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后楼后宫］25-26

　　第25章 花轿雪夜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十八，午时。
　　水溶把笔搁回笔架上，那颗墨到底落了，落在黄历的边上，洇成一个黑点。
　　“旺儿家的还说什么？”
　　“说他走的那天穿了一双新做的棉鞋，揣了两个饽饽，说收完账就回来，赶得上二十三祭灶。”何忠说，“她当他是在外头吃酒耍钱，没当回事。”
　　“萧府的小厮，还听见什么？”
　　何忠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去。
　　“萧大人改完折子，周长史府上来的那个幕客问他，开印后头一日由堂官亲递，路子都打听好了，怎么又急了。萧大人把朱笔往笔洗里一扔，说：‘甄家的箱子，人家十七就缴进了广储司，档上写的是腊月十七，写在封印头里。再等到开印后头一日，琏二家的那本账，也叫人烧干净了。赶在封印头里，十九就递。’”
　　水溶的手指在黄历上点了点，点在十九那一格。
　　十九底下是空的，二十底下有一个朱点。
　　“十九递，二十封印。”他说，“折子递上去，没有人能在封印前头驳他。一个月里，旺儿那张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是。”
　　“上个月那顶青呢小轿，轿夫靴帮上的黄泥，你还记得么？”
　　“记得。城里的雪泥是黑的。”
　　“往西山找。”水溶说，“忠顺府那个刘先生，圆脸、两撇鼠须的那个，查他自己名下，还有他亲戚名下，西山脚下有没有地。”
　　何忠应了，掀帘出去，门帘带进来一股雪气。
　　纪老账房在外头候了半天，这时候捧着一本蓝皮册子进来，后头跟着针线房的林娘子。
　　“王爷前儿说年礼的单子拿来看。”纪老账房把册子摊在案上，“宗人府、各王府、几位老亲，单子都在这里。绣件一项，往年是从苏州的锦文斋定，今年锦文斋的船封在临清，到不了。”
　　水溶顺着单子往下看。宗人府四堂帐幔，南安、西宁、东平三府各两堂椅搭、一对屏心，几位老亲的荷包、扇套、眼镜套，零零碎碎几十件，后头都空着，没有铺子的名字。
　　林娘子站在纪老账房后头，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了半天，开口了。
　　“回王爷，奴婢多一句嘴。”她说，“阜成门内尤二姑娘那间绣庄，前儿沈娘子托人到针线房来问，问咱们府里年下还有没有活计。说是牙行的马掌柜，把她们年下赶出来的绣件压到六成价，二姑娘不肯卖，货压在柜上，两个绣娘的工钱，腊月里还没发。”
　　水溶抬起头。
　　“沈娘子的话，二姑娘知道么？”
　　“沈娘子是瞒着二姑娘来的。”林娘子说，“说二姑娘的脾气，宁可自己当了簪子发工钱，也不肯开口求人。”
　　水溶拿起笔，把单子上“锦文斋”那几个旧字划了，在绣件那一行后头写了“阜成门内尤氏绣庄”。
　　“宗人府的帐幔，三府的椅搭屏心，老亲的零碎，都从她那里出。按市价，不许压一文。先付定钱四百两，腊月二十八交齐。她一个人赶不完，叫她自己添人，工钱算在价里。”
　　林娘子连声应了。
　　纪老账房拿出流水簿，翻到腊月那一页，提笔写了，念出来：“十八，尤氏绣庄年礼绣件定钱，出四百。”他又在底下写了一行，“剩一千七。”
　　他念完了，没往下说，拿袖子掸了掸簿子上的笔灰。
　　“年下的赏钱，”水溶问，“还够么？”
　　“够是够。”纪老账房说，“府里二百八十四口，赏钱是腊月二十五发，老朽早先就单留出来了，没算在这一千七里头。祭祀、宗人府的份子，也单留了。这一千七，是能动的。”
　　“能动的，就是剩下的。”
　　“是。”纪老账房合上簿子，“王爷要是再动，老朽就得去当铺跟人家讲讲老王爷的那几件玉器了。”
　　水溶笑了一笑，没有接话。
　　“单子你亲自送去。”水溶对林娘子说，“就说是王府针线房赶不出来，求她接。”
　　林娘子把单子折了两折，揣进怀里，又按了按，福了一福，出门去了。
　　荣国府，凤姐院。
　　同日，未初。
　　平儿端着药碗从小厨房出来，走到廊下，脚步慢了。
　　秋桐还站在西厢的门口。
　　她是早上大老爷屋里的婆子领过来的，婆子进了院子就嚷，当着平儿的面学大老爷的话：“琏儿年纪不小了，房里该添个人。”说完把秋桐往前一推，揣着手走了。平儿替她开了西厢的门，叫人生了炉子。
　　到这会儿，炉子早生好了，秋桐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角上露出一截桃红的袖子。她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在台阶底下，一小堆。眼睛把院子里的东西挨个看过去，看到正房的窗户，停住了。
　　平儿进了正房。
　　凤姐坐在炕沿上，坐的还是早上那个地方，身上的灰鼠袄子没换，脚上的鞋没换，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炕桌上那碗药是巳时端进来的，药面上结了一层皮，碗边一圈褐色的印子。
　　平儿把凉的端走，把热的放下。
　　“奶奶，趁热。”
　　凤姐没动，眼睛看着窗户。窗户上糊的是高丽纸，看不见外头，只看得见外头廊下一个人影，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
　　“她嗑了多少了？”凤姐问。
　　“小半升。”
　　“咱们屋里的瓜子？”
　　“她自己带的。”
　　凤姐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平儿站在炕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拿那块帕子，想替她把手焐一焐。凤姐的手往回一缩，帕子攥紧了，指头上的金护甲刮在炕席上，刮出一声细响。
　　“你出去。”凤姐说，“药搁着，我自己喝。”
　　平儿端起那碗凉药，出了门。
　　她走到廊下，秋桐看见她，把瓜子往袖子里一揣，笑着叫了一声“平姑娘”。平儿点点头，从她跟前走过去，走到小厨房门口。
　　旺儿家的缩着脖子站在雪里，看见平儿，忙迎上来，手在围裙上搓。
　　“平姑娘，我们那口子……”
　　“还没回来？”
　　“没有。”旺儿家的说，“说是去城外收账，收的是哪一家，他也没跟我说。往年他出去收账，顶多两宿，这都三天了。”她往正房那边瞟了一眼，压低了嗓子，“二奶奶那里，我不敢去回。”
　　平儿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了一会儿。
　　“今儿别回。”她说，“奶奶身上不好。明儿他要还不回来，你来找我。”
　　旺儿家的应了，又搓了两下手，缩着脖子走了，雪地上留下一溜脚印，深一个浅一个。
　　平儿回头看了一眼正房。
　　窗纸上那个影子还坐着，一动也没有动。
　　荣国府，荣庆堂穿堂。
　　同日，未正。
　　彩云从里头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火漆，封口拿糨子粘着，粘得一丝不苟。
　　“太太写好了。”彩云把信递过来，“太太说，劳王爷府上那位包管事捎回江宁，交给甄家二奶奶。”她顿了顿，又说，“太太还说，那截白麻，她留着。”
　　水溶接了信，揣进袖里。
　　彩云回去了，鸳鸯送他往外走。穿堂里冷，风从两头的门里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的。
　　走到穿堂当中，鸳鸯的手往自己领口里摸了一摸。
　　摸了个空。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停，按在锁骨底下那块地方，又放下来。
　　水溶看见了。
　　“交了？”
　　“交了。”鸳鸯说，“箱子拉走那天下晌，我连钥匙带字据，一起交给老太太。老太太锁在她自己的匣子里了，说留个念想。”她笑了笑，“挂了半个月，脖子上空了，倒不惯。”
　　她走了两步，脚下慢了。
　　“王爷，凤奶奶那边，今儿一早出了一件事。”
　　“我听见了一句。”
　　“大老爷把秋桐给了琏二爷。”鸳鸯说，“凤奶奶从早上坐到这会儿，饭没吃，药也没喝。平儿刚才在后头碰见我，眼圈是红的。”
　　水溶站住了。
　　穿堂外头的院子里，雪下得细，一层一层地往地上铺。
　　“卢院判申时过来，给老太太请平安脉。”他说，“琏二嫂子上回下红，院判说七日下地，这都过了半个月了，老太太若想起来，顺手叫他再瞧瞧。”
　　鸳鸯看了他一眼。
　　“那秋桐呢？”
　　“老太太屋里缺不缺人使唤，”水溶说，“你比我清楚。”
　　鸳鸯没答话。她把手里的手炉换到另一只手上，福了一福，转身往里走，走到暖阁门口，打起帘子进去了。
　　帘子落下来，帘脚的穗子晃了两晃。
　　荣国府，荣庆堂暖阁。
　　同日，申初。
　　凤姐进门的时候，卢鹤龄已经请完了老太太的脉，正坐在杌子上写脉案。
　　琥珀来叫的时候，她原说身上乏，不去。琥珀站在门口不走，说老太太的原话是“叫凤丫头过来，院判难得来一趟，她那身子，我不放心”。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只好换了一件见人的袄子，叫平儿替她抿了抿头，走过来。
　　一路上风吹着脸，脸是麻的。
　　“过来，过来。”贾母歪在榻上，拿拐杖点了点卢鹤龄对面那张杌子，“坐那儿，叫院判瞧瞧。上回他说七日下地，你倒是下了，下了地就满院子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凤姐也笑，笑着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卢鹤龄三根指头搭上来，凉的。
　　他闭着眼，搭了左手，又换右手。屋里静下来，地上的熏笼里炭火轻轻地响。凤姐看着他手边那只药箱，箱盖开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股味儿，药香底下压着一点甜。
　　她的舌尖抵了抵下唇里头。
　　那里早就不疼了，舌尖碰上去，碰到的是一块平平的软肉。她把舌头收回来，抿住了嘴。
　　“奶奶的月信，这个月可准？”卢鹤龄睁开眼。
　　凤姐的耳根一热。屋里的丫头婆子都低了头，贾母在榻上没出声。
　　“准。”她说，“比往常还早两天。”
　　“来的时候，腰上坠不坠？”
　　“坠。”
　　卢鹤龄点点头，把手收回去，提起笔，在脉案上写了几行。写完了，搁下笔，转过身来，冲着贾母拱了拱手。
　　“回老太太。”他说，“琏二奶奶的底子，亏是亏了，亏在血上，亏在肝上。前几年操劳太过，小产那一回又没养好，这才落下了下红的病根。如今血止住了，脉也起来了。”
　　他停了停。
　　“照下官的方子，一冬不动气，一冬不熬夜，开了春再换一副丸药。调养一年，可望再孕。”
　　暖阁里静了。
　　凤姐坐在杌子上，两只手在桌子底下交握着，交着交着，右手松开，按在了自己小肚子上。隔着袄子，隔着里衣，按得很轻，按上去就没有挪开。
　　“一年？”贾母问。
　　“一年。”卢鹤龄说，“快的话，不用一年。”
　　贾母哦了一声，没说别的，拿拐杖在地上点了两点。
　　鸳鸯原站在榻后头，这时候弯下腰去，凑在贾母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凤姐坐得近，也没听清，只看见贾母的眉毛挑了一挑。
　　“是了，我倒忘了。”贾母说，声音不高不低，满屋子都听得见，“大老爷今儿赏了琏儿一个丫头，叫秋桐的，是不是？”
　　凤姐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袄子的一角。
　　“是。”她说，脸上还笑着，“大老爷疼琏二爷。”
　　“我瞧见过那丫头。”贾母说，“去年大老爷做寿，她在席上替人斟酒，一壶酒提起来，手都不抖，手劲大。我屋里正缺个捶腿的，琥珀的手轻，捶了跟没捶一样。”她扭头问鸳鸯，“是不是？”
　　“是。”鸳鸯说，“老太太前儿还说腿酸。”
　　“那就叫秋桐来我屋里。”贾母说，“大老爷那里，我叫人去说一声。琏儿房里添不添人，等凤丫头身子好了，叫她自己挑。”
　　凤姐站起来，要福身谢。
　　膝盖一软，人往旁边歪了歪，她伸手扶住了桌沿。桌上那只脉枕叫她碰歪了，滚到地上，卢鹤龄弯腰去捡。
　　“这孩子。”贾母笑骂，“谢就谢，站都站不稳了。”
　　凤姐扶着桌沿站直了，福了下去，福得很深。起来的时候，拿帕子在眼角按了一按。
　　出了暖阁，穿堂里的风迎面扑过来，扑得她眯起了眼。
　　平儿在穿堂那一头等着，手里抱着她的斗篷。看见她出来，迎了两步，又站住了，看着她的脸。
　　凤姐没说话，走过去，叫平儿替她把斗篷披上。系带系到一半，她自己接过去，系了个活结。系完了，手没有放下来，隔着斗篷，又按在了小肚子上。
　　“奶奶？”
　　“走。”凤姐说，“议事厅里还有人等着。”
　　她走得快，平儿小跑着才跟得上。走过院子的时候，雪落在她的斗篷帽子上，她也不拂。一路走到议事厅的台阶底下，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荣庆堂的屋檐。
　　屋檐底下挂着一排冰溜子，长长短短的，叫天光一照，亮得像一排簪子。
　　阜成门内大街，尤氏绣庄。
　　同日，申正。
　　马掌柜还坐在柜台外头那张条凳上，跷着腿，端着尤二姐给他倒的茶。茶早凉了，他一口没喝。
　　“二姑娘，六成，不能再多了。”他把茶碗搁下，“年下各府的活计，都是腊月初就定死了的。你这一柜子绣件，过了二十三，就是一柜子布头。我这是替你着想。”
　　尤二姐站在柜台里头，两只手搭在柜面上。柜面上码着一叠帕子、一摞扇套，最上头是一对屏心，绣的是喜鹊登梅。喜鹊的眼睛拿黑丝劈成十六开，一针一针戳出来，亮亮的。
　　“马掌柜，”她说，“这一对屏心，绣了四十天。”
　　“四十天也是一对屏心。”
　　后头那间屋里，两个绣娘坐在绣绷前头，一个低着头劈丝，一个低着头穿针，手里都没在动。苏州来的那个，这个月的工钱是二两，本地那个是一两五钱。尤二姐算过很多回，三两五钱，她匣子里只有一两二钱碎银子，还有一根素银簪子。
　　她摸了摸头上，簪子还在。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林娘子跺着脚上的雪进了门。
　　“二姑娘。”林娘子笑着福了福，看见条凳上的马掌柜，愣了愣，又冲他点了点头，转过来对二姐说，“我们府里针线房，年下的活赶不出来了，王爷叫我来求二姑娘接一批。”
　　她从怀里掏出单子，又掏出一个封套，一并搁在柜面上。
　　尤二姐打开单子。
　　宗人府四堂帐幔。南安、西宁、东平三府，各两堂椅搭、一对屏心。几位老亲，荷包、扇套、眼镜套，一样一样，后头都写着尺寸、花样、颜色。末尾一行：按市价，腊月二十八交齐。
　　她又打开那个封套。里头一张银票，四百两，钱庄的印盖得端端正正。
　　她拿着那张银票，看了很久，看到马掌柜咳了一声。
　　“马掌柜，”尤二姐抬起头，“您的茶凉了，我就不给您换了。”
　　马掌柜看看那张单子，又看看她，站起来，掸了掸袍子，掀帘子出去了。
　　尤二姐把银票压在柜面上，拿镇纸压住，转身进了后头那间屋。两个绣娘都站起来了。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一两二钱碎银子，又从柜里取了戥子，当着两个人，一个一个地秤。秤完了，不够，她说：“剩下的，明儿一早兑了银票就补，再添一个月的。”
　　苏州那个绣娘接了银子，叫了一声“姑娘”，眼睛红了。
　　尤二姐没说话。她回到外间，把那张单子钉在了绣绷旁边的板壁上，钉了四个角。然后她从匣子里抽出一根白丝线，线头含在嘴里抿湿了，拿针尖从当中挑开，劈成两开，又劈成四开。
　　北静王府，耳房。
　　同日，申正。
　　包老三坐在炕上，两只脚泡在一盆温水里，盆里搁了卢大夫给的药，水是褐色的。看见水溶进来，他要起身，脚在盆里一滑，水溅了一地。
