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49

　　第四十九章　袭警了
　　陈太忠从筒子楼出来往城南走，路上的早市刚刚开张。
　　卖菜的把三轮车停在马路牙子上，车斗里码着带露水的青菜、紫皮茄子和一捆捆的大葱，几个老太太挎着竹篮挑挑拣拣，为了一毛两毛跟摊主磨嘴皮。肉铺的案板上挂着半扇猪，屠户光着膀子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地响。炸油饼的锅前排着长龙，末尾站着个背书包的小学生，踮着脚往锅里看。
　　他从这片热闹里穿过去，文件袋夹在胳肢窝底下，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那辆拉民工的卡车走在他前头，这会儿怕是已经进了巷子。他要是跑几步，打辆车，能早到十来分钟。可他想了想，没打车。宁家兄妹既然连夜叫了人，又一大早拉来了民工，就等着他去呢，他去早了，人家的戏还没搭好台；去晚一点，该到的人都到齐了，该露的底也都露出来了。
　　他心里清楚，这么算计有点不厚道。可这几天他算是看明白了，跟宁家这种人打交道，心软没用，讲理也没用，得让他们自己把手伸出来，伸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再一把攥住。
　　路过一个报刊亭，摊主正在往架子上码当天的报纸。他扫了一眼，日报头版是市里开经济工作会的消息，配着一张大合影，前排坐着的人他一个也认不全。他没停脚，接着往前走。
　　太阳从东边的楼缝里露出半张脸来，照得街面上的积水亮晃晃的。昨晚刮了一夜风，落叶被扫成一堆一堆的，环卫工人正拿大扫帚往簸箕里收。
　　走到宁家巷所在的那条老街，市声就淡了。
　　陈太忠走到宁家巷口的时候，刚过六点半。
　　巷口那辆农用三轮车还停在原地，车斗空了大半，昨夜卸下来的钢管靠墙码着，少了好几捆。早上那辆拉民工的旧卡车也到了，横在马路牙子边上，车头冲着巷子，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
　　巷子里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夹着人的吆喝声，还有瓦片落地摔碎的脆响。
　　他加快脚步往里走。来时那个择豆角的老太太家门口，煤球炉子刚生起来，冒着呛人的黄烟，老太太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扫帚，伸着脖子往巷子深处张望，瞧见他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拿扫帚把往里头指了指。
　　偏殿那扇黑漆木门大敞着。
　　院子里已经乱了套。几根钢管竖起来，拿铁丝捆着，靠着偏殿的屋檐搭成了半截架子。两个民工骑在架子顶上，正弯着腰揭屋脊上的瓦，揭下来一片，往下一扔，摔在青砖地上，碎成好几瓣。地上已经积了一小堆碎瓦，灰扑扑的，混着瓦缝里抖落的陈年泥土。
　　“都停下！”
　　陈太忠站在门槛上喊了一嗓子。他嗓门不算大，可中气足，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架子上那两个民工手一哆嗦，一片瓦没拿稳，滑下来摔在脚手架的横杆上，哐当一声。
　　院子里的人全转过头来。
　　包工头正蹲在墙根抽烟，看见是他，愣了一愣，认出来是早上在街边递烟的那个年轻人，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
　　“又是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区地方志办公室的。”陈太忠走进院子，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举起来，冲着架子上的民工晃了晃，“这房子是公产，登记在册的古建，没批手续不能拆。你们先下来，出了事，你们谁都担不起。”
　　两个民工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包工头，不知道该听谁的。
　　“下来个屁！”
　　偏殿东头那间屋的门帘一甩，宁中规出来了。他今天换了件深蓝的夹克，拉链敞着，露出底下那件绷着肚皮的衬衫，手里没拿茶壶，攥着一卷纸。他身后跟着宁秀芬，还有七八个汉子，一个接一个从屋里钻出来，往院子里一站，把那块不大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
　　陈太忠扫了一眼那几个汉子。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上下，穿得五颜六色，有的光着膀子，胳膊上刺着青龙；有的套着件褪了色的运动服，脚上蹬着拖鞋。最前头那个就是昨晚在巷口抽烟的高个子，膀大腰圆，剃着板寸，左边眉毛上有道疤，手里拎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后头几个也都不空手，有拿钢管的，有拿木棍的，还有一个攥着半块砖头，在手里一掂一掂的。
　　那高个子他昨晚就见过，这会儿凑近了看，脖子上还挂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底下坠着个玉观音，成色差得很，绿不绿灰不灰的，搁在九进十二出的赌石摊上，三十块钱都没人要。陈太忠瞄了一眼，心里先给他下了个评语，戴着菩萨出来打架，菩萨保佑不保佑另说，回头躺下的时候，可别把菩萨压碎了。
　　他心里有了数。宁家兄妹这是存心要把事闹大，叫来的这些人，跟拆房子不相干，是专门冲他来的。
　　也好。他本来就想把事闹大点，现在人家主动把台子搭好了，倒省了他不少事。
　　“陈主任，来得挺早啊。”宁中规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挂着笑，肉都挤到了一块儿，“你昨天说要看老地契，我们连夜从银行取出来，复印好了，就等着你呢。”
　　他把手里那卷纸展开，抖了抖，递了过来。
　　陈太忠接过来，先没看，抬头冲架子上努了努嘴：“让他们先下来。”
　　“看完再说。”宁秀芬在后头插了一句，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看完了没问题，你就走人，我们接着拆。耽误了工期，一天好几百的钱，到时候找你们地方志办要去。”
　　陈太忠也不跟她争，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是张复印件，复印得比昨天那张清楚，是张老式的房契，竖排的毛笔字，四周印着花边，右上角盖着一方红章，经过复印成了黑的，看不清印文。纸上写着某年某月，立卖契人某某，今将祖遗城南宁家巷房屋三间，凭中卖与寧某某名下为业，四至如何如何，价银多少多少，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寧。
　　一个寧字，端端正正地写在那儿。
　　寧是宁的繁体，甯是另一个字，它们长得像，念法也近，可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县志上写的是甯氏祠，甯家巷；梁上的题记写的也是甯；老太太嘴里那块被劈了烧火的匾，写的还是甯。到了宁家兄妹这张老地契上，偏偏成了寧。
　　做这张假契的人，大概是照着现在的宁字，翻成繁体，以为繁体就是老字，有了老字就像真的。他压根不知道这巷子原来叫甯家巷，那个甯字底下是个用。
　　陈太忠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把复印件凑到眼前，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纸的大小，印的位置，花边的样式，落款的年号，他一样一样地记在脑子里。落款写的是“光绪二十一年”，可这张契上的字，有几个写法是民国以后才时兴的，看着别扭。这些他也不说破，讲多了，人家回去照着改，回头再拿出一张来，那就难缠了。
　　他看完了，把复印件折好，揣进了上衣口袋。
　　“这张我带走。”
