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48

　　第四十八章　另类强势
　　陈太忠是被楼下收破烂的吆喝声吵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日光斜着搭在床尾，照得被面上那块洗不掉的茶渍发黄。他躺着没动，听那人拖着长腔喊“旧报纸、酒瓶子、破铜烂铁”，喊到第三遍，他才想起昨天夜里那包水果糖还揣在裤兜里，到底也没给出去。
　　裤子搭在椅背上，裤兜鼓着一块。他伸手摸出来，玻璃纸被体温捂得发软，里头的糖块倒还硬邦邦的。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橘子味，甜得发齁，跟他小时候在供销社柜台上买的是一个味儿。
　　嘴里含着糖，脑子就转起来了，转的还是阎谦那几句话。
　　阎谦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你嫂子那人公事公办，后门不好走，想要资料就开介绍信。话是好话，出发点也是好意，可陈太忠躺在床上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介绍信是什么？是把一件私底下的小事，往台面上摆。一旦摆上去，就有人要问，谁让你去的，你去干什么，查出来的东西归谁。
　　他在地志办待了这些天，算是看明白了，这间办公室在区里就是个摆设。领导想起来，是“地方文化建设的重要阵地”；领导想不起来，就是个养闲人的地方。他一个正科级的主任，坐在这么个摆设里头，要是安安分分地喝茶看报，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可他偏偏翻出了点东西。
　　翻出来的东西，就是宁家巷。
　　那是前几天的事了。他在《横山县志》的光绪续修本里翻到一条，说城南有甯氏祠，明万历年间建，正殿毁于兵火，偏殿三间尚存。这个“甯”字，跟现在巷口路牌上那个“宁”字，看着差不多，其实是两个字。他当时觉得有意思，又去区档案馆查了五十年代的公房登记，偏殿三间登记在公产名下，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古建，暂作民居，不得拆改。”
　　一个不起眼的偏殿，搁在别人眼里，就是三间破房子。可搁在陈太忠眼里，那是能写进志书的东西，是能让横山区脸上添点光的东西。要是能再往深里挖，翻出点来龙去脉，没准还能扯上旅游，扯上招商。这年头，什么东西沾上“开发”两个字，就值钱了。
　　问题是，区里的资料就这么多，再往深里挖，得上市里。市地方志办有全套的老档案，民国的、清末的，听说连甯氏的族谱抄本都有。阎谦的媳妇就在那儿上班，他昨晚才想走这个门路，结果门路没走成，倒走出一堆心事来。
　　糖块在嘴里化得只剩薄薄一片，他拿牙一咬，咔嚓碎了。
　　开介绍信，就得先跟区里汇报。跟谁汇报？地志办归区委宣传部管，宣传部长忙着抓精神文明，哪有工夫听他说什么偏殿。往上直接找项大通？项区长刚从他手里拿了一篇稿子，正看他顺眼，可领导的青眼也有个限度，一个地志办主任隔三岔五往区长办公室跑，旁人怎么想？
　　要是不汇报，自己先悄悄地摸底，弄清楚了再说，这倒是省事。可万一查出点什么，捅到别人的痛处，上头问一句，谁让你查的，他连个挡箭牌都没有。
　　陈太忠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那上头有一块受潮起皮的地方，形状像个歪脖子的葫芦，他住进来第一天就看见了，到现在也没想起来找人刷一刷。
　　想来想去，这事还得找张新华。
　　张新华那人，看着木讷，开口三句话有两句是“这个”“那个”，可陈太忠在街道办跟他共事这么久，心里有数。老书记吃了半辈子公家饭，没往上爬，也没往下掉，靠的就是一身不粘锅的本事。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字面上什么也没有，可你要是会听，里头的东西比谁都实在。
　　他掀开被子起来，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凉得扎手，他捧着往脸上泼了几捧，人就彻底醒了。镜子里那张脸胡子拉碴，他拿刮胡刀对付了几回，下巴上划了道小口子，渗出一粒血珠，他拿手纸按了按，也懒得管它。
　　出门的时候，他顺手把那包糖塞进了上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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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发区街道办还是老样子，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停着一排自行车，传达室的老刘头在看报纸，看见他进来，把老花镜往下一拉，从镜片上头瞅他。
　　“哟，陈主任回娘家了？”
　　“回来看看老领导。”陈太忠掏出那包糖，抓了一把搁在窗台上，“刘师傅，尝尝，橘子味的。”
　　老刘头笑得满脸褶子，捏起一颗看了看，揣进兜里，说留着给孙子。陈太忠也不跟他客气，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里飘着一股煤球炉子的味儿，不知道是谁在办公室里熬中药。党工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开着，张新华坐在办公桌后头，正低头往一个搪瓷缸子里续开水，热气腾起来，把他那副黑框眼镜糊了一层白雾。
　　“老书记。”
　　张新华抬起头，摘了眼镜，拿衣角擦着，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是谁。
　　“哦，太忠啊，来来来，坐。”他把眼镜戴回去，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你看你，来也不打个招呼，我这儿……这个……也没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我又不是外人。”陈太忠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包糖往桌上一放，“路上买的，您含着润润嗓子。”
　　张新华看了看那包糖，没去拿，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膝盖。他那两只手好像天生闲不住，开会的时候搓，听汇报的时候也搓，陈太忠头一回见他，老书记两只手就没闲着。
　　“那篇稿子的事，”张新华先开了口，“项区长那边……这个……还满意吧？”
　　“满意，说咱们街道党工委的工作扎实，领导重视到位。”陈太忠说着，心里暗笑。稿子里张新华的名字到底出现了几回，老书记嘴上不问，心里怕是比谁都清楚。
　　张新华点点头，脸上的褶子松开了一些，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烫得直咂嘴。
　　“老书记，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讨个主意。”
　　“你说，你说。”
　　陈太忠就把宁家巷的事说了，从县志里那个“甯”字讲起，再到档案馆的公房登记，又说到市地方志办那套老档案。他说得不快，挑要紧的说，那些他自己琢磨的旅游啊招商啊，一个字也没提。
　　张新华听着，搓手的动作慢下来，到后来干脆停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
　　“所以我想问问您，”陈太忠说完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事是先开介绍信，跟区里打个招呼，正正经经去市里查；还是我先自己私下摸摸底，有了数再说？”
　　张新华没马上答。他把搪瓷缸子转了半圈，缸子上印着的“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转到了背面。
　　“这个……太忠啊，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他说，“地方志嘛，本来就是要……这个……挖掘地方文化，你肯下功夫，这是好事。”
　　“那您看，介绍信……”
　　“介绍信嘛，”张新华又把缸子转回来，“该开还是要开的。没有它，人家市里不认你，就算跑过去，人家把你当什么？当个打听事的。可你开了介绍信，那就是……这个……代表组织去的了。代表组织，就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就是……你去查什么，为什么查，有了结果要干什么。”张新华抬眼瞄了瞄他，又垂下去，“你说你是修志，那好，志书修到哪一卷了，宁家巷在哪一卷里，人家要问的。你说不上来，人家就琢磨，这小陈是不是另有想法。”
　　陈太忠心里一动。修志这事，地志办这几年压根就没动过，志书的框架还是八几年定的，到现在一个字没添。真要有人较真，他确实答不上来。
　　“那我先不开，自己私下去看看呢？”