　　“坐着。”
　　水溶从袖子里掏出那封素白的信，搁在炕桌上。
　　“二太太的回信。”
　　包老三拿袖子擦了擦手，擦了两遍，才敢去碰那封信。他捧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又翻回去，看封面上那行字。字很小，一笔一画，写的是“江宁甄府二奶奶亲启”。
　　“二太太……”他张了张嘴，“二太太说什么了？”
　　“信里写什么，我没看。”水溶说，“她叫人带话出来，那截白麻，她留着。”
　　包老三低下头，捧着信，手指头在信封的边上来回地摸。
　　“小的过了年就走。”他说，“二奶奶在江宁等着。”
　　“河开了再走。”水溶说，“济宁往南，冰要到二月才化。你这双脚，再走十八天，就不用走了。”
　　包老三没再说话。他把信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揣好，又隔着袄子按了按。盆里的水凉了，何忠提着铜壶进来，往里续热的，热气腾起来，扑了他一脸。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正二刻。
　　案头金光翻开。
　　日常任务：尤二姐　完成
　　年礼绣件按市价定下，工钱已发
　　奖励点数＋15
　　当前点数：4515
　　尤二姐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枝梨花，白的，枝子底下横着一道细细的绣绷边，绷上绷着一层绢，绢上一根丝线，从花梗上牵下来，还没落针。
　　水溶看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把帖子推开了。
　　荣国府，议事厅。
　　同日，申末。
　　议事厅里的人散了一半，剩下几个管事媳妇站在底下回话。凤姐坐在上头，平儿站在她身后。
　　秋桐是叫人从凤姐院里找来的，包袱还抱在怀里。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笑到一半，看见凤姐的脸，笑就收了半截。
　　“老太太的话，你都听见了？”凤姐问。
　　“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凤姐端起茶来，揭开盖子，吹了吹，“老太太屋里的差，我给你派明白。白日里捶腿、递茶，老太太歇午觉，你在脚踏上守着；夜里听唤，鸳鸯叫你起来你就起来。吃住都在那边，月钱照老太太屋里的例，一两。”她喝了一口茶，“这边，就不必回了。”
　　秋桐的脸垮了。
　　“二奶奶，大老爷说的是……”
　　“大老爷说的是大老爷的话，老太太说的是老太太的话。”凤姐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叮的一声，“你要嫌老太太屋里的差不好，我这就替你去回老太太。”
　　秋桐抱着包袱，站了半天，福了一福，退出去了。
　　底下的管事媳妇们一个个低着头，有一个嘴角往上翘，又赶紧压了下去。
　　凤姐挥挥手，叫她们都散了。
　　回到院子里，西厢的门开着，炉子里的火还红着，屋里空了。台阶底下那一小堆瓜子皮还在。凤姐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叫小丫头拿扫帚来扫了。
　　她进了正房，在炕沿上坐下，坐的还是早上那个地方。
　　平儿替她解斗篷。解到领口，凤姐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屋里，”凤姐说，“还是咱们娘儿俩。”
　　平儿愣住了，手停在斗篷的系带上，看着她，没听懂。
　　凤姐自己倒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松开她的手，拿指头在她额头上戳了戳。
　　“傻样儿。摆饭。”
　　酉正，饭摆上来。
　　四样菜，一碗碧粳米饭，一小碟炒辣子。辣子是小厨房的柳家的特意炒的，搁了一点糖。
　　凤姐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辣子，就着饭吃了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她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地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平儿站在旁边，看着那碗饭一点一点地浅下去。浅到碗底，凤姐拿筷子把碗底的饭粒拢到一处，拢成一小撮，扒进嘴里。
　　碗是空的。
　　平儿接过空碗，手抖了抖，赶紧拿另一只手托住了。
　　药是热的，凤姐端起来，一口喝干，拿帕子擦了擦嘴。
　　“今儿早些铺床。”她说。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酉正。
　　何忠回来了，靴子上全是黄泥，泥半干，一块一块往下掉。
　　“找着了。”他说，“西山脚下，过了八里庄往北，一个叫石窝的地方。庄子不大，三进，地契在一个姓胡的名下，姓胡的是刘先生的舅子。看庄子的是四个人，都是刘先生从府里拨过去的。”
　　“旺儿在里头？”
　　“在。”何忠说，“小的在庄子外头的茶棚里坐了一个时辰，给送菜的老头递了一百钱。老头说里头住着一个城里来的爷，穿一双新棉鞋，天天喝酒，喝多了就骂，骂的是他主子奶奶。”
　　“他手里有什么？”
　　“老头不识字，只说那人睡觉都抱着一个包袱。”何忠说，“小的又去找了萧府那个小厮。小厮说，萧大人的折子后头附了两样东西的抄件，一样是一封信，落款是水月庵净虚，一样是几页账，账页的角是烧焦了的。萧大人跟幕客说过一句，事后免他的罪，另给一百两。”
　　水溶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水月庵，净虚，张金哥。焦了角的账页，他想起那一池化开的暖玉底下，铺着一层契据烧剩的灰，灰上开着玉簪花。
　　“张金哥那两口子，如今在哪里？”
　　何忠愣了愣。“守备家那位少爷带着媳妇，在南城赁了个院子住，小的前些日子还从门口过过。王爷怎么问起他们？”
　　水溶没有答，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石窝”两个字，又在底下写了“南城”。
　　“知道了。”他说，“你先去换双鞋，吃口热的。庄子那边，留一个人盯着。”
　　何忠出去了。
　　荣国府，荣庆堂后房。
　　同日，酉末。
　　秋桐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进来的时候，鸳鸯正替老太太剪灯花。
　　“放那儿。”鸳鸯拿剪子指了指墙角的一张小床，小床上铺着半旧的褥子，“夜里你睡这儿，老太太咳一声，你就起来倒茶。茶在暖窠里，水在铜吊子里，吊子底下的炭，二更添一回，四更添一回。”
　　秋桐把包袱撂在小床上，撂得重了，床板吱了一声。
　　“鸳鸯姐姐，”她笑着，笑得嘴角往一边歪，“我原是给琏二爷，”
　　“老太太腿酸。”鸳鸯说，“你过来。”
　　贾母歪在榻上，闭着眼。秋桐跪到脚踏上，攥起拳头，捶了两捶，捶得贾母的身子一晃。
　　“好。”贾母眼也没睁，“就这个劲儿。”
　　秋桐的拳头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又落下去，一拳比一拳轻。鸳鸯拿眼睛看着她，她又重了。
　　鸳鸯剪完了灯花，把剪子搁回炕柜上。炕柜最上头搁着老太太的那只螺钿匣子，匣子锁着，锁是小小的一把铜锁。她看了一眼，伸手把匣子往里推了推，推正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戌初。
　　案头的金光又翻开了。
　　心结任务·下：王熙凤　完成
　　秋桐留在老太太屋里；院判说调养一年，可望再孕
　　奖励点数＋70
　　当前点数：4585
　　王熙凤【放】　▰▰▰▰▰▰▰▱▱▱　70/100 → ▰▰▰▰▰▰▰▰▰▰　100/100　梦三可启
　　隐患消解：妻妾相逼
　　贾府气运　▰▰▰▰▰▰▱▱▱▱　68/100 → ▰▰▰▰▰▰▱▱▱▱　69/100
　　一张帖子浮起来，还是那枝罂粟。这一回花开得满了，花瓣一层压一层，红得发黑。花心底下那滴露落了下去，落在帖子的边上，洇开一小片。
　　卢大夫在外间听见动静，掀帘进来，看了看他的眼底，按了按他的腕子，按了半天，没松手。
　　“两扇？”
　　“两扇。”
　　“一夜两扇。”卢大夫说，“明儿要见红。”
　　“帖子已经出了。”水溶说，“她们今夜睡下，门就在那儿。不等人。”
　　卢大夫松开手，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又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白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内室的枕边。
　　“醒了先别起。”他说，“仰着，别低头。”
　　卢大夫出去了。水溶从腰间解下那块护梦符玉牌，对着灯看了看。裂纹还在，从左上角斜到中间，没有长。他把玉牌搁在枕边，搁在那叠帕子旁边。
　　黄历上，二十一那一格底下还是空的。还有三天。
　　水溶躺下，帕子就叠在他耳朵边上，一股皂角味。
　　荣国府，后跨院。
　　十二月十八，夜，一更。
　　尤二姐从绣庄回来，已经是掌灯以后了。她在铺子里起了宗人府那堂帐幔的头，绣到天黑，沈娘子赶她走，说姑娘的眼睛要留着，往后十天还有的熬。
　　她洗了手，坐在灯底下，把今儿下晌劈的那几根丝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根一根理顺了，绕在一张硬纸片上。纸片上已经绕了七八根，白的、月白的、藕荷的，绕得齐齐整整。
　　窗外那棵梨树光秃秃的，枝子上压着雪。
　　她吹了灯，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头碰着了一样东西。
　　薄薄的，温温的。
　　她把它摸出来，借着雪光看。帖子上一枝梨花，枝子底下一道绣绷边，绢上牵着一根丝线，线头空着，没有落针。
　　尤二姐把帖子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门是一架落地的绣屏。
　　紫檀的边框，比人还高，屏心绷着一幅素绢，绢上绣着一树梨花。花是白丝绣的，白上加白，一瓣一瓣的边都拿银线勾了，勾得亮亮的。屏风底下没有缝，透不过光来，屏心却是温的，像是后头点着一盏灯。
　　尤二姐站在屏前。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绢面上一瓣梨花。丝是软的，软得像劈开的一绒。劈丝那一日，沈娘子把一根线搁在她手心里，说这是一绒；她头一回劈断了，第二回劈歪了，第三回才劈成两开，亮亮地垂在指尖上。
　　她把手按在屏心上，往前一推。
　　屏风没有倒，绢面软软地陷进去，陷成一道门，她低头走了进去。
　　脚底下是软的。
　　她低头看，脚下是一片绷得紧紧的绢。绢是月白的，一眼望不到边，四面的绷框是竹子的，竹子粗得像廊柱，远远地立着，围成一座庭院那么大。绢面上一针一针绣着东西，有的绣完了，有的才起头。有一只鸳鸯，大得像一张床，羽毛绣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空的，只有底稿上淡淡的墨线。丝线从绢面上垂下来，一根一根，五颜六色，在她脚边堆着，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花里。
　　水溶站在那只鸳鸯旁边。
　　尤二姐看见他，脚底下停了停，脸就红了。
　　她走过去，走得不快。丝线缠着她的脚踝，她弯腰拨开，又往前走，走到他跟前，站住了，仰起脸来看他。
　　“年礼那一批，”她说，“我今儿下晌就起了头。”
　　“起的是哪一件？”
　　“宗人府的帐幔。”她说，“四堂，最大的一件。沈娘子说先做大的，大的做完了，心里就不慌了。”
　　“慌什么？”
　　她低下头，没答。过了一会儿，踮起脚，在他嘴角上亲了一口。亲完了，脸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退开，又亲了一口，这回亲在嘴上。
　　她的嘴唇软，凉，带着一点外头的雪气，贴上来就不动了，等他张嘴。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她的身子一软，靠进他怀里，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舌头探进去，碰着她的，她缩了缩，又迎上来，笨笨地缠，缠得两个人的气都乱了。
　　她先松开，喘着，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
　　“慌的是，”她小声说，“怕绣坏了，误了王爷的事。”
　　“绣坏了，我拿去自己用。”
　　她噗嗤笑了，手抬起来，替他解领口的扣子。
　　她解得慢，一颗一颗。解开一颗，指头在那块露出来的皮肉上停一停，像是在量尺寸。外袍解开了，她替他脱下来，叠好，搁在绷框底下；中衣解开了，也叠好；裤子褪下来，她跪下去，替他把裤脚从脚踝上拉出来，叠好，摞在一处。
　　他赤着身子站在绷面上。那根东西早就硬了，直挺挺地翘着，顶头涨得紫红。她跪在那里，脸正对着它，看了一眼，脸又红了一层，却没有把眼睛挪开。
　　“王爷站着。”她说，“我给王爷比个花样。”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硬纸片，纸片上绕着丝线，白的、月白的、藕荷的。她抽出一根白的，线头含在嘴里抿湿了，指甲一挑，劈成两开，又劈成四开。劈出来的那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在她指尖上垂着，叫不知从哪里来的光一照，亮亮的。
　　她捏着那一缕丝，从他的锁骨上拂过去。
　　丝轻得像没有，拂过去，只留下一线痒，痒得他的皮肉一紧。她拂到哪里，嘴唇就跟到哪里。拂过锁骨，她亲一口锁骨；拂过胸口，她亲一口胸口；拂到乳头上，她拿那一缕丝绕着乳头转了一圈，转得那一点立起来了，她才低头含住，舌尖舔了舔。
　　“这里，绣一朵梨花。”她含含糊糊地说。
　　水溶吸了一口气，手按在她肩上。
　　她不理。丝线往下走，从他的胸口走到小腹，在肚脐眼上绕了一绕，又往下，走到那一丛毛里。丝线叫毛勾住了，她拿指头轻轻挑开。挑开了，丝线贴着他那根东西的根，从根上往顶上走。
　　那一缕丝几乎没有分量，走得极慢。走过那道筋，走过棱子底下那一圈，走到顶上，在马眼上停住了。马眼里早渗出一颗淫液来，亮亮的，丝线一碰，就沾湿了。湿了的丝贴在那里，她轻轻一提，牵起一道细细的亮线。
　　“这里……”她看着那道亮线，声音低下去，“这里绣什么？”
　　“你说绣什么，就绣什么。”
　　“我说绣一只鸳鸯。”
　　“一只？”
　　她抬起眼来看他，看了一会儿，笑了，把丝线扔了，张嘴把顶头含了进去。
　　她含得浅，只含住那一个头，舌头在里头慢慢地绕，绕得又软又湿，像拿舌尖在描一个花样的边。描完了一圈，她松开，换一个地方亲。亲那道筋，亲根上，亲底下那两颗，托在掌心里，一颗一颗含进嘴里吮。吮完了吐出来，抬头看他，眼睛水汪汪的。
　　“王爷，”她说，“躺下。”
　　他躺下去。绢面软软地托着他，像躺在一张绷得恰到好处的网上，丝线从四面八方垂下来，有一根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尤二姐站起来，解自己的衣裳。