　　宁中规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带走？你看完了，有问题没问题，你倒是说一声啊。”
　　“有没有问题，不是我说了算。”陈太忠拍了拍口袋，“我得拿回去，跟档案对一对。有了结果，自然有人给你们答复。”
　　“你昨天就拿走了一张，今天又要拿？”宁秀芬的嗓门拔高了，尖得刺耳朵，“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昨天已经说清楚了。”陈太忠扭头看了看那半截脚手架，“这房子是公产，没批手续之前，谁也不能拆。你们要是不停，我现在就报警。”
　　“报警？”
　　宁中规往后退了一步，冲那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人就往前挤了上来，把陈太忠围在当中。高个子站在最前头，钢管拄在地上，歪着脑袋打量他，眼神很不客气。院子本来就小，这么一围，陈太忠前后左右都是人，一股汗酸味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架子上那两个民工吓得不敢动弹，趴在横杆上，大气都不敢出。包工头扔了烟头，悄没声地往门口挪，到了门边，往外一闪，人就没了。
　　“陈主任，”宁中规换了个口气，嗓音压得低低的，阴阳怪气，“咱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我也不为难你，你把那两张纸放下，走你的阳关道，我拆我的破房子，大家相安无事。你非要拿，那我这帮兄弟可就不答应了。”
　　“纸在我口袋里，”陈太忠站着没动，“想要，去派出所拿。”
　　高个子嗤地笑了一声，把钢管从地上提起来，往手心里拍了拍。
　　“小子，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陈太忠看着他，没吭声。
　　他心里其实挺平静。这几个人，在他眼里跟几只扑腾的鸡差不多，真动起手来，他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收着点劲儿。大白天的，巷子口站着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他那些本事一样都不能露。能拿出来给人看的，就是一个练过几年把式、手脚利索的年轻干部。
　　就在这个当口，他后脑勺那边有风声响起来。
　　他没回头，身子往左边横着平移了半步。一块砖头擦着他右边的耳朵飞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耳廓一凉，那砖头一点没停，直直地往前飞，正砸在站在他斜对面的宁秀芬身上。
　　砰的一声闷响。
　　宁秀芬嗷地叫出来，两只手捂住小肚子，弯着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院子里静了那么一瞬。
　　扔砖头的是后头那个攥着半块砖的小伙子，这会儿张着嘴，傻在那儿，脸都白了。他本来是瞄着陈太忠的后脑勺扔的，谁知道人家一侧身，砖头砸到了东家的妹子。
　　“秀芬！”宁中规扑过去扶他妹子，扭头冲那帮汉子吼，“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高个子第一个冲上来，钢管抡圆了，照着陈太忠的肩膀就砸下来。
　　后头的事，前后也就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院子里换了个样子。钢管、木棍横七竖八地扔了一地，有一根木棍断成了两截，断口白生生的。七八个汉子东倒西歪地躺着、坐着，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膝盖，有的蜷在墙根底下哼哼，时不时骂上一句，又接着哼。那个高个子仰面躺在碎瓦堆旁边，眼睛瞪着天，好一阵没缓过气来，手里那根钢管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陈太忠站在院子当中，夹克袖口上蹭了一道灰，裤腿上溅了点泥，身上一处伤都没有。
　　他确实是收着打的。没往要害上招呼，没下死手，谁倒了就不再管谁，倒地的一个也没补第二下。在他看来，这几个人身上的伤，养个三五天也就好了，比黄老六那只手轻多了。
　　可在巷子口那些看热闹的人眼里，事情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赤手空拳，把七八个拎着钢管的壮汉放倒了一地，前后连五分钟都不到，这跟电影里演的差不多了。
　　人群里嗡嗡地响成一片，有人往后缩，有人踮着脚往前挤，还有个半大孩子吹了声口哨，被他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哎，你看清楚没有？那小伙子怎么弄的？”
　　“没看清，就看见他一转身，那大个子就躺下了。”
　　“练过的吧？我年轻时候在厂里见过一个练八极拳的，也是这么个架势。”
　　“练过又怎么样，打的可是宁家的人，宁胖子他舅舅在房管局当官呢，这下有好戏看了。”
　　几句闲话飘进陈太忠的耳朵里，他没回头，把那句“房管局当官”记了下来。
　　宁中规蹲在他妹子旁边，两只手扶着宁秀芬的肩膀，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宁秀芬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唤，没过一会儿又开始骂陈太忠不得好死，骂那个扔砖头的小伙子瞎了狗眼。
　　陈太忠正要过去看看她伤得怎么样，巷子口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政府打人啦！地方志办公室打人啦！大家快来看啊，当官的打老百姓啦！”
　　叫唤的是个小个子，瘦得跟猴似的，刚才一直躲在那帮汉子后头，动手的时候也没往前凑，这会儿跑到了巷子口，蹦着脚嚷，半条街都听得见。
　　陈太忠眉头一皱，拔腿就追。
　　那小个子一看他追过来，扭头就跑，腿脚倒挺快，可没跑出去十步，就被陈太忠一把揪住了后脖领子，拎小鸡似的拎了回来。
　　“你再喊一声试试。”
　　小个子缩着脖子，嘴还硬：“你……你打人！你凭什么打人！大家都看见了……”
　　陈太忠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小个子半边脸顿时红了，捂着脸愣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再吭声了。
　　围观的人群呼啦啦往两边让开，闪出一条道来，谁也不敢再往前凑。
　　陈太忠松开手，站在巷子口喘着粗气。
　　这一巴掌扇出去，他心里的火并没有消下去，反倒窜得更高了。可那火也不全是冲着这个小个子的。
　　他想起自己一大早出门时打的那些算盘，想把事闹大，想让宁家自己把注码推到桌子中间，想让上头不管也得管。现在好了，事情确实闹大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宁秀芬挨了一砖头，七八个汉子躺了一地，他还当街扇了人一个耳光，这哪一样拿出去，都够人家做文章的。
　　刚才那一嗓子“政府打人”，喊得他心里一激灵。他是干部，是政府的人，不管有理没理，政府的人打了老百姓，传出去就是这么一句话。他早上想得那么周全，偏偏忘了这一层。
　　证据够了，人也打了，可他发现自己有点收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转身往院子里走。
　　他走回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那个包工头又冒出来了，缩在门洞边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瞅，脸上一副倒了血霉的样子。他手底下那十个民工，有的蹲在巷子里，有的靠着墙，手里攥着铁锹撬棍，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陈太忠走过去。包工头看见他，往后缩了缩，大概以为他也要挨一巴掌。