　　“私下看看……”张新华的眉头皱起来，皱得眼镜都往下滑了一截，“私下看看也行，可宁家巷那块地方，我听说过一点。住在那儿的人家，这个……不太好打交道。你一个人跑去，人家问你哪个单位的，你说是地志办的，人家把你当回事吗？不当回事还好，当了回事，那就更麻烦了。”
　　“怎么个麻烦法？”
　　张新华不说话了，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他喝得很慢，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喝完了把缸子放下，拿手背擦了擦嘴。
　　陈太忠也不催。他知道老书记的脾气，越催越绕，不催的时候，他自己憋不住了，总会漏两句真话出来。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会计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应，又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廊里那股中药味儿飘进来，混着搪瓷缸子里的茶叶味，闻着发苦。
　　“太忠啊，”张新华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我跟你说个实在的。你要是真想弄，那就……这个……先偷偷地调研。别声张，别开介绍信，别跟谁说你在查什么。自己去看，自己去翻，等弄清楚了，确定这事能操作，你再回来，低调一点，跟区里汇报。”
　　“低调汇报？”
　　“对，低调。”张新华点着头，点得又慢又重，好像每点一回都要掂量掂量分量，“汇报的时候也别说得太满，就说是工作中发现了点情况，请领导定夺。领导说查，你再查；领导说先放放，你就放放。这样，进退都有个余地。”
　　陈太忠听着，觉得这话挺在理。先摸底，后汇报，到时候把决定权交出去，自己落个踏实肯干的名声，事成了是领导英明，事不成也怪不到他头上。这是条稳妥的路子。
　　“我明白了，老书记。”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先调研，有了眉目再汇报。”
　　“对，是这个理。”张新华也站起来，搓着手送他到门口，“你这个人，脑子活，一点就透。不过……这个……我再多说一句啊，凡事悠着点。你现在在区里，跟在街道不一样，街道这块，出了什么事，我还能替你兜一兜。区里那么大，我这把老骨头，够不着。”
　　这话说得有点掏心窝子了。陈太忠看了他一眼，老书记站在门框边上，背有点驼，眼镜又滑到了鼻尖上，看着跟个在门口送孙子上学的老头子差不多。
　　“老书记，您放心，我有分寸。”
　　他下了楼，跟老刘头打了声招呼，出了街道办的大门。
　　外头的太阳已经晒起来了，槐树叶子底下漏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晃得人眼花。街对面有个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大铁锅里的油翻着泡，炸出来的油条金黄金黄的，堆在铁丝筐里冒热气。他早上光吃了一颗糖，这会儿肚子叫得厉害，过去买了两根，拿油纸包着，边走边啃。
　　油条炸得焦脆，咬一口满嘴是油香。他走过两个路口，啃完了一根，第二根刚咬了一口，脚底下忽然慢了。
　　先偷偷调研，确定能操作，再低调汇报。
　　这话他刚才觉得挺在理，可这会儿再嚼一嚼，味道就变了。
　　偷偷调研，什么叫偷偷？就是不能让人知道。不让人知道，那他查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一个字是组织认的。确定能操作，怎么才算能操作？一个地志办的主任，手里没钱没权，连辆车都没有，他能操作什么？等他自己琢磨明白了，知道这事根本操作不了，那后面那句“低调汇报”也就不用汇报了。
　　绕了一大圈，张新华的意思其实就一句话，别瞎折腾，在地志办老老实实待着。
　　陈太忠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攥着半根油条，愣了好一会儿。一辆自行车擦着他的胳膊过去，骑车的小伙子回头骂了一句，他也没听清骂的是什么。
　　老书记这话说得真绝。字面上全是鼓励，全是指点，你拿去给谁看都挑不出毛病。可你要是真照着字面去办，到最后，就会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做成，还落了个“小陈这个人挺踏实”的评语。
　　他想起刚进街道办那会儿，张新华给他讲过一句话，说在机关里头，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他当时听了只觉得好笑，心说这不就是混日子么。现在回头再看，老书记那会儿就把底交给他了，是他自己没听进去。
　　陈太忠把剩下那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
　　张新华这么说，倒也未必是怕事。老书记心里怕是明白，他陈太忠是个什么脾气，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所以老书记不劝他别干，只劝他偷偷地干，这么干下去自然会碰钉子，碰几回就知道疼了，知道疼了，也就不干了。这是拿软刀子护着他，护得还挺有分寸。
　　可惜他陈太忠偏偏不怕疼。
　　他把油纸团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箱，拍了拍手上的油。
　　不开介绍信也行，偷偷调研也行，这两条他都认。至于最后能不能操作，那得他自己说了算。宁家巷那三间偏殿就在那儿摆着，跑不了，他先去瞧瞧，回头再说别的。
　　他抬头辨了辨方向，宁家巷在城南，从这儿走过去得四十来分钟。他看了看表，九点半，回地志办露个脸，中午再去也不迟。
　　区政府大院离街道办不远，穿过两条小街就到了。地志办在办公楼最东头的四层，楼梯拐角堆着一摞旧桌椅，上头落满了灰，不知道是哪个科室搬家扔下的，堆在那儿快半年了，也没人管。
　　他上到四楼，那扇门照例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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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丽红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头织毛衣，两根竹针上下翻飞，毛线团搁在腿上的报纸里，一扯一转。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手上的针没停。
　　“陈主任来了。”
　　“来了。”陈太忠在自己桌子后头坐下，抽屉一拉，里头那摞复印件和抄录的卡片还在，他翻了翻，又推回去。
　　李丽红织了两针，忽然把竹针往毛线团上一插，清了清嗓子。
　　“陈主任，有个事儿，我想跟您说说。”
　　“你说。”
　　“您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图书馆啊档案馆啊，我也不知道您跑什么。”李丽红把毛衣往桌上一搁，两只手交叉着搭在上头，“您跑您的，我没意见，您是主任，您爱上哪儿上哪儿。可您一走，这屋里就剩我一个人，区里万一来个电话，来个通知，我得守着。原来我三点半就能走，现在呢，天天得守到您回来，有时候五点多，有时候六点多。”
　　陈太忠没吭声，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看，里头是昨天剩的半杯凉茶，叶子沉在杯底，泡得发黑。
　　“我家那口子这礼拜出差了。”李丽红接着说，声音里带了点委屈，“孩子放学回来没人管，饭也没人做。我晚上七八点钟才到家，孩子饿得趴在桌上写作业，我……我这心里头……”
　　她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低下头去拿竹针，拿起来又放下了。
　　陈太忠看着她。李丽红比他大十来岁，在地志办熬了快十年，熬得人都没了脾气，一天到晚就是织毛衣，三点半一到准走，理由永远离不开家里那个小的，发烧，开家长会，孩子要补课。他不知道她家孩子是真有这么多事，还是她嘴里的孩子只是个由头，可这些天他确实天天往外跑，她确实天天守着，这是实情。
　　他心里倒没什么火气。李丽红想早走，人之常情，换了他坐在这间屋里，怕是比她走得还早。可地志办就两个人，总得有一个守着电话，这也是实情。两样实情撞在一块儿，谁对谁错，掰扯不清，他也懒得掰扯。区里的科室，大半的矛盾都是这么来的，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道理，到最后比的是谁的嗓门大，谁的位子高。
　　“李姐，”他把茶杯放下，“今天下午我还得去趟宁家巷，有要紧事。”
　　李丽红抬起头看他，嘴唇抿着，等他往下说。
