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后楼后宫］27-28

　　第27章 金钗谱开
　　北静王府，内室。
　　十二月二十四，辰时。
　　案头那点白转得快了。
　　前天它还悬在笔架和砚台中间，转半圈要等一盏茶的工夫。这会儿一圈接一圈，转得边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光晕里有细细的纹路，一道绕着一道，像水面叫人吹了一口气。
　　水溶靠在榻上看着它。他手里端着一盏参汤，端了很久，汤面上起了一层皱皮，他一口没喝。手腕搁在膝盖上，指头还是虚的，盏沿碰着盏托，一碰一响。
　　那点白停住了。
　　它在半空里停了一息，往下一坠，落进了他摊开的左手心。
　　凉的。凉过了，又是温的，温得和手心一样，叫人觉不出它在那里。他低头看。掌心里卧着一枚扣子，圆的，拇指肚大小，白得发青，玉面上一道极细的线，从扣眼底下起笔，绕了一圈，绕回原处，首尾接上了。
　　案头金光翻开。
　　护梦符　炼成
　　旧符已断，新符另起
　　形制：白玉扣
　　所护：持符之人，及北静王府宅内
　　期限：三月
　　光收了。
　　卢大夫在外间煎药，听见里头没了动静，掀帘子进来，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手。
　　“成了？”
　　“成了。”
　　卢大夫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了看那枚扣子，看了半天，没伸手碰。他从药箱底下抽出一截红丝绳，丝绳是早就备下的，两头已经打好了结。
　　“王爷自己系，还是老朽系？”
　　水溶把扣子穿上丝绳，解开中衣的带子，要往带子上系。指头捏着丝绳绕了一圈，绳头从指缝里滑出去了。他又捏住，又绕，又滑出去。
　　卢大夫看不下去，把丝绳从他手里拿过去。
　　“抖成这样。”他一边系一边说，“前天扎你人中，扎了两回，你眼皮都不动一动。昨儿能坐起来，今儿能端碗。碗端不稳，还逞能。”
　　他把扣子系在中衣带子上，系完了，往上提了提，提到扣子正卡在心口那块骨头上，又把带子勒紧了半寸，叫它挪不动。
　　“就在这里。”他拿指头按了按那枚扣子，“贴着心口。别叫它往下滑。”
　　“旧的呢？”
　　卢大夫回头看了看案上。那两半旧玉牌还搁在那块帕子上，帕子上的血早干成了褐色。两半玉牌并着，裂口对不齐，中间隔了一道缝。
　　“王爷要留着？”
　　“留着。”
　　卢大夫找了一只装人参的小锦匣，把两半玉牌放进去。帕子没放，帕子他团起来扔进了药炉子底下。锦匣扣上，他拿在手里掂了掂。
　　“伸手。”
　　水溶伸手。卢大夫三根指头搭上去，闭着眼，搭了很久，久到外间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地顶起了盖子，他也没去管。
　　“今夜歇着。”他睁开眼，“明夜也歇着。”
　　“二十六呢？”
　　“二十六，”卢大夫把他的手放回被面上，“有这枚扣子，一扇。王爷要是敢多推一扇，老朽就把这扣子剪下来，扔进护城河里。”
　　他说完了，转身去外间揭药罐子的盖子。走到门口，又回来，拉开案头的抽屉，把那只小锦匣推了进去。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二十六，午时。
　　兵部的钱鹤年是亲自来的。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褂子，靴子上沾着泥水，进门先跺了跺脚，跺得门槛上一片湿印子。何忠要接他的斗篷，他摆了摆手，自己解了，搭在胳膊上。
　　“下官不坐。”他说，“衙门里还压着一摞，年前要发出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子的抄件，双手递过来。
　　水溶接过去展开。抄的是兵部的题本，前头是孙绍祖一案追赔的数目，哪一笔解到了，哪一笔还欠着，一行一行列得清楚。后头是朱批，抄件上照样描了红：
　　北静王查饷有功，赏银三千两，宫缎二十匹。
　　“孙家那笔赃，解到部里的，统共一万一千出头。”钱鹤年说，“上头看了单子，问是谁先查出来的，堂官回了王爷的名字。上头没说话，提笔就批了。”他顿了顿，“下官在部里二十年，查饷的折子见过几十本，赏回本人的，头一回。”
　　外头院子里有车轱辘声，是兵部的车。四个差役抬着两口箱子进了二门，后头又抬进来一摞捆好的缎子，用油布包着，油布上落着雪。
　　纪老账房早在廊下候着了。他叫人开了箱，一锭一锭地点，点完了一口，又点一口。点完了，捧着流水簿进来，脸上的褶子都松开了。
　　“进三千。”他念，“宫缎二十匹，入库。”他提笔写了，又念，“剩四千一百五。”
　　念完了，他没合簿子，又看了一遍那个数，笑了。笑得嘴里缺的那颗牙都露了出来。
　　钱鹤年站着喝了半盏茶，喝完就告辞。水溶要送，他不让，自己披了斗篷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王爷的脸色，”他说，“比上个月见着的时候白。”
　　“年下熬的。”
　　钱鹤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掀帘子走了。
　　帘子落下来，案头金光翻开。
　　年终圣眷
　　查饷有功，朱批赏回
　　贾府气运　▰▰▰▰▰▰▰▱▱▱　72/100 → ▰▰▰▰▰▰▰▱▱▱　73/100
　　那一格没有满，格子边上亮了一线，比上回亮得宽了一点。
　　卢大夫进来送药，药碗搁在案头。他拿眼睛瞟了瞟那两口箱子，又瞟了瞟水溶。
　　“今夜一扇。”水溶说。
　　“老朽记着日子。”卢大夫说，“一扇。”
　　他把药碗往前推了推。
　　荣国府，凤姐院。
　　同日，傍晚。
　　平儿端着饭进来的时候，奶奶正坐在炕上对着镜子拔簪子。
　　拔了一根，又拔一根，拔下来一支一支搁在炕桌上，金的，翠的，摆成一排。头发松下来，披了半肩，她拿手拢了拢，没叫人来梳。
　　“饭摆在这里？”
　　“摆在这里。”凤姐说，“辣子呢？”
　　“炒了。”平儿把一碟炒辣子搁在她手边，“柳家的说，这回没搁糖。”
　　凤姐夹了一筷子，搁进嘴里，嚼了嚼。
　　“没搁糖，倒不如搁了。”她说。
　　她就着那碟辣子，吃了一整碗饭。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的。吃到碗底，拿筷子把最后几粒米拨到一处，送进嘴里。平儿站在一边看着，手里攥着帕子，不敢出声。上个月这个时候，奶奶一顿饭只喝得下半碗粥。
　　“再添？”
　　“不添了。”凤姐把碗推开，“撤了吧。”
　　平儿收拾碗碟，收到一半，听见奶奶又说：“今儿夜里，你睡外间。”
　　平儿手里的碟子顿了顿。往常她都睡在里间的脚踏上，奶奶夜里要茶要水，伸手就够得着。
　　“二爷今夜在外书房。”凤姐说，“你睡外间去。夜里不论听见什么，都别进来。”
　　“奶奶要是要茶……”
　　“我自己倒。”
　　平儿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已经上了床，侧着身子，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平儿的眼睛往那里落，奶奶的手就按住了，按得严严的，抬起眼来看她。
　　“看什么？”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就出去。”
　　平儿退出来，把门带上了。门缝里，灯影晃了晃，里头的人吹灭了灯。
　　倒垂罂粟阁。
　　同夜，一更。
　　凤姐闭着眼，手在枕头底下摸那张帖子。
　　帖子是凉的，比纸凉，摸上去滑，像摸着一片湿了的花瓣。她把它抽出来，举到眼前。屋里没有灯，那枝罂粟自己亮着，暗红的，花头朝下，花瓣一层一层往下坠，坠到帖子的下沿，坠出了一滴。
　　那滴红落在她的手背上，烫的。
　　她一睁眼，脚底下踩着的是屋顶。
　　琉璃瓦，暗红的，一垄一垄，瓦缝里长着细细的花茎。茎是往上长的，长上去，长到头顶那片地板上。地板是金砖铺的，砖缝里垂下来满满一屋子的罂粟，倒着开，花头朝下，花瓣朝下，花蕊也朝下，一朵挨一朵，垂到她的发顶，碰得她头皮发痒。花底下吊着灯，一盏一盏，都是暗红的纱罩，灯光透过花瓣漏下来，漏到她身上，漏得她一身都是红。
　　他就站在花底下。
　　还是那件月白的袍子，脸比上回见着的白，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睛倒是亮的，看着她。
　　凤姐没往前走。她站在原地，拿眼睛从他的脸上往下看，看到他的手，又看回他的脸。
　　“那张字条，”她说，“你收着了？”
　　“收着了。”
　　“搁在哪儿？”
　　“书房，食盒底下。”他说，“辣子没动。”
　　凤姐的嘴角往上挑了挑，又压住了。
　　“那就别装糊涂。”她说，“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
　　“北静王府，水溶。”他说。
　　“荣国府，王熙凤。”她说。
　　两个人隔着一垂一垂的罂粟站着，谁也没再往前走。一朵花从头顶上坠下来，坠到半空，停住了，打着转，花瓣上的红一圈一圈地往外洇。
　　凤姐先动的。她抬手，把那朵花拨开，走到他跟前，仰起脸来看他，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指头，点在他的胸口上。
　　“跪下。”
　　水溶跪下了。
　　“替我脱。”她说，“一件一件地脱。不许扯。”
　　他抬手去解她的衣裳。她穿的是家常的银红小袄，袄上的扣子是金的，一粒一粒，七粒。他解一粒，她低头看着他解。解到第四粒，他的指头停了停，她说：“手又抖了？”
　　“没抖。”
　　“没抖就快些。”
　　他解完了七粒，把小袄从她肩上褪下来，搭在一朵倒垂的花上，花枝往下一沉，托住了。里头是一件水红的抹胸，抹胸的带子系在背后。他绕到她背后去解，鼻尖碰着她的后颈，她的后颈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栗子。
　　裙子，衬裤，绣鞋，罗袜。一件一件，都挂在花枝上，满屋的罂粟垂着她的衣裳，像晒了一屋子的旗。
　　她光着站在他面前，站得笔直，下巴抬着。
　　“亲。”她说，“从头亲到脚。亲到哪儿，我说一句。”
　　他直起身来，捧着她的脸，先亲她的额头。
　　“这里，”她闭着眼说，“熬夜算账熬的。一到冬天就疼，疼得睡不着，我叫平儿拿热帕子焐着，焐到天亮。”
　　他亲她的眉心，亲她的眼皮。
　　“这里哭过。”她说，“没人看见过。”
　　他亲她的嘴。她没张嘴，由他贴着。贴了一会儿，她才张开，舌尖碰了碰他的舌尖，又缩回去了。
　　他往下亲，亲她的耳根，亲她的脖子。
　　“这里，”她说，“戴那串赤金璎珞戴的。十斤重，压了一整天，在老太太跟前站着，脖子都不敢歪。”
　　他亲她的肩膀，亲到她的胸口，含住了她的乳头。她吸了一口气，手按在他的后脑上，按了按，又松开。
　　“这里，”她的声音轻了，“没奶过孩子。巧姐儿生下来，奶妈子抱走了，我连一口都没奶过。”
　　他含着她，舌头在乳尖上打着圈。打了很久，换到另一边，又打了很久。打得两颗都挺起来了，硬着，湿亮亮的，在暗红的灯底下发紫。
　　他往下亲，亲到她的小肚子。他的嘴唇贴在那里，贴着她肚脐底下那一片软肉，没动。
　　凤姐的手指头蜷了起来。
　　“这里，”她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产那一回，疼过。疼了三天三夜，疼完了，什么都没了。他们端进来一盆血水，我看了一眼，叫他们端出去。”
　　他在那里亲了很久。亲一回，停一停，又亲一回，嘴唇贴着那一片肉，暖着它。
　　凤姐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看着看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往下亲，跳过了腿中间，亲她的大腿。
　　“这里，”她说，声音又回来了，脆的，“叫人嚼过舌头。说我霸着琏二爷，说我是个醋缸，说我自己生不出儿子，也不许别人生。宁府那边的婆子，背地里叫我什么，你知道么？”
　　“不知道。”
　　“我也不告诉你。”
　　他亲她的膝盖，亲她的小腿，一路亲下去，亲到她的脚踝。她站不稳了，往后一靠，靠在一垂垂下来的花枝上，花枝弯下来，托住了她的背。
　　“这里，”她说，“管家管的。一天里头，从这个院子走到那个院子，一天要走几十趟，走得脚底起泡。泡破了又起，平儿给我挑，挑一回骂一回。”
　　他捧起她的脚。她的脚瘦，脚背上一道一道青筋，脚底板是硬的，脚跟上结着一层薄茧。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了她的脚心上。
　　凤姐笑出了声。
　　那一声笑得突然，笑得她自己都愣了。她把脚往回抽，他攥着脚踝不放，又亲了一回。她又笑，笑得腰都弯了，笑得整个人顺着花枝往下滑。
　　“痒，”她骂，“你这个人，痒死了……”
　　他不放，舌尖在她脚心里舔了一道。她尖叫了一声，另一只脚蹬过来，蹬在他的肩上，蹬得他往后一仰，坐在了屋顶的琉璃瓦上。
　　她也跌坐下来，坐在他对面，喘着气，笑着，眼睛里湿湿的。
　　“这一处，”她指着自己的脚心，“说不出苦来。”
　　她止了笑，看着他，往前爬了两步，爬到他两腿中间，伸手扯开了他的袍子。
　　他那东西早就硬了，硬得发涨，一挣出来就直直地翘着，顶头渗着一点淫液，在灯底下亮。凤姐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指头，把那点淫液抹开了。
　　“方才亲了那么久，”她说，“它也没闲着。”
　　她低下头，含住了它。
　　含得极慢。先是嘴唇碰着顶头，碰一碰，离开，又碰一碰。然后张开嘴，含进去一个头，含住了，不动，舌头在底下慢慢地刮。刮过那道沟，刮得他腰眼一麻。她再往下含，含进去一截，又退出来，退到只剩个头，又含进去一截，比上回深一点。
　　一寸一寸，含得他攥紧了手底下的琉璃瓦。
　　她的眼睛往上抬，抬着看他的脸。他的喉结滚了滚，呼吸粗了，腰往上一挺，她立刻就松开了嘴。
　　那东西从她嘴里弹出来，湿淋淋的，跳了跳。
　　“忍不住了？”
　　“没有。”
　　“没有就别动。”
　　她又含进去，又是那样慢。含到他的大腿绷得像弓弦，她又松开。松开了，拿嘴唇贴着它的侧面，从根上往顶头亲，亲上去，亲下来，一口一口，亲得它一跳一跳的，就是不再含。
　　“凤……”他嗓子哑了。
　　“叫什么？”
　　他没叫完。她直起身来，手背擦了擦嘴角，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去。
　　她在琉璃瓦上跪趴下来，头顶上就是那一屋子倒垂的花。花头垂到她的背上，垂到她的腰窝里，暗红的花瓣贴着她白生生的屁股。她回过头来，眼角挑着，看着他。
　　“前头那条路，”她说，“谁都走过。”
　　她顿了顿，屋里的灯一齐暗了一暗。
　　“后头这条，我只给我自己挑的人。”
　　水溶跪在她身后，没有动。
　　他看着她回过来的那张脸。她的下巴是抬着的，嘴角是抿着的，耳根却红透了，红得和头顶的花一个颜色。
　　他伸手，按在她的腰上。
　　“你自己说的。”他说。
　　“我自己说的。”她把脸转回去，“你还等什么？等我写张字据给你？”
　　他俯下身去，先亲她的腰窝，亲那两个小小的凹。然后往下，嘴唇贴着她的屁股，一边亲一口，亲得她的屁股往上抬了抬。他两只手扶着她的大腿根，往两边分开，低下头，舌头先舔上了她的前头。