　　“工钱结了没有？”陈太忠问。
　　包工头一愣：“结……结什么？活儿都没干完，东家都那样了，谁给我结？”
　　陈太忠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宁中规，那胖子正蹲在他妹子身边，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这帮民工。他又看看那十个民工，有个年纪大的，头发都花白了，正拿袖子擦脸上的灰，擦得满脸一道一道的。
　　他从兜里摸出钱包，数了二百块，塞到包工头手里。
　　“一人十五，管一顿饭，差不多够了。剩下的算你的。”他说，“带他们走吧，这活儿干不成了，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包工头攥着那几张票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声道谢，转身招呼民工们走。那些民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钱给了，一个个扛起家伙，跟着包工头往巷子口去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走在最后，回过头来冲他点了点头。
　　陈太忠看着他们走远了，心里稍稍好受了些。宁家兄妹作的孽，犯不着让这帮出力气吃饭的人跟着白跑一趟。
　　院子里那几个汉子已经陆陆续续爬起来了，有两个扶着墙站着，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往他这边看。高个子坐在碎瓦堆上，揉着肩膀，嘴里咝咝地抽着凉气。
　　宁秀芬还坐在地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冒着一层冷汗。陈太忠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她捂着的地方，隔着衣服也看不出什么，可她疼得直哆嗦，不像是装的。
　　“能站起来吗？”
　　“滚！”宁秀芬一口唾沫啐过来，他偏头躲开了。
　　他也不恼，站起来冲巷子口那些看热闹的人喊：“谁家有电话？打个一二零，这儿有人受伤了。”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宁中规这才缓过神来，指着陈太忠的鼻子，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你……你等着！你打人，你抢我们的东西，我要报警，我要告你！”
　　“你报。”陈太忠把工作证掏出来，转过身，冲着巷子口举得高高的，“大家都看清楚了，我是区地方志办公室的陈太忠。这三间偏殿是登记在册的公产，是文物。这家人拿着来路不明的产权证要拆它，我来核对材料，他们叫了人来围攻我。刚才那块砖头是谁扔的，大家也都看见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点头。择豆角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前头，拄着扫帚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宁秀芬坐在地上也改了词，扯着嗓子喊：“他抢我们家的产权证！他打人！他把我哥的人都打伤了！”
　　“我拿的是复印件。”陈太忠拍了拍上衣口袋，“原件在你们手里攥着呢。复印件也叫抢？”
　　宁秀芬噎住了，捂着肚子不吭声了。
　　一二零还没来，警笛声倒先到了。
　　一辆白色的警用面包车停在巷子口，车门一开，下来三个穿制服的。领头的四十来岁，脸膛黑红，肩章上是一级警司的衔，腆着个肚子，走路两条腿往外撇。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看着刚从警校出来没几年，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谁报的警？”一级警司站在院门口，眼睛往院子里一扫，看见满地的钢管木棍，眉毛拧了起来。
　　宁中规抢着迎上去，一把攥住那警司的手，跟见了亲人似的：“刘所……刘警官！是我报的！就是他，地方志办的，跑到我家来打人，还抢我们家的产权材料！”
　　陈太忠听见了那半截“刘所”，心里有了数。这警司跟宁中规认识，熟到能叫上官称的份上。
　　他打量着这位刘所长，心里暗暗盘算。一个派出所的所长，亲自带队来出一个邻里纠纷的警，这本身就不寻常。宁中规报警的时候怕是没打一一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所长家里。城南这一片的派出所，跟地头上这些人家，平日里喝酒吃饭，逢年过节走动走动，一来二去，处成了自己人。这样的交情报了警，所长当然得亲自来，到了现场，自然得向着自己人。
　　这也怪不得谁。基层的事，向来就是这么个样子，人情比条文管用。可今天这人情碰上的是他陈太忠，那就不好使了。
　　刘警司把手从宁中规手里抽出来，转过身打量陈太忠，从头看到脚，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是什么人？”
　　陈太忠把工作证递过去：“区地方志办公室，陈太忠。这三间偏殿是公产文物，这家人持伪造的地契要拆，我来核对材料，他们叫了七八个人拿着钢管围攻我。”
　　刘警司接过工作证，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拿在手里拍了拍，没还给他。
　　“地方志办？”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地方志办什么时候管起拆房子来了？”
　　“地方志办不管拆房子，可管文物普查。”陈太忠说，“况且我是来核对材料的，动手的是他们。”
　　“动手的是他们？”刘警司往院子里努了努嘴，“那地上躺着的这些人，是自己摔的？”
　　“他们拿钢管砸过来，我总不能站着挨。”
　　刘警司不置可否，伸出手：“材料呢？你说他们的地契是伪造的，拿来我看看。”
　　陈太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复印件，却没递过去。
　　“警官，按规定，您先出示警官证。”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就是一紧。两个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刘警司脸上的肉抽了抽，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太忠语气平平的，“您看了我的工作证，我也看看您的警官证。依法办事，证件对证件，公平。”
　　刘警司盯着他看了足有五六秒，才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警官证，抖开，往他眼前一晃。陈太忠也不着急，伸手按住了，凑过去看清楚了姓名和警号，点了点头，把复印件递了过去。
　　刘警司低头看那张纸，看了不到十秒，就抬起头来。
　　“这是民事纠纷。”他把复印件往身后一递，旁边的年轻警察赶紧接住了，“产权的事，该找房管局找房管局，该上法院上法院，轮不着你一个地方志办的跑来核对。你在这儿把人打伤了一片，这事可就不是民事的了。走吧，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民事纠纷？”陈太忠冷笑了一声，“刘警官，伪造产权证据，侵占公共财产，破坏文物保护建筑，您确定这是民事纠纷？”
　　“我确定。”刘警司把下巴一抬，“你先跟我们回所里，伤人的事说清楚了，你说的那些，我们自然会调查。”
　　“复印件是证据，您收了，得给我开个收据。”
　　“回所里开。”
　　“就在这儿开。”
　　刘警司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大概在城南这一片干了很多年，还没碰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一个地方志办的小干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讨价还价。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去抓陈太忠的胳膊。