　　“你自己看着办吧。”陈太忠说，“电话要是没人接，区里怪罪下来，算我的。”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李丽红愣了愣，脸上的委屈收了，换成一副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又像是嫌他痛快得太不当回事。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拿起竹针，低着头接着织，竹针碰得嗒嗒响，比刚才快了一倍。
　　陈太忠也不理她，从抽屉里把那摞卡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
　　卡片是他这些天抄的，有县志里的，有档案馆里的，还有区图书馆地方文献室里的几本油印小册子。他用钢笔在每张卡片的右上角标了出处，字写得歪歪扭扭，他自己认得就行。
　　县志光绪续修本那条他抄得最全，“甯氏祠，在城南甯家巷，明万历间建，祀甯氏先祖。咸丰末毁于兵，惟偏殿三楹存焉，族人岁时奉祀。”
　　这条底下他画了两道红杠。甯家巷，现在叫宁家巷，什么时候改的，谁改的，县志里没说。他又翻出档案馆那张公房登记表的抄件，一九五三年登记，产权人一栏写着“公”，备注栏里那行小字他照着原样描了下来，“古建，暂作民居，不得拆改。”
　　再往后就是一张区图书馆的卡片，抄的是一本八十年代初的油印本《横山文物普查简报》，里头提了一句，“城南宁家巷偏殿，清代建筑，梁架基本完好，梁上有墨书题记，建议列入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建议列入，到底列没列，他没查到。区文化局那边的档案乱得一塌糊涂，他去了两回，管档案的大姐一回说钥匙不在，一回说柜子在搬家，他到现在也没见着那个柜子长什么样。
　　这十来天，他差不多把横山区能翻的老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区档案馆在老区委那栋楼的地下室里，一进门就是一股樟脑丸的味儿，冲得人直想打喷嚏。管档案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同志，姓孙，整天坐在门口那张桌子后头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听到要紧处，连头都不抬。陈太忠头一回去，跟他说要查五十年代的公房登记，孙同志慢吞吞地站起来，从腰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挑了半天，挑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领着他往里走。
　　档案柜是铁皮的，漆都掉了，柜门一拉，吱嘎一声，扬起一片灰。里头的登记簿一本一本摞着，牛皮纸封面，拿麻绳捆着，纸页黄得发脆，翻的时候得捏着边角，稍一使劲就掉渣。孙同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慢慢翻，看完了把绳子捆好，就又回门口听评书去了。
　　他在那间地下室里蹲了整整两个下午，蹲得腿都麻了，才在一本一九五三年的登记簿里找到宁家巷十七号。那一页的字是拿毛笔写的，小楷，写得规规矩矩，备注栏里那行“古建，暂作民居，不得拆改”，墨色比别的字深些，像是后来又有人特意描过一遍。
　　他把那一页抄下来，又请孙同志给复印了一份。孙同志说复印要开单子，要领导签字，他就把工作证押在那儿，说回头补单子。孙同志看了看工作证上的“主任”两个字，没再说什么，领他去了隔壁的复印室。
　　区文化局那边就没这么顺当了。他去了两回，头一回管档案的大姐说钥匙在科长手里，科长下乡了；第二回大姐又说柜子要搬到新楼去，正在打包，什么时候拆包还不知道。他站在门口跟大姐说了半天好话，大姐始终笑眯眯的，就是不松口。他算是看出来了，人家嫌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室倒是清净，一间屋子，四排书架，平常一天也来不了两个人。管这间屋子的就是周老头，戴着老花镜，泡一杯浓茶，一坐一整天。陈太忠去了几回，跟他混熟了，周老头就把压在书架最底层的那些油印本、手抄本都翻出来给他看，有的连封皮都没了，拿牛皮纸重新包过，上头用毛笔写着书名。那本《横山文物普查简报》就是从那堆东西里扒拉出来的。
　　陈太忠把三张卡片并排摆着，手指在上头点了点。
　　这三张卡片连起来，偏殿的来路就清楚了，明朝建的祠堂，清朝剩下的偏殿，五十年代归了公，八十年代差点列成文物。按理说，这么个地方，就算没人管，也就是破着、旧着，住几户人家，谁也不会拿它怎么样。
　　可前天他去区图书馆，管地方文献的那个老同志跟他闲聊，说了句让他上心的话。
　　老同志姓周，快退休了，戴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陈太忠在查宁家巷，就说那巷子最近不太平，住在偏殿里那户姓宁的，兄妹俩，想把偏殿拆了，盖成三四层的小楼往外租。砖都拉进院子了，就等着动工。
　　“他们凭什么拆？”陈太忠当时问。
　　“说是落实政策，房子还给他们家了，有产权证。”周老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我是不太信。宁家巷那一片，老早就没有甯家的人了，现在住着的那户，是解放后才搬进去的，姓宁，可此宁非彼甯。”
　　此宁非彼甯。陈太忠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好一会儿，愣完了，脑子里像有根弦被人拨响了。
　　周老头还多嘴补了一句，说那兄妹俩不好惹，以前有人去劝过，被他们家请来的几个人堵在巷子里，差点挨了打。年轻人要是去现场，留个神。
　　陈太忠当时笑着说谢谢周老师提醒，心里却想，被人堵在巷子里，那得看堵的是谁。
　　现在卡片摊在桌上，他又把这事过了一遍。
　　宁家这兄妹要是真有产权，人家拆自己的房子，天经地义，他一个地志办主任管不着。可要是这产权来路不正，那拆的就是公家的房子，是快要列成文物的房子。这就不是邻里纠纷了，往小了说是侵占公产，往大了说是破坏文物，再往大了说，产权证是怎么办下来的，哪个部门盖的章，哪个经办人签的字，一根藤上能摸出一串瓜来。
　　这串瓜摸不摸，可就有讲究了。
　　陈太忠把卡片拢到一块儿，在桌面上墩齐了。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从来就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要是这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宁家爱拆就拆，回头盖楼收租，他路过的时候还能夸一句楼盖得不错。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坐在地志办这间屋子里，宁家巷的偏殿是他翻县志翻出来的，是他抄卡片抄出来的，是他这些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成绩。要是让人给拆了，他这个地志办主任就真成了个摆设，连个能说的事都没有。
　　关系到前途的事，那就不能叫闲事了。不光要管，还得管出点动静来，动静小了没人看见，等于白管。
　　当然，要是哪天他调走了，不在地志办了，宁家爱怎么拆就怎么拆，最好拿炸药炸，他还能站在远处听个响儿。他想到这儿，自己先乐了。转念又想，要是下一个岗位是公安口、政法口，那又另当别论，那时候这事照样是他的事。
　　反正怎么算，这事他都得管。
　　中午他去区政府食堂吃饭。
　　食堂在后院，一排平房打通了，摆着十几张长条桌。他打了一份土豆烧肉、一份炒白菜，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那桌坐着几个财政局的年轻人，嗓门不小，吃着饭还在聊天。
　　“听说项区长这两天请了假，送他闺女上北京念书去了，明天早上的飞机回来。”
　　“送闺女还用请假？派个司机不就完了？”
　　“你懂什么，人家闺女考上的是重点大学，项区长高兴，亲自送。听说在北京还托人找了关系，让学校给安排了个好宿舍。”
　　“那明天上午的常务会呢？”
　　“推了呗，推到下午了。”
　　陈太忠埋着头扒饭，耳朵却竖着。项大通明天上午不在区里，这消息倒有点意思。区长不在，区里拿主意的人就少了一个，明天要是宁家巷那边真闹出点什么，报到区里，一时半会儿怕是找不着能拍板的人。
　　他把这事在心里记了一笔，接着吃饭。土豆烧肉的肉少土豆多，几块肥肉片子炖得软烂，嚼着一股猪油的腥气。他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把肉片拨到一边，就着白菜把米饭扒完了。
　　吃完饭回到地志办，李丽红正趴在桌上午睡，脸枕着胳膊，毛衣盖在背上。他轻手轻脚地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横山县志》的影印本，把甯氏祠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县志上写着，甯氏祠建于万历年间，祀甯氏先祖。甯家在明朝出过一个举人，做到过知州，告老还乡以后在城南修了这座祠堂，前后三进，正殿五间，偏殿三间，门前还有一对石狮子。咸丰末年太平军打过来，正殿烧了，石狮子也不知道让谁搬走了，就剩下这三间偏殿，甯家的族人每年清明还来祭一回。