　　她今夜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月白的裙子。她解得也慢，一件一件解开，一件一件叠好。叠到最后，身上只剩一件白绫肚兜，兜上绣着一枝梨花，是她自己的针脚。她反手解了带子，肚兜落下来，她也叠了，搁在他的衣裳上头。
　　她赤着身子跨在他腰上，跪着，没有往下坐。
　　她的身子白，白得跟梨花一个颜色。乳房不大，圆圆的，乳头是淡粉的，叫冷风一吹，缩得小小的。她低头看着他，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他，扶着，抵在自己腿间。
　　那里已经湿了。她只拿顶头在那里蹭，从上往下蹭，蹭开那两片软肉，蹭到上头那一粒，在那里打转。淫水一点一点渗出来，渗得顶头湿漉漉的。她咬着嘴唇，蹭得自己的腰一软一软的，就是不坐。
　　“二姐。”水溶的嗓子哑了。
　　“王爷别急。”她说，“绣花，要先绷好了绢。”
　　她对准了，慢慢地往下坐。
　　坐得极慢，一寸一寸地往下吞。吞到一半，停住了，喘了一口气，又往下。吞到底，她的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喉咙里出了一声长长的、软软的气。
　　她开始动。
　　她动得慢，又柔又缠。往上提一点，再坐下去。提的时候慢，坐的时候更慢，里头一层一层地裹着他，裹得又紧又热。她一边动，一边低着头数。
　　“一针。”她坐下去，“两针。”她提起来，又坐下去，“三针……”
　　水溶伸手托住了她的屁股。她的屁股圆，滑，一只手托不住，两只手一边一个兜住了，往上一托，又往下一按。按着她坐下去的时候，他自己往上一顶。
　　“四……”她叫了一声，数岔了，“五……不对，四针还没……”
　　他又顶了一顶。
　　“王爷！”她撑着他的胸口，脸红到了脖子，“你一顶，我就数乱了。”
　　“数乱了怎么样？”
　　“数乱了，就得拆了重绣。”
　　“你绣花，也这样数？”
　　“也数。”她喘着，腰没停，“沈娘子说，针数心里要有，手上才稳。一寸十二针，一针也不能多。多一针，花瓣就鼓了。”
　　“鼓了怎么样？”
　　“鼓了就不好看了。”
　　他他托着她的屁股，往上一送，送得深，顶到了她最里头那一块。她“呀”地叫出来，身子往前一扑，撑在他胸口上的手一软，整个人伏了下来。
　　“你看，”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这一针，多了。”
　　她红着脸，咬他的肩膀。咬了一口，松开，又撑起来。
　　“那就拆。”他托着她，又往上一送，“拆了，从头数。”
　　她笑了，笑得身子一颤一颤的，里头也跟着一颤一颤地收，收得他闷哼了一声。她不数了，俯下身来，两只乳房压在他胸口上，嘴贴着他的嘴，舌头探进来，一边亲，一边腰往下坐，坐得比刚才快了。
　　他揉着她的屁股，揉一把，顶一记。揉得她的腰越来越软，嘴唇从他嘴上滑开，滑到他的耳朵边上，喘着。
　　“这一针，”她喘着说，“落得深。”
　　“还有更深的。”
　　他抱着她翻了个身。
　　两个人在绷面上滚了半圈，绢面软软地陷下去，又弹起来。四面垂着的丝线叫他们一滚，缠上来了，红的缠在她的胳膊上，绿的缠在他的腰上，金的银的绕着两个人的腿。她仰在绢面上，头发散开，散在那只没绣完的鸳鸯的翅膀上。一根藕荷的丝线横过她的胸口，勒着她的乳房，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水溶压着她，撑着胳膊，一记一记地往里顶。
　　她不叫，咬着嘴唇哼，哼得又细又长。两条腿缠上来，缠着他的腰，脚后跟抵着他的屁股往里压。他低头去咬她胸口那道丝线勒出来的印子，咬一口，她就收一收；咬到乳头上，她就叫出声来了。
　　“王爷……王爷……”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紧，绞得他眼前一花，腰眼发酸。他往里狠顶了几下，顶到底，停在那里，射在了她里头。
　　射了好一阵。她搂着他的脖子，身子一抽一抽的，脚背绷得笔直，绷了半天，才慢慢地软下来。
　　两个人缠在丝线里，喘着气，谁也没动。
　　尤二姐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开口了，声音还是软的。
　　“今儿林娘子来，说王府针线房赶不出来，求我接。”
　　“是赶不出来。”
　　“王府的针线房，二十几个人。”她拿指头在他胸口上画，画的是一瓣梨花的边，“我在那里头领过四十方帕子的活，我知道。”
　　水溶没接话。
　　“马掌柜在条凳上坐了大半个下晌，”她说，“坐到林娘子进门。我跟他说，茶凉了，不给他换了。”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肩膀发颤，“我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跟人这么说话。”
　　“说得好。”
　　“说完了，腿是软的。”她抬起脸来看他，“扶着柜台才站住。”
　　他低头亲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叫他亲，亲完了，又把脸贴回去。
　　过了一会儿，尤二姐拿手推了推他。他翻下来，仰面躺着，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软了，湿淋淋的，沾着她的淫水和他自己的东西。
　　她撑起身子，跪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它。
　　她伸手握住了，握在掌心里，轻轻地捋。捋了几下，它在她手心里动了动。她俯下身去，把它含进了嘴里。
　　她含得很仔细，先把上头沾的东西一点一点舔干净。舔完了，含着不吐，舌头在底下托着，慢慢地吮。吮一口，手在根上捋一捋，捋得又轻又匀，像是在理一根打了结的线。它在她嘴里一点一点涨起来，涨得她含不住了，她才吐出来，看着它在自己手心里直挺挺地立着，抬起头看他，脸红红的，嘴唇亮亮的。
　　“又起头了。”她说。
　　她侧过身子，背对着他躺下，屁股往后靠了靠，靠在他小腹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水溶从后头贴上去，一只手从她腰底下穿过去，搂住她，另一只手抬起她上面那条腿，扶着，从后头顶了进去。
　　她啊了一声，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他的肩窝里。
　　这样侧躺着，进得不深，却磨得紧。每顶一记，都碾着她里头前面那一块，碾得她的腿直打颤。他搂着她的那只手往上挪，握住了她的乳房，揉着，拇指捻着乳头，嘴贴在她后颈上，亲一口，顶一记。
　　“这样，”她喘着，“这样像……”
　　“像什么？”
　　“像绣反面。”她说，“反面的针脚，都藏着，看不见，可一针一针都是实的。”
　　他顶得深了些。她伸手往后，抓住了他的大腿，指甲陷进去。喉咙里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高到后来，她把脸埋进绢面里，埋着叫，叫得整片绢面都跟着颤，四面垂着的丝线一根一根晃起来。
　　她到了，里头死死地绞着他，一阵一阵的。
　　他再忍不住，抽出来，抵在她腿根上，射了出来。射在她白生生的腿根上，一股一股，顺着腿根往下淌，淌到绢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尤二姐侧躺着，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往下摸，摸到腿根上那一片湿，指头沾了一点，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脸埋在胳膊弯里，笑了。
　　“王爷，”她闷声说，“这一批，得赶到二十八。”
　　“赶得完么？”
　　“赶得完。”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我算过了，白日绣一幅椅搭，夜里再赶两个荷包，再添一个人，十天，赶得完。”
　　她低头看两个人身上缠着的丝线。一根红线，从她的手腕上绕过去，绕到他的手腕上，又绕回来，绕了两圈，把两个人的手腕松松地拴在一处。
　　他伸手把她搂过来，她顺势钻进他怀里，两条腿还缠着他的。丝线缠着两个人，理也理不开。她也不理，就那么窝着，拿脚背在他的小腿上蹭。
　　“王爷。”
　　“嗯。”
　　“那四十天的屏心，”她说，“马掌柜给六成，我没卖。王府给的是市价，我也没多要。”
　　“我知道。”
　　“我就是想跟王爷说一声。”她的声音低下去，“一文也没多要。”
　　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上沾着一点汗，嘴角抿着，抿得很紧。
　　“你的东西，”他说，“值多少，就是多少。”
　　她的嘴角松开了。
　　她拿牙咬住那根红线，咬断了，把两个线头捏在指尖上，打了一个结。
　　荣国府，凤姐院。
　　同夜，二更。
　　凤姐躺下的时候，平儿替她掖好了被角，吹了灯，在外间的榻上睡了。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肚子里是饱的，饱得发沉，一碗饭压在里头，暖烘烘的。她把手搁在小肚子上，按着，按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
　　指头碰着了一张帖子。
　　她没有摸出来看，就那么捏着，闭上了眼睛。
　　雪下得很大。
　　凤姐站在雪地里，四下里白茫茫一片，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得没有声音。
　　她跟前停着一顶花轿。
　　八抬的大轿，轿身是大红的，红得在一片白里刺眼。轿顶上四角翘着金顶，挂着红绸扎的绣球，绣球上积了一层雪。轿帘垂着，帘子上绣着龙凤，帘角上挂着一串干红辣子，辣子一根挨一根，叫雪衬得红得发亮。
　　她看着那串辣子。门缝里一线红光，灶膛里的火，满园罂粟一齐低头。她把那串辣子拨了拨，辣子碰着辣子，沙沙地响。
　　她低头看自己。
　　身上是一件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凤尾一直拖到裙脚，裙脚上压着一圈珍珠。脚上是一双大红的绣鞋，踩在雪里，雪没过了鞋面，脚却是暖的。
　　凤姐的嘴角往上一挑，又往下一压。
　　她自己伸手掀开了轿帘，弯腰坐了进去。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盖头不知从哪里飘下来，轻飘飘的，落在她的头上，盖住了她的脸。眼前一片红。
　　她坐着，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等。
　　轿子外头，雪地里有脚步声，咯吱，咯吱，由远到近，在轿门前停住了。
　　轿帘掀开，一股冷气扑进来，又被什么挡住了。帘子落下去，雪声就没了，四下里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喘气。
　　水溶弯着腰进了轿子，直起身来，才看清轿子里头。
　　轿子里头大得像一间屋子。四壁挂着大红的绸幔，地上铺着大红的毡子，毡子又厚又软，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当中一张拔步床，床上铺着大红的锦被，被面上绣着百子图。床头一对龙凤花烛，烛火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子红光。
　　凤姐坐在床沿上，顶着盖头，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伸手去揭。
　　指头还没碰着盖头的边，她一抬手，啪地拍在他的手背上。拍得不轻，拍得他手背上一片麻。
　　“那年，”盖头底下的声音是平的，“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水溶的手停在半空。
　　“今儿我自己揭。”
　　她抬起手，捏住盖头的一角，往上一掀，掀下来，攥在手里看了一眼。盖头上绣着一对鸳鸯，金线勾的边。她看了一眼，手一扬，盖头飞出去，撞开轿帘，落在外头的雪里。帘子晃了晃，又垂下来，外头的雪声进来了一瞬，又没了。
　　她抬起脸来。
　　脸上没有擦胭脂，嘴唇却红得发亮。那双丹凤眼往上挑着，眼角里一点水光，叫烛火一照，亮得扎人。
　　“看什么？”她说，“没见过新娘子？”
　　“没见过这么凶的。”
　　“凶？”她笑了，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往下一拽，把他拽得弯下腰来，鼻尖几乎碰着她的鼻尖，“灶房里那一笔，你还记得么？”
　　“记得。”
　　“我说什么来着？”
　　“下回连本带利。”
　　“这就是下回。”她松开手，往床上一靠，两只脚从嫁衣底下伸出来，搭在他的膝盖上，“先还利。”
　　她的脚在他膝盖上蹬了蹬。
　　水溶跪了下去。
　　跪在那块大红毡子上，他捧起她一只脚，替她脱了绣鞋，又脱另一只。她的脚是暖的，脚背弓着，脚趾头上没有涂凤仙，白生生的，十个指甲剪得圆圆的。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脚背，她哼了一声，脚往上一抬，抵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谁叫你亲脚了？”她说，“往上。”
　　他捉住她的脚踝，往旁边一分，她的腿就分开了。嫁衣的裙摆层层叠叠，他一层一层地往上掀，掀到她的膝盖，掀到她的大腿。里头是一条大红的绸裤，绸子薄得透光，裤裆那一块已经洇湿了，颜色比别处深。
　　他把绸裤褪下来，褪到她的脚踝，她自己踢了出去。
　　她腿间的毛乌黑，又密又软。底下两片肉肥厚，叫烛火一照，泛着湿亮的光。他凑过去，还没碰着，就闻见一股热烘烘的味儿。他伸出舌头，从底下往上，整条地舔了过去。
　　凤姐的腰往上一弹。
　　“轻……”她骂了半个字，又咽回去了，“重些。”
　　他舔得重了。舌头压着那两片肉，一寸一寸地往上碾，碾开了，碾到顶上那一粒，拿舌尖抵住，打着圈地揉。她的腿猛地夹住了他的头，夹得他耳朵都疼，嫁衣的裙摆落下来，把他的头整个盖在里头。
　　裙子底下一片红，暗暗的，又热又闷，全是她的味儿。他看不见，只拿舌头找，找到了就不放，含住那一粒吮，吮一口，她的大腿就在他耳朵边上颤一颤。
　　“左边……”她的声音隔着裙子传进来，闷闷的，“再往下……舌头伸进去……”
　　他伸进去。里头烫，湿，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淌，淌了他满下巴。他拿手指分开她，舌头往里探，探得深，退出来，又舔回顶上那一粒，舔一会儿，再探进去。
　　“你是哪家的……”她喘着，“哪家的王爷……这么会舔……”
　　他不答，舔得更急了。
　　她的手隔着裙子按在他的后脑上，按住了往里压，压得他喘不过气。她的腰离了床，往上挺着，一挺一挺地往他嘴上送。
　　“别停……别停……这回不许停……”
　　她的声音拔高了，拔到顶上，断了。
　　她的腿死死地夹着他，身子绷得像一张弓，里头一缩一缩的，一股热流涌出来，涌在他的嘴里。她绷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地松开，腿从他的肩上滑下来，软软地垂在床沿上。
　　水溶从裙子底下钻出来，满脸都是湿的。
　　凤姐仰在锦被上，胸口一起一伏。嫁衣的领口叫她自己扯开了，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她喘着气看他，看他满脸的湿，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利钱，”她说，“收了。”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拽下来，拽到自己脸跟前，看了看他湿漉漉的嘴。舌头一伸，在他嘴唇上舔了一圈。