　　“少废话，跟我走！”
　　那只手还没碰到陈太忠的袖子，事情又变了。
　　后来巷子里的人说起这一段，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那警察脚底下踩着了碎瓦片，自己滑了一跤；有人说是那年轻人胳膊一抖，警察就飞出去了；还有人说什么都没看清，就看见那警察眨眼工夫坐到了地上。
　　总之，刘警司一屁股坐在了碎瓦堆旁边，警帽歪到了一边，两条腿伸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方，足足愣了有五秒钟，没回过神来。
　　两个年轻警察冲上来，一个去扶刘警司，一个张开胳膊挡在陈太忠跟前，手按在腰上，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别动！你这是袭警！”
　　陈太忠举起两只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动。是他先伸手抓人，我往边上躲了躲。”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可他确实只是躲，没还手，刘警司那一抓抓空了，人往前一冲，他手腕子顺势一带，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要论起来，他连刘警司的衣服都没碰着几下。
　　可旁人看着，就是一个警察去抓人，没抓着，自己倒坐到地上去了。
　　刘警司被扶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脸色铁青，眼底又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刚才那一跤坐得结结实实，屁股底下硌着碎瓦，疼得直咧嘴，可他看陈太忠的眼神，跟刚才大不一样了，里头有几分忌惮，又硬撑着不肯露出来。
　　“行啊，”他指着陈太忠，“打伤群众，袭击警察，你今天跑不了了。小王，叫所里再派人来！”
　　那个叫小王的年轻警察手忙脚乱地掏对讲机。
　　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心里那股火反倒慢慢地凉下来了。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再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个号码，按了下去。
　　他先拨的是唐亦萱家里的号码。
　　唐亦萱提过一回王宏伟，说是市局的，人正派，办事有分寸。陈太忠跟王宏伟没打过交道，可要是唐亦萱肯替他递一句话，城南派出所这点事，就不至于让一个刘警司说了算。
　　听筒里嘟嘟地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这个钟点，唐亦萱大概送晓艳去补习班了，或者干脆还没起床。
　　不接也好。他挂了电话，心里竟有点松快。唐亦萱那人清清冷冷的，最烦这些打打杀杀的事，真把她扯进来，她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要嫌他脏。
　　他翻了翻号码簿，又拨了杨倩倩。
　　这回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是杨倩倩懒洋洋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谁啊……大清早的……”
　　“倩倩，我，陈太忠。”
　　“太忠？”杨倩倩那头窸窸窣窣地响，像是猛地坐起来了，“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城南宁家巷，有户人家拿假地契要拆文物，我来拦，他们叫了七八个人拿钢管打我，被我打趴下了。派出所来了个警察，跟那家人是熟人，非说是民事纠纷，要带我回所里，刚才想抓我，没抓着，自己摔了一跤，现在说我袭警。”
　　他一口气说完了，那头半天没吭声。
　　“倩倩？”
　　“我在听。”杨倩倩的声音清醒多了，压得低低的，“你……你打了警察？”
　　“没打，他自己坐地上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杨倩倩在那头吸了口气，“你现在在哪儿？宁家巷？你别再动手了，听见没有？什么都别干，就站在那儿等着。我马上打电话问。唐阿姨上回跟我提过一个人，市局的王宏伟，我先找他。”
　　“我没再动手。”陈太忠看了一眼刘警司，那人正拿手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他坐着，我站着。复印件被他们收走了，没给我开收据。”
　　“收据？”杨倩倩差点笑出来，“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收据？你等着，别乱跑。”
　　“我不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偏殿的门框上。
　　门框是老木头，被刚才不知道谁的棍子砸了个坑，翘着几根木刺，扎着他的后背。他往旁边挪了挪，抬头看了看那半截脚手架。上头那两个民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下来了，屋脊上被揭开了一溜，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椽子和望板，像个人被扒掉了半边头皮。
　　他看着那一溜豁口，心里一阵发紧。再晚来半个钟头，这屋顶怕是就全揭开了。
　　地上那堆碎瓦里，有半块瓦当还算完整，圆圆的一块，边上磕掉了一角。他弯腰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上头的泥。瓦当正面模印着一圈花纹，中间是个篆字，磨得只剩个大概的轮廓，他认了半天，像是个“福”字，又像是个“寿”字。
　　这东西搁在地上，就是块碎瓦；搁进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底下贴张小纸条，写上“清代甯氏祠偏殿瓦当”，那就是文物。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差的就是有没有人肯弯腰把它捡起来。
　　他把那半块瓦当揣进夹克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回头交给文物局，也算是给这座偏殿留个念想。
　　宁中规在墙角里看见了，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这是他家的东西，可看了看陈太忠，又把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巷子口挤不下了，有人干脆站到了自家的院墙上，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搬了个菜筐倒扣着当凳子，坐着看；还有个卖冰棍的推着自行车挤进来，车后座上绑着个白漆木箱，上头写着“冰棍”两个红字，生意居然还不错。
　　宁中规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离他两步远站着，脸上那点慌张收了，换成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陈主任，”他压着嗓子，眼睛却瞟着刘警司那边，“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一个地方志办的，图什么？图名，还是图利？图利好说，这房子盖起来，一个月六百的租子，我分你两百。”
　　陈太忠看都没看他：“留着给你妹子看病吧。”