　　再往后，县志就没写了。民国年间甯家的人去了哪儿，祠堂怎么变成了民居，又怎么从甯家巷变成了宁家巷，这一段是空白。
　　这段空白，正是宁家兄妹敢下手的地方。
　　李丽红在对面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窗外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的，叫一阵，歇一阵。陈太忠把县志合上，看了看表，一点半。
　　又过了一刻钟，李丽红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压出两道红印子。她也不看他，把背上的毛衣拿下来，抖了抖，竹针一插，接着织。
　　他把卡片揣进上衣口袋，又从抽屉里拿出工作证，翻开看了看。证上那张照片是刚进区里的时候照的，头发剪得太短，看着像个刚放出来的。他把工作证也揣好，站起来。
　　李丽红的竹针停了停，又接着嗒嗒地响。
　　“李姐，我走了。”
　　“哦。”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丽红低着头，脸埋在毛线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他想了想，说：“孩子要是等着吃饭，你四点走吧。电话的事，我回来再问传达室。”
　　竹针又停了，这回停得久了些。
　　“那……谢谢陈主任了。”
　　陈太忠摆摆手，带上门出去了。下楼梯的时候，他心里有点好笑，刚才明明是想硬气一回的，话到嘴边，又软了半截。看来自己这人，到底不适合当个刻薄领导。
　　---
　　宁家巷在城南，挨着老城墙根。
　　这一片是横山区最老的城区，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的平房和筒子楼，巷子窄得两辆自行车对面过都得侧身。陈太忠从大马路拐进来，走了没几步，脚底下的柏油路就变成了青石板，一块一块的，有的翘着角，有的裂了缝，里头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巷子两边的墙灰扑扑的，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头的青砖。墙上贴着居委会的通知，计划生育的、防火防盗的、灭鼠的，一张盖一张，最底下那几张早就褪成白纸了，被风一吹，翘起来的纸角哗啦哗啦地响。
　　有户人家门口摆着个煤球炉子，上头坐着一口铝锅，盖子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旁边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搁着个簸箕在择豆角，看见他走过来，抬眼瞄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择。
　　陈太忠冲她点了点头，往巷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旧。走到快尽头的地方，右手边出现一扇黑漆木门，漆皮掉得斑斑驳驳，门上一对铜门环生了锈，颜色发黑。门框比旁边的人家高出一截，门楣上隐约有块匾额的痕迹，匾早就摘了，只剩两个钉子眼。
　　他在门口站了站，伸手推了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缝隙里长满了草。正对着门的就是那三间偏殿，灰瓦屋顶，脊上的瓦当缺了好几块，檐下的木椽子黑得发亮。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糊的窗户纸破了几处，破的地方拿报纸糊上了，报纸上的字已经晒得模糊。
　　院子当中拉着一根铁丝，晾着两床被子，大红牡丹的花色，在这灰扑扑的院子里扎眼得很。墙根底下码着一大堆崭新的红砖，棱角齐整，旁边还垒着十几袋水泥，袋子上印着厂名，他凑过去看了看，乐了，是吕强厂里的货。
　　吕强前些日子还为水泥款愁得睡不着觉，转头他的水泥就码到这儿来了，要拿去拆一座明朝的祠堂盖出租楼。这世道真是小得很。
　　他正看着那堆水泥出神，偏殿东头那间屋的门帘一掀，出来个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又矮又胖，穿一件的确良短袖衬衫，扣子绷在肚皮上，绷得扣眼都变了形。脑袋剃得溜光，脑门上油汪汪的，手里攥着个紫砂小茶壶，看见院子里站着个生人，眉毛先竖起来了。
　　“找谁？”
　　“随便看看。”陈太忠转过身，“这房子是你们家的？”
　　“废话，不是我家的是你家的？”那人把茶壶嘴凑到嘴边嘬了一口，上下打量他，“你哪儿的？房管所的？还是街道的？”
　　“地方志办公室的。”陈太忠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翻开冲他亮了亮，“我姓陈。”
　　那人伸长脖子看了看工作证，看清楚了，脸上的警惕松下来，换成一副看笑话的神情，嘴角往一边撇着。
　　“地方志？地方志是干嘛的？编书的？”他把茶壶往胳肢窝底下一夹，“编书的跑我家院子里来干什么？我家这破房子还能编进书里去？”
　　“说不定还真能。”陈太忠把工作证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偏殿的屋檐，“这三间房，明朝就有了，县志上有记载。”
　　那人愣了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扣子直颤。
　　“明朝？你可真能扯。这房子是我爹那辈搬进来的，漏雨漏得跟筛子一样，墙根都泡酥了，还明朝。”
　　他正笑着，门帘又是一掀，出来个女人，三十出头，身子也是圆滚滚的，梳着齐耳短发，穿件碎花的确良褂子，手里攥着个塑料皮的文件夹。她一出来就站到那男人身边，眼睛跟锥子似的往陈太忠身上扎。
　　“哥，这谁啊？”
　　“地方志的，说咱家这房子是明朝的。”男人拿下巴指了指陈太忠，还在笑。
　　女人没笑，眼珠子在陈太忠脸上转了两圈，又落到他上衣口袋上，那儿露着半截工作证的红皮。
　　“你们地方志管拆房子不？”她问。
　　“地方志不管拆房子。”陈太忠说，“可这房子在一九五三年就登记成了公产，备注里写着古建，不得拆改。八十年代文物普查的时候，还有人建议把它列成区级文物。要拆它，得先过几道手续。”
　　院子里静了一静。晾着的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男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把茶壶从胳肢窝底下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什么公产？”他嗓门猛地拔高了，“这房子落实政策，早还给我们家了，我们有产权证！你一个编书的，跑这儿来说什么公产，你管得着吗你？”
　　“哥，别嚷嚷。”女人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把文件夹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抖得哗哗响，举到陈太忠眼前。
　　“你看清楚了，产权证，落实政策的，区里盖了章的。”她把纸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我们宁家的房子，我们想怎么拆就怎么拆，用不着谁批。”
　　陈太忠伸手接过来。
　　那是张复印件，复印得有点花，边上一圈黑影。上头的字倒还清楚，房屋所有权证，所有权人宁中规、宁秀芬，房屋坐落城南宁家巷十七号，结构砖木，间数三间，备注栏里写着“落实私房政策发还”，底下盖着区房管局的章。
　　宁中规，宁秀芬，这就是兄妹俩的名字了。他扫了一眼，注意力落在“宁”字上。产权证上写的是简体的宁，巷子路牌上写的也是简体的宁，这都不稀奇。可既然说是落实政策发还，原主是谁？总得有个原产权人，原来那份老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是哪个字。
　　要是老地契上写的是甯，那宁家兄妹得证明自己是甯氏后人；要是老地契上写的是宁，那这份老地契本身就有问题，因为一百多年前，这巷子里住的是甯家，祠堂是甯家的祠堂。
　　他心里转着这些念头，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这种事最忌讳当面说破，你一说破，人家回去连夜补材料，补得严丝合缝，你再想查就难了。
　　“这是复印件。”他把纸折了折，“发还总得有个依据，原来的地契呢？有没有？”
　　“有啊，怎么没有！”宁秀芬一把把文件夹抱在胸前，“老地契在银行保险柜里锁着，那是我家祖传的东西，能随便拿出来给人看吗？”
　　“祖传的东西，更得看一看。”陈太忠说，“这复印件我先拿走。明天一早，你们把老地契的复印件也准备好，我来核对。要是对得上，你们该怎么拆怎么拆，我一个字都不说。”
　　宁中规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你凭什么拿走？那是我们家的东西！”