　　舔完了，她咂了咂。
　　“咸的。”她说，“这是我的味儿。”
　　她又舔了一口，这回舔进他嘴里，舌头缠着他的，把他嘴里那一点味儿也搅干净了，搅够了才松开，拿指头点着他的鼻尖。
　　“记住了。往后在荣庆堂里，你给老太太请安，我给你敬茶，你闻见什么，都不许笑。”
　　她撑着床坐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她解得比上两回都快，手指头一勾一扯，腰带落地，袍子敞开，裤腰一褪，那根东西弹出来，硬得发紫，顶头湿亮。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掂了掂。马眼里正渗出一颗淫液来，亮晶晶的，颤颤地挂着。她拿拇指一抹，抹下来，举到自己眼前看。
　　“哭了。”她说，“我还没怎么着你呢。”
　　她把那一指头的湿抹在自己的下唇上，抿了抿，抿得嘴唇亮汪汪的，冲他一挑眉。又握着他捋了两把，捋出第二颗来。这回她没抹，低下头，舌尖一卷，卷进了嘴里。
　　“淡的。”她咂了咂，“比灶房那回淡。灶房里有辣子，今儿没有。”
　　他张嘴要说话，她拿指头按住他的嘴唇。
　　“别回话。回了，又是一笔账。”
　　“上来。”她说。
　　他刚要动，她一推，把他推倒在床上，自己跨了上来。
　　嫁衣还穿着。她不脱，只把裙摆往上一撩，撩到腰上，攥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扶着他，对准了，往下一坐，坐到了底。
　　她仰起脖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别动。”她低头看他，“今儿你一动也不许动。”
　　她开始坐。
　　一回一回地坐，坐下去，坐到底，停住，再提起来。提得慢，坐得狠。每坐下去一回，她的屁股就拍在他的腿根上，拍出一声响。
　　“这是我的。”她坐下去一回，说一句。
　　她又提起来，又坐下去。
　　“这也是我的。”
　　水溶的手搁在锦被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到底攥不住，抬起来，握住了她的大腿。
　　“手也不许。”她拍开。
　　他又握上去，握在她的腰上，拇指压着她的胯骨。
　　“手不算。”他说，“手又没动你，是你在动。”
　　“强词夺理。”她骂了一句，这回却没拍开，由着他握着，腰往下一沉，坐得更深了，“北静王府的规矩，都是这么讲理的？”
　　“跟你学的。”
　　她哼了一声，里头狠狠一绞，绞得他吸了一口凉气。她看着他吸气的样子，眼睛里那点笑意就漫出来了，漫到嘴角上。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指甲隔着中衣掐进去。花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照着她的脸，脸上一层汗，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也是我的。”
　　她坐得越来越快，嫁衣上的金线凤凰跟着她一起一落，珍珠一颗一颗地撞，撞出一片细碎的响。她里头又热又紧，绞着他，提起来的时候裹着他往外拖，坐下去的时候一口吞到根上。
　　水溶躺着，攥着锦被，忍着不动。
　　“今儿那个院判，”她喘着说，“说一年。”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她坐下去，停住了，眯起眼睛看他，“你在哪儿听见的？”
　　他没答。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往下问，又提起来，坐下去，坐得更狠了。
　　“一年。”她说，“一年就一年。我凤丫头熬了这些年，还熬不过一年？”
　　她一边坐，一边去扯自己嫁衣的领口。扯开了，扯到肩膀底下，里头一件大红的肚兜，兜上绣着一朵罂粟。她反手一拽，带子断了，肚兜掉下来，两只乳房跳出来，白，满，乳头是深红的，硬硬地翘着，随着她的起落一颤一颤的。
　　水溶看着那一对乳房在眼前晃，晃得他眼睛发直。
　　“秋桐，”她喘着，坐下去，停住了，“老太太说她手劲大。”
　　“老太太眼睛尖。”
　　“老太太去年见过她一回，记得她手劲大？”凤姐眯起眼睛，“鸳鸯那蹄子弯腰说了一句什么，老太太就记起来了。鸳鸯又是听谁说的？”
　　“鸳鸯自己有主意。”
　　“她有主意。”凤姐冷笑一声，里头却把他裹得更紧了，“荣府里一个个都有主意，就我凤丫头，坐了一上午，药凉了两回，一个主意也没有。”
　　她俯下身来，乳房压在他胸口上，嘴贴着他的耳朵，咬了一口耳垂。
　　“我不问了。”她说，“问出来，又是一笔账。”
　　他忍不住了。
　　他一把攥住她的腰，坐起来，翻身把她压在了身底下。
　　“反了！”凤姐骂了一声，“我说了不许你动，”
　　他堵住了她的嘴。
　　她在他嘴里骂，骂得含含糊糊。骂着骂着，两条腿缠了上来，缠住了他的腰，脚后跟扣在他的屁股上，往里一扣。
　　他顶了进去，顶得又深又狠。
　　轿子晃了。
　　拔步床跟着晃，花烛跟着晃，四壁的红绸幔子一起一伏，像整座轿子叫人抬了起来，一颠一颠地往前走。他压着她，一记一记地往里撞，撞得她的头顶抵到了床头的雕花板上。她伸手撑住了，撑着往下迎。
　　他低头咬住她的乳头。
　　咬得重，她叫出声来，那一声又尖又长，冲出轿帘去。外头的雪落在轿顶上，簌簌地响，一阵紧似一阵。
　　“咬……再咬……”她揪着他的头发，“北静王府……就这点力气……”
　　他换了一边咬，腰底下没停，撞得她嫁衣上的珍珠散了一串，滚了满床。她里头一阵一阵地收紧，收得他腰眼发酸，眼前一片红。他狠狠地顶到底，停在那里，射了。
　　射在她里头，一股一股的，射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凤姐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指甲陷进他的后背。等他射完了，才松开手，喘着气，偏过头去看床头的花烛。
　　花烛烧了一截，烛泪淌下来，淌成一道红。
　　“完了？”她说。
　　“歇口气。”
　　“不许歇。”
　　她推开他，坐起来，看着他那根东西从自己里头滑出来，软了一半，湿淋淋的。她伸手握住了，低下头，一口含了进去。
　　她含得狠，含得深，舌头裹着它往里吸，吸得啧啧作响，连上头沾的她自己的东西一起舔干净了。它在她嘴里一点一点地硬回来。她吐出来，看了看，又含进去，含到它在她嘴里涨满了，硬得发烫，她才松开，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这才像话。”
　　她转过身去，跪趴在锦被上，嫁衣的裙摆往背上一撩，露出一个又白又圆的屁股。屁股上还印着刚才他攥出来的几道红指印。她回过头来，眼角挑着看他。
　　“从后头来。”
　　他跪到她身后，攥住她的腰，从后头顶了进去。
　　她往前一冲，两只手撑住了锦被，又往后一送，迎上来。他撞一回，她送一回，撞得满床的珍珠乱滚，撞得那顶轿子吱呀吱呀地响。他一只手绕到前头去，揉她垂下来的乳房，一只手按在她的腰窝上，往下压，压得她的屁股翘得更高。
　　“好……就这样……”她把脸埋在锦被里，声音闷着，“再快些……”
　　他再快了。
　　她叫了起来，叫得一声比一声高，一点也不收着，叫到后来，嗓子都劈了。她里头又一回绞紧了，绞得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锦被上直打颤。
　　他俯下身去，胸口贴着她的背，嘴凑在她耳边，一边撞，一边咬她的耳垂。
　　“凤丫头。”
　　她浑身一颤。
　　“谁许你这么叫……”她喘着，“老太太才这么叫……”
　　“我也叫。”
　　他又叫了一声，撞得深。她呜咽了一声，脸在锦被上蹭，蹭得发髻都散了，金簪子滑下来，掉在珍珠堆里。
　　他抽了出来，攥着自己，抵在她的屁股上，射了出来。
　　射在她白生生的屁股上，一道一道，顺着那道沟往下淌。
　　凤姐趴着，喘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屁股，又看他，看着看着，笑了。
　　“这一处，”她说，“你还没碰过。”
　　水溶没接这句话。
　　他伸手扯过嫁衣的裙摆，替她擦。她也不躲，趴在那里由着他擦。擦完了，她翻过身来，拿那片湿了的裙摆，替他把底下也擦了一擦，擦得很仔细。
　　“这身嫁衣，”她说，“糟蹋了。”
　　“你自己扯的。”
　　“我自己扯的。”她把裙摆一甩，往锦被上一倒，“我自己的东西，我想怎么扯就怎么扯。”
　　她躺在那里，看着轿顶。轿顶上悬着一盏小小的红纱灯，灯底下垂着一挂流苏，一晃一晃的。
　　“那年的轿子，”她说，“我在里头坐了一路，脚都麻了，没人掀帘子问我一声冷不冷。”
　　水溶躺到她身边，伸手把她的脚捞过来，搁在自己腿上，拿手焐着。
　　她的脚动了动，没有抽回去。
　　“今儿晚上，”她说，“我吃了一整碗饭。”
　　“就着什么吃的？”
　　“辣子。”她说，“柳家的搁了糖，炒得不地道，我也吃了。平儿那傻丫头，接碗的时候手直抖，还当我没看见。”
　　她的脚趾头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秋桐那张脸，你没瞧见。”她又说，笑出声来，“我派完差，她站在底下，脸垮得跟叫雨泡过的馒头似的。我坐在上头看着，心里那口气，一点一点地往下顺。”
　　“顺下去了？”
　　“顺下去了。”她把脚往他手心里蹬了蹬，“一年。一年以后，我要是生个哥儿，满月酒我亲自操办，一个铜子儿也不省。”
　　她说完了，侧过脸来看他，看了一会儿，抬手在他胸口那几道指甲印上按了按。
　　“疼不疼？”
　　“不疼。”
　　“说得越痛快的，”她说，“越疼。”
　　轿帘不知什么时候叫风掀起了一角，外头的雪声又进来了，簌簌的，落在轿顶上，落在那块盖头上。
　　北静王府，内室。
　　同夜，近三更。
　　水溶睁开眼，先觉出来的是嘴里一股铁锈味。
　　鼻子底下是湿的，热的，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想抬手，手腕叫人按住了，一块帕子按在他的鼻下，按得很紧。
　　“别动。”卢大夫的声音，“仰着。”
　　他仰着。帐顶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前发花。枕头上一片湿，湿得发凉。他偏了偏眼睛，看见枕边那一叠白帕子已经少了三四块，扔在地上的那几块，红透了。
　　卢大夫换了一块帕子，又换一块。换到第三块，按上去，拿开，看了看，帕子上的红淡了。
　　“止了。”卢大夫说，把那块帕子攥在手里，攥成一团，“下回再这样，我就不来了。”
　　他说完了，没有走，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来，拿起他的手腕，搭着脉。
　　“什么时辰了？”水溶问。他的嗓子是哑的，一开口，嘴里的铁锈味又涌上来。
　　“二更快尽了。”卢大夫说，“两扇门，一更进，二更出，比老朽算的还快些。王爷在里头，是赶着出来么？”
　　水溶没有答。他看着帐顶，流苏还在晃，晃得慢了些。
　　案头那边亮起来。
　　水溶偏过头去看。金光隔着内室的门帘透进来，一行一行，他看得吃力，眯着眼睛才看清。
　　本集任务结算
　　日常任务：尤二姐＋15
　　心结任务·下：王熙凤＋70
　　当前点数：4585
　　贾府气运　▰▰▰▰▰▰▱▱▱▱　69/100
　　王熙凤【放】　▰▰▰▰▰▰▰▰▰▰　100/100　梦三已入
　　尤二姐　▰▰▰▰▰▰▰▰▰▰　100/100　续梦已入
　　莺儿　▰▰▰▰▰▰▰▱▱▱　70/100　梦二已入
　　妙玉　▰▰▰▰▰▰▰▱▱▱　75/100　梦三已入
　　邢夫人【放】　▱▱▱▱▱▱▱▱▱▱　0/100
　　薛姨妈【放】　▱▱▱▱▱▱▱▱▱▱　0/100
　　王夫人　▱▱▱▱▱▱▱▱▱▱　5/100
　　贾惜春　▰▰▰▰▰▰▰▱▱▱　70/100　梦二已入
　　薛宝钗　▰▰▰▰▰▰▰▱▱▱　70/100　梦二已入
　　翠缕　▰▰▰▰▰▰▰▱▱▱　70/100　梦二已入
　　侍书　▰▰▰▰▰▱▱▱▱▱　50/100　梦一已入
　　清梵　▱▱▱▱▱▱▱▱▱▱　0/100
　　尤氏【放】　▰▰▰▰▰▰▰▱▱▱　70/100　梦二已入
　　赵姨娘【放】　▰▰▰▰▰▱▱▱▱▱　50/100　梦一已入
　　最上头凤姐那一行后头，又亮出一行小字，字是暗红的，红得跟枕上那片颜色差不多。
　　特殊奖励任务，待触发
　　他看着那行字。字亮着，不动，也不再往下多出一个字来。
　　外头有人跑过来，脚步声又急又重，在门口停了一停。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卷着雪片子。卢大夫皱着眉回头。
　　何忠站在门口，身上的雪没掸，喘着气。看见床上的血帕子，脸色变了变，没有退出去。
　　“王爷。”他说，“旺儿那个庄子，今夜换了看守。”
　　第26章 符尽魇来
　　北静王府，内室。
　　十二月十八，夜，近三更。
　　何忠那句话落了地，屋里没人接。卢大夫攥着那团血帕子，回头看床上。
　　水溶已经撑着坐起来了。
　　他坐得急，眼前黑了黑。鼻子底下还是潮的，他拿手背抹了抹，手背上一道淡红。
　　“几个人看守？”
　　“还是四个，换了脸。”何忠说，“原先那四个喝酒，今夜这四个不喝。戌末来了一辆车，下来一个人，进去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水溶掀开被子，脚落了地。地是凉的，凉意从脚心往上走，走到膝盖，膝盖一软，他扶住了床柱。
　　卢大夫一步跨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王爷。”他说，“刚才流的那些，是从哪里出来的，王爷心里有数。”
　　“有数。”
　　“有数还下地？”
　　水溶没答他。他弯腰去够靴子，够了两回才够着。何忠站在门口，没敢动。
　　“备马。”水溶说，“你，再挑四个嘴紧的。灯笼打王府的。”
　　何忠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靴底在廊下的雪上打了个滑。
　　卢大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系腰带。腰带系了一半，指头发麻，扣不进去。卢大夫走过来替他扣上了，攥着腰带看他。
　　“下回再这样，我就不来了。”他说，“这话我说过了。”
　　“我听见了。”
　　“听见了还去。”
　　“今夜不去，明儿辰时，那张嘴就在都察院里了。”
　　卢大夫松开了腰带。他把枕边剩下的白帕子叠成一摞，塞进水溶怀里，隔着衣裳按了按。
　　“仰着骑。”他说，“鼻子要是再热，就停下来，别逞强。”
　　他退开半步，让出了门。
　　西便门。
　　同夜，三更。
　　门军看见灯笼上“北静”两个字，脖子缩了回去。何忠递过腰牌，腰牌底下压着一块碎银子。门闩上结着冰，两个人一齐使劲，门轴吱扭扭地响了很久，开出一条刚好容一匹马过的缝。
　　出了城，雪就大了。雪地是青白的，看不见路，只看得见前头护卫的灯笼在雪里晃。水溶仰着脖子骑，雪片子落进他的眼睛，他眨掉了，又落进来。他隔着衣裳按了按那摞帕子，帕子还是叠着的。
　　八里庄过去，路往北拐，地势一层一层地高起来。何忠在前头带路，拐过一道土坡，坡底下一片黑影，黑影里亮着两盏灯，一左一右，挂在一扇木门的两边。
　　“就是那里。”何忠说，“石窝。”
　　石窝庄。
　　三更末。