　　她那里早湿了，湿得一塌糊涂，淫水顺着腿根往下淌，淌到他的下巴上。他舔开她，舔她的蒂子，舔得慢，半点不急。她的腰就往下塌了一分，屁股翘高了一分。
　　他的舌头往上走，一路舔过去，舔过那一段细细的会阴，舔到了后头。
　　凤姐浑身一僵。
　　那一处紧紧地收着，皱成一朵小小的花，颜色比别处深。他的舌尖碰上去，她整个人往前一缩，手抓住了一把琉璃瓦缝里长出来的花茎。
　　“你……”
　　他没停。舌尖贴在那里，贴着，不往里，在边上一圈一圈地舔，舔得那一朵小花一张一缩，一张一缩。她喘着气，喘得越来越急，腰塌下去，塌得肚子都快贴着瓦了，屁股高高地翘着，往他嘴上送。
　　“你这是……从哪里学的……下作……”
　　他舔得更细了。舌尖往里探了探，探进去一点点。她叫了一声，那一声又短又尖，叫完了，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他舔了很久，舔得那一处软了，松了，湿透了，一碰就颤。
　　凤姐撑起身子，伸手往头顶上够，够着一枝垂下来的罂粟。花萼底下结着一只小瓷瓶，白瓷的，瓶口塞着一团红绒。她拔了红绒，把瓶子往手心里一倒，倒出一汪油来，黄澄澄的，带着一股炒熟了的籽儿的香。
　　“罂粟籽榨的。”她说，“别问我怎么知道它在那里。”
　　她回过身来，一手攥住他那东西，把那汪油抹上去，从根抹到顶，抹得油光发亮。抹完了，她手心里还剩一点，她把手绕到自己身后，抹在那一处上。抹的时候咬着嘴唇，眼睛不看他。
　　她又趴回去，手往后伸，抓住他的手腕，拉过来，按在自己屁股上。
　　“先一根指头。”
　　他把中指抹了油，贴上去，在那一圈软了的肉上揉了揉，慢慢往里送。
　　紧。紧得他的指头一进去就叫她死死地箍住了，箍得发麻。她倒抽了一口气，背上的肉一块一块地绷起来。
　　“别动……”她说，“让它……让它认一认……”
　　他不动。指头停在里头，停着，感觉到那一圈肉一缩一缩地，箍一阵，松一阵，箍一阵，松得比上回多一点。
　　“动吧。”她说，“慢慢地。”
　　他慢慢地动。指头往里送一节，退出来半节，再送一节。油顺着他的指根往下淌，淌在她的腿根上，淌在瓦上。
　　“你那手……笨得跟什么似的……”她骂，声音发着颤，“往里……对……就那里……”
　　“两根。”她说。
　　他把食指也抹了油，并着中指，贴上去。这一回难，那一圈肉撑开了，撑得薄薄的。她疼得哼了一声，额头抵在了瓦上。
　　“停。”
　　他停住。
　　她喘了好几口气，喘匀了，屁股往后送了送，自己把那两根指头吃进去了一节。
　　“揉。”她说，“揉开它。”
　　他在里头慢慢地揉，慢慢地转，两根指头一张一合，一点一点地把她揉开。她一边喘一边骂，骂他手笨，骂他慢，骂他是个木头。骂着骂着，骂声就软了，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哼，腰在他手底下扭，扭着往他手上凑。
　　“够了。”她说，“抽出来。”
　　他抽出来。那一处没合拢，留着一个小小的口，红红的，一张一张地喘。
　　她撑起上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叫你进，你才进。”她说，“我叫停，你就停。进去了，你不许动。”
　　“好。”
　　她伸手往后，攥住了他，攥着那根抹满了油的东西，抵在了自己那个口上。
　　“你别动。”她又说了一回，“我自己来。”
　　她往后靠。
　　那顶头抵着那一圈肉，抵着，撑着，撑开了，一点一点地陷进去。凤姐的脊背弓成了一张弓，十根指头抠进了琉璃瓦缝里，抠得指节发白。顶头进去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额头上立时冒出了汗。
　　“停。”
　　他停住。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扶得很稳，一动不动。她里头箍着他的顶头，箍得死紧，紧得他眼前发白，腰眼一阵一阵地酸。他咬着牙，看着她汗湿的背。她叫停，他就得停。这是她自己开的门。
　　她喘着。喘了十几口气，喘得背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滚进腰窝里。
　　“再进半寸。”她说。
　　他往前送了半寸。
　　她哼了一声，那一声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疼的。她的手抓着花茎，抓得一枝罂粟整个弯下来，花瓣扑簌簌地落在她背上。
　　“停……”
　　他停。
　　他腾出那只手，绕到她身前去，摸到她前头，摸到那颗肿着的蒂子，拿指头肚贴着，慢慢地揉。
　　她浑身抖了抖。
　　他揉着，揉得很慢，一圈一圈，揉得她前头的淫水又淌了出来，淌了他一手。她的喘气变了，疼里掺进了别的声音，又细又长，拖着尾巴。
　　“再……半寸……”
　　他又进了半寸。这一回她没叫停，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后头那一圈肉箍着他，一阵一阵地颤。他一边揉她，一边一寸一寸地往里，进得极慢，慢得他自己额头上也冒了汗，汗珠子滴在她的背上，和她的汗混在一处。
　　进到了底。
　　他的小腹贴住了她的屁股。两个人都不动了，谁也不出声，屋里只有一屋子的花在轻轻地晃，暗红的灯在轻轻地晃。
　　凤姐趴着，脸埋在胳膊里，背一起一伏。
　　他的手还在她前头揉着，揉得极轻。
　　过了很久，她的屁股动了。
　　她自己往后送了一回。很轻，送了一寸，又退回去。她倒抽了一口气，那一口气抽到一半就断了，断成一声闷哼。
　　然后她又送了一回。
　　这一回送得重了些，送到底，停在那里，屁股抵着他的小腹，磨了磨。
　　“你还停着做什么。”她说。
　　她的声音是哑的，带着鼻音，可那句话说得又快又狠，和平常在议事厅里骂人一个调子。
　　他这才动。
　　起初极慢。退出来一寸，进去一寸，退出来两寸，进去两寸。油抹得足，进出都是滑的，带着一点黏黏的水声。她后头那一圈肉跟着他一张一缩，一张一缩，越来越软，越来越热。
　　“快些。”
　　他快了些。
　　“深……深些……”
　　他深了。顶到底，顶得她往前一冲，头顶的花垂下来，扫过她的脸。
　　头顶上一盏灯亮了。
　　那盏暗红的纱灯，原先是半明半暗的，这时候亮透了，亮得纱罩上的花纹都看得清楚。他再撞一回，又一盏亮了。
　　“再快……”她叫着，“你就这点力气……北静王府……就这点……”
　　他攥住她的腰，撞得快了，撞得重了，撞得她跪不住，膝盖在琉璃瓦上一滑一滑地往前蹭。他另一只手没离开她前头，揉得也快了。两头一起，揉得她叫声都劈了。
　　灯一盏一盏地亮。满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得那一屋子倒垂的罂粟都红透了，红得像一屋子烧起来的火。
　　她里头猛地绞紧了。
　　前头、后头一起绞，绞得他动也动不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扑进了一垂垂下来的花里，满脸满身都是花瓣。
　　“水溶，”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叫得又长又哑。叫完了，整个人在花里打颤，颤得一阵一阵的，屁股还翘着，后头一收一收地箍着他。
　　他叫她这一箍，再也忍不住，顶到最深处，射了。
　　射在她后头，一股一股，烫的。射得他整个人伏在了她背上，胸口贴着她汗湿的背，喘不上气来。
　　两个人叠着，趴在一堆花瓣里，很久没有动。
　　灯还亮着，一屋子的红。
　　凤姐先出的声。
　　她脸埋在花里，闷闷地说：“这一笔。”
　　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算你还清了。”
　　他从她背上撑起来，慢慢地退出来。她哼了一声，身子缩了缩，那一处合不拢，一点白从里头淌出来，混着油，淌到她腿根上。
　　她翻过身来，躺在花瓣堆里，看着他，眼角湿着，脸上的红还没退。
　　“去洗。”她说，“洗干净了再来。”
　　她抬手往头顶一指。一垂花底下，晃晃悠悠吊下来一只铜盆，盆口朝上，盆里一盆水，冒着热气，盆沿上搭着一块白巾子。
　　他站起来去洗。水是温的，正好。他洗了，拿巾子擦干。回过头来，她已经坐起来了，盘着腿坐在花瓣堆里，等着他。
　　“过来。”
　　他过去。她伸手拉他，拉他跪在自己面前，低头又含住了他。
　　这一回含得快，含得深，舌头裹着往里吸，吸得啧啧地响。那东西才软下去一半，在她嘴里一跳一跳的，又涨了起来，涨得她的腮帮子鼓着。她吐出来，看了一眼，又含进去，含到它硬透了，硬得发烫，才松开。
　　“这才像话。”
　　她往后一躺，躺在花瓣堆里，两条腿分开，勾住了他的腰，往下一带。
　　“前头。”她说，“前头你走过的。再走一回。”
　　他压上去，顶进了她前头。
　　她里头湿得厉害，热得厉害，一进去就把他裹住了。他慢慢地动，她就搂着他的脖子，脚后跟扣在他的屁股上，跟着他一起一伏。头顶上的灯不再一盏一盏地亮了，满屋的红光静静地照着，照得她的脸潮红潮红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他。
　　这一回谁也不骂，谁也不叫。他动一回，她就吸一口气，吸一口气，就把他搂紧一点。
　　他低头亲她。她张开嘴迎着，舌头缠上来，缠得很慢，和方才含他的时候一个样子，一寸一寸地缠。他的手摸到她的乳房上，揉着，拇指在乳尖上来回地刮，刮得她在他嘴里哼了一声。
　　她的腿从他腰上滑下来，又抬起来，架到了他的肩上。他一手按着她的膝弯，往下压，压得她整个人对折起来，屁股离了花瓣堆。他就那样一记一记往下送，送到最深处，顶着里头那块软肉碾。
　　凤姐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滴下来的汗，看着他白得没血色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里头一阵一阵地收着，收得越来越紧，脚背在他肩上绷直了，脚趾头张开又蜷起来。
　　“慢些……”她说，“这回慢些……我要看着你……”
　　他慢下来。
　　慢到每一回都整根退出去，再整根送进来。送进来的时候她就仰一仰脖子，退出去的时候她就咬一咬嘴唇。头顶那一屋子的花一动不动地垂着，暗红的灯一动不动地亮着，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喘气声，和底下那一点湿湿的、黏黏的水声。
　　她到的时候没有叫。她咬着嘴唇，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他。看着看着，眼角滚下来一颗泪，滚进了鬓角里。她里头绞住了他，绞得一抽一抽的，抽了很久。
　　他快到的时候，她在他耳边说：“里头。”
　　他射在了她里头。
　　射完了，他伏在她身上，喘着。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由他喘。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叫他侧过身来，靠在她怀里。她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指头摸到了他心口那块骨头，在那里停了停，又往上摸，摸到他的脖子，摸到他的下巴，摸到他的鼻子底下。
　　她的指头在他鼻子底下停住了。
　　“你鼻子底下热。”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
　　水溶没说话。
　　她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头。指头上是干的，什么也没有。她又把指头按回去，按在他的人中上，按了一会儿。
　　“方才进门的时候，你脸就是白的。”她说，“我当你是叫这满屋子的灯照的。”
　　“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她学他的口气，哼了一声，“你们男人，嘴里的过两天，都是过两年。”
　　她的手从他的鼻子底下挪开，搭回了他胸口上。
　　“旺儿那个包袱，”她说，“我拆了。”
　　水溶没问里头是什么。
　　“你那个何管事，封签贴得倒结实，我拿剪子剪了半天。”她说，“剪开了，坐着看了一宿。看完了，该烧的烧了，该留的，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记账。”她说，“谁欠了我，我欠了谁，一笔一笔，我心里要有个数。”
　　她偏过头来看他。
　　“西便门那一夜，”她说，“雪多大？”
　　“没膝。”
　　“骑马去的？”
　　“骑马去的。”
　　凤姐哼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笑，又带着别的什么。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埋得他看不见她的眼睛。
　　“傻子。”她闷闷地说，“北静王府出了个傻子。”
　　她在他肩窝里埋了很久，埋得他肩上那一块潮了。等她抬起头来，眼睛是干的，嘴角又挑起来了，伸手去摸他的鼻子底下，这回摸到了一点湿。
　　她扯过头顶垂下来的那件银红小袄，拿袖子团成一团，按在了他的鼻子底下，按得严严的，手心贴着他的脸。
　　北静王府，内室。
　　同夜，近三更。
　　水溶睁开眼，鼻子底下是湿的。
　　他没动，先拿舌尖舔了舔上唇，舔到一点咸，一点腥。他抬手去摸，摸到心口那枚扣子，扣子是温的，温得像揣了一块刚出炉的点心。
　　帐子外头有灯，卢大夫坐在杌子上，手里攥着帕子。见他睁眼，帕子就按了上来。
　　“仰着。”
　　他仰着。卢大夫按了一会儿，拿开看，又按上去，再拿开。帕子上红了半块，边上洇开一圈淡的。
　　“止了。”卢大夫把帕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一扇，有符，还渗这么些。”
　　“比前天少。”
　　“前天是撞了魇。”卢大夫说，“今夜门里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撞上，还渗。有这枚扣子护着，也渗。王爷是底子还没回来。”
　　他把帕子叠了两叠，攥在手心里，没扔。
　　案头金光翻开。
　　密帖：王熙凤　已入
　　王熙凤【放】　▰▰▰▰▰▰▰▰▰▰　100/100　密帖已入
　　光收了，屋里又暗下来。
　　卢大夫没看见那光。他只看见王爷的眼睛往案头那边转了转，又转回来。
　　“明夜歇着。”卢大夫说，“后夜也歇着。”
　　“二十九呢？”
　　“二十九再说。”
　　卢大夫站起来，把那块半红的帕子扔进了床边的铜盆里。盆里是清水，帕子沉下去，红的那一半慢慢地化开了，化成一缕一缕的，在水里散。
　　北静王府，库房。
　　十二月二十七，巳时。
　　库房的门一年开两回，一回是端午，一回是年下。
　　两扇门包着铁皮，铁皮上锈了几处。何忠拿钥匙捅了半天，锁簧咔哒一声弹开。门轴一转，一股樟木和陈年纸张的味道扑出来，扑得纪老账房咳了两声。
　　院子里站满了人。前院的、后院的、马房的、厨房的、门上的，各处管事领着各处的人，按着名册排开，一排一排，从廊下排到二门口。雪停了，地上扫出一条道，道两边的雪堆得半人高。
　　水溶坐在廊下的圈椅里，身上搭着一条狐皮褥子。卢大夫原不叫他出来，他说开库发年例，王爷不露面，底下人领的钱都不踏实。卢大夫拗不过，往他怀里塞了一只手炉。
　　何忠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年例单子，一样一样往下念。
　　“各处管事，每人赏银二两。”