　　“凭这房子登记在公产名下。”陈太忠不紧不慢地把那张复印件揣进上衣口袋，“凭县志上写着这是甯氏祠的偏殿。凭八十年代的文物普查。你要是觉得我拿得不对，可以去区里告我，地方志办公室，陈太忠，好找得很。”
　　“你……”宁中规往前抢了一步，手里的茶壶举起来，壶嘴里的茶水泼出来一道，溅在青砖地上。
　　陈太忠站着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没使什么劲儿，就那么看着，眼神平平的。可宁中规举着茶壶的手就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放下来。这胖子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大概还有本账。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可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让他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行，”宁秀芬一把拽住她哥的胳膊，咬着牙说，“你拿，你拿走。明天一早是吧？我们等着你。”
　　“那就明天一早，不见不散。”
　　陈太忠冲他们点了点头，没急着走，转身往偏殿门口走过去。
　　“你干什么？”宁中规在后头喊。
　　“看看房子。”陈太忠头也不回，“看看又看不坏。”
　　偏殿正中那间的门开着，里头黑乎乎的，一股霉味儿混着煤烟味儿扑出来。他站在门槛外头往里看，屋里堆着些破家具，一张八仙桌缺了条腿，拿砖头垫着，墙角码着几个腌菜坛子，口上拿塑料布扎着。屋顶上的梁很粗，黑得发亮，是老木头，被几十年的烟火熏透了。
　　他眯着眼睛往梁上看。正中那根大梁的底面上，隐隐约约有几行字，墨色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跟木头的颜色混在一块儿。他往里探了探身子，借着门口透进去的那点光，看了好半天，才勉强认出头几个字，“大清道光……重修……”后头的字糊成一片，可中间有个字的宝盖头和底下那个“用”字，他认得出来。
　　甯。
　　他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从门槛上缩回身子，拍了拍袖子上蹭的灰。
　　梁上的题记，这是比什么都硬的证据。纸可以造假，章可以私刻，可一百多年前写在梁上的墨字，谁也改不了。不过这东西他暂时不打算说出来。现在说出来，宁家兄妹回去拿把铲子往梁上一刮，就什么都没了。
　　宁中规跟在他后头，伸着脖子往梁上看，什么也没看出来，嘴里嘟囔着：“看什么看，全是灰。”
　　“是全是灰。”陈太忠附和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走到墙根那堆红砖边上，他又停了停，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偏殿的墙基是青石条砌的，石条上头才是青砖，缝里抹的是石灰，里头掺着些黄黄的东西，可能是糯米浆。旧时候讲究的建筑才这么砌，一般的民房哪有这个讲究。
　　旁边那堆新砖码得整整齐齐，砖上还带着窑里的焦黑印子，棱角都没磨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工？”他站起来问。
　　“关你什么事。”宁中规说。
　　“下礼拜。”宁秀芬却开了口，下巴抬得高高的，“工程队都找好了，钱也付了定金。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钱，你要是耽误了我们的工期，这损失你赔？”
　　“明天一早核对完了再说。”陈太忠拍了拍手上的灰，“核对之前，最好别动。要是动了，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担着。”
　　他说完，不再理会兄妹俩，径直出了院门。
　　巷子里的日头偏了些，墙根底下落了一溜阴凉。来时那个择豆角的老太太还坐在小马扎上，簸箕里的豆角择完了，换成了一盆毛豆，正一颗一颗地往外剥。
　　陈太忠从她跟前过，她又抬起头来，这回没低下去，眯着眼睛打量过来，陈太忠的脚步慢了。
　　“小伙子，你是政府的人？”
　　“区里的。”陈太忠在她跟前站住，“大娘，您在这巷子里住了多少年了？”
　　“多少年？”老太太把手里的毛豆荚往盆里一扔，掰着指头算了算，“我十九岁嫁过来，今年七十三，你算算。”
　　“五十多年了。”
　　“五十四年。”老太太纠正他，又低下头剥豆子，剥了两颗，嘴里嘟囔了一句，“甯家的院子，不姓宁。”
　　陈太忠一怔，蹲下来，蹲得跟老太太一般高。
　　“大娘，您说什么？”
　　“我说甯家的院子，不姓宁。”老太太不看他，手上剥得飞快，“我刚嫁过来那会儿，那院子里还有块匾，黑底金字，写的就是甯家祠堂。那个甯字底下是个用，不是现在这个宁。后来破四旧，匾让人摘了劈了烧火，烧了一冬天。”
　　“那现在住着的这户宁家呢？”
　　“他们家啊，”老太太撇了撇嘴，“他爹是解放后从乡下进城的，在房管所扫大街，房管所分房子，就分到那院子里去了。跟甯家八竿子打不着，就是名字里也有个宁。”
　　她剥完一颗毛豆，把空荚扔进脚边的竹篓里，又说：“那兄妹俩，这两年想钱想疯了，说是政策落实，房子还给他们了。还给他们？那房子原来就不是他们的，还个什么。我们这些老街坊心里都有数，可谁敢说？他们家请来的那几个，凶得很。”
　　陈太忠没接话，伸手从盆里拿了一个毛豆荚，帮着剥了，把豆子扔进老太太的碗里。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小伙子，我跟你说这些，你就当听个闲话。我这把年纪了，不怕他们。你年纪轻轻的，犯不着去惹那一家子。”
　　“大娘，我知道了。”陈太忠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谢谢您。”
　　“谢什么，”老太太摆摆手，“剥了我一颗豆子，就当是工钱了。”
　　陈太忠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走出巷子口，大马路上的车声人声一股脑儿涌过来，跟巷子里像是两个世界。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看那条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一直通到暗处，看不见尽头。
　　老太太这几句话，比他那一摞卡片还管用。可这话他也不打算现在拿出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嘴里说的东西，到了正经场合，人家问一句有什么证据，就没法往下说了。真要用，得等到证据链摆齐了，再请老人家出来补一句，那才有分量。
　　他沿着马路往回走，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一桩一桩地过。
　　产权证复印件在他口袋里，所有权人是宁中规和宁秀芬，房管局的章，落实私房政策发还。这几样东西凑在一块儿，看着挺唬人，可只要老地契对不上，整份产权证就是空中楼阁，盖多少章都没用。
　　明天一早，他们会拿出个什么样的老地契来，他心里大致有个谱。真的老地契是拿不出来的，宁家根本就没有；要拿，只能拿份假的。伪造的玩意儿，做得再像，也总有对不上的地方。
　　问题在于，他要不要等。
　　张新华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先偷偷调研，确定能操作，再低调汇报。照这个路子走，他现在就该收手，把复印件交回区里，写份情况说明，往宣传部一递，等领导批示。领导批不批，什么时候批，由谁去办，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最可能的结果，是这份情况说明在哪个科长的抽屉里压上三个月，等到那时候，偏殿早就拆成平地，三层小楼都盖起来了。
　　他走着走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引得路边一个修鞋的师傅抬头看他。
　　老书记那条路，他走不了。他倒也想走，可惜这副脾气跟那条路天生犯冲。
　　可他也不想把事闹得没法收拾。明天一早，他去看老地契，假的就带走，随后直接报案，让公安出面，该立案立案，该鉴定鉴定。他一个地志办主任，只管发现问题，至于处理问题，那是公安和文物部门的事。这样一来，他既没越权，又把事办了，就算上头问起来，他也有话说，发现疑似伪造产权证据，依法报案，这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就是不知道宁家兄妹明天会不会老老实实地拿出老地契来，还是会叫上周老头说的那几个人。
　　要是叫了人，那就更好办了。
　　陈太忠想到这儿，心里那点念头又活泛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要是宁家明天真敢动手，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一份产权证真假的事，就成了暴力抗法，成了聚众闹事。这种事一出，公安不管也得管，区里不问也得问，压在抽屉里三个月的可能性就没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复印件，纸角硌着他的胸口。