　　两个看守站在门里头，一个提着棍子，一个手揣在袖筒里。看见那盏灯笼过来，提棍子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灯笼光照见了上头的字，他那一步就停住了，停在门槛里头，没有退回去，也没有再往前。
　　水溶下了马。
　　他脚落在雪里，晃了晃，何忠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往门里走。
　　提棍子的看守挡在门口，棍子横着，横得不高也不低。
　　“这位爷……”他的嗓子是干的，“这是胡家的庄子，主人家吩咐过，夜里不见客。”
　　水溶看着他。
　　看守的棍子往下垂了垂。他看看水溶，又看看门外头那四个护卫，护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没有拔。
　　“小的……小的不敢拦。”他说，“也不敢放。”
　　“那你就站着。”水溶说，“站着，就是没拦，也没放。”
　　他从那根棍子旁边走了过去。
　　院子三进，一进比一进窄。第二进的屋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第三进最小，就一间屋，门口挂着半截破棉帘子，帘子里头一股酒气混着炭气，冲得人睁不开眼。
　　水溶掀开帘子。
　　屋里的炕烧得滚烫，炕上躺着一个人，四仰八叉，鼾声打得山响。他身上盖着一床油渍渍的被子，被子底下露出两只脚，脚上一双新棉鞋，鞋面是青布的，鞋底纳得密密的，白边还没有沾黑。他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两只胳膊箍着，箍得紧紧的。
　　炕桌上一只酒壶倒着，酒流了一桌子，流到桌边，结成了一层白霜似的冰。
　　何忠上前，拿脚尖踢了踢炕沿。
　　旺儿没醒。何忠弯腰揪住他的领子，提得他坐直了，背靠着墙，鼾声断了。
　　旺儿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他看见了站在炕前的人。那个人披着一件玄狐的大氅，大氅上落满了雪，雪在炕的热气里化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那个人的脸是白的，鼻子底下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红。
　　旺儿往后缩，缩到墙上，没地方缩了。
　　“王……”
　　他的嘴张着，后头那个字出不来。
　　水溶在炕沿上坐下了。坐下的时候，他扶了扶炕桌，炕桌上那只倒着的酒壶滚了滚，滚到桌边，叫何忠接住了。
　　“鞋是新做的？”水溶问。
　　旺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是……是家里那口子做的。”
　　“做得好。”水溶说，“脱下来。”
　　旺儿愣着。何忠上前，抓住他一只脚，把鞋拔下来，倒过来磕了磕，鞋里掉出一个油纸包。何忠拆开，里头是一张叠成方块的银票，打开来，一百两，钱庄的戳子盖在右下角，红得发亮。
　　何忠把银票递过去。
　　水溶接了，看了看那个戳子，没说是哪家的钱庄。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盏油灯跟前，把银票的一角凑到火苗上。
　　旺儿叫了一声，扑过来，扑到一半，叫何忠按回了炕上。
　　银票烧起来了。火从角上往里吃，吃过“壹佰”两个字，吃过那个红戳子。红戳子在火里卷了起来，黑了。水溶捏着最后一点纸头，等火舔到手指，才松开。纸灰落在炕桌上那片酒冰上，滋地响了一声。
　　“萧大人许你的，”水溶说，“就这一张？”
　　旺儿看着那一点灰，嘴唇抖着，没出声。
　　“还许了你免罪。”水溶说，“免的是什么罪？”
　　“小的……小的……”
　　“水月庵那桩事。”水溶在炕沿上重新坐下来，“张金哥和守备的儿子都活着，两口子在南城赁了个院子过日子，今儿就在城里。你要作证，作的是什么证？”
　　旺儿的腿在被子底下抖起来。
　　他抖得厉害，抖得炕席都跟着沙沙地响。他想往下跪，炕上跪不下去，膝盖一弯，整个人从炕沿上出溜下来，扑通跪在了地上，跪在那只被拔下来的新棉鞋旁边。
　　“王爷饶命……”他磕了个头，“小的喝多了……小的是叫人灌了迷汤……”
　　“明儿辰时。”水溶说，“都察院门口，有人递甘结，你也递一张。你自己去，自己说。”
　　“说……说什么？”
　　“说你自己知道的。”
　　旺儿跪在地上，抬头看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何忠。何忠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那……那本账……”旺儿的眼睛往炕上瞟，瞟着那个蓝布包袱。
　　水溶看了一眼那个包袱。包袱口打着一个死结，结上还缠着几道麻绳，缠得乱七八糟，像是醉了以后又缠了一遍。
　　“何忠。”
　　何忠上前，拿起包袱，没有解，从怀里摸出一张王府的封签，拿唾沫抹湿了，贴在那个死结上，拿拇指压实了。
　　“明儿交还给你们家里。”何忠对旺儿说，“原封交还。”
　　旺儿还跪着，看着那张封签。
　　水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他。
　　“鞋穿上。”他说，“明儿要走路。”
　　旺儿伸手去够那只鞋，够着了，往脚上套，套了两回没套上，鞋里头还湿着，化开的雪水洇在鞋垫上，洇出一片深色。
　　都察院，大门外。
　　十二月十九，辰时。
　　何忠缩在对街一家茶铺的檐下，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碗烫手，他没喝。
　　都察院门左手一溜号房，窗里坐着一个书办，正拿嘴往笔尖上呵气。
　　辰初二刻，一辆青布小车停在号房前头。车上先下来一个穿宝蓝棉袍的年轻男人，转身扶下一个裹藕色斗篷的年轻媳妇。
　　守备家的少爷。何忠在南城那个院子门口见过他两回。
　　两口子走到号房窗前。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进去。
　　书办抖开来看，问了几句话。男人答了，媳妇也答了一句。书办在纸末写了几个字，盖了一个戳。
　　两口子退到一边，没有走。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街口拐进来一个人，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走得一瘸一拐的。他脚上穿着一双青布棉鞋，鞋面湿了半截。
　　旺儿走到号房窗前，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站得书办都抬头看他了，他才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叫他攥得皱巴巴的。
　　书办接过去，展开，看了两眼，眉毛挑了起来。
　　“你自己写的？”书办的声音大，何忠在对街听见了。
　　“小的不识几个字，央街口代笔先生写的。”旺儿说，“小的按了手印。”
　　“那本账，是你照着你们家二奶奶的笔迹，自己描的？”
　　“是。”旺儿的头低着，“小的欠了赌债，想讹几个钱。”
　　书办把那张纸往案上一拍，拍得砚台都跳了跳。盯着旺儿看了半天，没骂，回头喊了一声。里头出来一个穿青袍的，拿起那张纸看了，又拿起守备家少爷那张看了，两张叠在一起，转身往二门里头去了。
　　旺儿站在窗外，站着不动。守备家的少爷看了他一眼，把媳妇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巳初，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从都察院的侧门出来，前头开道的举着“左都御史”的牌子，轿帘垂得严严的，往宫门那边去了。
　　何忠把茶碗放下，茶早凉了。
　　他过了街，走到青布小车跟前。守备家的少爷正扶媳妇上车，看见他，愣了愣，认出来了，拱了拱手。
　　何忠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包，塞进他手里。
　　“二百两。”何忠说，“我们王爷说，年下城里不清静，少爷带着少奶奶回保定老家过个年，开了春再回来。初一以前出城。”
　　守备家的少爷捏着那个布包，捏了一会儿，没推。
　　“替我谢王爷。”他说，“那年的事，我们两口子一辈子记着。”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揣好了，伸手扶媳妇上车。媳妇的脚踩在车辕上，回头往号房那边看了一眼，旺儿还站在窗外。
　　荣国府，凤姐院。
　　同日，未初。
　　旺儿家的坐在小厨房门槛上哭得直打嗝，旺儿蹲在她跟前，拿袖子替她擦脸。他脚上那双新棉鞋鞋帮上一圈白，雪水干了泛出来的碱。
　　何忠没进院子，站在院门外头，把那个蓝布包袱交到平儿手里。包袱上的死结还在，结上贴着一张封签，封签是素白的，正中印着一个小小的朱印。
　　“我们王爷交代，”何忠说，“原封交还，交给平姑娘。别的人，不经手。”
　　平儿接过来，包袱沉甸甸的。何忠拱拱手走了。平儿抱着包袱走过小厨房，旺儿家的抬起一张红肿的脸看她怀里的包袱，嘴张了张。平儿没停。
　　正房里，凤姐在炕上歪着，身上盖着一条狐皮褥子，眼睛闭着。平儿进门，她睁开了眼，眼睛落在那个包袱上，落在那张封签上。
　　平儿把包袱放在炕桌上。
　　凤姐坐起来，没伸手。她看着那张封签，看着那个小小的朱印，看了很久，久到平儿的腿都站酸了。
　　“出去。”凤姐说，“门带上。”
　　平儿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她站在廊下，没走远。
　　隔着门，里头静了一阵，然后有剪子的声音，咔嚓，咔嚓，剪的是麻绳。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酉时。
　　常宁的人从后门进来，从帽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水溶看了。纸上就两行字，是常宁的笔迹，写得又快又急：“萧折巳正递进。两款无证，旺某具供改口。上看过，留中。明日封印。”
　　他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案头金光翻开。
　　隐患消解：包揽诉讼、私放印子
　　证人改口，原告甘结；折子留中
　　贾府气运　▰▰▰▰▰▰▱▱▱▱　69/100 → ▰▰▰▰▰▰▰▱▱▱　72/100
　　光收了。
　　纪老账房捧着流水簿进来，后头跟着林娘子，林娘子手里托着一个红漆的帖匣。
　　“何管事说，昨儿夜里的开销要入账。”纪老账房翻开簿子，“西便门的门军，石窝那四个看守，护卫夜里出城的赏，何管事报的是三百。保定那两口子的盘缠，二百。”他提笔写了，念出来，“十八夜至十九，出五百。剩一千二。”
　　他念完了，看了看水溶的脸，没往下说，把簿子合上了。
　　水溶从帖匣里拿出一张洒金的笺子，铺开，提笔写。
　　他写得慢。手腕还是虚的，笔尖落下去，第一笔就歪了。他把那张笺子揉了，换一张，重新写。写的是给贾母的话：凤嫂子那个陪房旺儿已经回去了，今早自己往都察院递了供，前头的事都辨明了，请老太太宽心，年下不必为这个操劳。末尾落了款。
　　他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等墨干。
　　“送荣庆堂。”他说，“交鸳鸯，就说是给老太太请安的帖子。”
　　林娘子接过笺子，装进帖匣，合上盖子，扣好了铜扣。
　　午门外。
　　十二月二十，辰正。
　　封印的日子，堂官们三三两两从午门里出来。水溶走在最后头，大氅裹得紧，脸色比雪还白些。
　　周长史在金水桥那头等着，迎上前作了个揖，揖作得很深，陪着他走到桥栏边上。桥底下的御河冻得结结实实。
　　“西山那边，”周长史说，声音放得很低，“前夜风大。”
　　水溶没接话。
　　“王爷这一回，”周长史侧过脸来看他，“是替谁跑的夜路？”
　　水溶也看着他。
　　“替小王自己的觉。”他说，“小王睡不好，就出去走走。”
　　周长史看了他一会儿，又笑了，拱拱手，退后两步，转身往东边去了。他走得不快，袍角扫在雪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大观园，怡红院。
　　同日，巳时。
　　麝月端着一盆凉水从外头进来，盆沿上搭着两条手巾。进了门，听见里间晴雯又在说话。
　　“针……针呢……”
　　声音是哑的，烧得发干，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麝月把盆放在床前的杌子上，绞了一条手巾，叠成长条，揭开晴雯额上那条，换上新的。揭下来那条是烫的，烫得她手心一缩。
　　晴雯躺在床上，被子掀开了一半，脸烧得通红，红到耳根，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她的眼睛睁着，又像没睁着，直直地盯着帐顶，手指头在被面上来回地摸，摸的是什么，麝月看不出来。
　　“孔雀线……界一道……再界一道……”
　　“没有针，你烧糊涂了。”麝月把她的手按回被子里，“雀金裘早补好了，在箱子里压着呢。”
　　晴雯的手又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秋纹探进头来，说王府打发人送药来了，是王府的老方子，上回这位姑娘吃过的。药熬好端进来的时候，鸳鸯也来了。
　　“老太太说了，”鸳鸯对麝月说，“这丫头年下又着了风，这个年不必当差了，叫她好好养着。宝二爷那边，老太太另拨人来。”
　　麝月一愣。
　　“老太太怎么知道的？”
　　鸳鸯没答，把药碗接过来，坐在床沿上，一手托起晴雯的后脑，一勺一勺地喂。晴雯的嘴闭着，喂不进去。鸳鸯拿勺子沿在她唇上碰了碰，她的嘴张开了，咽了一口，皱起眉头。
　　“苦……”她说。
　　“苦也得喝。”
　　晴雯又咽了一口。她的眼睛动了动，看见了鸳鸯，又像没看见，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
　　麝月凑过去听，听清楚了，是“属你最坏”。
　　荣国府，凤姐院。
　　同日，午后。
　　鸳鸯把那张洒金笺子放在炕桌上，说老太太早起看过了，叫二奶奶也瞧瞧，瞧了好放心。
　　“老太太说，瞧完了要收回去。”鸳鸯说，“王爷的帖子，老太太要留着。”
　　凤姐拿起笺子。
　　字不多，几行，写得不算好看，第一个字的头一笔有点虚，往右边斜出去。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睛停在“凤嫂子”三个字上。
　　“搁这儿吧。”她说，“我再看看。晚些你来拿。”
　　鸳鸯看了看她，福了福，出去了。
　　凤姐坐了一会儿。
　　“平儿。”
　　平儿从外间进来。
　　“去后头看看，旺儿家的那口子腿怎么样了。冻了一夜，别冻坏了。”
　　平儿应了，出去了。门帘落下来，晃了晃。
　　凤姐下了炕，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妆匣分三层，最底下那层压着一沓纸。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那张纸边上起了毛，折痕处磨得发亮。展开来，是一张药方子，抄得工工整整，“当归”的“归”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炕桌上。
　　她先看“归”字。笺子上没有“归”字，有“回”字，回字里头那一口，左边一竖下来，到底往里勾了勾。她去找方子上的“四”字，四字里头，左边一竖也往里勾。
　　她拿指头按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比下去。