　　纪老账房在一旁的条案上提笔记，记一笔，摇一回头。
　　“护卫二十四名，每名一两。马房、厨房、门上、针线房、浆洗房，每人五钱。”
　　又摇一回头。
　　“宗人府年礼，四百两。各府老亲年礼回礼，三百二十两。祭祀，太庙陪祭份子、家庙香烛供品，五百六十两。”
　　纪老账房的头摇得更厉害了，摇得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上。他拿指头往上推了推，接着写。
　　“庄上来的庄头，每人赏一两，路费另给。年下各处添置，炭、灯、爆竹、门神、桃符……”
　　何忠一口气念到了底。念完了，把单子一折，交给纪老账房。纪老账房对着自己记的账，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又打一遍。两遍对上了，他抬起头来。
　　“出两千六。”他说。
　　院子里没人出声。
　　“剩一千五百五。”纪老账房说，“过年。”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搁，搁得算珠子哗啦一响。
　　“前儿进了三千，老朽高兴了一宿。”他说，“一宿。”
　　底下排着的人里头，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水溶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上。
　　“发吧。”
　　何忠应了，一处一处地叫名字。叫到的上前，在条案前头磕头，领了银子，揣进怀里，退回去。叫了一个多时辰，叫到最后一个，是门上一个才进府的小厮，领了五钱银子，攥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了雪。
　　“那二十匹宫缎，”纪老账房小声问，“也入库？”
　　“入库。”
　　四个小厮把油布包着的缎子一匹一匹地抬进去，码在樟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何忠最后一个出来，反手关门，钥匙捅进锁眼，咔哒一声，锁上了。
　　史侯府，后院。
　　十二月二十八，午后。
　　湘云进门的时候，婶娘屋里已经摆好了果碟。
　　她在炕沿上坐下，手背上还留着一点暖，是老太太攥出来的。今早在荣府二门上，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过了初五就接回来，攥了半天才松开。翠缕抱着两个包袱跟进来，包袱上的雪还没化。
　　婶娘挪过来，叫她挨着自己坐，摸着她的手，问她在荣府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问了一大串。问完了，话头一转。
　　“周家那位侄少爷，你还记得么？就是周长史的远房侄儿，在户部当差的那个。”
　　湘云低着头剥橘子，剥了一半，橘子皮撕断了。
　　“前儿人家送了年礼来。”婶娘说，“四色表礼，一对金镯子，你叔叔叫人收着呢。人家还捎了话，说年后部里要升，升了主事，那可是正经的六品。”
　　“婶娘。”
　　“我知道你不爱听。”婶娘拍拍她的手，“可你也不小了，开了春就十九……”
　　“她的事，”门口有人说，“等她自己点头。”
　　史鼎掀帘子进来了。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灰鼠褂子，手里还拿着一卷书，进门也不坐，就站在那里看着婶娘。
　　婶娘的脸僵了僵。
　　“老爷，我这不是在问她么。”
　　“问她，就让她自己说。”史鼎说，“她不点头，这话就不必再提。上回在老太太跟前，我说过一回了。”
　　他说完了，把书卷往腋下一夹，又出去了。
　　婶娘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湘云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搁在果碟里，橘子汁沾了一手，她拿帕子擦。
　　过了一会儿，婶娘叫丫头去里间搬东西。搬出来一只大笸箩，笸箩里码着一叠一叠的鞋面料子，青缎的，宝蓝的，酱色的，一叠是一双，叠了满满一笸箩。
　　“既是人家送了年礼来，”婶娘说，“咱们总要回礼。别的都备下了，就差这个。二十双鞋面，男人穿的，周家上上下下的爷们儿都有份。你的针线是好的，别人做的拿不出手。”
　　湘云看着那一笸箩料子。
　　“除夕前做完。”婶娘说，“做完了，年礼一并送过去。”
　　湘云没说话。她站起来，把那只笸箩抱起来，抱得两条胳膊都往下坠，抱回了自己屋里。
　　她把笸箩搁在炕上，点了灯，坐下来，从最上头拿起一块青缎，比着鞋样子裁。裁完一块，又裁一块。翠缕在一边替她劈线，劈着劈着，拿眼睛偷偷看她。
　　湘云穿上针，低头缝。缝了几针，针尖一偏，扎进了左手的指肚里。
　　她把那根指头含进嘴里，含着，眼睛盯着那块青缎，没吭声。
　　翠缕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线，从笸箩边上拿起一只裁好的鞋样子，塞进自己袖子里，站起来，掀帘子出去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何忠拿进来的是一只鞋样子。
　　青缎的，裁好了还没缝，边上用划粉画着线，线画得又细又直。鞋样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半页，上头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借了别人的笔现写的。
　　“史侯府门上的小厮送来的。”何忠说，“说是史大姑娘屋里的翠缕姑娘塞给他的，给了他一串钱，叫他送到咱们府门上，交给管事的。别的没说，就说看了纸条就明白。”
　　水溶展开纸条。
　　婶娘叫姑娘除夕前做二十双鞋面，回周家的礼。姑娘扎了手，不吭声。
　　底下没有落款。
　　水溶把纸条放下，拿起那只鞋样子看了看，又递给站在一边的林娘子。
　　林娘子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又拿指头量了量鞋头的宽窄。量完了，抬起头来。
　　“男人的鞋面，”她说，“这是七寸的样子。二十双，要绣花还是素面？”
　　“素面也要镶边。”水溶说，“针线房有几个人？”
　　“绣娘八个，另有两个打下手的。”
　　“全叫上。今夜不睡，明儿午时以前做出来。”水溶说，“料子，开库，拿那二十匹宫缎里头的。”
　　林娘子愣了愣。何忠也愣了愣。
　　“宫缎做鞋面……”纪老账房在外间听见了，探进头来，“王爷，那是上头赏的……”
　　“赏给我的，就是我的。”水溶说，“两匹够不够？”
　　“一匹就够了。”林娘子说，“两匹，能做得体面些。”
　　“那就两匹。”
　　纪老账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缩回去了。外间传来算盘珠子拨了两下的声音，又停了。
　　何忠拿着库房的钥匙出去了。林娘子攥着那只鞋样子，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问：“送过去的时候，帖子上写什么？”
　　“写北静王府年礼回赠。”水溶说，“史侯爷前儿给王府送过年礼。”
　　林娘子点点头，出去了。
　　院子那头，针线房的窗纸亮起来了，窗纸上映着一排低着的头。
　　北静王府，书房。
　　十二月二十九，午时。
　　何忠从史侯府回来，进门先笑。
　　“送到了。”他说，“二十双，宫缎的面子，镶的是石青边，装了两只描金匣子，帖子上写的北静王府年礼回赠。史侯爷亲自出来接的，当着史太太的面，叫人把匣子打开看了。看完了说，王府的东西，太重了。”
　　“史太太呢？”
　　“史太太站在侯爷身后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看看那两匣子鞋面，又看看自家笸箩里那些青缎子，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何忠说，“小的走的时候，听见里头的婆子说，太太把笸箩收回去了，说既是王府回了礼，周家那边的礼，就不必再添了。”
　　他说完了，又补了一句：“史大姑娘没露面。翠缕姑娘在二门里头站着，看见小的，蹲了个福。”
　　案头金光翻开。
　　日常任务：史湘云　完成
　　鞋面不必再缝，周家的礼不必再添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4775
　　史湘云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朵芍药，开得满满的，花瓣层层叠叠，花心里卧着一枚铜顶针，顶针上的小坑一个一个，亮晶晶的。
　　卢大夫早在门外候着了，这会儿掀帘子进来，先看帕子。枕边那一叠帕子，昨天和前天，一块都没动过。
　　他伸手搭脉，搭了很久。
　　“隔了两夜。”他说，“一扇。”
　　“一扇。”
　　卢大夫松了手，看了看他心口那枚扣子，扣子还卡在原处，没往下滑。
　　“这一扇，”他说，“早去早回。”
　　案头那张帖子还亮着，顶针上的小坑一闪一闪。
　　三更绣房。
　　同夜，二更。
　　湘云躺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张帖子。
　　帖上一朵芍药，花心里一枚顶针，和她中指上套着的这一枚一模一样。她把手上那枚摘下来，凑到帖子跟前比了比，比完了，又套回去，攥着帖子闭上了眼。
　　门开在她做针线的那间小屋里。
　　还是那间屋，史家后院最里头的那一间，窗户纸破了一个角，风从破角里钻进来，吹得灯苗一歪一歪的。炕上、地上、桌上、窗台上，满屋子都是鞋面，青的，蓝的，酱色的，有的缝了一半，有的才描了样子，针还别在上头，线还拖着，拖得满屋子都是线头。墙角那几只针线筐全翻了，翻得底朝天，顶针、剪子、线轴滚了一地。
　　湘云站在满地鞋面中间，手里还攥着一根针。
　　他从门外进来，踩着了一只鞋面，低头看了一眼。
　　湘云看见他，眼睛亮了。她把那根针往地上一摔，摔得针叮的一声，蹦出去老远。
　　“我不缝了！”
　　她扑上来。
　　扑得太猛，他往后一退，脚底下踩着鞋面一滑，两个人一起倒在了那一地鞋面上。软的，鞋面堆得厚，倒下去也不疼，倒下去还弹了弹。湘云趴在他身上，压着他，低头就亲，亲他的嘴，亲他的下巴，亲他的眼睛，亲得乱七八糟，亲得他脸上全是她的口水。
　　“二十双！”她一边亲一边嚷，“二十双！男人的鞋！周家上上下下的爷们儿！我认得他们是谁？”
　　她从身边抓起一只鞋面，在他胸口上拍了一记。
　　“这一只给周家大爷。”
　　拍完了，低头亲他一口。
　　又抓起一只，拍在他肩膀上。
　　“这一只给周家二爷。”
　　又亲一口。
　　她一只一只地拍，一只一只地亲，拍到第七只，自己先笑倒了，笑得趴在他胸口上起不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伸手解她的衣裳。她穿的是一件桃红的小袄，袖口上还沾着划粉。他解开了，里头是一件葱绿的肚兜，肚兜上绣的是一对小麒麟。他把肚兜也解了，她的乳房跳出来，又白又圆，乳头是粉的，挺着。他抬起头含住了一只。
　　湘云嘶了一声，低头看他。
　　“轻点，咬人呢。”
　　他没轻，舌头卷着乳尖往里吸，吸得她腰都软了，趴在他身上直哼。他一边吸，一边伸手去扯她的裙子，扯下来，扯到膝盖，她自己蹬了两脚，蹬掉了，光着腿骑在他腰上。
　　他没让她骑稳。他攥住她的腰，一翻身，把她掀在了鞋面堆里，自己跪起来，分开她的两条腿。
　　“做什么，”
　　他低下头去。
　　湘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舌头舔上了她腿中间，从底下往上，舔开那两片肉，舔得又慢又重。她那里湿着，热着，一股淡淡的咸。他舔一回，她的大腿就往里夹一回，夹住了他的脑袋，又松开。
　　“上回……”她喘着，“上回在芦雪庵……我踹了你一脚……”
　　“记着呢。”
　　“这回不踹了。”
　　她两只手往后撑在鞋面上，撑着上身，低头看他，看他的脑袋埋在自己腿中间。看着看着，脸红到了脖子根，又不肯把眼睛挪开。
　　他舔她的蒂子。舌尖压着那颗小小的肉珠，打着圈，一圈一圈，舔得它肿起来，硬起来，在他舌尖底下一跳一跳。她的腰开始往上拱，拱着往他嘴上送，嘴里哼着，哼着哼着又笑起来，笑一声，抽一口气。
　　“痒……不是痒……”她自己也说不清，拿脚后跟在他背上乱蹬，“你别停……”
　　他不停。他把两根指头送进她里头，慢慢地往上勾，勾着一处软软的肉，舌头还压着那颗珠子。湘云的笑声断了。她仰起脖子，嘴张着，没有声音，两条腿夹紧了他的脑袋，夹得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淫水从她里头涌出来，涌了他一手，涌在底下的鞋面上，洇湿了一大块青缎。
　　她瘫在鞋面堆里，胸口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头顶那根房梁。
　　“这一块，”她伸手摸了摸身底下那块洇湿的青缎，“也不给周家了。”
　　她喘匀了，一骨碌爬起来，把他推倒，又骑了上去。
　　她伸手往下摸，摸到他那东西，隔着裤子攥住了。
　　“它倒急。”她说。
　　她扯开他的裤带，扯得裤带都打了结。她解不开，索性拿牙咬，咬开了，那东西直直地弹出来，弹在她手腕上。她攥住它，攥着上下捋了两把，捋得顶头渗出淫液来。她低头看了看，拿拇指一抹。
　　然后她跨上去，扶着它，往下一坐。
　　她里头早就湿了，湿得一坐就坐到了底。两个人都喘了一声。湘云撑着他的胸口，仰起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
　　“这个，”她说，“比烤鹿肉还香。”
　　她开始动。
　　她动得没有章法，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前后磨，一会儿上下颠，颠得满屋的鞋面都跟着跳，颠得那盏灯的灯苗东倒西歪。她一边动一边笑，大声地笑，笑得一点也不收着，笑声撞在窗户纸上，从那个破角里冲出去。
　　他托住她的屁股，往上顶。她叫了一声，叫完了又笑，“再来”。他又顶，她又叫，叫一声，笑一声，乳房在他眼前一颠一颠地晃。他抬起上身来咬她的乳头，咬住了，她揪着他的头发不让他松嘴，腰还在动，动得更急了。
　　她骑累了，俯下身来趴在他胸口上，屁股还一抬一落地动着。动得慢了，嘴凑在他耳朵边上喘。喘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一点橘子皮的味道。
　　“你身上凉。”她说，“凉得舒服。”
　　他搂住她的背，从底下往上顶，顶得又快又密。她趴在他身上叫，叫一声，咬他的耳朵一口。咬得不重，牙尖在耳垂上磨，磨得他半边身子发麻。满地的鞋面叫两个人蹭得乱七八糟，有一只粘在了她的小腿上，随着她的腿一翘一翘。
　　“换一个……”她喘着说，“我要换一个……”
　　她从他身上翻下来，侧躺在鞋面堆里，背对着他，屁股往后一拱。
　　“从后头，侧着。”
　　他侧躺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腰，从后头顶了进去。她的一条腿被他抬起来，架在他胳膊上。他一记一记地往里送，送得慢，送得深，一只手绕到前头揉她的乳房，揉得她仰着脖子往他肩上靠。
　　他咬着她的后颈，咬一口，撞一记。她的后颈上全是汗，咸的，碎头发粘在他嘴唇上。她里头紧，侧着身子更紧，他每往里送一寸，都要叫她箍住，箍着往深处吸。
