，就前前后后地磨。
　　“还没念呢。”水溶贴着她的嘴说。
　　“念……念……”她喘着，直起身子，脸红得像灯笼，“明朝抄向柴门去，留与阿娘灯下……”
　　她念那个看字，念成了去声，念得又急又重。
　　水溶托住她的腰，往上狠狠一顶。
　　她“啊”地叫出来，叫声撞在舱壁上，撞得那些诗稿哗啦啦地响。
　　“看字在这里。”他说，“读平声。”
　　“平……平声……”她叫他顶得浑身发软，伏在他胸口上，“看……”
　　他又顶了一记。
　　“看，”这一回她把那个字拖长了，拖成了平声，拖成了一声长长的哭腔，后头的字全乱了，“看……看……王爷……我念不成了……”
　　她念不成了。他托着她的腰一记一记往上顶，顶得她伏在他身上颠，乳房贴着他的胸口磨。她搂着他的脖子，嘴里一会儿是看字，一会儿是王爷，一会儿连字也没有了，剩下的全是叫。
　　他停下来，搂着她，让她伏在自己胸口上喘。她喘得像一只跑累了的小狗，热气一口一口喷在他的颈窝里，里头还咬着他，一阵一阵地缩。
　　“王爷。”她喘匀了一点，抬起头，“这一句，算我念错了，还是算我念对了？”
　　“念错了。”
　　“那……那要罚？”
　　“要罚。”
　　她的脸红透了，咬着嘴唇想了想，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你罚。罚完了，我重念。”
　　他托着她的屁股，把她往上一抬，抬到快要脱出来，又按着她坐下去，坐得又深又狠。她叫了一声，叫完了，自己又抬起来，自己坐下去，一回比一回快，嘴里念着那个看字，平声，拖得长长的，一回念得比一回准。
　　舱外的雪下得更大了，落在湖面上，一片一片变成字，那些字漂来漂去，挨在一起，又散开。
　　她撑着他的胸口坐起来，喘了几口气，从他身上下来，转过身去，伏在舱板上。舱板上铺着一层旧诗稿，她就伏在那些纸上，膝盖跪着，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回过头看他，头发散了一半，粘在汗湿的脸上。
　　“这样念。”她说。
　　他跪到她身后，扶着她的腰，顶了进去。
　　她往前一冲，手撑在诗稿上，把一张纸撑皱了。他从后头伏下来，一只手绕到她胸前，握住她一边乳房。乳房小，一握就握满了，他拿掌心揉，拿指头捻她的乳头，捻得她浑身打颤。
　　他另一只手从她的小腹底下滑过去，滑到两人连着的那一处，指头摸到她顶上那一粒，按住了，揉。
　　她浑身一僵，腰往下一塌，又往后一拱，拱得他整根没了进去。
　　“那里……”她把脸埋在诗稿里，声音闷着，“那里你别……我念不成……”
　　“念。”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她咬着嘴唇，眼泪汪汪的，张开嘴，从头念起。
　　“湖心……夜泊……一舟寒……”
　　他顶一回，她念两个字，念两个字，叫一声。他揉着她顶上那一粒的指头一刻也不停，揉得她屁股往后一拱一拱地迎他，迎得舱板底下的湖水都在晃，晃得舷边那盏灯的影子在舱壁的诗稿上来回地扫。她跪不住了，膝盖往两边一滑，整个人塌在诗稿上，他就跟着压下去，压在她背上，胸口贴着她汗湿的脊梁，腰还在往里送，送得又深又慢。每送一回，她的脚趾就在舱板上蹬一回，把一张旧诗稿蹬得卷了边。
　　“王爷……你压着我……”她侧着脸，嘴唇贴着纸，“压着我，我喘不上来……喘不上来，就念不出平声了……”
　　他撑起一点身子，她吸了一大口气，又自己往后迎上来。叫声和诗句搅在一起，搅得分不开。她念到新篱井白那一句，声音劈了，劈成了哭，哭着还在念。念到人倚舷边，她的腰往下一塌，里头猛地绞紧了，绞得他一阵酸麻从尾椎骨窜上来。
　　“明朝……抄向……柴门去……”她哭着念，“留与……阿娘……灯下……”
　　她把那个看字念成了平声。
　　念完了，她浑身抽搐起来，伏在诗稿上，叫得嗓子都哑了。
　　他抵在最深处，射了。他射在她里头，一股一股的，她接着，一抖一抖的，手指头抠着身子底下那张诗稿，把纸抠破了一个洞。