　　“凤”字，方子上没有。“嫂”字也没有。方子上有“甘草”，笺子上有“甘心”的“甘”，两个“甘”字的那一横，都比上头的两竖长出一截。方子上有“一钱”，笺子上有“一切”，两个“一”都是落笔重，收笔轻，像一根拿手捻细了的线。
　　比到第七个字，她的手指停住了。
　　舌尖上有一点甜，从哪里来的，她知道。那扇罂粟角门上的门环，灶房里那口锅，雪里那顶轿子。她揭了盖头扔出去的时候，轿帘外头的冷风扑在她脸上，那个人跪在大红毡子上，捧着她的脚。
　　“凤丫头。”
　　她的手往小腹上按过去，按住了。
　　她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头从西厢的屋脊上挪过去，挪到院墙上。墙头的雪化了一点，又冻住了，亮晶晶的一溜。
　　然后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方子在底下，笺子在上头，叠得齐齐整整。她又从妆匣里拿出一张小小的花笺，研了墨，提起笔，蘸了，悬在笺子上，悬了半天，落下去。
　　赊的账，几时来收。
　　七个字。她写完了，看着，拿嘴吹干了墨，把花笺折了两折，压进妆匣最底下那层，压在一沓纸的最底下。
　　外头有脚步声。鸳鸯在帘外说：“二奶奶，老太太问那张帖子。”
　　凤姐把洒金笺子从方子上头抽出来，交到鸳鸯手里。交的时候，手指在“凤嫂子”三个字上抹了一抹。
　　“替我谢老太太。”她说，“我放心了。”
　　鸳鸯接了，出去了。凤姐把那张方子重新折好，折回四折，放回妆匣，压在那张花笺上头，合上了匣盖。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案头金光翻开。
　　日常任务：晴雯　完成
　　退热药已送，年下免差
　　奖励点数＋15
　　当前点数：4600
　　晴雯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朵芙蓉，粉里透着红，花心里插着一根金针，针尾拖着一缕孔雀线，线头散着，在帖子上闪。
　　卢大夫是跟着金光进来的，好像早在门外等着。他看了看帖子，又看了看水溶的眼底，伸手搭脉，搭了很久。
　　“隔了一夜。”卢大夫说，“一扇，使得。”
　　他松开手，又说：“就一扇。”
　　“就一扇。”
　　卢大夫把一叠新帕子搁在枕边，搁下了，没走，站在床前看那块护梦符玉牌。玉牌系在水溶的中衣带子上，裂纹从左上角斜到中间。
　　“还有一夜。”卢大夫说。
　　“子时满。”
　　卢大夫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大观园，怡红院。
　　同夜，一更。
　　晴雯醒了一回。被子是湿的，汗把中衣贴在背上，贴得冰凉。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麝月趴在床脚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晴雯想叫她，嗓子里冒出来的是一口热气，没有声儿。她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枕头底下硌着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把手伸进去，摸出来一张帖子。
　　灯光底下，帖上一朵芙蓉，花心里插着一根金针。她拿两根手指头捏住那根针，针是凉的，凉丝丝的，捏在手里，烧了一整天的脑袋像叫人拿凉水浇了一浇。
　　“又是你。”她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把帖子塞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梦境，金针星夜。
　　一盏灯。
　　灯是怡红院里那盏铜灯，灯罩上糊着一层发黄的纱，灯底下摊着一件孔雀毛的大氅，大氅的后襟上烧了一个洞，洞边上界了一半的线，针还插在上头。
　　灯外头什么也没有，一片黑，黑得发蓝，像深夜的天。
　　那根针自己动了。它从大氅上拔出来，拖着一缕金线往上飞，飞到灯罩上头，飞出灯光，飞进黑里头，停住了，亮成一颗星。接着第二根，第三根，针线笸箩里的针一根接一根地飞出去，拖着金的、绿的、蓝的线，在黑里亮起来，亮成一片，一闪一闪的，满天都是。
　　门开在灯底下，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绣绷，绷面上绷着一块孔雀蓝的缎子。
　　晴雯站在绷子那头。她穿着一件水红的小袄，袄子的领口开着，脸烧得通红，红得发亮，眼睛也亮，亮得像那一天的星。
　　“病着呢，”她说，“谁要你来。”
　　说完，她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把他从绷子那头拽了过来。
　　他跌进来，跌在那件孔雀大氅上。大氅软得像一池水，金线在他身子底下闪。晴雯跟着扑上来，跪在他身边，两只手撑在他耳朵两旁，低头看他。她呼出来的气是烫的，喷在他脸上。
　　“我烧了一整天。”她说，“你知道么？”
　　“知道。”
　　“知道还叫人送那么苦的药。”
　　“苦的退热快。”
　　“我又没叫你管。”她低下头，咬住了他的下唇。咬得不轻，咬完了，舌头舔过去，舔进他嘴里。她的嘴里也是烫的，烫得他舌头发麻。她缠着他的舌头吸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喘着气。
　　“你身上凉。”她说，“凉得舒服。”
　　她扯开他的衣襟，把滚烫的脸贴在他胸口上，贴着，蹭着。蹭了两下，又嫌不够，把自己的小袄也扯开了。小袄底下没穿肚兜，两只乳房烧得泛着粉，小小的，挺挺的，乳头红得像两颗朱砂。她把胸口贴上来，贴在他凉的皮肉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她说，“这才好。”
　　水溶的手抚上她的背。背上全是汗，滑溜溜的，他的手掌从她的肩胛骨一路抚下去，抚到腰窝，她在他胸口上打了个哆嗦。
　　“手也凉。”她咕哝，“再摸摸。”
　　他摸着。摸她的背，摸她的腰，摸到她裤腰底下，掌心贴着她的屁股。屁股也是烫的，他揉了揉，她在他胸口上哼了一声，张嘴咬了他一口，咬在乳头旁边。
　　“别以为你凉，就能占便宜。”
　　她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往下滑，滑到他腰上，脸贴着他的肚子，一路蹭下去。他的手追着她，追到她的后颈。她一偏头，把他的手指咬进了嘴里，咬着，舌头卷着他的指头吮，吮得啧啧地响，眼睛往上挑着看他。
　　“凉的。”她松开嘴，含糊地说，“跟冰糖葫芦似的。”
　　她抓着他那只湿了的手，往自己腿间塞。塞进裤腰里，按在那一处。那里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湿得透了，他的手指一碰，她整个人一缩，又顶了回来。
　　“揉。”她咬着牙说，“使劲。”
　　他揉着。指头陷在那两片烫肉中间，揉开了，揉到顶上那一粒，按住了打转。她跪在他腿边上，屁股往他手上压，压一回，喘一声，额头抵在他的肚子上，汗把他的肚皮也弄湿了。
　　“我烧着……”她喘，“我烧着呢……你还……”
　　“你叫我揉的。”
　　“我叫你揉你就揉？我叫你死你死不死？”
　　他的指头往里一探，探进去半截。她叫了一声，咬住了他腰上的皮肉。
　　她撑起身子，两只手去扯他的裤腰。扯了两下没扯开，急了，骂了一声，低头拿牙去咬那根带子。咬住了，一甩头，带子松了。她把他的裤子往下一拽，那根东西弹出来，正打在她的下巴上。
　　她愣了愣，抬手捂住下巴，瞪着他。
　　“你……”
　　水溶笑出声来。
　　“笑什么！”她恼了，一把攥住了它，攥得紧，攥得他的笑断在半截，“病着也比你强。”
　　她跨坐上来，自己扯掉了裤子，往他腰上一骑，扶着它，对准了，往下坐。她里头早湿了，湿得烫手，烫得水溶倒吸了一口气。她一坐到底，整个人往后仰过去，仰得两只乳房朝着满天的金针星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叹。
　　“躺着。”她低头看他，“不许动。”
　　她自己动起来。
　　她动得急，动得狠，一点也不像病了一整天的人。她两只手按在他的肚子上，屁股一起一落，起得高，落得重。落下来就拿里头去夹他，夹得死紧，像要把他夹断在里头。
　　“叫你送药。”她夹一回，骂一句，“叫你多管闲事。”
　　又夹一回。
　　“叫你……托鸳鸯姐姐……去跟老太太说……”
　　水溶抽着气，攥住了身子底下的孔雀毛。
　　她骑在上头，看着他抽气，看得得意，眉梢挑起来。屁股往下一沉，坐着不动了，拿里头一阵一阵地吮他，吮得他的腰自己往上拱。她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
　　“叫你不许动。”
　　“我没动。”
　　“那它怎么动了？”
　　“它烧糊涂了。”
　　晴雯咬着嘴唇憋笑，憋不住，笑出了声。一笑，里头跟着一颤，颤得他闷哼了一声。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往前趴，趴在他胸口上，乳头擦着他的皮肉，屁股却又磨起来，磨得又慢又刁。
　　“你怎么知道是我托的？”
　　“我烧糊涂了。”她说，“糊涂人什么都知道。”
　　她又夹了他一回。夹完了，自己先软了软，腰塌下来，手撑不住了，往前一扑，扑在他胸口上，喘。她的汗滴在他的脖子上，一滴一滴，烫的。
　　“没力气了？”他问。
　　“谁没力气了。”她咬着牙，屁股又抬起来。抬了一半，抬不动了，落下去，里头一阵乱颤。
　　水溶坐了起来。
　　他坐起来，把她整个抱在怀里，让她跨坐在他的腿上，两条腿缠在他背后。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汗湿的头发贴了他一脖子。他低头，嘴唇落在她的脖子上，舔她脖子上的汗。汗是咸的，带着一点药的苦味。他从她的耳根舔下去，舔过那根突突跳着的筋，舔到锁骨窝里，那里汗积了一小汪，他吸干了。
　　晴雯在他怀里抖。
　　“痒……”
　　他两只手托住她的屁股，往上一托，她的身子离了他半寸，又落下来，落下来就吞到了根上。他再托，再落，托得越来越快，往上顶得越来越深，顶得她的声音一截一截地碎了。
　　“你……你慢……”
　　他没慢。
　　头顶上那满天的金针一闪一闪的，跟着他们的起落，一阵亮，一阵暗。孔雀大氅上的金线也亮了，亮到了他们身子底下，一根一根地游，游上来，缠着他们的腿。
　　晴雯攥着他的头发，攥得生疼。攥着攥着，忽然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她咬得死，咬住了不松口，喉咙里呜呜地响。里头一阵一阵地收紧，收得他腰眼都酸了。她浑身绷着，绷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地松开牙。松开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大口大口地喘。
　　他的肩膀上留下一圈牙印，深深的，渗出了几个血点子。
　　水溶按着她，按着她的屁股往下压，压到最深，停住了，射在了她里头。
　　射得又多又久，射得他眼前那满天的星都晃了。晴雯在他怀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颤，脸又埋回他颈窝里去了。
　　两个人抱着，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晴雯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那圈牙印，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几个血点子。
　　“疼么？”
　　“疼。”
　　“活该。”她说着，又舔了一口。
　　她靠回他怀里，下巴搁在他那圈牙印旁边，手指头在他背上划，划的是界线的针脚，一道横，一道竖。
　　“这个年不当差了。”她说。
　　“嗯。”
　　“老太太发的话。麝月那蹄子听了，脸都绿了，她要替我上夜。”她笑了一声，笑得胸口在他身上颤，“我躺着，睡到日上三竿，看她们一个一个地忙。”
　　“那就睡。”
　　“睡不着。”她说，“躺着躺着手就痒。往年腊月里，宝二爷的荷包、扇套、帽檐，哪一样不是我做的。今年不叫我做，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那我做一个你的。”她把脸往他肩上一埋，声音闷了，“你别想多了。做了也不给你，压在箱子底下。”
　　水溶没说话，手在她汗湿的背上抚着。抚了一会儿，把她放倒在孔雀大氅上。
　　她仰躺着，两条腿还缠在他腰上。他把她的腿分开，低下头去。她腿间一片湿，湿得一塌糊涂，他刚射进去的东西正顺着那道缝往外淌，混着她的淫水，热烘烘的。
　　“你干什么……”晴雯撑起半个身子，“脏……”
　　他舔了上去。
　　晴雯的话断了。她仰回去，后脑磕在大氅上，金线在她头发底下闪了一闪。他的舌头压着她，从底下慢慢地往上刮，刮到顶上那一粒，含住，轻轻地吮。她烧得厉害，那里也烧，烫得他舌尖发麻。
　　“你……你下作……”她骂着，腿却夹上来，夹住了他的头，脚后跟在他背上蹬，“谁许你……谁许你舔那里……”
　　他舔得更细了。舌尖拨着那一粒，拨得又快又轻。她的腰挺起来，挺着往他嘴上送，手揪住了他的头发，也不知道是往外推还是往里按。满天的金针星子一闪一闪，闪得越来越急。
　　“不行了……又……”
　　她的腿猛地夹紧了，夹得他耳朵嗡嗡地响。她里头一缩，一股热流涌出来，涌了他满嘴。她在大氅上扭着，扭了好一阵，扭得孔雀毛都乱了，才软下来，两条腿从他肩上滑下去。
　　他抬起头，拿手背擦了擦嘴。
　　晴雯拿胳膊挡着脸，胸口一起一伏。过了半天，从胳膊底下露出一只眼睛来，瞪他。
　　“属你最坏。”
　　她翻身坐起来，跪坐在大氅上，看着他那根东西软着，湿淋淋地搭在腿上。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握在手心里捋。
　　“歇会儿。”水溶说，“你还烧着。”
　　“烧着才要出汗。”她说，“出透了才退。”
　　她一只手捋着，捋得不紧不慢，另一只手托住了底下那两颗，在掌心里转着揉。揉着揉着，她低下头，把它含进了嘴里。
　　她嘴里还是烫的，烫得它在她嘴里一跳。她含着，舌头卷着顶头打转。转一圈，往下吞一点，吞到一半，退出来，拿舌尖去拨马眼。拨了两下，马眼里渗出一点淫液来，她舔掉了，抬起眼皮看他。
　　“又活了。”她说，嘴角翘着。
　　她把它吐出来，手里还握着，硬得直挺挺的。她拿手指弹了弹，看着它晃。
　　然后她转过身，跪在大氅上，两只手撑着，回过头来。
　　“从后头。”她说，“快点，趁我身上还热。”
　　他跪到她身后，握住她的腰。她的腰细，一只手几乎握得过来，腰窝里汗湿湿的，两个浅浅的小坑。他从后头顶进去，顶得慢，一寸一寸地进去，她的背弓了起来，像一只伸懒腰的猫。
　　“磨蹭……”她骂。
　　他就不磨蹭了。
　　他攥着她的腰，往里狠狠地撞。撞得她两只手撑不住了，肘弯一软，脸贴到了孔雀毛上，屁股却翘得更高。她的背上全是汗，叫满天的金针星子一照，亮得像抹了一层油，一道脊梁沟从后颈一直落到腰窝，汗顺着那道沟往下淌。
　　他俯下身，舔她背上的汗，从腰窝舔上去，舔到肩胛骨，舔到后颈，一边舔，一边撞。
　　“你……你属狗的……”她喘着骂，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调。
　　他停在最深处，不动了，就那么埋着，俯在她背上喘气。她等了等，等不来，扭过头来瞪他，眼梢烧得通红。
　　“又磨蹭什么？”
　　“歇口气。”