　　“慢些……”她又说，“不对，快些……”
　　“到底慢还是快？”
　　“你管我！”
　　他就时快时慢，快一阵，慢一阵。快的时候撞得她往前蹿，慢的时候整根退出来，只留一个头，在口子上磨。磨得她受不住，屁股往后拱着去找他，找着了，自己吞回去，吞到底，长长地叹一口气。
　　“坏人……”她骂，“比芦雪庵那回还坏……”
　　湘云侧着脸，伸手在身边乱摸，摸到一只鞋面，攥在手心里，攥皱了。
　　“不对……”她又说，“还要换……”
　　她挣开他，爬起来，把翻倒的几只针线筐拖过来，摞在一起，摞成一个矮矮的台子，上头盖了一叠鞋面。她趴上去，肚子压着那叠鞋面，屁股翘得高高的，回过头来看他。
　　“这个好。”她说，“这个台子是我自己搭的。”
　　他跪在她身后，攥住她的腰，顶进去。
　　这一回撞得狠了。针线筐叫他撞得吱吱呀呀地响，摞在上头的鞋面一只一只往下滑，滑了一地。湘云趴在台子上，叫得一声比一声高。叫着叫着，伸手往后抓他，抓住了他的手腕，攥着不放。
　　“快……快了……”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收紧，收得他腰眼发酸。她的叫声忽然断了，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趾头蜷起来，蜷得死紧。然后猛地一松，趴在台子上直打颤，颤得那几只筐子都跟着抖。
　　他也撑不住了，顶到底，射在了她里头。
　　两个人从筐子上滑下来，滑到鞋面堆里，躺着喘。
　　湘云翻过身来，骑到他身上，坐在他小肚子上，一边喘气，一边低头看他。她的头发全散了，汗湿的碎发贴在脑门上，脸红扑扑的，嘴唇叫自己咬得发肿。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了。
　　“梦里这样，”她说，“算什么？”
　　水溶没答。
　　“你有本事，”她俯下身来，鼻尖几乎碰着他的鼻尖，“白天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眨也不眨，等着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湘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本事。”
　　她直起身子，从他身上往下挪，挪到他腿中间，跪下来，低头看着他那根软下去的东西。上头湿淋淋的，沾着她的淫水，也沾着他自己射的。她伸手攥住了，另一只手从身边捡起一只鞋面，捏在手心里。
　　然后她低下头，把他含进了嘴里。
　　她含得不老练，含得嘴角都是口水，含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可她含得用力，舌头贴着它乱舔，舔一会儿，抬起眼来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舔。那只鞋面一直捏在她手里，捏得皱巴巴的，她也不放。
　　他伸手摸她的头发，她把他的手拨开了。嘴里含着，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她换了个法子，嘴唇裹着顶头，舌尖在那道沟里来回地刷。刷一会儿，嘬一口，嘬得腮帮子都瘪了进去，又鼓起来。那只鞋面的边扫着他的大腿根，痒得他腿上的肉一跳。
　　“别动。”她吐出来说了一句，又含回去。
　　那东西在她嘴里一点一点地硬了。
　　她吐出来，看了看，又含进去，含得更深，深得她自己呛了一声，眼泪都呛出来了，还是不松嘴。
　　他攥住了身下的鞋面，腰往上挺。
　　“要……”
　　她松开嘴，跪直了身子，拿手捋着他，把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他射了出来，射在她的乳房上，一道一道，白的，挂在她粉色的乳尖上，往下淌。
　　湘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手里那只鞋面。
　　她拿那只鞋面，往胸口上擦了擦。擦完了，把它举起来看了看，笑了。
　　“这一只，”她说，“不给周家了。”
　　她把鞋面往身后一扔，在他身边躺下来，枕着他的胳膊，看着头顶上那根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史家厨房晾的，晾到她屋里来了。
　　“明年，”她说，“我不缝鞋了。”
　　“缝什么？”
　　“缝我自己的嫁衣。”
　　她枕着他的胳膊，伸手去摸他的鼻子，摸了摸，又摸他的眉毛。
　　“今儿后晌，”她说，“史家门上抬进来两只描金匣子。”
　　“嗯。”
　　“石青边，宫缎面子。”她说，“婶娘那张脸，你是没看见，红一阵，白一阵，跟走马灯似的。我躲在屏风后头，咬着帕子才没笑出来。”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她转过脸来，看着他，“宫缎做鞋面，糟蹋东西。你也真舍得。”
　　“舍得。”
　　“周家的爷们儿穿上宫缎的鞋，走一步，都得想想是谁府上送的。”她说着，自己先乐了。乐完了，又不说话了，拿指头在他胸口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翠缕那丫头，”她说，“袖子里少了一只鞋样子，当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数过的。”她说，“二十双，四十只，少了一只。”
　　她的指头停在他心口，按了按。
　　她说完了，翻身爬起来，从满地的鞋面里捡起一只，走到窗前，一扬手，从那个破角里扔了出去。又捡起一只，扔出去。一只一只，扔得满窗外都是。窗外是黑的，鞋面飞出去，就不见了。
　　扔到最后一只，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北静王府，内室。
　　除夕，卯时。
　　水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是灰青的。
　　他先摸鼻子底下。干的。他把枕边那块帕子拿起来，凑到窗前的亮处看。帕子的一个角上，一点红，米粒大小，已经干了。
　　卢大夫在外间的榻上和衣睡着，打着呼噜。水溶没叫他，把那块帕子叠起来，掖在了枕头底下。
　　心口那枚扣子是温的。他隔着中衣按了按，按到底下那块骨头，扣子没往下滑。
　　荣国府，荣庆堂。
　　除夕，戌时。
　　宗祠里的香烟还挂在凤姐的袖子上。
　　她跟着老太太在祠堂里跪了半日，跪得两条腿发木。回到荣庆堂，脱了大衣裳，换了一身大红洋缎的袄，坐到席上，腿才慢慢地活过来。她坐下的时候留了心，坐得很慢。坐稳了，身子底下什么也觉不出来，和平常一样。她端着茶盏愣了愣，低头喝了一口茶。
　　满堂的灯，满堂的人。老太太坐在上首，左手边是太太们，右手边是姑娘们。宝玉挨着老太太，正拿一颗松子糖逗巧姐儿。两府的爷们在外头另开了一席，划拳的声音隔着两道帘子传进来。
　　戏台上唱的是《满床笏》，锣鼓敲得震天响。
　　凤姐站起来，提着酒壶走到老太太跟前。
　　“头一杯，”她说，“祝老祖宗福寿康宁。”
　　老太太笑着喝了。
　　她又斟了一杯。“第二杯，祝老祖宗明年身子骨比今年还硬朗，抱上重孙子。”
　　满屋子的人都笑，老太太也笑，拿指头点着她：“你这猴儿，嘴里就没一句不讨巧的。”又喝了。
　　凤姐提壶斟第三杯。
　　壶嘴一歪，多倒了一点，酒漫出了杯沿，洒在她的指头上。
　　她的手停住了。
　　戏台上锣鼓正响到热闹处，没人留意。她抬起眼来，从满堂的灯影里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是一扇隔扇门，门外是黑的，门外再往北，隔着几条街，是另一座府。
　　她把那杯酒端回来，凑到自己嘴边，把多出来的那一口喝了。
　　然后她又斟了一杯，斟得满满的，不多不少，双手捧到老太太跟前。
　　“第三杯，”她说，“祝老祖宗年年有今日。”
　　老太太接过去，眯着眼看她：“你自己先偷喝了一口，当我没看见？”
　　“老祖宗的酒，我先替老祖宗尝尝，辣不辣。”
　　“辣不辣？”
　　“辣。”凤姐说，“辣得正好。”
　　史侯府，正堂。
　　同夜，亥时。
　　湘云坐在炭盆边上，剥了一盘子花生，一颗也没吃。
　　叔叔婶娘坐在上首，几个堂兄弟在廊下放爆竹，炸得窗纸一跳一跳。婶娘今晚话少，吃了两盅酒，脸红了，一直拿眼睛瞟那两只描金匣子。匣子搁在条案上，没收进去，盖子开着，露出一排排石青边的鞋面，在灯底下泛着宫缎的光。
　　湘云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把花生壳拢成一堆。拢着拢着，嘴角翘起来了。
　　“笑什么？”史鼎问。
　　“没笑。”
　　她低下头去，接着拢那堆花生壳。嘴角还翘着，压了压，没压下去。
　　史鼎看了她一会儿，端起酒盅，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湘云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顶针，套回了中指上。
　　北静王府，书房。
　　同夜，子时。
　　外头的爆竹响成了一片。
　　先是远处，一声两声。接着近了，满城都炸开了，炸得窗户纸嗡嗡地响，炸得案头的烛火往一边倒。王府里也放，何忠领着小厮们在前院点了一挂万响的鞭，从二门一直铺到大门，火光一路蹿过去。硝烟从窗缝里钻进来，呛得水溶咳了两声。
　　他没去前院，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守岁。案上一壶热酒，一碟年糕，年糕没动，酒喝了半盏。卢大夫不叫他多喝。
　　心口忽然一烫。
　　他低头，隔着中衣按住那枚扣子。扣子烫得像一粒炭，烫了一息，又凉下来，凉成原先的温度。
　　案头金光翻开了。
　　没有人叫它，它自己翻开的。卷轴一层一层往下垂，垂过名录，垂过气运，垂到最底下那道金缝。金缝原先一指来长，这时候它从中间往两头裂，裂得飞快，裂得整幅卷轴都在抖，光从缝里涌出来，暖的，金的，涌满了一屋子。
　　外头的爆竹声听不见了。
　　缝裂到了头，裂成了一道门那么宽。门后头是那本册子，金皮的，厚的，册面上的字这回看得清清楚楚，只有两个：金册。
　　册子自己翻开了。
　　第一页。
　　金钗谱
　　一至三层名录，人人已推梦门
　　现实层　开启
　　入谱三条，三条俱全，名书金字
　　其一，情分满百，梦已做完
　　其二，心结已解，能替自己做主
　　其三，礼法可通：未嫁者可聘；婢女放出可收房；寡居、和离者可再嫁；侍妾须原主出具放书
　　有一条未足，名书灰字，注明所阻
　　身有所主者，不录
　　名分，依郡王例
　　正妃一位，须宫中指婚
　　侧妃三位，报宗人府
　　庶妃、侍妾不限，王府自定，报宗人府备案
　　现实层规矩
　　其一，须她自己先开口
　　其二，持帖之人不得以名分、恩情、权势相示，违者，谱上其名冻结
　　其三，梦中之身，醒来如初
　　其四，现实之事，不耗神识
　　名字一行一行地亮起来。
　　林黛玉　金
　　贾探春　金
　　史湘云　金
　　贾迎春　金
　　尤三姐　金
　　尤二姐　金
　　鸳鸯　金
　　晴雯　金
　　袭人　金
　　紫鹃　金
　　薛宝钗　灰·未圆
　　贾惜春　灰·未圆
　　妙玉　灰·未圆
　　翠缕　灰·未圆
　　侍书　灰·未圆
　　莺儿　灰·未圆
　　清梵　灰·未圆
　　平儿　灰·礼法未通（通房）
　　香菱　灰·礼法未通（侍妾）
　　秦可卿　灰·礼法未通（有夫）
　　李纨　灰·礼法未通（族议）
　　金的那几行是真的金，一笔一画都像拿金箔贴上去的，亮得刺眼。灰的那几行淡淡的，像拿淡墨在宣纸上写了字，又叫水洇过，字的边是毛的。
　　水溶坐着没动。
　　他的眼睛从第一行往下走，走到最后一行，又回到第一行，再往下走。走到一半，他抬起手来，拿指头顺着那一列名字往下划，划得很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划过去。划到最底下，指头停在李纨那一行的灰字上。
　　他要找的那三个字，上头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手指在案沿上搁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去拨那卷轴，往回拨，一层一层往回拨，拨过金缝，拨过气运，拨回名录首页，拨到最底下那一行小注。
　　那行注还在。暗红的字打头，后头跟着一串小字，最后四个字和二十三那天一样亮着。
　　他把指头按在了那四个字上。
　　按了很久。指头底下的字是凉的，比金钗谱上的字凉。
　　外头的爆竹声又回来了，噼噼啪啪，一阵紧过一阵。何忠在前院扯着嗓子喊小厮们离远些，喊声叫爆竹盖住了一半。
　　水溶松开手，把卷轴又往下拨，拨回金册，拨过第一页。
　　后头还有。
　　金册·后页　判词十二
　　第一页　秦可卿　旧墨已褪
　　天香楼外春睡足，海棠自向庄前开
　　第二页　贾探春　旧墨已褪
　　风筝线在自家手，楼船掉转向东风
　　第三页　贾迎春　旧墨已褪
　　放尽笼中千只鸟，菱洲落子自敲枰
　　第四页　林黛玉　旧墨已褪
　　绛珠不还当年泪，灵河潮生自有家
　　第五页　王熙凤　旧墨已褪
　　罂粟倒垂休说毒，对牌仍在自家门
　　第六页　史湘云　墨色尚浓
　　第七页　贾惜春　墨色尚浓
　　第八页　妙玉　墨色尚浓
　　第九页　薛宝钗　墨色尚浓
　　第十页　李纨　墨色尚浓
　　第十一页　贾元春　墨色尚浓
　　第十二页　巧姐　墨色尚浓
　　前五页，每一页都有两层字。底下一层是旧墨，褪得只剩一层灰白的印子，像洗过多回的布上残着的花样，一个字也认不出了。上头一层是新写的，墨是亮的，像刚落笔，还没干透。
　　后七页的墨浓得发黑，黑得发沉。字压着字，挤得满满一页。凑近了看，一个也看不清，只看得见墨，看得见纸背叫墨浸透了，透出一片阴。
　　他翻到第五页，停了停。
　　又往后翻了一页。
　　史湘云那三个字底下，墨浓得化不开。他伸出指头，碰了碰那一页的墨。墨是潮的，沾了他一点指尖，指尖上黑了一小块。
　　他低头看着那块黑，拿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荣国府，客院。
　　同一刻。
　　尤三姐睡不着。
　　外头的爆竹一阵一阵地炸，炸得隔壁屋里娘的咳嗽声都听不见了。她在床上翻了几回身，翻到第四回，坐起来，披了件袄，伸手把床头那把剑摘了下来。
　　鸳鸯剑。两把合在一只鞘里，鞘是鲨鱼皮的，摸上去涩涩的，扎手。
　　她点了灯，拿一块软布，抽出一把，从剑尖往剑柄擦。剑身映着灯，灯在剑身上一跳一跳，映出她半张脸。她擦得很慢，擦到剑格，换了一块干净的布角，接着往下擦，擦到剑柄。
　　剑柄上缠着青丝绳，丝绳磨得发亮。丝绳中间，有几道浅浅的印子，是指甲掐出来的，掐得很深，深到丝绳底下的木头上都留了月牙。
　　她的手停住了。
　　布还搭在剑柄上，她的拇指按在那几道月牙上，一道一道地按过去。按到第三道，停在那里。
　　窗外，又一挂爆竹炸开了。
　　第28章 剑挂床头
　　荣国府，客院。
　　正月初一，卯时。
　　窗纸发白的时候，尤三姐的拇指还按在那道月牙上。
　　灯早灭了，灯芯上结着一粒黑花，屋里一股冷了的油烟味。外头的爆竹声稀了，隔老半天才炸一挂。炸完了，远远地有人笑，笑声也是困的。她坐在床沿上，剑横在膝头，软布滑到了脚边，她没去捡。
　　她把拇指挪开。那道月牙还在，青丝绳底下的木头上一个浅浅的弯，拿指甲去抠，抠不平。
　　她站起来，踩上了床。