　　宁中规碰了个钉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别以为你认识几个人就了不起。我实话跟你说，这产权证是房管局办的，房管局的钱科长是我亲舅舅。你今天拦我，明天就有人来拦你。一个地方志办的小主任，能扛多久？”
　　陈太忠这才转过脸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钱科长？”他笑了，“谢谢你告诉我。这话你最好留着，待会儿跟分局的同志也说一遍。”
　　宁中规的脸色刷地变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大概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着急，把底给漏了。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回墙角，掏出一包烟，抖着手点了好几回才点着。
　　陈太忠把“房管局钱科长”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牢了。落实私房政策，材料是宁家递的，章是房管局盖的，经办人是宁家的亲舅舅，这根藤上的瓜，比他原先想的还要大一些。这事他暂时不打算往外说，等岑广图或者分局的人来了，再找个没人的时候递上去。
　　择豆角的老太太站在人群前头，攥着扫帚，嘴里念念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一二零的救护车总算来了，停在巷子口进不来，两个穿白大褂的抬着担架小跑进来，把宁秀芬抬上了担架。宁秀芬躺在担架上还在骂，声音随着担架一颠一颠地远了。宁中规想跟着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看院子里那一地钢管，看看陈太忠，又看看刘警司，最后一咬牙，没走。
　　那几个受了伤的汉子，有两个也跟着救护车走了，剩下的蹲在墙根底下，垂头丧气的，跟一窝淋了雨的鸡差不多。
　　所里的增援还没到。刘警司站在院子当中，叉着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时不时拿眼睛剜陈太忠一眼，剜完了又移开，像是怕跟他的目光碰上。
　　吴大娘不知什么时候回了一趟家，端着个搪瓷碗挤过来，碗里是半碗凉白开，碗沿上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
　　“小伙子，喝口水。”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折腾一早上了，嗓子都冒烟了吧。”
　　陈太忠接过来，道了声谢，一仰脖子喝干了。水是隔夜晾凉的，带着股铁锈味，可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了胃里，舒坦得很。
　　“大娘，您不怕宁家记恨您？”
　　“记恨就记恨。”吴大娘把空碗接过去，往围裙上擦了擦，“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他们宁家在这巷子里横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人治一治了。”
　　她说完，又挤回人群里去了。陈太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这条巷子里的人，平时不吭声，不等于心里没杆秤。
　　陈太忠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七点五十。
　　从他进巷子到现在，满打满算一个多钟头。这一个多钟头里，假地契拿到了手，又被警察收走了；人打了，警察也摔了；文物保住了半个屋顶，另外半个已经被揭了。张新华说的那些话，先偷偷调研，确定能操作，再低调汇报，这会儿全都成了一句笑话。他这哪是低调，整条巷子的人都在看他，再过半天，怕是整个横山区都要知道了。
　　废了就废了吧。
　　他想。假地契要是不揭穿，那三间偏殿就保不住，他心里那根刺就永远拔不出来。比起这个，什么低调不低调，都是后话。
　　人群那头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借光借光。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大马路上拐进来，停在了救护车刚才停过的位置上。车门一开，先下来一个拎着摄像机的年轻人，又下来一个挎着帆布包、拿着采访本的姑娘，最后，从副驾驶上下来的那个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锃亮。
　　陈太忠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段卫民。
　　段卫民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身后那两个人一个举着摄像机，一个拿着本子，也伸着脖子往里瞧，瞅见满院子的钢管和蹲着的汉子，拿本子的那个姑娘眼睛都亮了。
　　“这是怎么回事？”段卫民分开人群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刘警司，又看了看陈太忠，“小陈？你怎么在这儿？”
　　“段部长。”陈太忠站直了身子。
　　“昨天下午我往你们办公室打电话，小李说你跑宁家巷去了，晚上再打你手机，没开。”段卫民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一早我想着顺路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碰上了。你那篇稿子，就是写再就业的那篇，市台的人看了，说写得好，要做个专题采访，这两位是市台和日报的记者，本来想今天上午找你聊聊。”
　　他说着，又往院子里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有点挂不住了。
　　“你这……这是在干什么？”
　　陈太忠一时间有点傻眼。
　　专题采访，市台，日报。他那篇稿子写的是街道办帮下岗女工再就业，写得四平八稳，满纸都是领导重视。人家记者冲着这篇稿子来，想采访一个踏踏实实为群众办实事的年轻干部，结果一进巷子，看见的是一地钢管，一院子哼哼唧唧的伤员，外加一个坐在碎瓦堆上揉屁股的警察。
　　这叫什么事。
　　他心里叫苦，嘴上却不能乱，定了定神，把事情拣要紧的说了，公产，文物，甯和寧，复印件，对方叫人动手，他收着应付，警察要带他走。
　　他说得很短，可每个字都说在了点子上。段卫民听着，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变，听到“伪造地契”“破坏文物”几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跳。
　　刘警司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跟他讨价还价的地方志办小干部，跟区委宣传部长是认识的，还认识到能让部长亲自跑来找的份上。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裤缝边上，刚才那股子叉腰瞪眼的劲儿全没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段卫民听完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位同志，你是哪个所的？”
　　“城南所的，我姓刘。”刘警司赶紧立正，“段部长，是这么回事，我们接到报警，说这里有人打架斗殴……”
　　“我知道了。”段卫民摆了摆手，语气客客气气的，可一点都没有要听他解释的意思，“现场的情况，我先了解了解。你们先别急着带人走，也别急着收队，等一等。”
　　“是。”