　　“谁许你歇。”她把屁股往后一顶，顶着他自己动起来，前后地摇，摇得孔雀毛沙沙地响，“病人都不歇，你歇……”
　　她摇了一阵，摇得自己腿发软，又停下来，脸埋在孔雀毛里，闷声闷气地骂：“死人……你倒是动啊……”
　　他笑着，攥紧了她的腰，重新撞起来，撞得比先前还狠。
　　撞了一阵，他伸手捞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孔雀毛上拽起来，拽得她直起了腰，跪着，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头往后一仰，靠在他的肩上，汗湿的头发糊了他半张脸。他一只手横过她的胸口，托着她两只乳房，一只手按在她小肚子上，按着她往自己身上坐。
　　这样顶得深。她张着嘴，叫不出声，喉咙里一截一截地抽气。扭过脸来找他的嘴，找着了，咬住了，舌头胡乱地往里钻。他咬着她的舌尖，腰底下一记一记往上送，送得她的膝盖在大氅上打滑。
　　满天的金针星子，叫她扭过来的脸遮住了一半。
　　“热……”她含着他的舌头含糊地说，“你身上……也热了……”
　　“叫你烧的。”
　　她松开他的嘴，又往前扑下去，两只手撑住了大氅。
　　她的手往后伸，伸过来抓他的手，抓住了，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他揉着她的乳房，捻着那颗朱砂似的乳头，捻得她直哆嗦，里头又一回绞起来。
　　“快……要来了……快……”
　　他快了。她叫了出来，那一声又尖又哑，冲上去，冲进满天的金针里，金针亮成了一片白。她在他身子底下抖得像一片叶子，抖了好半天。
　　他抽出来，攥着自己，抵在她汗湿的背上，射了。
　　一道一道地射在她的背上，射在那道脊梁沟里，跟她的汗混在一处，顺着往下淌，淌到腰窝里，积成了两小汪。
　　晴雯趴着，喘着，喘匀了，扭过头来，拿眼梢瞟他。
　　“出了一身汗，”她说，“烧倒退了。”
　　她翻过身，仰躺在孔雀大氅上，背上那两汪也不擦，就那么压着，看着头顶。满天的金针星子还在闪，闪着闪着，有一根从天上落下来，拖着一缕孔雀线，慢慢地落，落进了她摊开的手心里。
　　她攥住了那根针。
　　北静王府，内室。
　　同夜，子时。
　　水溶醒过来，鼻子里痒。
　　他没动，先拿舌头舔了舔上唇，舔到一点咸。他抬手，指头在鼻下抹了抹，凑到眼前，指尖上两点红，小得像蚊子叮出来的。
　　枕边的帕子他抽了一块，按上去，按了一会儿，拿开看。帕子上一块红，指甲盖那么大，没有再洇开。
　　外间的更鼓响了，远远的，一声一声。
　　心口那块玉牌凉了。
　　他觉出来的时候，凉意已经透进皮肉里去了，凉得像贴了一块冰。他把玉牌从中衣带子上解下来，托在手心里。素面的温玉没有了温，灯底下青灰青灰的，那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中间，裂纹边上，有一点细细的白。
　　他看着那点白。
　　白往前走了。走得极慢，像冰面上的一道纹，一丝一丝地往右下角爬，爬过了中间，爬到了边上。
　　玉牌在他手心里轻轻地响了一声。
　　断成了两半。
　　他托着那两半，托了一会儿，把它们并在一起，并得严丝合缝。松开手，又分开了。
　　他把两半玉牌搁在那块沾了红的帕子上。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二十一，辰时。
　　“兑换。”
　　金光翻开。
　　兑换：护梦符
　　挡住旁人窥探梦气。一张可用三月。
　　所需点数：50
　　旧符已断，引不动。新符从头炼制，需三日。
　　兑换完成　点数－50　当前点数：4550
　　护梦符　炼制中　余三日
　　金光收拢，没有落进他手心里，在案头凝成一点白，像一颗没长成的珠子，悬着，不动。
　　何忠是辰正进来的，进门先看了一眼案头那点白，没问。
　　“清虚观的山门今儿天没亮就开了。”何忠说，“冲虚子出关，瘦得脱了相，带着两个道童上车，往宁荣街来了。”
　　水溶看着案头那点白。
　　那点白一动不动，悬在笔架和砚台中间。
　　大观园，栊翠庵。
　　同日，巳时。
　　清梵扫完了山门前的雪，扫帚还没靠墙，就听见坡底下有人说话。
　　两个小道童，一高一矮，提着布袋沿庵墙往上走。高的那个抓一把灰往墙根底下撒，撒一把，念一句。
　　灰是黑的，落在白雪上，一道一道，像谁拿笔在雪上画了符。
　　清梵攥着扫帚，站在山门的台阶上。
　　两个道童撒到了山门跟前，停住了。高的那个抬起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又看了看她。
　　“这庵里有妖气。”他说，“师父叫我们来净一净。”
　　“这是府里的家庵。”清梵说，“要净，也得老太太发话。”
　　“师父说了，妖气就在里头，再不净，园子里的人都要遭殃。”高的那个提着布袋往台阶上走，“让开。”
　　清梵没让。她把扫帚横过来，横在山门正当中，两只手握着扫帚把，握得指节发白。
　　“师父在里头抄经。”她说，“不见外客。”
　　高的那个看了矮的那个一眼。矮的那个往前一冲，冲上台阶，伸手去夺扫帚。清梵往后一拽，没叫他夺去，他也拽。两个人一拉一扯，清梵脚下踩着刚扫过的台阶，台阶上结着一层薄冰，她的脚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过去。
　　后脑没磕着，额角磕在了石阶的棱上。
　　她听见一声闷响，是从自己脑袋里头传出来的。眼前白了一阵，白里冒出金星。金星散了，她看见雪地上一点红，红得发亮，一滴，又一滴。
　　两个道童站在台阶上，愣着。矮的那个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枝子。
　　庵里头的扫帚声停了。
　　那扫帚声原本一直响着，沙，沙，从禅房那边一直响到梅树底下。这时候停了，停得干干净净，什么声音也没有。
　　高的那个往山门里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拽着矮的那个转身就跑，布袋里的灰撒了一路。
　　清梵撑着台阶坐起来。她拿手按着额角，手心里是热的，湿的。她看了看，一手的红。她把手在僧衣下摆上擦了擦，擦不干净，又擦了一回。
　　山门里头，扫帚声又响起来了。
　　沙，沙，沙，一声一声，往梅树底下去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何忠进来的时候，肩上沾着园子里的雪。
　　“额角破了一道口子，一寸来长，血是止住了。”何忠说，“药送过去了，是咱们府里的金创药，还有一包安神的。顺天府那边，小的拿王府的帖子去请的，拨了两个差役，今夜起在园子外头沿着庵墙巡，巡三夜。差役的酒饭钱，小的先垫了。”
　　纪老账房在一旁提笔：“清梵药钱，并顺天府巡夜差役酒饭，出五十。”他顿了顿，“剩一千一百五。”
　　案头金光翻开。
　　日常任务：清梵　完成
　　金创药已送，庵外有人巡夜
　　奖励点数＋25
　　当前点数：4575
　　清梵　▰▰▰▱▱▱▱▱▱▱　35/100　梦一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盆水仙，盆是青瓷的，浅浅的一层水，水底下卧着几颗白石子，花开了三朵，还有两个骨朵没开。
　　卢大夫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帖子。
　　“今夜不许。”他说。
　　水溶抬起头。
　　“昨夜一扇，醒来渗了两点。”卢大夫说，“往常一扇是不渗的。王爷这身子，跟上个月不一样了。今夜歇着，明夜一扇。那块牌子炼不出来，老朽也没法子，就这一扇。”
　　“明夜。”
　　“明夜。”卢大夫说，“今夜王爷要是敢睡过去推门，老朽就在床边坐着，拿针扎醒你。”
　　大观园，栊翠庵。
　　同日，酉时。
　　清梵额角贴着一块膏药，膏药是黑的，四四方方，贴在眉梢上头，一扯就疼。
　　她跪在佛前，把晚课念完了。起身的时候，经本里滑出来一张帖子，落在蒲团上。
　　帖上一盆水仙。
　　她捡起来，看了看，又往禅房那边看了看。禅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灯光里没有声音。
　　她把帖子夹回经本里，夹在《心经》那一页，合上了。
　　大观园，栊翠庵。
　　十二月二十二，夜，二更。
　　清梵睡在禅房外间的小榻上，榻挨着门。门外是庵墙，墙外头有两个差役的脚步声，走过去，过一会儿，又走回来。
　　她摸出经本，翻到《心经》那一页，帖子还夹在那里。
　　昨儿夜里她也摸过，摸着摸着睡着了。睡着了看见一盆水仙，水仙旁边有一扇门，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等，等到天亮，门里没有人来。
　　她把帖子按在额角那块膏药旁边，闭上眼。
　　梦境，冰盘水仙。
　　门是一盆水仙。
　　青瓷的盆，搁在一张黑漆小几上，盆里三朵花开着，两个骨朵合着。花底下浅浅一层清水，水底卧着白石子。那盆水仙比庵里佛前供的那一盆大不了多少，可门就在那里，在花叶子中间，开着一道缝，缝里透出青白的光。
　　清梵站在小几跟前。
　　她额上还贴着那块膏药。她伸手摸了摸，膏药在，摸着有点疼。她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脚底下的地是凉的，凉得她把两只脚并在一处，脚趾头蜷着。
　　缝里有人。
　　她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站在光里头，没有往外走，也没有叫她。
　　她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里是一只盘子。
　　青瓷的大盘，大得望不见边，像一片湖。盘底铺着白石子，石子上浅浅一层清水，水清得看得见每一颗石子上的纹路。水里开满了水仙，一丛一丛，白的瓣，黄的心，叶子碧绿碧绿的，直直地挺着，一眼望过去，望到天边都是。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气，冷气里全是水仙的香，香得清，清得往鼻子里钻。
　　水溶站在水里，水刚漫过他的脚背。
　　清梵站在盘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他。
　　“昨儿夜里，”她说，“门也开着。”
　　“昨儿夜里大夫不叫来。”
　　“哦。”她说。她在盘沿上站了站，提起僧衣的下摆，一只脚踩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她缩了缩，另一只脚也踩进来了。她踩着白石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跟前，站住了，抬头看他。
　　她个子小，站在他跟前，头顶刚到他的下巴。
　　“药，”她说，“是王爷送的。”
　　“是。”
　　“差役，也是王爷叫的。”
　　“是。”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的眼睛在他脸上看来看去，看他的眉毛，看他的鼻子，看他的嘴，看得很仔细，像在认经本上一个不认识的字。
　　“我不会。”她说。
　　“不会什么？”
　　“不会……”她的脸红了，红到耳根，红到那块黑膏药的边上，“师父没教过。”
　　水溶低头看着她。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托得很轻。
　　“我教你。”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嘴唇。
　　碰了就离开了。清梵睁着眼睛，眼睫毛颤了颤，没动，等着。他又低下头，这回碰着了没离开，嘴唇贴着她的，贴了一会儿，轻轻地抿了抿她的下唇。
　　她的嘴唇是凉的，软的，带着一点水仙的香。
　　他退开来。清梵站着，想了想，踮起脚，自己凑上来。学他的样子，嘴唇贴上他的，贴住了，抿了抿。抿完了，她退回去，又想了想。
　　“是这样？”
　　“是这样。”
　　她又踮起脚来亲他。这回亲得久了些，抿了上唇，又抿下唇，抿得认认真真的。他张开嘴，舌尖在她唇缝上舔了舔，她吓了一跳，往后一缩。缩完了，看着他。
　　“还有这个？”
　　“还有这个。”
　　她想了一会儿，又凑上来。这回自己张开了嘴，张得小小的。他的舌头探进去，碰着了她的舌尖。她的舌尖往回缩，缩到后头，又试着往前探了探，碰着他的，碰一碰，退一退，再碰一碰。
　　亲一回，她就退开想一回，想完了，再凑上来。水仙在他们脚边开着，冷气从水面上升起来，绕着他们的腿。
　　她亲得越来越长了，长到喘不过气来，才松开。喘着，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拢在一顶灰布僧帽底下，帽边漏出几根碎发，扎着他的嘴唇，扎得发痒。他从她头顶亲下去，亲到她的耳朵。耳朵冻得通红，他含住了耳垂，含在嘴里焐。她缩着脖子，缩成一团，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躲。他又往下，亲她的脖子，隔着僧衣的领口，亲到她锁骨上头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肉，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
　　“痒。”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就不亲了。”
　　“没叫你不亲。”
　　“师父说，”她闷着声音说，“这些都是空的。”
　　水溶的手落在她的背上，隔着僧衣，慢慢地抚。僧衣是灰布的，洗得发白了，摸上去有点糙。他的手从她的背抚到腰，又从腰抚到她的肋下。她在他胸口上屏着气。
　　他的手往前移，移到她的胸口。
　　隔着灰布，她的胸口小小的，软软的一团。他的手掌覆上去，覆住了，没有动。清梵的身子僵了僵，没有躲。过了一会儿，他觉出掌心底下有一点硬起来，顶着他的手心。
　　他的拇指隔着布，在那一点上轻轻地揉。
　　清梵喉咙里出来一点声音，细得像水仙叶子上滑下来的一滴水。她攥住了他的衣襟。
　　“色……”她的声音发抖，“色即是空……”
　　念完了，她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额头在他胸口上蹭。
　　“念不下去了。”她说，“下一句是什么，忘了。”
　　她笑完了，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隔着他的中衣，戳了一回，又戳一回。
　　“王爷这里，”她说，“也是软的？”
　　“你摸摸。”
　　她把手伸进他的衣襟里去。手是凉的，贴在他心口上，他打了个激灵。她就不动了，等着，等他不抖了，才往旁边挪，挪到他的乳头上，拿指尖碰了碰。
　　“小的。”她说，“硬的。”
　　她碰得好奇，碰了这边，又去碰那边。碰完了，抬头看他的脸，看见他喉结在动，她的手停住了。
　　“王爷方才摸我这里，”她小声说，“我也是这样。”
　　他重新把手覆上她的胸口，隔着灰布，这回揉得深了些。另一边，他低下头，隔着僧衣含住了。含着那一小团，舌头在布上舔，舔得布都湿了。湿透的灰布贴在那一点上，颜色深了一块。清梵抱着他的头，抱得紧紧的，膝盖发软，往下滑，叫他一只手托着腰捞住了。
　　“它也湿了。”她低头看着胸口那块湿痕，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回去要洗。”
　　“梦里的，不用洗。”
　　“哦。”她说，又看了一眼。
　　“空即是色。”
　　“王爷也念经？”
　　“听人念过。”