　　床头的墙上钉着两颗钉子，钉子正对着枕头，是去年七月里钉的，钉帽上磨出了亮。她没往那两颗钉子上挂。她仰着头，在帐顶上头那截墙上比了比，比到她伸直了胳膊才够得着的地方，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颗新钉子，拿剑鞘的铜箍当锤子，一锤，两锤，钉了进去。
　　隔壁屋里娘咳了起来。
　　“三丫头，”娘的嗓子是哑的，“大年下的，你敲什么？”
　　“钉钉子。”
　　“钉什么钉子？”
　　她没答。她把剑挂上去，挂环碰着钉子，叮的一声。剑鞘贴着墙，剑穗从帐顶上垂下来半截，红的，晃了两晃，不晃了。
　　原先那两颗钉子空着，正对着枕头。
　　她从床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钻回被窝里躺平。躺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往上够。
　　够不着。
　　她的手停在半空里，停了很久，指头张着。帐顶上那截红穗子离她的指尖还有一尺多。
　　荣国府，外书房。
　　正月初二，午时。
　　夏守忠是坐着八抬的暖轿来的。
　　他进门先给贾政道了新禧，又转身朝东边遥遥一拱手，说替娘娘给老太太、太太们拜年。贾政忙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冲着东边也作了一个揖。作完了，才让座。
　　小厮端上茶来，是今年新到的六安。夏守忠端起来，吹了吹，又放下了。
　　他叹了一口气。
　　贾政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了蜷。
　　“公公一路辛苦。”他说，“可是宫里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没有。”夏守忠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娘娘能有什么吩咐？娘娘是最体恤府上的。就是咱家在旁边瞧着，心里替娘娘不好受。”他把帕子叠起来，掖回袖子里，“年下各宫都在比排场。东边那位，一个元宵灯就扎了三十六盏；西边那位，赏下人的荷包都是金线的。娘娘宫里，统共那几个钱，赏了这头，那头就短了。短了就有人背地里说嘴。娘娘面子薄，不肯开口，咱家看不过眼。”
　　贾政没接话。
　　夏守忠又端起茶来，这回喝了一口。
　　“府上若方便，”他放下茶盏，盏底碰着托子，轻轻的一声，“先挪一万两进去。娘娘心里有数。”
　　窗外有小丫头跑过，踩着残雪，咯吱咯吱地响，跑远了。
　　贾政的手从膝盖上挪到了扶手上，攥住了扶手的雕花。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气有点干。
　　“府上年下，也是……”他说到一半，看见夏守忠拿眼睛瞟着他，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娘娘的事，就是府上的事。一时凑不齐，先凑三千，过了初五送进去。”
　　夏守忠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政老爷是明白人。”他站起来，又朝东边拱了拱手，“咱家替娘娘谢过了。”
　　贾政把他送到二门上，看着暖轿抬出去，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小厮问老爷回不回书房，他说回，转身却往王夫人院里去了。走了几步，又站住，又转回书房。
　　大观园，栊翠庵。
　　同日，未时。
　　清梵在山门里头扫雪，扫到第三级台阶，停下来，把扫帚换了一只手。
　　台阶棱上那块褐色早叫她拿热水烫过两回，烫掉了，石头上还是比别处深一点。她拿扫帚尖在那里点了点，接着往下扫。
　　坡底下来了两个人。
　　前头那个她认得，是北静王府的何管家，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走得不快。后头跟着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腋下夹着一只油布包，帽檐上落着雪，脸冻得发红。
　　清梵把扫帚立在墙根，双手合十。
　　“小师父。”何忠在台阶底下站住了，没往上走，“这位是顺天府户房的书办，姓黄，邵治中老爷打发来的。有一样东西，要小师父自己过目。”
　　黄书办在台阶底下解了油布包，里头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他双手捧着，捧到台阶上，清梵弯腰接了。
　　纸是厚的，硬的，上头印着朱红的格子。头一格写着“顺天府大兴县良民户帖”，往下一格一格都填满了：年十九，女，原系姑苏玄墓山蟠香寺收养孤女，今随师寄居京师荣国府大观园栊翠庵，带发修行。籍贯一栏写着“姑苏”。
　　只有名字那一格，后半截写着“清梵”两个字，前头空了一个字的位置。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邵老爷说，”黄书办搓着冻僵了的手，“年下封了印，档房里不能入册。这张帖子是邵老爷在家里亲笔写的草底，等正月二十开了印，照这个誊进档里，盖了大印，就算数了。姓空着，是邵老爷说的，这个字得小师父自己挑。”
　　清梵抬起头来。
　　“随便挑？”
　　“随便挑。”黄书办说，“百家姓上有的，都使得。”
　　她低下头，又看那一格空着的地方。山门里头，妙玉的禅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动静。风从梅林那边过来，吹得纸边一掀一掀，她拿两只手按住了。
　　“林。”她说。
　　黄书办从怀里摸出一支笔，笔尖拿嘴呵了呵，呵开了冻住的墨，递给她。
　　“小师父自己写。”
　　清梵接过笔，蹲下来，把纸搁在台阶上，就着那块扫干净的石面，在空格里写了一个“林”字。她写得很慢，一横一竖都描过。写完了，笔还捏在手里，看着那三个字，林，清，梵，挨在一处。
　　黄书办低头看了看，问：“小师父怎么挑了这个？”
　　“蟠香寺后山，有一片林子。”她说，“人牙子是在林子边上，把我交给寺里的。我那时候小，什么也不记得，就记得那一片林子。”
　　黄书办没再问，把笔收回怀里。
　　庵里头，磬响了一声。
　　清清的一声，从禅房里传出来，悠悠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散。清梵回头看了一眼。禅房的门还关着，门缝里还是没有人出来。
　　她把户帖折好，翻开袖子里那本《心经》，夹进去，夹在那一页，和那张水仙帖子夹在一处。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夜，一更。
　　金光翻开的时候，纪老账房正捧着流水簿念数。
　　心结任务：清梵（上）　完成
　　良民户帖已写，名姓由她自己挑
　　奖励点数＋60
　　当前点数：4835
　　清梵　▰▰▰▱▱▱▱▱▱▱　35/100 → ▰▰▰▰▰▰▰▱▱▱　70/100　梦二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口铜磬，磬口朝上，磬底下坐着一点灯火，灯火映得磬壁发暖，暖成了金红色。
　　纪老账房看不见那张帖子，他的眼睛还在簿子上。
　　“户部今儿把正月的公费银送来了，二百两。”他念，“出顺天府户房规费、黄书办车马，并四姑娘画室正月的炭，一百五。”他提笔写了，“剩一千六。”
　　他念完，抬头看了看水溶，又低下头去，把那个数描了一遍。
　　何忠在一旁站着，等纪老账房念完了，才往前一步。
　　“荣府那边，今儿有两件事。”他说，“夏守忠午时去拜年，在政老爷外书房坐了不到一盏茶，开口一万两，说是替娘娘挪的。政老爷应了三千，说过了初五送进去。”
　　“三千。”
　　“是三千。”何忠说，“还有一件，忠顺府今儿请年酒，席上有人说，贤德妃腊月里一回也没召过。这话天黑前就进了荣府的门。”
　　水溶没说话，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铺开一张帖子。
　　他写得很短：“初四午，琉璃厂松筠阁，便服，候常郎中。”写完了，拿吸墨纸按了按，折起来，封了口。
　　卢大夫端着药进来，看了看他手里那张封好的帖子，又看了看案头还没散的那点金光。
　　“今夜歇着。”卢大夫说，“明夜一扇。”
　　“明夜。”
　　“明夜。”卢大夫把药碗搁下，“三夜没推门了，明夜要是还渗，老朽就当是王爷底子差，不当是门的事。”
　　水溶把封好的帖子递给何忠。
　　何忠接过去，揣进怀里，揣得很稳，拿手在胸口按了按。
　　荣国府，王夫人院，小佛堂。
　　同日，夜，二更。
　　彩云进来回话的时候，王夫人正跪在蒲团上拨念珠。
　　“太太，”彩云跪在门槛里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前头赖大家的从外头听来的，说今儿忠顺府请年酒，席上有人说……”
　　“说什么？”
　　彩云咽了口唾沫。
　　“说贤德妃腊月里，一回也没召过。”
　　念珠在王夫人手里停了。
　　她的拇指正搭在一颗珠子上，往前拨，下一颗该在那里，拇指底下是空的，绳子上一截光溜溜的线。那是腊月里穿回去的时候少的那一颗，她一直没叫人找。
　　她的拇指在那截空线上来回蹭了两回。
　　“还说什么？”
　　“没了。”彩云说，“赖大家的说，就那一句，说完满桌子的人都不吭声了。”
　　“你下去罢。”
　　彩云退出去，把门掩上了。
　　佛前的灯花爆了一个。王夫人抬头看了看那盏灯，灯油还有大半盏。她没叫人添，也没叫人熄，把念珠在手里重新攥紧了，从头拨起。拨到那截空线，停一停，再往下拨。
　　外头敲了三更，又敲了四更，佛堂的窗纸上一直亮着。
　　荣国府，客院。
　　正月初三，未时。
　　水溶从荣庆堂出来，鸳鸯送到穿堂口，福了一福，回去了。
　　老太太留他吃了一碗元宵，又问了几句王府年下的事。问到他的脸色，他说年下熬的，老太太叫鸳鸯包了两支参给他带上。参在福安手里捧着，福安走在后头，靴子踩得廊下的残雪吱吱地响。
　　去角门要从客院廊下过。
　　客院的门开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堆着扫起来的雪，雪堆上插着一截烧剩的线香。东间的门也开着半扇，门口挂的棉帘子卷起来了，一股炭气从门里往外散，散到廊下，带着一点呛。
　　尤三姐从门里出来。
　　她穿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袄子，头发拿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没有脂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像是正在扇炭盆。看见廊下的人，她愣了愣，把蒲扇往身后一背，走到门口，蹲了个福。
　　“王爷新禧。”
　　“三姑娘新禧。”
　　她站起来，冷着脸，眼睛看着廊柱，不看他。
　　水溶也没多站。他的目光从她肩膀上头越过去，往屋里落了一眼。屋里暗，炭盆的火光一闪一闪，床在靠里那面墙底下，帐子放了一半。帐顶上头的墙上，露出一截鲨鱼皮的剑鞘，剑穗垂下来，红的，搭在帐子边上。
　　“剑挂得高了，”他说，“夜里够不着。”
　　他说完，脚已经往前迈了。
　　“站住。”
　　他站住了。
　　尤三姐的手还背在身后，蒲扇攥在手里，扇柄叫她攥得咯吱一响。她慢慢转过脸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挂在哪儿？”
　　水溶回过身来。福安在后头捧着参，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廊子拐角那里去了。
　　“去年七月，”水溶说，“你娘在老太太跟前说过，挂在床头上，正对着枕头。”
　　“那是去年。”她说，“正对着枕头那两颗钉子，空着呢。我是初一早上才挪上去的，挪上去，躺下来够了一回，够不着。”
　　她没再往下说。
　　她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眼底下那一层青，盯着他的嘴，盯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头上一道浅浅的旧疤。她的嘴唇抿紧了，抿得发白，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松开，蒲扇掉在了地上。
　　白马的鬃毛扫过她的脸，桃花一层一层落下来，她攥着剑柄往下坐，掌心里一道一道硌出血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是好的，一道印子也没有。
　　“进来。”她说。
　　她没等他应，转身先进了屋。走到炭盆跟前，回头冲着院子扬声叫：“孙婆子！”
　　厢房里应了一声，一个婆子掀帘子探出头来。
　　“厨房里给我炖一锅山药排骨汤，娘咳了一宿，要喝。”尤三姐说，“慢火炖，炖烂了再端来，少一个时辰不许端。”
　　婆子看了看廊下站着的北静王，又看了看她，张了张嘴。
　　“去。”
　　婆子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只砂锅，从院门出去了。
　　水溶站在门口。
　　尤三姐走过来，伸手把他拉进门，拉得很重，拉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她反手把门推上，摸着门闩，闩上了。闩子是木头的，旧了，推的时候涩，她使了两回劲才推到底。
　　然后她背靠着门，站着，喘了一口气。
　　“梦里那回，”她说，“是我自己给的。”
　　屋里只有炭盆里噼噼啪啪的响。
　　“这回我还要自己给。”她说，“给真的。”
　　水溶看着她。她的脸是红的，炭火映的，也像是别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吓人，背后那扇门叫她靠得紧紧的。
　　“门是你闩的。”他说，“你开，我就走。”
　　“呸。”她说，“我闩上它是叫你走的？”
　　她从门上直起身，绕过他，走到床前，蹲下去拖出床底下一只旧樟木箱子。箱子上落着锁，她从腰里摸出钥匙，开了锁，掀开箱盖，在底下翻。翻出几件旧衣裳扔在一边，又翻出一个红布包，红布包里裹着一块白绫，叠得四四方方，叠痕都压实了。
　　她把白绫抖开，铺在床上。
　　铺的时候手是抖的。白绫一角叫她抖得卷了边，她拿手去抹，抹平了，又卷起来，她又抹。抹了三回，她停住手，回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眼睛。
　　“看什么？”她说，“没见过？”
　　“没见过。”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隔壁屋里，尤老娘咳了起来，咳得很长。咳完了，床板吱呀一响，翻了个身。
　　尤三姐的肩膀绷紧了，等那边没了动静，才松下来。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解他的斗篷。斗篷的系带叫雪水浸过，打了死结，她解不开，低下头拿牙咬。咬开了，斗篷滑到地上。她又去解他的袍子，一颗盘扣一颗盘扣地解，解到腰上，手停住了，仰起脸来亲他。
　　亲得很重，牙碰了牙。