　　刘警司连连点头，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根底下去了，那个叫小王的年轻警察手里还攥着对讲机，看看他，又看看段卫民，不知道这增援还叫不叫了。
　　段卫民又转向陈太忠，把声音压低了：“小陈，你说那地契是假的，有把握吗？”
　　“有。”陈太忠也压低了声音，“地契复印件在那个小警察手里，您看一眼就知道。”
　　段卫民冲小王招了招手。小王犹豫着，看了看刘警司。对方把脸扭到一边，他只好把那张复印件递了过来。
　　段卫民接过来，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下去了。
　　他未必看得出这张地契哪儿不对。一个区委常委，宣传部长，管的是报纸电视、精神文明，对老房契、繁体字这些东西，懂得未必比陈太忠多。可他看得出眼前这摊子事有多麻烦。伪造地契，破坏文物，聚众斗殴，警察摔跤，再加上身后两个举着摄像机和本子的记者，哪一样处理不好，都能变成一颗雷。
　　“通知文物局。”段卫民扭头对跟着他下车的司机说，“还有区公安分局，让他们派个能拍板的人来。就说宣传部段卫民在宁家巷现场，请他们马上过来。”
　　司机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找电话了。
　　“记者那边，”段卫民又看了看身后，那两个人已经挤进了院子，拿摄像机的那个小伙子正把镜头对着满地的钢管，拍得起劲，“我先稳住。小陈，你别乱说话，等我跟上头通完气再说。”
　　“我明白。”
　　刘警司在墙根底下站着，听见这话，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犹豫了半天，终于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冲段卫民赔着笑：“段部长，您看，这边既然您来了，我们所里就先……先把伤员送医院，把报警的群众带回去做个笔录？”
　　他说着，冲宁中规使了个眼色。宁中规会意，凑过来就要跟着他走。
　　陈太忠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院门口。
　　“刘警官，您走可以，人得留下。”
　　“你……”刘警司瞪着他。
　　“复印件您登记了没有？”陈太忠盯着他，“那是证据。这家人涉嫌伪造产权证据，侵占公共财产，破坏文物保护建筑，您是来出警的，人证物证都在这儿，您一句话就把报案人带走，把嫌疑人放了，回头证据丢了，人跑了，这责任谁担？”
　　他拦得很克制，两只手垂在身侧，脚底下也没往前多挪一步。可那股劲儿全在眼神里，盯得刘警司脑门上冒汗。
　　刘警司张了张嘴，看了看段卫民。段部长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张复印件，什么也没说，可也没开口让陈太忠让开。
　　刘警司咬了咬牙，冲小王一挥手：“登记！当面登记！”
　　小王赶紧从兜里掏出个本子，趴在膝盖上写，收到宁家巷十七号房契复印件一份，某年某月某日，经手人某某。写完了撕下来递过去。陈太忠接过来看了一遍，叠好，揣进了口袋。
　　“人也留下。”他又说。
　　刘警司的脸已经没什么血色了。他点了点头，随后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宁中规见势不妙，又换了一副嘴脸。他转身对着那个举摄像机的小伙子，扯着嗓子喊起来：“记者同志！你们来得正好！你们给评评理！我们家的房子，落实政策还给我们的，有产权证，区里盖了章的！这个人跑来非说是什么文物，不让我们拆，还打人！我妹子被他打得送医院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满地的……”
　　拿本子的那个姑娘飞快地记着，摄像机的镜头也转过去对准了他。
　　陈太忠站在一边，看着宁中规唾沫横飞地演，心里倒没什么着急的。这胖子嘴里说的那些，一句一句都有漏洞，产权证是真的，可依据是假的；他妹子挨的那一砖头，是他自己叫来的人扔的；满地的钢管，也是他家请来的人带来的。真要掰扯，有的是时间。
　　段卫民皱着眉头，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摄像机前头，客客气气地对那小伙子说：“小周，先别拍了，现场情况还没弄清楚，伤员要先送医院。等公安的同志来了，该怎么定性，听人家的。”
　　小周放下了摄像机，有点不甘心地看了宁中规一眼。
　　“先把伤员送医院。”段卫民又提高了声音，对着院子里说，“其余的人都别走，等着做笔录。小陈，”他扭过头来，“你跟记者说几句，说清楚就行，别说多了。”
　　陈太忠只好走过去。拿本子的那个姑娘早就等着了，笔尖悬在本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陈主任，您能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陈太忠想了想，把嗓子放平了，尽量往圆滑里说：“我们在整理地方志的时候，偶然发现宁家巷偏殿的登记情况跟现在的产权证有出入。根据地方志和档案馆的记载，这三间偏殿是清代古建，五十年代就登记为公产。今天来是核对材料，核对中发现对方提供的地契存在疑点，具体是不是伪造，还要等有关部门鉴定。现场发生了冲突，我们第一时间报了警。至于其他的，要等调查结果。能发现这个问题，靠的是组织的培养，我个人没做什么。”
　　姑娘的笔尖在“组织的培养”那几个字上停了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嫌这话太官样，可还是低下头记了下来。
　　陈太忠看着她记，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段卫民要采访的那个陈太忠，是个踏踏实实帮下岗女工找饭碗的年轻干部。现在站在这儿的这个陈太忠，脚底下是一地钢管，身后是一院子伤员，刚当街扇了人一个耳光，还让一个警察坐到了地上。这两个陈太忠，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爱出风头，他这顶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他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杨倩倩。他走到院墙边上，背对着人群接了。
　　“太忠，王宏伟那边我问过了。”杨倩倩说话很快，“他说城南所那个姓刘的，他知道，人倒不坏，就是在那一片待的年头太长了，跟地头上的人熟，有时候说话办事偏着点。他已经给分局打了招呼，分局马上派人过去。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宣传部的段部长来了，还带着两个记者。”
　　“记者？”杨倩倩在那头愣了愣，“你这动静闹得可真不小。那更好，有领导在场，分局的人来了也不敢乱来。笔录我让人盯着，你把证据链说清楚就行。”
　　“复印件被派出所收了，我让他们当面打了收条。原件还在那家人手里。偏殿梁上有道光年间的题记，写着甯字，这个谁也改不了。还有县志、档案馆的登记、图书馆的普查简报，都在我文件袋里。”
　　“行，你回头把这些都跟分局的人说清楚。”杨倩倩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一点，“太忠，你今天太猛了。猛过了头，容易折。”
　　“我晓得。”
　　“你晓得个屁。”杨倩倩骂了一句，“晓得你还把警察弄地上去？算了，先这样，有事再打给我。”
　　电话挂了。陈太忠握着手机，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杨倩倩骂得对。他今天确实猛过了头，从一开始就打着把事闹大的算盘，闹到最后，连自己都快收不住了。好在唐亦萱那边没接电话，要不然，今天这一摊子脏事，还得往她身上溅点泥。
　　他把手机揣好，转身回到院子里。墙根底下那几个汉子见他过来，一个个把脑袋往膝盖里埋，那高个子脖子上的玉观音歪到了背后，他自己也顾不上正一正，捂着肩膀直哼哼。陈太忠从他们跟前走过去，一眼也没多看。