　　---
　　回到地志办，已经快五点了。
　　李丽红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毛线团拿报纸裹好了塞在抽屉里，桌面上压着张纸条，拿她那支铁杆钢笔压着。
　　纸条上写着，“陈主任，四点走了。下午区委宣传部来过一个电话，问地方志工作年度总结什么时候交，我说您出去调研了，回来给他们回话。暖瓶里的水是新打的。李丽红。”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跟小学生交作业似的。陈太忠看着这张纸条，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李丽红这人，嘴上抱怨归抱怨，该交代的事一样也没落下，宣传部的电话记了，暖瓶也打满了，连纸条都压在钢笔底下，怕被窗户里灌进来的风吹跑。他想起上午自己那句“你自己看着办”，说得有点冲，回头得找个由头，让她往后每礼拜挑一天早点回家，地志办的电话，少守一个下午也塌不了天。他拿起暖瓶晃了晃，沉甸甸的，倒了杯水，还烫着。
　　他端着杯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区政府大院，停着几辆小车，有个司机在拿抹布擦车，很仔细，连车轮毂都擦得锃亮。远处的天边压着一片灰云，看样子夜里要变天。
　　年度总结。地志办一年到头什么也没干，总结写什么？写他翻了几本县志，抄了几张卡片？还是写李丽红织了几件毛衣？
　　他放下杯子，坐回桌子后头，把那张产权证复印件掏出来，摊平了，又把三张卡片摆在旁边，拿钢笔在一张白纸上一条一条地写。
　　一、县志光绪续修本载甯氏祠偏殿三楹，在城南甯家巷。
　　二、一九五三年公房登记，产权公有，备注古建不得拆改。
　　三、八十年代文物普查简报，建议列入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四、偏殿正梁底面有墨书题记，道光年间重修，可辨甯字。
　　五、现产权证所有权人宁中规、宁秀芬，房管局落实私房政策发还，原产权依据不明。
　　写到第五条，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不当面说破，防对方补做。
　　写完了，他把这张纸对折两回，跟复印件夹在一块儿，塞进了抽屉最底层。这东西现在还不能给任何人看，等明天看完了老地契，再决定往哪儿递。
　　他想了想，又抽出一张信笺，提笔写年度总结的提纲。写了个开头，“今年以来，在区委区政府的正确领导下，我办认真贯彻……”写到这儿就写不下去了，笔尖在“贯彻”两个字上戳来戳去，留下好几个墨点。
　　算了，年度总结明天再说。他把信笺推到一边，锁了抽屉，关了灯，下楼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风果然大起来了，卷着街边的落叶和塑料袋满地乱跑。
　　陈太忠在区政府后头那条街上找了家小面馆，要了碗牛肉面。这馆子就一间门脸，摆着四张油腻腻的折叠桌，老板是个回民，戴着白帽子，拉面的手艺不错，面条又细又筋道，汤里漂着一层红油，香菜切得碎碎的撒在上头。
　　他埋头吃了半碗，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十七。
　　“陈哥，吃饭了没？”十七那边乱哄哄的，有人在吆喝，有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声音，听着是在九进十二出的大厅里。
　　“正吃着。什么事？”
　　“路董那边回话了。”十七把嗓门压低了些，“说海上明月那三十个岗位，他认，可得给他点时间，一口气塞进去三十个人，酒店里头不好安排。他说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内把名单给咱们。”
　　陈太忠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头上挂着的一根面条晃了晃，掉回汤里。
　　“一个礼拜。”他重复了一遍，“他说的是岗位，还是临时工？”
　　“这个……”十七犹豫了一下，“他没说那么细，就说岗位。”
　　“你再去跟他说一声，临时工不算。我要的是正式岗位，签合同，上社保，干满一年能转正。少一样，这三十个都不算数。”
　　“明白，陈哥。”
　　“还有，”陈太忠想了想，“名单你也盯着点，别让他拿自家的亲戚充数。纺织厂那几十个大姐，一个一个都在我本子上记着呢，名单出来，我要一个一个对。”
　　十七在那头应了，又说：“陈哥，路韩城那小子这两天老实多了，昨天在大厅碰见我，还给我递了根烟。黄老六那只手打上石膏了，说是得养两三个月。”
　　“养着吧，养好了也别再上牌桌了。”陈太忠说，“路韩城给你递烟，你就接着，别跟他多说话。他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一时半会儿顺不过来。”
　　手机刚揣回兜里，又响了。这回是个座机号码，他看了一眼尾数就认出来了，是幻梦城前台的电话。
　　“陈大主任，吃上了没有？”刘望男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有人在唱卡拉OK，唱得荒腔走板。
　　“吃着呢，牛肉面。”
　　“哟，几百万的身家，就吃碗牛肉面？”刘望男在那头笑，“你那个小跟班昨天晚上给我送了一袋子钱来，说是你让送的。我数了一早上，数得手指头都抽筋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十七没跟你说？”
　　“说了，说是预交的税款。”刘望男哼了一声，“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着有人往我这儿预交税的。你也不怕我卷了钱跑路？”
　　“跑吧，”陈太忠夹起一筷子面，“跑到哪儿都得开饭馆，开了饭馆，我就上门吃饭，吃一回打一回九五折，吃到你倒闭为止。”
　　“去你的。”刘望男骂了一句，声音却软了，“钱我先替你收着，记在账上。你那边……没什么事吧？听你那个小跟班说，昨天牌桌上有人被你弄折了手。”
　　“自己千出得太勤，手腕子不结实。”
　　“你少跟我贫。”刘望男顿了顿，“我是说，路家那小子吃了亏，路广杰面子上挂不住，你当心点。这城里头有钱的人，记仇比记账还清楚。”
　　“知道了。”
　　“知道就好。”刘望男那边有人喊，她应了一声，又压低了嗓子，“不说了，楼上包间有客人闹事，我得去看看。你吃你的面吧，大主任。”
　　电话挂了。陈太忠看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这女人嘴上从来不饶人，可每回打电话来，说到最后总要拐个弯，叮嘱他两句当心。他把手机揣好，低头接着吃面。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着那半碗面。已经有点坨了，红油凝在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拿筷子搅了搅，接着吃完了，连汤也喝干净了。
　　一个礼拜。路广杰嘴里的一个礼拜，能不能当真，还两说。可眼下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这么盯着。项大通那份材料上写的是六十多个，实际能落地的连三十个都悬，这窟窿要是填不上，哪天湖西区的人真来取经了，问一句那六十多个人都在哪儿上班，他总不能领着人家去九进十二出的牌桌上看。
　　付了面钱，他出了面馆，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站在路边想了想，没往住处走，拐了个弯，往城南去了。
　　---
　　夜里的宁家巷比白天还静。
　　巷口那盏路灯坏了，黑咕隆咚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点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一块明一块暗。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吹得墙上那些旧通知哗啦哗啦地翻。
　　陈太忠没进巷子，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底下，靠着树干往那边看。
　　巷口停着辆农用三轮车，后斗里堆着一捆一捆的钢管，搭脚手架用的，管子头上还缠着铁丝。车边上蹲着三四个汉子，看不清脸，只看见几个烟头一明一灭，偶尔有人笑两声，嗓门很粗。
　　过了一会儿，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矮胖，走路一摇一摆的，是宁中规。他走到那几个汉子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一人散了一根，又凑过去跟其中一个说了半天话，说着说着还伸手往巷子里指了指。