　　她的嘴唇是干的，热的，舌头伸进来，莽莽撞撞的，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水溶抬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叫他一碰就散了，银簪子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她不管，揪着他的衣襟往床边退，退到床沿，腿弯一软，坐了下去。
　　他的袍子敞开了，中衣的带子上挂着那枚白玉扣。她的手碰到了，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护身的。”
　　她没再问，手从扣子上滑下去，滑到他的裤腰，扯开了。
　　那根东西早硬了，弹出来，正对着她的脸。她盯着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手是凉的，凉得他往后一缩。她攥紧了，攥着不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顶头涨得紫红，马眼里渗出一点淫液来，挂在那里。
　　“跟梦里一样。”她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松了手，往床上一躺，躺在那块白绫上，自己去解袄子的扣。袄子底下是一件水红的小袄，小袄底下是一件白绫肚兜，肚兜上没绣花。她解得快，解到肚兜的带子，手指头打了结。水溶俯下身去，替她解开了。
　　她的乳房露出来，不大，挺着，乳头叫屋里的冷气一激，缩得发硬。水溶低头含住一边，她嘶了一声，手揪住了他的头发。他含着，舌头在那一点上打转，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揉得她的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越来越粗。
　　他的手往下走，解她的裤带。
　　她夹紧了腿，又松开了。
　　裤子褪到膝盖，他的手指伸进她腿间。那里是湿的，不太湿，热乎乎的一层，阴唇紧紧闭着。他拿指头分开，揉着上头那一点，揉得很慢。她的腰一挺，又落回去，咬着牙不出声。
　　揉了一会儿，那里湿透了，淫水顺着他的指头往下淌，淌到白绫上，洇开一小块。
　　“行了。”她推他的手，“别磨蹭。”
　　她把他推倒在床上，翻身骑上去，跨在他腰上，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往上伸，伸向床头那面墙。
　　够不着。
　　她的手指张着，在帐顶底下抓了两把，抓了个空。她恼了，回头瞪他。
　　水溶坐起来一点，伸长了胳膊，从钉子上把那对剑摘了下来。剑鞘冰凉，鲨鱼皮扎手，他把剑递到她手里。
　　她攥住了剑柄，攥得死紧，把剑穗拽到嘴边，咬住了。
　　然后她扶着他，对准了，往下坐。
　　龟头挤开她的阴唇，挤进去一点，她的眉头就拧成了一团。再往下，碰着了那一层，紧得像一道没开过的门。她停住了，咬着剑穗，鼻子里出着粗气。
　　水溶托着她的腰，没动。
　　她闭上眼，猛地往下一沉。
　　撕开了。
　　她的身子剧烈地一抖，坐到一半，僵在那里，脸刷地白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剑穗叫她咬在嘴里，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喉咙里一点声音也没漏出来。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一颗，又一颗，掉在他的胸口上，烫的。
　　水溶的手停在她腰上，一动也不敢动。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疼从底下往上钻，钻得她小腹一抽一抽，大腿根上的肉都在打颤。她低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嘴里咬着剑穗，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
　　他没听清。
　　她把剑穗吐出来，喘了两口气。
　　“梦里你可不是这样。”她说，“梦里你把我托起来就顶。”
　　“梦里你不疼。”
　　“谁说不疼？”她瞪着他，“疼也是我的。”
　　她又往下坐。这回坐得慢，一寸一寸地往下吃，吃一寸就停一停。停的时候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丝绳里。坐到底了，她长长地抽了一口气，整个人伏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浑身都是汗。
　　隔壁的咳嗽声停了。
　　床板吱呀了一声。
　　“三丫头？”尤老娘的嗓子隔着一道墙，哑哑的，“你屋里什么响？”
　　尤三姐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绷得死紧，里头也跟着绞紧了，绞得水溶倒抽一口冷气，咬住了牙。两个人谁也不敢动，她伏在他身上，他躺着，都屏着气。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响得吓人。
　　“擦剑。”尤三姐冲着墙那边扬声说，声音稳稳的，一点也不抖。
　　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咳嗽声又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咳得床板直响。
　　尤三姐伏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抖了好一会儿，水溶才听出来她在笑。她笑出了声，笑得眼泪又掉下来，拿额头在他肩窝里蹭。
　　“擦剑。”她又说了一遍，笑得喘不过气。
　　她撑起身子，慢慢地动起来。
　　起初动得极小，往上抬一点，落下去，抬一点，落下去，每落一回，眉头就皱一回。水溶握着她的腰，跟着她。她抬，他就托着；她落，他就松开。他的拇指按在她小腹底下，揉着那一点，揉得她的腰一软，落下去的时候就深了些。
　　疼还在。疼里头渐渐掺进来别的东西。她咬着嘴唇，鼻子里哼出来一声，哼完了，自己愣了愣，又动。
　　两个人都在出汗。屋里炭火烧得旺，她的背上、胸口上一层亮晶晶的汗，头发湿了，粘在脸上，粘在脖子上。他坐起来抱住她，舔她脖子上的汗，咸的。她揪着他的头发，往下按他的头，叫他咬，他就咬。
　　她往后仰了仰，一只手撑在他的膝盖上，腰往前送，送得浅了，慢了，眉头又皱起来。水溶看着她，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白绫上一片一片的红叫她坐得揉开了，揉成一团模糊的粉。他伸手按住她的小腹，拇指往下，按在那一点上，跟着她的起落轻轻地揉。
　　她咬着牙哼了一声，撑着他膝盖的手滑了，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他胸口上。
　　“你……”她喘着，“你别揉。”
　　他的拇指停了。
　　“谁叫你停了？”
　　他又揉起来。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屁股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自己往前蹭一蹭，蹭着他的拇指，蹭得腰都在抖。她的喘气喷在他耳朵上，热的，湿的。喘着喘着，喉咙里冒出来一点细细的声音，她赶紧咬住了他的肩膀，把那点声音堵了回去。
　　隔壁的咳嗽声还在，一声，又一声。
　　她直起身来，揪着他的衣襟，重新坐稳了。
　　她动得快了。
　　快了，深了，屁股往下落的时候撞在他胯上，撞出湿漉漉的响。她又咬住了剑穗，咬着哼，哼得一声比一声碎。剑横在两个人中间，鞘贴着她的大腿，冰凉的，她攥着剑柄不肯松手。
　　“我要……”他贴着她的耳朵，喘着说，“我出来。”
　　他托着她的腰往上抬，要退。
　　她的腿猛地夹紧了他，夹得死死的，膝盖抵着他的胯骨，不叫他动。
　　“不许。”她把剑穗吐出来，“有了我也认。”
　　他射在了她里头。
　　射得又烫又满，一股一股地冲进去。她伏在他肩上，浑身都在抖，牙咬着他的肩膀，咬得他肩上一阵钝疼。她没有到，她咬着他，喉咙里呜呜地响，响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嘴。
　　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盆的响，隔壁的咳嗽，和两个人的喘气。
　　她从他身上慢慢起来，起到一半，嘶了一声，又停了停，才整个起来。她低头看那块白绫。
　　白绫上一摊红，红里掺着白，洇开了巴掌大一块，边上还有几点溅出去的，像落在雪上的梅花瓣。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在床上，把白绫从身子底下抽出来。抽得很小心，一点一点地叠，叠成四方，红的那一块叠在最里头。叠好了，她从他手里拿过那对剑，横放在枕头边上，把白绫压在剑底下。
　　“这个，”她说，“我收着。”
　　水溶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嘴唇叫自己咬破了一块，下巴却还是那么抬着。
　　她下了床，脚一沾地，腿就软了，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去捡衣裳。
　　院门外头有脚步声。
　　是孙婆子，抱着砂锅回来了。走到东间门口，推了推门，门推不开。她在门外站着，咳了一声。
　　“三姑娘，汤得了。”
　　尤三姐把袄子穿上，扣子扣错了一颗，她没管。她看了一眼水溶，水溶已经穿好了袍子，在系斗篷的带子。带子叫她咬断了一截，系不上了，他就那么披着。
　　她走过去，拔了门闩。
　　门一开，孙婆子抱着砂锅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北静王，看见三姑娘散着的头发、扣错的扣子，眼珠子往床上一溜，脸上的肉顿时僵住了。
　　水溶从她身边走出去。
　　孙婆子往后让了半步，砂锅盖子磕了一声。
　　尤三姐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孙婆子。
　　“看什么？”她说，“汤搁下。门是我闩的，有话冲我说。”
　　孙婆子把砂锅搁在门口的小几上，低着头退回厢房去了。
　　荣国府，角门外。
　　同日，申时。
　　轿子起了，晃了晃，走稳了。
　　水溶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福安在轿外头跟着走，那两支参还捧在他手里。
　　金光在轿子里翻开。
　　现实层·第一夜　尤三姐
　　她自己开口，她自己闩门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4855
　　现实之事，不耗神识
　　光收了。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底下，干的。又摸了摸心口那枚白玉扣，扣子是温的，和平常一样。
　　轿帘叫风掀起一角。外头街面上铺着一层红红的爆竹屑，叫人踩烂了，粘在雪泥里，一路铺到街口。
　　大观园，栊翠庵。
　　正月初三，夜，二更。
　　清梵睡在禅房外间的小榻上。
　　庵外头的差役年前就撤了，墙外只有风。风刮过梅林，梅枝子互相磕着，磕出细细的响。里间妙玉早睡了，没有一点声音。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心经》，翻开。户帖和帖子叠在一处，户帖是硬的，帖子是软的。户帖上那个“林”字的墨已经干透了，拿指头摸，摸得出一点凸。
　　她把两张纸一起按在胸口，闭上了眼。
　　梦境，铜磬禅灯。
　　门是一口磬。
　　铜的，磬口朝上，搁在一只青布垫子上，大小和庵里佛前那口差不多。磬沿磨得发亮，磬底下压着一点灯火，火苗小小的，一动不动。
　　清梵站在磬前，看了一会儿，从地上拾起一根磬槌，在磬沿上敲了一声。
　　嗡。
　　声音从磬里荡出来，荡得很远。荡到哪里，哪里就亮了。磬口张开，张得比门还大，里头透出暖黄的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提着僧衣的下摆，跨了进去。
　　水溶在里头等着。
　　磬里大得像一间屋子。四壁是铜的，往上收拢，收成一个圆顶，壁上一圈一圈刻着经文，字缝里嵌着灯，一盏挨一盏，都还没点。脚底下是磬底，圆圆的，往中间微微凹下去，摸上去是暖的，暖得像晒过整个后晌的石头。
　　清梵没看他，先走到壁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火折子，吹着了，一盏一盏地点灯。
　　她点得很仔细。点一盏，等火苗稳住了，再点下一盏。点到第七盏，她转过身来，火折子还捏在手里，火光映着她的脸。额角那块膏药揭了，眉梢上头一道浅红的新痂。
　　“我有名字了。”她说。
　　“叫什么？”
　　“林。”她说，“林清梵。我自己挑的，自己写的。”
　　她把火折子吹灭了，收回袖子里，又转过身去，接着点没点完的灯。一边点一边说话，说得很快，像是怕停下来就说不出来了。
　　“黄书办问我怎么挑了这个，我说是林子。他就不问了。其实我还想说，林子里头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底下有一块石头，人牙子把我搁在那块石头上，走了。我在石头上坐到天黑，寺里的老师父才来。”她点完了最后一盏，满壁的灯都亮了，亮成一圈一圈的金，“这个我没跟他说。”
　　“跟我说了。”
　　“跟你说了。”她回过头来看他，“梦里说的，不算数。”
　　“算数。”
　　她看了他一会儿，走过来，在他跟前跪下了。
　　跪在暖的铜底上，膝盖压着僧衣。她抬头看他，看了看他的脸，又低头去解他的衣带。解得很稳，手指头一点也没抖。解开了，裤腰往下一褪，那根东西就露出来，半硬着，她拿手托住了。
　　“上回只握过。”她说。
　　她低下头，含住了顶头。
　　含得很浅，嘴唇刚刚包住龟头，舌头在底下轻轻一抵，又退开，又含进去。她含一口，停一停，再含一口，像在念经，一句一句有节拍。含进去是一个字，退出来又是一个字。她的嘴是凉的，含了几口，就热了。
　　水溶的手落在她的头上。她的头发剃过，又长出了一层短短的青茬，扎着他的掌心。
　　她含得深了些，嘴唇往下捋，捋过了冠状沟，舌头贴着底下那道筋往上舔。节拍还在，一口，一口，一口。含到第十几口上，她喉咙里哼了一声，节拍就乱了。
　　乱了，她就不管节拍了，含得又深又急。嘴里湿漉漉的响，口水顺着柱身往下淌。马眼里渗出淫液来，她舌尖碰着了，停了停，咂了咂，没吐，接着往下含。
　　“清梵。”他叫她。
　　她抬起眼来，嘴里还含着，眼睛湿湿的，望着他。
　　他把她拉起来，抱着她放倒在磬底。铜是暖的，她躺上去，身子底下陷了一陷，像躺在一张温热的大碗里。他解开她的僧衣，一层一层地解，解到里头那件白布中衣。中衣底下她什么也没穿，乳房小小的，白得发青，乳头是淡粉的。
　　他低头亲她的乳头，她身子一抖。
　　磬嗡地响了一声。
　　满壁的灯跟着晃了晃，光影在铜壁上一荡一荡。清梵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往上看，看着那些晃动的灯，又低头看他。
　　“它响了。”
　　“你一动，它就响。”
　　她的脸红了，红到耳根。