　　段卫民正站在桑塔纳旁边打电话，车门开着，他一只脚踩在车门槛上，手里攥着大哥大，脸色凝重。陈太忠走过去，站在车门边上，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对，宁家巷，城南那个宁家巷。项区长，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现场有记者，有伤员，派出所的人也在。……您在路上？好，那我在这儿等您。”
　　段卫民挂了电话，回头看见陈太忠，叹了口气。
　　“项区长刚从机场回来，送他闺女上学去了，这会儿正好路过城南，说十分钟就到。”他把大哥大揣回西装口袋，“小陈，等会儿项区长来了，你少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别添油加醋。”
　　“我知道了，段部长。”
　　十分钟不到，又一辆车拐进了巷子口。是辆黑色的皇冠，比段卫民那辆桑塔纳气派得多，车身擦得锃亮，在这灰扑扑的老巷子口一停，围观的人群都往两边让了让。
　　车门开了，项大通从后座上下来。
　　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意，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他站在车边上，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太忠想起昨天中午在食堂里听来的闲话，项区长送闺女上北京念书，今天早上的飞机回来。看这一身的倦意，怕是天不亮就从北京飞回来了，下了飞机还没进家门，就被段卫民一个电话拽到了这条老巷子里。换了谁，脸色都好看不了。
　　段卫民迎上去，两个人站在车边上低声说了几句。项大通一边听，一边往院子里扫，目光扫过满地的钢管、蹲在墙根的汉子、站在一旁的刘警司，最后落在陈太忠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地契呢？”他问。
　　段卫民把那张复印件递过去。
　　项大通接过来，眯着眼睛端详起来。他看得不快，从头看到尾，看完了，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再翻回来，盯着正文中间那个寧字，看了好一会儿。
　　“明显是假的。”他把复印件往段卫民手里一塞，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宁家巷原来叫甯家巷，宁家哪里是这个宁字？”
　　陈太忠心里咯噔一声。
　　他原以为项大通得看半天，至少得问一问来龙去脉，没想到人家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早就听人说过，项区长出身书香门第，老爷子是个老学究，写得一手好颜体，项大通自小耳濡目染，于这些老东西上眼力毒得很。今天一见，果然不假。
　　项大通又把目光转回到那张复印件上，问他：“你是怎么发现的？”
　　“整理地方志的时候翻县志，看见城南有座甯氏祠。”陈太忠答得很简短，“后来去档案馆查了公房登记，又在图书馆找到一份八十年代的文物普查简报，三样东西对得上，就来现场看了看。”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项大通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夸还是骂：“地志办两个人，一个天天织毛衣，一个天天往外跑，捅出这么大个娄子来。”
　　陈太忠低着头没吭声。他心里明白，项区长这话骂的是他，可骂里头又带着点别的意思。地志办这间屋子，区里谁都知道是个养闲人的地方，十来年没出过一件像样的事，今天倒出了一件，出得满城风雨，项大通作为区长，心里怕是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头疼。
　　项大通既然看出来了，陈太忠就不能装傻。他往前走了一步，沉着嗓子说：“项区长，这事……或许是区里哪个环节工作失误，让人钻了空子。还好发现得早，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产权证是区房管局盖的章，真要追究起来，房管局脱不了干系，房管局归区里管，项大通作为区长，面子上也不好看。陈太忠这么一说，等于先把话头递过去，看项大通怎么接。
　　项大通瞥了他一眼，目光里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工作失误？”他哼了一声，“这种事，可不是一个小小的横山区就能做得了主的。落实私房政策，是上头统一部署的，房管局按政策办事，材料是人家递上来的，人家要造假，房管局又不是神仙，哪看得出来。真要追究，上头也有责任。”
　　陈太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项区长这一手推得真漂亮。三言两语，就把一盆脏水往外泼了出去，泼得干干净净，横山区一滴都没沾上。他心里那点不服气差点就冒出来了，可转念一想，项大通是区长，他是地志办主任，区长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时候跟区长较劲，那才叫真傻。
　　“小陈，”项大通又开口了，口气缓和了些，“你去应付应付记者。宁家巷的事，你别管了，交给我们来处理。”
　　“是。”
　　陈太忠答应得很痛快，心里却有点憋屈。这事是他翻县志翻出来的，人是他拦下来的，架是他打的，到头来，一句“你别管了”，就把他从这摊子事里摘了出去。可他也明白，项大通这是在护着他。今天这事闹得这么大，后面的处理少不了得罪人，房管局、派出所、宁家背后不知道还站着谁，这些人项大通出面去应付，比他一个地志办主任去碰要稳当得多。
　　就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手机还没捂热，又震了。这回是十七。
　　“陈哥！”十七的嗓门大得刺耳朵，“我听说城南宁家巷出事了，有人说你跟人打起来了，还打了警察？你在哪儿呢？我叫几个人过去……”
　　“谁也别叫。”陈太忠打断他，“我没事，这边有人管了，你过来反倒添乱。”
　　“可是陈哥……”
　　“听我的。”陈太忠的语气沉了下来，“你今天老老实实在九进十二出待着，路家那边的名单盯紧了，别的事一概不许掺和。这是公家的事，你一个九进十二出的人掺和进来，我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十七在那头憋了半天，才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陈哥。那你……有事一定叫我。”
　　“嗯。”
　　挂了电话，他摇了摇头。这城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一个钟头不到，连九进十二出那边都知道了。再过半天，区里大大小小的科室，怕是都要拿这事当下饭的菜。
　　他想到李丽红。她今天上班，听说了这事，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昨天他还跟她说“今天去宁家巷有要紧事”，说得轻描淡写的，谁能想到这要紧事是这么个要紧法。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地志办的号码。
　　“陈主任！”李丽红的声音又急又尖，“你没事吧？宣传部刚打电话来，说你在宁家巷跟人打起来了，还……还说你打了警察？”
　　“我没事，李姐。”陈太忠说，“就是核对材料的时候，对方叫了人来闹，现在区里和分局的领导都来了，没什么事了。”
　　“哎哟，吓死我了。”李丽红在那头长出了一口气，“我一到办公室，电话就响，宣传部的人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昨天你说去宁家巷，人家就说了这么一大通。我还以为你……”
　　她没说下去，顿了顿，又小声说：“陈主任，你那天说的那个甯字，我刚才翻了翻县志，真有。”
　　陈太忠愣了一愣，忍不住笑了：“李姐，你还看县志？”
　　“闲着也是闲着。”李丽红有点不好意思，“你忙你的吧，办公室有我守着。宣传部再来电话，我就说你在现场配合调查。”