　　那个被他拉着说话的汉子个子很高，膀大腰圆，听完了点点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
　　隔着一条马路，陈太忠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可也用不着听见。白天他前脚刚走，后脚宁家就把人叫来了，还连夜拉来了脚手架的管子，这是要抢在他前头动工，还是要给他明天一早准备个下马威，左右逃不出这两样。
　　他靠着树干，从兜里摸出烟来，想点，又塞了回去。这时候点烟，火光一亮，对面就看见了。
　　宁中规跟那几个汉子说完了话，摇摇摆摆地回了巷子。那几个汉子又蹲了一会儿，其中两个爬上三轮，把后斗里的钢管往下卸。钢管碰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地撞，惊得谁家的狗汪汪叫了几声。
　　陈太忠看着他们卸了一半，转身走了。
　　他心里倒没什么慌的。几个扛钢管的汉子，在他眼里也就是几个扛钢管的汉子，真要动起手来，他收着点劲儿都怕伤了人家。可这事要是真动起手来，后面怎么收场，那才是要琢磨的。
　　他走在回住处的路上，风越刮越大，路边的电线被吹得嗡嗡响。
　　张新华说，凡事悠着点。阎谦说，走正式的手续。周老头说，留个神。老太太说，犯不着去惹那一家子。一天下来，好几个人跟他说了差不多的意思，话说得各不相同，劝的都是一件事，别出头。
　　可这头，好像不是他想出就出、想不出就能不出的。宁家巷那三间偏殿明天要是真拆了，他这个地志办主任算什么？他翻的县志、抄的卡片又算什么？
　　他想起段卫民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还是他刚进区里不久，段部长在一次饭局上喝多了两杯，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啊，年轻人有锋芒是好事，可锋芒得藏着点。藏得住，路才走得长。”
　　藏锋芒。这话他当时记下了，可到现在也没学会怎么藏。
　　他笑了笑，紧了紧夹克的领子，加快了脚步。
　　回住处要经过新华路，从那儿往北拐，再走十来分钟就是五中。他在那个路口站了站，往北边望过去，街灯一盏连着一盏，排到远处就看不清了。五中的宿舍楼藏在那片灯后头，二楼东头那扇窗户这会儿亮没亮着，他看不见。
　　去一趟也就十来分钟。可他想了想，还是没拐弯。昨天夜里刚去过，今天再去，门卫老头那双眼睛不瞎，看多了要起疑心；任娇白天上了一天课，这会儿怕是已经累得趴下了。再说了，他心里压着明天的事，人去了，心思却在宁家巷，倒不如不去。
　　他在路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风把烟灰吹得到处飞。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电线杆底下，接着往东走。那包糖还揣在兜里，硌着他的胯骨，硌一步，他就想起她一回。
　　---
　　住处在一栋老筒子楼的三层，楼道里黑乎乎的，声控灯得使劲跺脚才亮。陈太忠懒得跺，摸黑上了楼，掏钥匙开了门。
　　屋里一股闷了一天的灰尘味。他拉开灯，把夹克往床上一扔，先去推开了窗户。风呼地灌进来，把桌上的几张报纸吹得满地都是，他也懒得捡，站在窗口吹了一会儿风，把脑子吹凉了，才转回身来。
　　他在床沿上坐下，心念一动，须弥戒里的那只密码箱就到了手边。
　　箱子是他前些日子在百货大楼买的，牛皮面，铜锁扣，花了他小三百块，售货员说是进口货，他看着倒像是南方哪个小厂仿的。里头装着赌玉赢来的那些钱，五百一十多万，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这钱来得干净，是他凭眼力赢的，不偷不抢，搁在须弥戒里，比搁在哪家银行都稳当。
　　他把手搭在箱子边上，摸着牛皮面上那点凉意，摸了一会儿，又把箱子收了回去。
　　钱是有了，可钱解决不了他眼下的事。宁家巷的偏殿，他拿钱去买？真买下来，那偏殿就成了他陈太忠的私产，他一个地志办主任，拿五百万买下一座文物建筑，这事传出去，比宁家兄妹拆房子还要命。海上明月那三十个岗位，他拿钱去砸？钱砸下去，路广杰笑着收了，岗位给不给，还是人家说了算。
　　有些事，钱能办；有些事，钱越多越办不成。这道理他是到了横山区以后才慢慢琢磨明白的。
　　他往床上一倒，两只手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天花板。顶上那盏灯泡是四十瓦的，光昏黄昏黄的，有只飞蛾围着它打转，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
　　他想起任娇来了。
　　昨天夜里那部手机，她开没开机？她那人，嘴上说今晚不怕了，明天可能又怕，指不定今天一睁眼又怕了，把手机往抽屉里一锁，装作没收过。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她的号码，底下那个名字是他自己存的，就两个字，任娇。他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拨号键上搁了好一会儿，才按了下去。
　　听筒里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任娇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怕被人听见。
　　“是我。”
　　“我知道是你……”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屏幕上写着呢。”
　　陈太忠乐了：“写的什么？”
　　“写的……”她不说了，那头窸窸窣窣的，像是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你这么晚打电话干嘛？”
　　“看看你开没开机。”
　　“开着呢，”任娇说，“一直开着。白天上课的时候调成震动了，揣在兜里，它在兜里嗡嗡地震起来，我吓了一跳，结果是电信局发的短信，说什么话费余额。”
　　“吓着了？”
　　“嗯，”她小声说，“全班学生都看着我。脸红了一节课。”
　　陈太忠想象着她站在讲台上，手揣在兜里，一张脸红到耳朵根，底下几十个学生伸着脖子瞅，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任娇在那头哼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了一会儿，谁也没吭声。陈太忠听得见她那边的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窗外的风还在刮，窗户框子咯吱咯吱地响。
　　“太忠，”任娇忽然叫他，“你今天……忙什么了？”
　　“瞎忙。去了趟街道办，又去了城南一条老巷子。”
　　“去巷子里干嘛？”
　　“看三间老房子。有人想拆了它，我想拦一拦。”
　　“哦……”任娇想了想，“拦得住吗？”
　　“拦不拦得住，明天就知道了。”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就是看看房子。”
　　“我不知道，”任娇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你说话的那个口气，跟昨天晚上进门的时候一样，好像心里憋着什么事。”
　　陈太忠一愣，没想到她听得出来。
　　“没事，”他说，“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课。”
　　“嗯。”任娇应了一声，又说，“那我挂了啊。”
　　“挂吧。”
　　可那头半天没挂，他也没挂。过了好一会儿，任娇才小声说了一句：“糖呢？”
　　“什么糖？”
　　“你昨天兜里鼓鼓的，我摸到了，以为是什么东西，后来才想起来是糖。”她在那头偷偷地笑，“你买了糖，怎么没给我？”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搭在床头的夹克，上衣口袋里那包糖还剩一半，下午分了些给传达室的老刘头。
　　“忘了。”他老老实实地说，“明天给你。”
　　“那说好了。”
　　电话这才挂断了。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嘴角还挂着点笑。
　　这姑娘。他原以为她今晚会躲着他，连电话都不敢接，没想到她不光接了，还记得那包糖。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壁。那块受潮起皮的地方，在灯光底下看着更像个歪脖子葫芦了。
　　脑子里静下来，别的念头就趁虚而入。他想起吴言来，想起她家那块松动的地砖，底下压着的那包东西。究竟怎么回事，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可他不打算去翻，也不打算去找。人家的事，人家没说，他就当不知道。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死死的，不让它再冒头。
　　明天的事还多着呢。
　　可明天的事越想越多，想得他睡不着。