　　他往下亲，亲她的小肚子，亲她腿根上那一点软肉，分开她的腿。她的腿夹了夹，又自己松开了，松得很慢。那里已经湿了，阴唇上沾着亮亮的一层，他低头舔上去。
　　清梵浑身一抖。
　　嗡。
　　磬又响了。这回响得长，长长地荡开，灯一盏接一盏地晃，晃得满屋的光都在流。她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抓着身子底下的僧衣，抓成一团。
　　他舔得很慢。舌头从底下往上舔，舔过那道缝，舔到上头那一点，在那里打转。她的腰拱起来，落下去，每落一回，磬就嗡一声。淫水越流越多，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淌，淌到铜底上。铜底是暖的，水也是热的。
　　她捂着嘴的手松开了，喘气声漏出来，细细的，一声比一声急。
　　“王爷……”
　　他含住那一点，轻轻地吮。
　　他抬起眼来看她。她仰着脸，眼睛望着铜壁。满壁的灯随着她的喘气一明一暗，明的时候照得她的脸发金，暗的时候只剩一圈轮廓。她的嘴唇张着，一张一合，像在念什么，念不出声音来。
　　他把一根手指送进去，送得极浅，只到第一个指节。
　　里头紧，热，湿得滑。她浑身一僵，磬嗡地一声长鸣，长得像是不肯停。壁上的灯一齐晃起来，晃得火苗都歪了。
　　“别……”她说，又说，“别出去。”
　　他的指头就停在那里，不进，也不出，舌头接着在上头那一点上舔。她的身子底下，铜底叫她的汗和淫水打湿了，滑滑的。她的脚跟在上头蹬了两回，蹬不住，滑开了。
　　她的腿夹住了他的头，夹得很紧，大腿根在他耳边一抽一抽地抖。磬嗡嗡地响个不停，满壁的灯晃成了一片金，晃得人眼花。她的小腹绷起来，绷得紧紧的，往上挺，挺到半截，
　　她一把按住了他的头。
　　“停。”
　　他停了。
　　她喘着，胸口一起一伏，按着他头的手在抖，抖了好一会儿。磬声慢慢地散了，灯也慢慢地稳住了。
　　“再一回……”她说，声音碎碎的，“我还想留着点什么。”
　　水溶抬起头来，嘴边湿着。
　　她看着他，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笑得眼角都湿了。她伸手把他拉上来，拉到跟前，抬手拿袖子替他擦嘴。擦得很仔细，擦完了，又跪起来，跪在他腿间，握住了那根还硬着的东西。
　　她低头又含了进去。
　　这回没有节拍，含得又深又快。一只手攥着根，跟着嘴往上捋。水溶靠在铜壁上，壁是暖的，后背贴着那一圈一圈的经文，他的手指插进她头上那层短茬里。
　　“要出来了。”
　　她没松口，含得更深了。
　　他射在她嘴里。一股一股的，她含着，喉咙动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咽完了，才慢慢地退出来，舌尖在顶头上舔了舔，把最后那一点也舔干净了。
　　她抬起头，抿了抿嘴唇。
　　“不苦。”她说。
　　她没站起来，还跪着，手里握着他，握着不放。那东西在她手心里软下去一些，她低头看着，手指头轻轻地捋，从根捋到顶，又从顶捋到根，捋得很慢。
　　“上回你说，这样喜欢。”
　　“喜欢。”
　　她就那样捋着，拇指在顶头上打转。打一个转，捋一回。磬底叫她的膝盖压着，压得微微一沉，磬又嗡地响了一声，低低的，满壁的灯晃了晃。
　　他在她手里又硬了起来。
　　她捋得快了，另一只手也握上来，两只手一前一后地套着，套得他的腰往前挺。她的僧衣敞着，乳房在胸前轻轻地晃。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看得很专心。
　　“清梵……”
　　她没停，往前挪了挪，把他对着自己。
　　他射在了她的胸口上。白的一道，落在她的乳房上，落在锁骨底下，烫得她缩了缩肩膀。她低头看着，看着那几道白顺着乳房往下滑，滑到乳头上，挂住了。
　　她拿僧衣的前襟去擦，擦了一道，停住了。
　　“刚才，”她说，“你叫我什么？”
　　“清梵。”
　　“前头还有一个字。”
　　“林清梵。”
　　她把衣襟攥在手里，没再擦。满壁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抬头看着，看了很久。
　　“再念一遍。”
　　北静王府，内室。
　　正月初四，卯时。
　　卢大夫把帕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抖开，对着窗户看。
　　帕子是白的，干干净净，一点红也没有。
　　他又凑近了看了一回。看完了，把帕子翻过来，翻过来也是白的。他伸手搭了搭水溶的脉，搭了一会儿，松开了。
　　“这才像样。”
　　水溶坐起来。心口那枚白玉扣贴着中衣，温温的。他抬手端起床头那碗参汤，端得很稳，汤面上一点也没晃。
　　卢大夫看着那只碗，没说话，把帕子叠成四方，塞回了枕头底下。
　　荣国府，客院。
　　同日，辰时。
　　尤三姐下床的时候，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站到腿不抖了，才松开手，往外迈了一步。底下那一处还疼，火辣辣的，一迈步就扯着。她咬着牙，又迈一步，走得一瘸一拐。
　　孙婆子拎着食盒从院门进来，走到台阶底下，抬头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三姑娘，早饭。”
　　“搁屋里。”
　　孙婆子从她身边过，眼睛往她腿上溜了一溜，又赶紧收回去，低着头进屋摆饭去了。
　　隔壁屋里娘咳了两声，扶着墙出来，站在廊下看她。
　　“你这是怎么了？走路这个样子。”
　　“昨儿擦剑，扭了腰。”
　　“擦个剑也能扭着腰。”娘嘟囔着，“大年下的，叫人看见了笑话。”
　　尤三姐没答，进了屋。
　　孙婆子已经摆好了饭出去了。床头那对剑还横在枕头边上，剑底下压着那块叠成四方的白绫。她走过去，把白绫拿起来，揣进了怀里。然后她拿起剑，踩上床，没往帐顶上头那颗新钉子上挂，挂在了原来那两颗钉子上。
　　挂环碰着钉子，叮，叮，两声。
　　剑鞘贴着墙，剑穗垂下来，正对着枕头。
　　琉璃厂，松筠阁茶楼。
　　同日，午时。
　　常宁来得比约的时辰早。
　　水溶上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上了。穿一件旧灰鼠皮袄，袖口磨得起了毛，头上一顶寻常的瓜皮帽，桌上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瓜子，瓜子一颗没动。看见水溶，他站起来要行礼，水溶抬手按住了，他就又坐下，只欠了欠身。
　　“这里说话方便。”常宁说，“楼下是卖旧书的，年下没人来。”
　　伙计上来续了一回水，下去了。常宁等楼梯上的脚步声没了，才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搁在桌上，没解开，一只手压着。
　　“底账，下官不能带出广储司的门。”他说，“这是下官自己誊的几页，誊完了还要烧。王爷别看，下官念，王爷听。”
　　“你念。”
　　常宁解开蓝布包，里头是几页折起来的毛边纸，字写得极小，密密麻麻。他展开一页，眯着眼凑到窗户跟前。
　　“贤德妃宫中，十月例银，按月拨足，凤藻宫掌事领讫，宫女抱琴画押。”他顿了顿，往下念，“十一月，例银照数，另拨冬至节赏一百二十两。十二月，例银照数，另拨年节赏三百两，脂粉银照数。”他翻过一页，“腊月二十八，另拨元宵灯彩银八十两，已领。”
　　他把纸放下，看着水溶。
　　“一两不少。”他说，“娘娘宫里年下的用度，广储司按月拨，按月领，领银的字据都在档里，一张也不缺。各宫比排场，比的是各宫自家的体己，不从广储司走。”
　　水溶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头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夏守忠开口一万。”
　　“下官听说了。”常宁说，“他那一万，要是进了凤藻宫，广储司这边是看不见的。可他前年、去年，打着娘娘的旗号，往外借过两回。一回是借内库的绸缎，一回是借御药房的人参，借条上写的都是‘贤德妃宫用’，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广储司那边，至今没还上。”
　　他把那几页纸折回去，包进蓝布里，揣回怀里，拿手按了按。
　　“他借的，”常宁说，“是他自己的账。”
　　楼下街上有人吆喝，拖着长腔，卖糖葫芦的，一声一声，从街这头喊到街那头。
　　水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
　　“这几页，”他说，“烧之前，再借我看一回。”
　　常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正月二十开了印，下官把底册誊一份全的。”他说，“那份不烧。”
　　大观园，栊翠庵。
　　同日，酉时。
　　晚课。
　　妙玉跪在佛前诵经，清梵跪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握着磬槌。经念到一段，该敲磬了，她抬手，敲下去。
　　嗡。
　　一声。
　　经声接着往下走，走到下一段，她又敲。
　　嗡。
　　第二声。
　　再往下走，她举起磬槌，落下去。磬声荡开，荡得满殿都是，荡到梁上，荡到佛前那盏长明灯上，灯火晃了晃。
　　她的手停在半空里。
　　停了一息，又一息。磬槌悬在磬口上头，没有落下去。她的耳根慢慢红了，红得发烫，烫到脖子上。她垂着眼，看着那口磬，看着磬口里映着的那一点长明灯的火。
　　妙玉的经声停了。
　　她没回头，侧了侧脸，拿眼角看了清梵一眼。看完了，又转回去，接着往下念。
　　磬声散干净了。
　　清梵咬了咬嘴唇，把磬槌落下去，敲了第四下。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夜，一更。
　　纪老账房捧着一张长长的单子，单子拖到了地上。
　　“年下各府送来的年礼，要回。”他念，“宗人府各位宗老，南安府，兵部钱大人，顺天府邵大人，兵马司，太医院卢院判……”他念一个名字，后头跟一个数，念了二十几个，念到最后，把单子一卷，“统共九百两。”
　　他提笔在流水簿上写了。
　　“剩七百。”
　　他念完这个数，把笔搁下，摘了玳瑁眼镜，拿袖子擦了擦，又戴上，看了那个数一会儿。没笑，也没摇头。
　　“库里还有宫缎十八匹。”他说，“老朽多嘴一句，要是拿缎子抵几家……”
　　“上头赏的缎子，”水溶说，“转手送人，叫人看见了不好听。”
　　纪老账房点了点头，把簿子合上了。
　　荣国府，荣庆堂。
　　正月初五，巳时。
　　贾珍来拜年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在。
　　贾母歪在榻上，邢夫人、王夫人在下首坐着，凤姐站在榻边，正给老太太剥一只蜜橘。水溶是来送王府回礼的，回完了，贾母留他坐，他就坐在王夫人下首的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贾珍磕了头，起来，在贾琏旁边坐了，说了几句吉祥话，又说宁府年下怎样怎样。说着说着，像是顺嘴想起来的。
　　“四妹妹的事，老太太也操了这些年的心。”他笑着说，“她既然一心要出家，留在园子里，也是耽误。侄儿想着，开了春，就送她去铁槛寺，带发修行。那边的老师父是熟的，也清静。省得在这里，倒叫人说咱们家留着个姑娘不发落。”
　　凤姐剥橘子的手停了。
　　贾母没接话，看了贾珍一眼。
　　榻后头的屏风响了一声。
　　惜春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她穿一件月白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没干，滴了一滴在她袖口上，洇开一小块黑。她走到屋子当中，站住了，眼睛看着贾珍。
　　“我的画还没画完。”她说，“哪儿也不去。”
　　屋里静了。
　　贾珍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堆起来：“四妹妹，你这是……前些年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出家？”
　　“前些年是前些年。”惜春说，“画没画完。”
　　她说完，不看贾珍了，也不看别人，就那么站着，手里捏着那支笔。
　　水溶端着茶盏，没有出声。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贾母。贾母看着惜春，看了好一会儿，又转过脸来，看了看水溶。水溶把茶盏放下了。
　　“老太太，”他说，“四姑娘的话，口说无凭。不如当场写一张字据，老太太做主，珍大哥画个押。往后四姑娘的去留，就照字据上的办。”
　　“写什么？”贾母问。
　　“写四姑娘去留，由她自己。”
　　贾珍的脸色变了变，张嘴要说什么，贾母已经扭头叫鸳鸯了。
　　“拿纸笔来。”
　　鸳鸯拿来纸笔，铺在炕桌上。贾母叫贾琏写。贾琏提着笔，看了看贾珍，又看了看贾母，一笔一笔地写：宁国府四姑娘惜春，去留由她自己，族中长幼，不得强逼。写完了，贾母看了一遍，叫贾珍过来。
　　贾珍站在炕桌前，攥着笔，攥了一会儿，在底下画了押。画得很重，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贾母又叫惜春过来。
　　“你自己收着。”
　　惜春走过去，把那张字据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捏在手里。她没给贾母磕头，也没看贾珍，也没看水溶，捏着字据和那支笔，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金光在水溶眼前翻开。
　　心结任务：贾惜春（下）　完成
　　去留由她自己，字据已立
　　奖励点数＋60
　　当前点数：4915
　　贾惜春　▰▰▰▰▰▰▰▱▱▱　70/100 → ▰▰▰▰▰▰▰▰▰▰　100/100　梦三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枝白莲，瓣是白的，叶子是白的，莲心那一点青没了，换成了一点红。
　　凤姐低头接着剥那只橘子。剥完了，掰了一瓣递给贾母。
　　栊翠庵东墙外，画室。
　　同日，午后。
　　惜春把那张字据压在笔洗底下。
　　画案上铺着那幅梅林。画了一个多月了，枝干都勾完了，花才点了一半。北窗外的梅林也开了一半，窗里窗外的花，一样多。
　　她研了墨，提起笔，在画的左下角空着的那一块上，写了两个字。
　　惜春。
　　写得不大，一笔一画。写完了，笔悬在纸上，墨从笔尖往下坠，坠成一颗，她赶紧收了笔。那颗墨落在笔洗里，荡开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
　　“入画。”
　　入画在门外应了一声，掀帘子进来。
　　“把那扇屏风挪开。”
　　入画看了看北窗前那扇四折的素屏。屏风挡着半扇窗，是年前怕风大，她叫人搬来的。入画没问，过去把屏风折起来，搬到墙角，搬得哐啷一响。
　　北窗整个敞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梅花的香，吹得画上那两个字的墨晃了晃，没干。惜春搬了一张杌子，坐到窗下，手揣在袖子里，看着窗外那一片梅林。
　　入画站在一边，等了一会儿，见姑娘没有别的话，悄悄退出去了。
　　荣国府，荣庆堂。
　　同日，申时。
　　鸳鸯正在给老太太换手炉里的炭，听见外头小丫头说尤三姑娘来了，她抬头往门口看。
　　尤三姐是一个人来的。