　　她笑着，抬起头来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额头那块膏药也跟着往上挑。笑着笑着，她伸手往下探，探到他的腰带底下，碰着了那一处。隔着裤子，硬硬的一根顶着她的手。
　　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
　　她没往下说。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缩回去。过了一会儿，手指头动了动，隔着布，沿着那一根摸上去，又摸下来，摸得很慢，像在数念珠。
　　“我想看看。”她说。
　　水溶解开了腰带。
　　她低头看着它从裤腰里出来。看了很久，脸红得发烫，眼睛却没挪开。她伸出手，手指头碰了碰顶头。碰完了，缩回来，又伸过去，这回握住了。
　　她的手是凉的。
　　凉得他倒吸了一口气。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跳了跳，她吓了一跳，手却没松，攥紧了，攥住了不让它跳。
　　“它会动。”她说。
　　“会。”
　　她握着，握着不动。握了一会儿，手心慢慢地热了，热得跟它差不多了。她低头看着，试着往上捋了捋，捋到顶头，又捋下来。
　　“这样？”
　　“这样。”
　　她捋起来。捋得慢，像在扫庵门前的雪，扫一帚，看一眼，再扫一帚。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教她握紧一点，教她捋到顶上的时候拿拇指在那里打个转。她学得快，学会了，就不要他带了，把他的手拨开。
　　马眼里渗出淫液来，一颗，亮晶晶的，顺着顶头往下淌，淌到她的手指上。
　　她停下来，看着手指上那一点，看了一会儿。四下里望了望，弯腰从脚边的水里掐了一片水仙叶子，拿叶子把手指擦了擦。擦干净了，把叶子放回水里，叶子漂走了。
　　她又握上去。
　　这一回，她的手刚握紧，脚下的水凉了。
　　凉得刺骨。水溶低头，看见脚边的清水在变颜色，从盘子那头往这边漫过来，一层灰，灰里透着黑。漫过白石子，石子一颗一颗地看不见了。黑水漫到的地方，水仙一朵一朵地低下头去，花瓣卷起来，黄了，焦了，叶子软塌塌地倒在水面上。
　　一股凉气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爬过小腿，爬到膝盖，像一根冰做的绳子，往下拽。
　　他的脑后一阵发麻，眼前的水仙晃了晃，晃成了两层。
　　清梵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
　　黑水在他们跟前停住了，停在一尺开外。水面上鼓起一个包，鼓起来，破开，浮出一张脸。
　　一张小孩子的脸，扎着道髻，眉毛淡淡的，眼睛闭着，嘴唇乌青。是白天那个高些的道童。那张脸浮在黑水上，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珠子是灰的，没有黑眼仁，直直地看着清梵。
　　“妖气。”那张脸说，嘴唇没动，声音从水底下冒上来，“妖气就在这里。”
　　清梵把脸埋在他的背上，浑身发抖。
　　水溶把她往身后拽，挡在她前头。那根冰绳子还在往上爬，爬到了他的腰，他的腿僵了，迈不开。他伸手往心口摸，心口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黑水又往前漫了一寸。
　　清梵在他背后，抖着，抖着，忽然不抖了。
　　她从他背后探出头来，看着那张脸，看着满盘的黑水，看着脚边那几朵还没有焦的水仙。
　　“这盆花，”她说，“是我养的。”
　　她的声音还是抖的，手却从他腰上松开了。她绕过他，走到他前头去，赤着脚踩在黑水里。黑水漫过她的脚背，她的脚趾头冻得发白。她弯下腰，把一只手按进了水里。
　　按在那张脸的旁边。
　　“每天换一回水，”她说，“石子是我从后山溪里一颗一颗捡来的。骨朵是我数着开的。”
　　她的手按在水底，按在白石子上。
　　黑水从她的手底下退开了。
　　一圈一圈地退，退得极快，像有人把盘子底下的塞子拔了。那张脸往下沉，沉进黑里，嘴还张着，没有声音了。黑退到哪里，清水就回到哪里。白石子一颗一颗地亮出来，焦了的水仙叶子重新挺起来，挺得直直的，黄了的花瓣舒展开，又白了，一朵，两朵，满盘满盘地开回来。
　　那根冰绳子从水溶的腰上松开，一节一节地化了，化成水，淌回盘子里。
　　清梵直起腰来，甩了甩湿手。
　　她回过头来看他。额上那块膏药叫汗泡得起了边，她的脸白着，嘴唇也白，眼睛却是亮的。
　　“我自己的门，”她说，“我自己守。”
　　水溶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她走回来，走到他跟前，看着他还敞着的衣裳，看着那一根，刚才叫黑水一冻，软下去了一半。她伸出那只刚按过水的手，握了上去。
　　手又是凉的。
　　她握着，握到它热了，握到它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硬回来。她低着头，捋着，这回捋得熟了，不用他教了。捋到顶上，拇指打一个转，捋下去，到底，攥一攥。
　　水溶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攥住了僧衣。
　　她捋着，眼睛一直看着，看它在自己手心里涨，涨得青筋都鼓起来，顶头红得发紫。马眼里又渗出淫液来，这回她没去掐叶子，拿拇指抹开了，抹在顶头上，抹得亮亮的，再捋，捋起来就滑了，滑得她手底下快了一截。
　　“这样，”她问，“王爷喜欢？”
　　“喜欢。”
　　“那我记住了。”她说得认真，像在记一句经文。
　　她换了一只手，原先那只手搁到底下去，托住了两颗卵蛋，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又不敢使劲，拿指头轻轻地揉。
　　“这个，”她小声问，“也会疼么？”
　　“你轻些就不疼。”
　　她就轻轻的，轻得像捧着两颗刚剥出来的莲子。
　　水溶低下头去亲她。她仰着脸迎上来，手底下却没停。一边捋，一边学着方才的样子，把舌尖往他嘴里送。送得笨，碰着了牙，她自己先缩了缩，又送进来。他含住了，吮着，她的手跟着就慢了，慢得几乎停住。等他松开她的舌头，她才想起来，又捋起来。
　　“两样一起，”她喘着说，“记不住。”
　　“王爷，”她低着头，没看他，“方才冷么？”
　　“冷。”
　　“这会儿呢？”
　　“这会儿不冷。”
　　她的手快了起来。快得他喘，喘得粗了，她就再快一点。水仙的香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的手心热得发烫，攥得紧紧的，捋得一回比一回急。
　　他攥着她的肩，腰往前一送，射了。
　　射在她的手心里，一股一股的，热的，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
　　清梵没松手。等他射完了，才慢慢地松开，把那只手摊开来，凑到眼前看。
　　手心里白白的一汪，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看了很久。看完了，抬起头来看他，脸上还红着，眼睛却是平平静静的。
　　“原来不脏。”她说。
　　她低头闻了闻，皱了皱鼻子。
　　“有点腥。”她说，“跟后山溪里的鱼差不多。”
　　水溶笑了。他一笑，脑后那块地方就疼，疼得他眼前又晃了晃，他抬手按住了后颈。清梵看着他，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踮起脚，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鼻子底下。
　　“王爷的脸，”她说，“比方才白。”
　　“方才那水凉。”
　　“那水是冲着王爷来的。”她说，眼睛看着他，“我看见了，它从王爷脚底下往上爬。”
　　水溶没答。
　　她也没再问，拉着他在盘沿上坐下来，两个人的脚垂在清水里，白石子硌着脚心。她把那只脏手搁在膝盖上，摊着，没擦。另一只手捏着僧衣的下摆，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白天那一跤，”她说，“磕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师父的扫帚停了。”
　　“我听说了。”
　　“停了一会儿，又响了。”她低着头，看着水里自己的脚，“师父没出来。”
　　她说完了，把那只摊着的手攥了攥，又摊开。
　　水溶伸手，把她额上那块起了边的膏药按了按，按平了。她仰着脸由他按。按完了，她低头往水里看，看了一会儿，抬手指着脚边。
　　“开了。”
　　那两个合着的骨朵，不知什么时候也开了，开得小小的，白瓣还皱着，花心是嫩黄的。
　　她数了数，数到五，又从头数了一遍。
　　然后她蹲下身，把那只手浸进了清水里。水仙叶子在她手腕边上轻轻地晃。
　　北静王府，内室。
　　十二月二十三，未时。
　　水溶睁开眼，屋里亮得刺眼。
　　窗纸是白的，日头照在上头，白得发黄。他想偏过头去，脖子不听使唤，脑后那块地方沉得像灌了铅。嘴里是干的，干里头一股铁锈味，舌头舔到上唇，上唇结着一层硬痂。
　　床脚那边，一个铜盆里泡着三块帕子，水是红的，帕子也是红的，红透了，看不出原来的白。
　　卢大夫坐在床边的杌子上，手里捏着一根银针。
　　他看见水溶睁眼，把针收回针包里，伸手搭他的脉，搭了很久。
　　“什么时辰了？”水溶问。他的嗓子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二十三，未时。”卢大夫说，“王爷睡了半日。”
　　“半日？”
　　“昨夜二更进的门，四更出来。出来的时候，帕子换了三块，血还往外冒。”卢大夫松开他的手腕，“后来止住了，人没醒。老朽扎了两回针，扎到人中上，王爷眼皮都没动。”
　　水溶看着帐顶。
　　卢大夫端起那只铜盆交给外头的人，又走回来，站在床前。他的脸是青的，嘴角抿成一道线。
　　“你说过不来的。”水溶说。
　　“老朽是说过。”卢大夫说，“说了，还是来了。”
　　他看着水溶，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
　　“再这样下去，”他背对着床说，“老朽也拦不住了。”
　　清虚观，后殿。
　　同日，申时。
　　小道童端着药碗进去的时候，师父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殿里没生火，长明灯只剩豆大一点，照着师父的背，旧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师父，药。”
　　师父没回头。
　　小道童端着碗往前挪了两步，挪到他身侧，看见师父的嘴角动了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身子往前一倾。
　　一口血吐在了蒲团前的青砖上。
　　血是黑的。黑得发亮，稠得像墨，落在青砖上没有散开，聚成一团，冒着一丝白气。
　　小道童手里的碗晃了晃，药泼出来半碗，烫在他手背上，他没敢叫。
　　大观园，栊翠庵。
　　同日，申正。
　　清梵扫完了山门里头，又扫山门外头。
　　雪是早上新落的，盖住了前天那两个道童撒下的黑灰。扫帚扫过去，白雪底下翻出一道一道的黑。
　　扫到台阶上，她停下来。
　　第三级台阶的棱角上，有一点褐色，叫雪盖了一半。扫开了，露出来，干了，嵌在石头的纹路里。
　　她拄着扫帚，站在那一级台阶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
　　膏药揭了，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摸着有点硬。
　　坡底下，顺天府那两个差役沿着庵墙走过来，远远地点了点头。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酉时。
　　外头在祭灶，灶房那边传过来一股糖瓜的甜味，混着烧纸的烟气，从窗缝里往里钻。
　　何忠扶着他在书房的榻上坐下，往他背后塞了两个靠枕。他坐着，眼前还有点晃。案头那点白悬在笔架和砚台中间，比前天大了一圈，像一颗快长成的珠子。
　　林娘子在外头回话，说荣府琏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来了，送了一只食盒，说是给王爷添一碟年菜。
　　“请进来。”
　　平儿没进来。林娘子提着食盒进来，说平姑娘在二门上站了站，把食盒交给她就走了。说她们奶奶交代，东西送到就回，不必见。
　　食盒是黑漆描金的，两层。林娘子揭开上层，里头一只青花小碟，碟里一碟炒辣子，红艳艳的，油汪汪的，还冒着一点热气，辣味混着一点糖的甜。
　　水溶看着那碟辣子。
　　“下层呢？”
　　林娘子揭开下层。下层是空的，空荡荡的，盒底垫着一张油纸。
　　水溶伸手，把那张油纸揭起来。
　　油纸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花笺，折了两折。他拿起来，展开。
　　赊的账，几时来收。
　　七个字，写得又快又狠，最后一个“收”字，末一笔拖出去老长，拖到了笺纸的边上。
　　案头金光翻开了。
　　特殊奖励任务：王熙凤　完成
　　三梦已圆；她的名字从折子上抹去，留了自己的体面；为她夜出西便门，当面得罪都察院与忠顺府
　　奖励点数＋180
　　当前点数：4755
　　获得：密帖一张
　　王熙凤【放】　▰▰▰▰▰▰▰▰▰▰　100/100　密帖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
　　帖上一枝罂粟，暗红的，红得发紫。花枝倒垂着，花头朝下，花瓣一层一层往下坠，坠到帖子的下沿，像要从帖子上滴下来。
　　金光没有收。
　　名录翻回了首页，一行一行地亮。
　　贾府气运　▰▰▰▰▰▰▰▱▱▱　72/100
　　王熙凤【放】　▰▰▰▰▰▰▰▰▰▰　100/100　密帖可启
　　晴雯　▰▰▰▰▰▰▰▰▰▰　100/100　续梦已入
　　清梵　▰▰▰▱▱▱▱▱▱▱　35/100　梦一已入
　　尤二姐　▰▰▰▰▰▰▰▰▰▰　100/100　续梦已入
　　莺儿　▰▰▰▰▰▰▰▱▱▱　70/100　梦二已入
　　妙玉　▰▰▰▰▰▰▰▱▱▱　75/100　梦三已入
　　邢夫人【放】　▱▱▱▱▱▱▱▱▱▱　0/100
　　薛姨妈【放】　▱▱▱▱▱▱▱▱▱▱　0/100
　　王夫人　▱▱▱▱▱▱▱▱▱▱　5/100
　　贾惜春　▰▰▰▰▰▰▰▱▱▱　70/100　梦二已入
　　薛宝钗　▰▰▰▰▰▰▰▱▱▱　70/100　梦二已入
　　翠缕　▰▰▰▰▰▰▰▱▱▱　70/100　梦二已入
　　侍书　▰▰▰▰▰▱▱▱▱▱　50/100　梦一已入
　　尤氏【放】　▰▰▰▰▰▰▰▱▱▱　70/100　梦二已入
　　赵姨娘【放】　▰▰▰▰▰▱▱▱▱▱　50/100　梦一已入
　　最上头凤姐那一行里，那个暗红的字亮得比别的字都深。名录最底下，多出了一行小注。
　　【放】：阅过人事，身有所主，心无所缚。其欲可放于梦，不入于谱。
　　水溶把那行注从头看了一遍。
　　“阅过人事。”他念出声来，嗓子哑着，“身有所主。”
　　何忠站在榻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王爷对着案头的空处念字。念完了一句，停了停。
　　“心无所缚。”
　　他往下看。看到最后四个字，眼睛停住了。
　　不入于谱。
　　“谱。”他说。
　　金光里没有回应。那四个字亮着，不动，后头也没有再多出一个字来。
　　他拿手指在榻沿上敲了敲。敲了两下，停住了，又去看那四个字。
　　“什么谱？”
　　案头那点白悬着，慢慢地转了半圈。食盒里的炒辣子不冒热气了，油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