　　他躺了半个钟头，翻来覆去，床板被他压得吱吱地叫。窗外的风小了些，可还在刮，楼下不知道谁家没收的衣服被吹落了，啪的一声拍在水泥地上。
　　他索性坐起来，拉开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张产权证复印件，摊在床头柜上，又去桌子抽屉里翻出个旧笔记本和半截铅笔。
　　笔记本是他在街道办那会儿用的，前半本记着下岗女工的名字、年纪、原来在纺织厂哪个车间，后半本还空着。他翻到空白的那一页，拿铅笔在上头写：
　　明早，宁家巷。
　　写完这几个字，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往下列：
　　七点半到巷口，先别进去，看看院子里有几个人。
　　看老地契，只看不说。尺寸、纸色、印章、字迹，都记下来。
　　假的就带走。他们不给，就报警。
　　他们动手，只挡不打。人倒了就停。
　　写到这一条，他手上的铅笔顿了顿。只挡不打，这话说着容易，真到了那个份上，七八个汉子拎着钢管冲上来，他总不能光站着挨揍。几棍子落在身上倒是不疼，可要是从头到尾不还手，旁人看着也不像话，一个地志办的主任，被人打了还不还手，这比还手还让人起疑。
　　那就收着点劲儿。人倒了就停，不追打，不往要害上招呼。白天众目睽睽的，他那些本事一样也不能露，就当自己是个练过几年把式的年轻人。
　　他把这一条改成了，留三分力，倒了就停。
　　再往下，他想了想要不要叫上十七。那小子跟着他也有些日子了，手脚利索，嘴也严，有他在旁边，至少能多个看着现场的人。可转念一想，这是公事，他是代表地志办去的，身后跟着个九进十二出的人，传出去像什么话？宁家兄妹要是再一嚷嚷，说地方志办带着社会上的人来闹事，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不叫十七。他在本子上写了这三个字，又画了道杠。
　　然后是报警以后的事。来的会是哪个派出所？宁家巷归城南派出所管，那派出所的所长他不认识，底下的民警更不认识。宁家兄妹在这一片混了这么多年，跟派出所的人熟不熟，他心里没底。要是来了个跟宁家熟的，三句话就把这事定成民事纠纷，让他回去等调解，那他这一趟就白跑了。
　　他想了半天，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名字，唐亦萱，杨倩倩。
　　唐亦萱那边，提过市局的王宏伟，说是个办事靠得住的人。杨倩倩路子广，市里各个口子都有熟人。万一明天派出所的人不讲理，他就打这两个电话。不过这两个号码最好别拨，电话打出去就欠了人家的情分，这东西早晚得还，比打一架麻烦多了。
　　最后，他在本子最底下写了一行字。
　　事情闹大了怎么收。
　　写完这行字，他看着它发了好一会儿呆。
　　闹大了，上头肯定要来人。来的会是谁？宣传部的段卫民？段部长分管宣传，可宁家巷这事跟宣传沾不上边，他来不来两说。区长项大通？项区长要是知道他一个地志办主任把事闹到这个份上，脸色怕是不好看。政法委的岑广图？岑书记这人他只在会上见过两回，话不多，听说办事很硬，是个难打交道的主儿。
　　来哪个都行，只要来了，这事就有人接了。最怕的是谁也不来，就他一个人站在宁家巷，跟派出所的民警大眼瞪小眼。
　　他把铅笔往本子上一扔，往后一仰，靠在床头上。
　　想起昨天晚上九进十二出那场牌局，黄老六出千的时候，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可他没急着拆，一直等到桌上的注码加到最大，才伸手扣住黄老六的手腕。那会儿拆，黄老六输得最惨，路韩城也最没话说。要是早早地就拆了，人家随便找个借口就混过去了，牌桌上照样没人服他。
　　明天这事，也是这个理。宁家兄妹要是老老实实地拿出老地契来，他看一眼，说一句我拿回去核对，人家照样能找个由头推三阻四。可他们要是自己把事做绝了，叫来七八个汉子，拎着钢管，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那就是他们自己把注码推到了桌子中间，到时候谁也替他们收不回去。
　　他心里清楚，这么想有点不地道，跟等着看人家出丑似的。可宁家兄妹要拆的是一座明朝的祠堂，用的是一张来路不明的产权证，他们先不地道在前，他也就犯不着跟他们讲什么厚道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跟那张复印件压在一块儿。又从夹克口袋里摸出那包剩下的糖，搁在枕头边上，明天出门的时候别再忘了。
　　关了灯，屋里黑下来。手机的屏幕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会儿，也暗了。他想了想，伸手按住关机键，等屏幕上那点绿光彻底灭了，才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明天一早的事，明天一早再说。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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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一样的灰白，屋里的家具只看得见个轮廓。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扯着嗓子吆喝，嗓门又粗又哑，吆喝一声，隔一会儿，又吆喝一声。
　　“要民工了！城南拆房子，一天十五块，管一顿午饭！要民工了！”
　　陈太忠躺着听了一会儿，翻身坐了起来。
　　城南，拆房子。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开了机，屏幕上的时间是五点四十。离七点半，还有将近两个钟头。
　　他起身穿衣服，套上昨天那件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洗脸池里的水还是凉得扎手，他捧着往脸上泼了几捧，拿毛巾胡乱擦干，对着镜子看了看。下巴上昨天刮破的那道小口子结了痂，黑黑的一点，像沾了粒芝麻。
　　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和复印件，他拿出来又翻看了一遍，夹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拿橡皮筋把口子箍好。那包剩下的糖，他也没忘，塞进了夹克的内兜。
　　下了楼，天光又亮了几分。筒子楼底下那条小街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穿着沾满泥点子的旧衣服，脚上是解放鞋，手里拎着铁锹、撬棍和装着干粮的塑料袋。吆喝的那个包工头站在一辆旧卡车的车斗边上，个子不高，嗓门倒大，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挨个点人数。
　　“够了够了，就要十个！上车上车！”
　　被点到的人一个接一个爬上车斗，没点到的嘟囔着散开了。陈太忠在路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冲那个包工头递了根烟。
　　“师傅，这是上哪儿拆房子？”
　　包工头接过烟，夹在耳朵后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得干干净净，不像来找活儿干的，就随口答了一句：“城南，宁家巷，拆三间老房子，盖新楼。”
　　“今天就拆？”
　　“今天先搭架子，把瓦揭了。”包工头拍了拍车斗，“东家催得紧，说是夜长梦多，越快越好。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陈太忠冲他笑了笑，“那房子我见过，挺老的，拆的时候当心点，别让梁砸着人。”
　　包工头哼了一声，大概觉得这人管得宽，也懒得搭理他，转身爬上了驾驶室。卡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屁股后头冒出一股黑烟，载着一车斗民工，晃晃悠悠地往城南开去了。
　　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卡车在街角拐了弯，不见了。
　　夜长梦多，越快越好。宁家兄妹这是铁了心要抢在他前头，不等他七点半去看老地契，先把瓦揭了，把架子搭上，木已成舟，看他还能怎么办。
　　街角有个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刚支起来，铁锅里的油还没烧热。他走过去，要了一碗豆浆，站着喝了。豆浆是现磨的，烫嘴，带着点豆腥气，他吹着气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还给摊主，抹了抹嘴。
　　天边那片灰云散了，露出一线鱼肚白。他看了看手机，六点零五分。
　　复印件约的是明早，现在就是明早了。他把文件袋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迈开步子，朝城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