　　两个人伏在舱板上，喘了很久。
　　他还在她里头，没有退出来。她侧着脸贴在诗稿上，脸颊上印了几个墨字，反的，她自己看不见。他伸手去擦，擦不掉，越擦越花。
　　“擦什么？”她问。
　　“你脸上印了一句。”
　　“哪一句？”
　　他凑过去看了看。“寒。”他说，“就一个字，反的。”
　　她噗地笑出来，一笑，里头就一缩，缩得他闷哼了一声。她察觉了，又故意缩了一缩，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坏。
　　“这个也是格律。”她说，“我定的。”
　　舱里的灯晃了晃。
　　她先动了。她从他身子底下钻出来，转过身，跪在他腿间，低头看了看他那根东西，湿漉漉的，沾着她的淫水和他射的东西，软下去一半。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它含进嘴里。
　　她含得很小心，拿舌头一点一点地舔，舔干净顶上，舔干净底下，连根上那一圈也舔到了。舔着舔着，它在她嘴里又一点一点胀起来，胀得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她也不松口，抬眼看他，眼睛里还汪着泪，眼角却弯了。
　　她含得深了，脑袋一起一落，嘴唇裹着他，舌头在底下打转。水溶靠着舱壁，手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腰往前送。他那根东西在她嘴里跳，马眼里又渗出淫液来，她舌尖卷走了，卷得他倒吸一口气。
　　“要出来了。”
　　她吐出来，手握着他，飞快地捋。捋了几下，她把身边一张诗稿拽过来，摊在他跟前。
　　他射在那张诗稿上。
　　白浊的一股一股，溅在纸上，溅在墨写的字上，把几个字洇开了，洇得墨色晕成一团。
　　香菱低头看那张纸。
　　是她刚才念的那一首，傍晚送走了娘，她坐在炕上写的，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纸边上还有几个涂掉的字。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纸边上的折角抚平。
　　“这一首。”她说，“不改了。”
　　舱外的雪飘进窗缝，一片落在那张诗稿上，落在那个洇开的看字旁边。
　　雪片停在纸上，没有化。
　　荣国府，后院小佛堂。
　　十二月十八，辰初。
　　彩云提着油壶进去添灯油，掀开帘子，太太已经在里头了。
　　太太没跪蒲团，坐在供桌边上的小杌子上，膝上摊着一块青布帕子，帕子上堆着那些珠子。她手里捏着一根新丝线，线头拿嘴抿尖了，一颗一颗往上穿。
　　供桌底下空了。四口箱子搬走的地方，青砖上留着四块方方的印子，颜色比别处浅，印子边上一圈灰。
　　彩云添了油，没敢出声，站在一边看。
　　太太穿得很慢，穿一颗，拿指头把珠子推到线的那一头，推紧了，再穿下一颗。穿到最后，帕子上空了，她把那串珠子提起来，一颗一颗地数，嘴唇跟着动。
　　数完了，她又数了一遍。
　　“少一颗。”她说。
　　彩云忙道：“想是滚到哪里去了，我去找。”她蹲下去，就要往供桌底下看。
　　“不必了。”
　　太太把线头两边一并，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小，打完了，拿剪子把多出来的线剪了，把珠子套回手腕上。
　　她低头拈了一颗，嘴唇动了动。
　　彩云提着油壶退出去，放下帘子的时候，看见太太的手停在那颗珠子上，眼睛看着供桌底下那四块浅色的方印。
　　潇湘馆。
　　同日，巳初。
　　香菱进门的时候，黛玉刚吃完药，紫鹃正拿帕子替她擦嘴角。
　　“又来了。”黛玉看见她，笑道，“这回又是什么？一大早，眼睛还肿着。”