　　她穿着那件大红的绫子袄，黑貂毛滚边，头发梳得光光的，插着一支金簪子，脸上薄薄地扑了粉，扑得不匀，一边重一边轻。她进门的时候脚底下慢，跨门槛那一步，扶了扶门框。跨过来了，走到贾母榻前，一句话没说，先跪下了。
　　跪得很重，膝盖砸在地上，鸳鸯听着都疼。
　　贾母放下手里的茶盏，又端起来：“三丫头，大年下的，这是做什么？”
　　尤三姐抬起头来。
　　“老太太，”她说，“我要跟北静王爷。”
　　贾母的手一晃，茶盏在托子里歪了，茶泼出来半盏，泼了一手。鸳鸯赶紧丢下火钳，伸手托住了盏托，拿帕子去擦老太太的手。
　　屋里的小丫头们一个个都低了头。
　　贾母由着鸳鸯擦手，眼睛一直钉在尤三姐脸上。
　　“他跟你提过？”
　　“没提。”尤三姐说，“他一个字也没提。是我自己去的。”
　　贾母没说话，看着她。看她扑得一边重一边轻的粉，看她头上那支金簪子，看她跪着的时候，腰往一边歪着。歪得不明显，鸳鸯离得近，看得出来。
　　鸳鸯擦手的帕子停了停。
　　“你娘知道？”
　　“我回去跟她说。”尤三姐说，“我先来跟老太太说。老太太点头，我再跟我娘说。老太太不点头，我也跟我娘说。”
　　贾母叹了一口气，叹得很长。
　　“起来。”她说，“跪着像什么样子。”她扭头看鸳鸯，“这事先别声张，叫她娘明儿来一趟。”
　　“是。”
　　尤三姐磕了一个头，扶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歪了歪，又站直了，蹲了个福，转身出去了。
　　鸳鸯把那只茶盏从老太太手里接过来，放回炕桌上。盏里的茶洒了半盏，剩下半盏，还晃着。
　　栊翠庵东墙外，画室。
　　正月初五，夜，二更。
　　惜春没回暖香坞。
　　她叫入画抱了一床被子来，铺在画室南墙底下那铺炕上，炭盆添足了。入画要留下来守夜，她说不用，打发回去了。北窗没关，只放下了一层竹帘，风从帘缝里钻进来，炭盆里的火一明一暗。
　　她躺在炕上，手里捏着那张帖子。
　　帖上一枝白莲，莲心一点红。她拿指头去碰那一点，碰了碰，指头上什么也没沾。
　　她把帖子搁在枕头边上，侧过身，看着竹帘外头黑黢黢的梅林。看了很久，眼皮才合上。
　　梦境，北窗四季。
　　门是那扇北窗。
　　窗棂是旧的，漆掉了几块，竹帘卷着，卷在窗楣底下，和画室里那扇一模一样，大小却差得远，大得像一座城门。窗台齐着人的腰，窗外透进来的光，一半是白的，一半是绿的，一半是金红的，混在一处，晃得人眼花。
　　水溶伸手扶住窗台，翻了过去。
　　窗里还是画室。画案，笔洗，那只樟木箱子，画架上绷着一张白纸。南墙底下那铺炕，北窗底下铺着一张灰白的羊毛毡子。屋子大了许多倍，东西都还在原处，一件不少。
　　窗外是整个园子。
　　近处是梅林，梅花开得满枝满杈，红的白的，一层压着一层。梅林后头是一池荷叶，荷叶碧绿碧绿，挨挨挤挤，荷花开着，粉的白的，花瓣上挂着露水。荷池那边是一片枫林，叶子红透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再远处是雪，一座假山顶上压着厚厚的白，白里露出几点黑石头。
　　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同时开在一扇窗外头。
　　惜春站在窗下。
　　她还穿着白天那件月白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没有拿笔。她看着他翻进来，看着他站稳。等他站稳了，她才开口。
　　“我想清楚了。”她说。
　　水溶看着她。
　　“我先要知道我是谁。”她说，“现在我知道了。我是惜春。”
　　她说完，转身走到画架前，背对着他，抬手解袄子的扣。
　　“你坐下。”她说，“坐在窗下。”
　　水溶在窗下的毡子边上坐了。毡子是软的，厚的，摸上去暖烘烘的，像在太阳底下晒过。窗外梅林里的香，荷池里的香，枫叶的苦气，雪的冷气，一阵一阵地往屋里飘。
　　惜春一件一件地脱。
　　袄子脱下来，她叠了，搭在画架的横档上。里头是一件素白的小袄，也脱了，叠了，搭上去。然后是中衣，裙子，裤子，一件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一件压着一件，搭在画架上，叠出一摞白。最后是肚兜，月白的，上头绣着一枝很小的莲。她解了带子，叠好，放在那一摞的最上头。
　　她转过身来。
　　她瘦，肩膀窄窄的，锁骨一道一道看得分明。乳房小小的，乳头是淡粉色，叫窗口的风一吹，缩紧了。小腹平平的，往下一丛稀疏的毛。腿是直的，白得像她画上没落墨的纸。
　　她没有遮，就那么站着，让他看。
　　看了一会儿，她走到画案前，拿起一支笔，在胭脂碟里蘸了蘸。
　　笔尖落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笔尖从两乳中间起笔，往下走，走出一根细细的茎，茎上生出一片叶子，又一片，走过肚脐，走到小腹，在那丛毛上头开出一朵莲。花瓣一瓣一瓣地画，画了五瓣。胭脂在她白生生的皮肉上，红得发艳。
　　她搁下笔，低头看了看。
　　“这是我的。”她说。
　　她走过来，走到他跟前，跪了下去。
　　跪在毡子上，她伸手解他的衣带，解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解。三两下就把他的袍子、中衣都敞开了，裤腰褪到腿弯。那根东西硬着，翘着，她低头看着，脸上冷冷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然后她张嘴含了进去。
　　含得很深，一口就含过了大半根，龟头抵到了她的喉咙口。她皱了皱眉，没退，嘴唇箍着柱身往上捋，捋到顶，又含下去，又是那么深。她的手扶着他的大腿，扶得稳稳的，脸上还是冷的，眼睛半垂着，睫毛一动不动。
　　水溶的手撑在身后的毡子上，撑得指节发白。
　　她含了很久。含一回，退出来，看一眼，再含进去。口水顺着柱身淌下来，淌到根上，她也不擦。马眼里渗出来的淫液她舌尖卷了，咽了，眉头都没动。
　　她慢慢退出来，抬起头看他。
　　嘴唇是湿的，红的，眼睛也是湿的，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这回，”她说，“不推开你了。”
　　水溶坐起来，捧住她的脸亲她。她不躲，也不迎，叫他亲。亲了一会儿，她的嘴唇才动了动，轻轻回了他一口。
　　他把她放倒在毡子上。
　　她躺下去，胭脂画的那枝莲贴着她的身子，从心口一直开到小腹。他俯下身，从心口那一笔起，顺着那根茎往下亲，亲过叶子，亲过肚脐，亲到那朵花上。胭脂沾了他的嘴唇，甜的，带着一点涩。
　　他分开她的腿，低头舔了下去。
　　她的阴唇是闭着的，薄薄的两片，淡粉色。他拿舌尖分开，舔进去，舔到里头那一点湿。她的腿抖了抖，没有夹。他舔得很慢，舌头从底下往上，一回一回地舔，舔到上头那一点，含住了，轻轻地吮。
　　惜春的手揪住了他的头发。
　　她没有出声，呼吸却乱了，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小腹一抽一抽地绷。淫水一点一点渗出来，渗在他的舌头上，越舔越多，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淌，淌湿了毡子。他的下巴蹭着她的小腹，蹭着那朵胭脂莲。莲瓣叫他蹭得化开了，化成一片模模糊糊的红，红到了他的脸上，也红到了她腿根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开他。
　　揪着他头发的手攥得更紧了，往下按，按着他的头不许走。她的腰拱起来，腿根绷得硬硬的，绷了好一会儿，猛地一抖，又一抖。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喉咙里出来一声闷闷的哼。哼完了，整个人瘫回毡子上。
　　窗外的荷叶在风里翻了个身，露出底下银白的一面。
　　她喘了一会儿，喘匀了，自己撑着坐起来一点，伸手去拉他。
　　“上来。”她说。
　　水溶撑在她身上。她的腿还张着，腿根上一片化开的胭脂，一片水光。她伸手到底下，握住了他。
　　“你别动。”她说，“我自己来。”
　　她握着他，对准了自己。龟头抵在那里，抵在湿透了的阴唇中间。她的手是稳的，往里送了一点，龟头挤进去，挤开了那两片薄薄的肉。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往里，碰着了那一层。
　　她停住了，握着他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腰。她看着他，眼睛睁着，一眨不眨。
　　然后她攥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一拉。
　　撕开了。
　　她的脸刷地白了，白得跟身子底下的毡子一样。嘴唇叫她自己咬住了，咬得太狠，咬破了，一颗血珠子冒出来，挂在下唇上。她一声也没吭，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眼眶里慢慢蓄起了水，蓄满了，没掉下来。
　　一滴红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渗出来，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淌，滴在灰白的毡子上。
　　窗外的四季，一齐落了雪。
　　梅林里落雪，荷池里落雪，枫林里落雪。雪落在粉的荷花上，落在红透的枫叶上，落在满枝的梅花上，一片一片，大朵大朵，落得无声无息。窗口飘进来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背上，凉的，一沾就化了。
　　水溶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亲她咬破的嘴唇，舌尖舔掉那颗血珠子，咸的，带着胭脂的甜。她的嘴唇在抖，他就一直亲着。亲到她不抖了，亲到她的手从他腰上挪开，挪到他背上，搂住了。
　　“动。”她说，“慢些。”
　　他慢慢地动。
　　退出来一点，再进去，进得极浅。她的阴道裹着他，紧得发疼，热得发烫。每进一回，她的眉头就皱一回，皱了，又松开。他一只手撑着，一只手揉她的乳房，揉得很轻，拇指在乳头上一圈一圈地打转，打得那一点硬起来，挺起来。
　　雪还在落。
　　她的身子慢慢地软了，眉头不怎么皱了。搂着他背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进得深了些，她的腿抬起来，夹住了他的腰。
　　“再……”她说，没说完。
　　他就再深一些。
　　她底下湿得越来越厉害，每一回进出都带着湿漉漉的响，混着一点血丝，把毡子洇红了一片。他俯下身，含住她的乳头，含着吮。她的腰往上一挺，挺得他整根都没了进去，顶到最里头。
　　她叫了一声。
　　叫得很响，清清亮亮的一声，从喉咙里冲出来，撞在窗棂上，撞得窗外的雪都晃了晃。
　　叫完了，她自己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嘴还张着。脸上的冷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又惊又红的脸。
　　水溶又顶了一回。
　　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回她没愣，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一声一声地叫，叫得一声比一声高。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绞紧，绞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扣着她的腰，往里送，送到最深处，射了。
　　射在她里头，一股一股地烫进去。她搂着他不放，浑身都在抖，抖了很久，才慢慢地松开。
　　雪停了。
　　窗外的梅花上，荷叶上，枫叶上，假山上，都盖着一层白，白得发亮，一点声音也没有。
　　惜春躺在毡子上，喘着，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
　　她伸手往旁边摸，摸到了那支蘸过胭脂的笔，笔尖上的红还没干。她握着笔，抬起来，在他的胸口上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圆圆的，首尾接上了，正落在那枚白玉扣的旁边。
　　“这是什么？”他问。
　　“上回那个款。”她说，“圈里少一个点。”
　　她没点那个点，把笔扔开了，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滑过小腹，握住了他。那东西刚射过，软着，湿漉漉的，沾着她的血和他自己的白。她握着，慢慢地捋，捋得很耐心，半点也不急，看着它在自己手里一点一点地又硬起来。
　　硬了，她推着他躺下，翻身跨了上去。
　　她跨在他腰上，低头看着自己。心口上那根胭脂画的茎还在，叶子也还在，往下那朵花全化开了，化成了一片红，糊在她的小腹上，糊在腿根上。她扶着他，往下坐。坐到一半，嘶了一声，停了停，又坐下去，坐到了底。
　　“疼？”
　　“疼。”她说，“我自己坐的。”
　　她撑着他的胸口，慢慢地动，起起落落。动得不快，一回比一回稳。她的乳房在胸前轻轻地晃，乳头上还沾着他刚才吮出来的湿。水溶托着她的屁股，跟着她往上顶。顶得不深，她嫌浅，自己往下沉了沉。
　　她又叫出了声。
　　这回她没有愣，也没有咬嘴唇，就那么叫着，看着他，一边叫一边动，动得越来越快。
　　水溶喘着，扣住了她的腰。
　　“要出来了。”
　　她抬起身子，他从她里头滑出来，射在了她的小肚子上。一道一道的白，落在那片化开的胭脂上，红的白的，混在一处。
　　惜春低头看着。
　　她伸出手，在小肚子上抹开，抹得很慢，像在画案上铺色，一笔一笔地抹。把那片红和那片白抹匀了，抹成一片圆圆的，边上起伏着，中间一道筋。
　　是一片荷叶。
　　她看着那片荷叶，看了很久，抬起头来，看着窗外。
　　窗外满园的雪里，靠窗那棵梅树的根底下，雪化开了巴掌大一块，露出底下一点绿。
　　北静王府，内室。
　　同夜，三更。
　　水溶醒来，抬手摸鼻子底下。
　　湿了一点。他从枕头底下抽出帕子按了按，帕角上一点红，针尖那么大。
　　案头的金光自己翻开了，没有出提示，直直地翻到金册后页，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　贾惜春　墨色尚浓
　　那一页的墨浓得发黑。他看着，墨色从中间往外淡了一圈，淡得像宣纸上叫水洇过，底下的字影子露出一笔两笔来。还没认得出是什么，就停住了。
　　他等了一会儿，墨没再淡。
　　金册往前翻回第一页，翻到名录那一行。
　　贾惜春　灰·去留未择
　　光收了。
　　他把帕子掖回枕头底下，帕角朝里。外间卢大夫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停，又响起来。
　　北静王府，书房。
　　正月初六，辰时。
　　何忠进门的时候，靴子上沾着雪泥，没顾上跺。
　　“王爷，”他说，“夏守忠今儿一早又进了荣府，进的是政老爷的外书房，坐了半个时辰，问那三千两几时送。政老爷说过了初五就送，夏守忠说初五已经过了。”
　　水溶抬起头。
　　“出来以后，”何忠说，“他的轿子没回宫，往东拐，拐了两条街，进了忠顺府的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