　　香菱的脸红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纸是新抄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比她平常的字都好。黛玉接过去，靠在引枕上看。看第一句，眉头动了动，看到第二联，她把纸拿远了一点，又拿近，看完了，没说话，从头又看了一遍。
　　香菱站在跟前，两只手绞着帕子。
　　黛玉看完第二遍，把纸搁在膝上，抬头看她。
　　“这一个看字。”她指着末句，“押的是平声，你知道么？”
　　“知道。”香菱说，声音小小的，“有人教过。”
　　黛玉看了她一眼，没往下问。
　　“前头那几首，写的是月亮，是梅花，是秋菊。”她说，“写得都不坏。”她拿指尖在纸上那一联点了点，点在新篱井白那四个字上，“这首有你自己了。”
　　香菱站在那里，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嘴唇抿着，抿不住，笑出来了。
　　紫鹃端着茶进来，香菱从黛玉膝上把那张纸拿回来，叠好，揣进袖子里。揣进去了，又掏出来，展开，递到紫鹃跟前。
　　“紫鹃姐姐，你也看看。”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时。
　　水溶起得晚。卢大夫叮嘱过，他在床上多躺了一个时辰。起来以后，嘴里干，喝了两盏茶，拿帕子按了按鼻下，帕子是白的。
　　他从腰间摸出那块护梦符玉牌。
　　玉牌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左上角斜斜地划到中间，没有长，也没有短。他拿拇指在那道纹上摸了摸，又把它挂回去。
　　黄历摊在案上。腊月十七那一天，他拿朱笔画了一道。往后数，二十那一天底下有一个朱点，二十一那一天底下什么也没有。
　　还有三天。
　　纪老账房的流水簿压在黄历旁边，最末一行是十七出的三百，底下的数是两千一百两。
　　案头金光翻开。
　　本集任务结算
　　日常任务：秦可卿＋20
　　气运任务：甄箱＋250
　　日常任务：香菱＋20
　　当前点数：4500
　　贾府气运　▰▰▰▰▰▰▱▱▱▱　68/100
　　王熙凤【放】　▰▰▰▰▰▰▰▱▱▱　70/100　梦二已入
　　莺儿　▰▰▰▰▰▰▰▱▱▱　70/100　梦二已入
　　妙玉　▰▰▰▰▰▰▰▱▱▱　75/100　梦三已入
　　秦可卿　▰▰▰▰▰▰▰▰▰▰　100/100　续梦已入
　　香菱　▰▰▰▰▰▰▰▰▰▰　100/100　续梦已入
　　邢夫人【放】　▱▱▱▱▱▱▱▱▱▱　0/100
　　薛姨妈【放】　▱▱▱▱▱▱▱▱▱▱　0/100
　　王夫人　▱▱▱▱▱▱▱▱▱▱　5/100
　　贾惜春　▰▰▰▰▰▰▰▱▱▱　70/100　梦二已入
　　薛宝钗　▰▰▰▰▰▰▰▱▱▱　70/100　梦二已入
　　翠缕　▰▰▰▰▰▰▰▱▱▱　70/100　梦二已入
　　侍书　▰▰▰▰▰▱▱▱▱▱　50/100　梦一已入
　　清梵　▱▱▱▱▱▱▱▱▱▱　0/100
　　尤氏【放】　▰▰▰▰▰▰▰▱▱▱　70/100　梦二已入
　　赵姨娘【放】　▰▰▰▰▰▱▱▱▱▱　50/100　梦一已入
　　面板底下那道金缝还开着，光暖暖的，他看了一眼，把面板推开了。
　　门帘一掀，何忠进来了，身上的雪没掸，脸是绷着的。
　　“王爷，萧府那边，底稿改了。”
　　水溶抬起头。
　　“咱们在萧府书房伺候笔墨的那个小厮，昨儿夜里看见萧大人改折子。”何忠说，“甄家那一条，萧大人拿朱笔划了，划了三道。底下添了两条新的。”
　　“哪两条？”
　　“荣府琏二奶奶，包揽诉讼，私放印子。”
　　水溶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尖上的墨聚成一颗，没有落。
　　“证人呢？”
　　“证人写的是旺儿。”何忠说，“琏二奶奶的陪房。我叫人去荣府后街打听，旺儿家的说，旺儿三天前出的门，说是去城外收一笔账，到今儿，再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