　　“行，辛苦你了，李姐。”
　　挂了电话，他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李丽红在地志办待了快十年，大概头一回翻县志不是为了应付检查。这么一想，今天这一架也不算全打亏了。
　　他转身往记者那边走，还没走到跟前，巷子口又是一阵骚动。
　　这回来了两辆车，一辆是警车，蓝白相间，车顶上的警灯没开；另一辆是辆半旧的北京吉普，车门上喷着“横山区委”几个红字。警车上下来四五个穿制服的，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肩章上的衔比刘警司高出好几级。吉普车上下来的那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夹着个黑皮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太忠认得他，政法委书记岑广图。
　　他在区里的会上见过岑广图两回，这位书记都坐在主席台的边上，一句话不说，散会的时候第一个走。区里的人私下说，岑书记这人话少，可办事硬，凡是落到政法委手里的案子，没有一件是糊涂了结的。
　　岑广图进了巷子，没先去跟项大通打招呼，也没去看那两个记者。他先走到墙根底下，挨个看了看那几个蹲着的汉子，问了问伤在哪儿，伤得重不重；又让分局的人去问刘警司要出警记录。看完了人，他才走到项大通跟前，两个人握了握手，低声说了几句话。
　　项大通把那张复印件递给他。岑广图接过来，看得比项大通还仔细，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地看，到了那个寧字，手指头在上头点了点，什么也没说，把复印件夹进了自己的文件夹。
　　陈太忠趁着岑广图低头翻文件夹的工夫，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岑书记，还有个情况。刚才宁中规私下跟我说，房管局有个钱科长，是他亲舅舅。这份产权证，就是那边经手办的。”
　　岑广图翻文件夹的手停住了，抬眼瞅了瞅他，眼神比刚才冷了几分。
　　“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拿这个吓唬我，让我别管。”
　　岑广图没再问，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文件夹的内页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合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陈太忠看得出来，这几个字一落到纸上，房管局那位钱科长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那半截脚手架，又看了看被揭开了一溜的屋顶。
　　“谁让拆的？”他问。
　　声音不高，可院子里顿时就静了。
　　宁中规缩在墙角，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岑广图也没等他回答，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陈太忠身上。
　　“你就是陈太忠？”
　　“是，岑书记。”
　　“你说这房子是文物，有什么依据？”
　　陈太忠就把文件袋打开，把县志的抄件、档案馆的公房登记、图书馆那本普查简报的卡片，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递过去。岑广图一样一样地接过来，看得很慢，每看完一样，就递给身后的分局领导，再接下一样。
　　“还有一样。”等他看完了，陈太忠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偏殿正中那根大梁底下，有一道墨书题记，道光年间重修时写的，里头有个甯字，底下是个用。我昨天看见的，一直没说。纸可以造假，梁上的字改不了。”
　　岑广图瞧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他没说话，自己走到偏殿门口，站在门槛外头，眯着眼睛往梁上看了好一会儿。
　　屋里光线暗，梁上的字看不太清。岑广图回头冲分局的人招了招手：“拿个手电来。”
　　手电拿来了，一道光柱打上去，照在那根黑得发亮的大梁上。墨迹虽然淡，可在手电光底下，那几行字比刚才清楚多了。“大清道光……重修……甯氏……”中间那个甯字，宝盖头底下一个心，再底下一个用，写得端端正正。
　　岑广图看了足有半分钟，才把手电关了，回过头来。
　　“拍下来。”他对分局的人说，“找个懂行的，把这道题记拍清楚，原样封存。这根梁，谁也不许动。”
　　“是。”
　　“还有，”他扭头看了看那半截脚手架，“架子拆了，屋顶拿塑料布先盖上，别让雨淋了。院子拉警戒线，没有区里的批示，谁都不许进。”
　　分局的人应了，分头去办。
　　市台那个拿摄像机的小周一直在旁边转悠，看见分局的人打着手电照大梁，眼睛一亮，扛着机器就要往偏殿门口凑。陈太忠伸手拦住了他。
　　“兄弟，这个先别拍。”
　　“为什么？”小周有点不乐意，“这多好的画面，一道一百多年前的墨字，一照就出来了……”
　　“岑书记说了，原样封存。”陈太忠冲他笑了笑，“你现在拍了，晚上一播，明天就有人拿着铲子来刮。等鉴定完了，你想怎么拍怎么拍，我给你扛灯都行。”
　　小周想了想，大概也觉得在理，悻悻地把摄像机从肩膀上放了下来，嘴里嘟囔着：“那说好了啊，到时候第一个通知我。”
　　“一定。”
　　两个分局的民警搬来了一大卷蓝色的塑料布，又找来两根竹竿，爬上那半截还没拆完的脚手架，把屋顶上揭开的那一溜豁口盖住，四角拿砖头压牢。陈太忠站在底下帮着传砖，前后七八块，手上全是灰。塑料布盖好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鼓起来，蓝汪汪的一片，罩在灰扑扑的老屋顶上，看着有点滑稽，可总算不怕下雨了。
　　他拍着手上的灰往后退了几步，仰头打量这三间偏殿。灰瓦缺了一溜，盖着蓝塑料布，檐下的椽子黑黢黢的，窗户纸破着洞，怎么看都是三间破房子。可就是这三间破房子，从万历年间站到今天，挨过兵火，熬过破四旧，差一点就在今天早上让人揭了顶。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好半天，直到分局的人喊他过去签字，才把目光收回来。
　　宁中规在墙角里终于憋不住了，冲出来嚷嚷：“凭什么？这是我家的房子！我有产权证……”
　　“产权证的事，有房管局，有法院，会给你一个说法。”岑广图看着他，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现在要查的，是你这张地契是从哪儿来的。你跟分局的同志回去，把这事说清楚。”
　　宁中规的脸登时垮了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分局的两个民警走过去，一边一个架住了他，往巷子口带。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嚷，谁也听不清内容，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人群的嗡嗡声淹没了。
　　刘警司站在一旁，脸色比纸还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分局那个瘦高个儿领导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陈太忠没听见说的是什么，只看见刘警司的脑袋越垂越低，最后几乎埋到了胸口。
　　院子里的人开始往外散。看热闹的街坊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走了，卖冰棍的推着自行车也走了，那几个受了伤的汉子被分局的人带上了警车。择豆角的老太太站在院门口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拄着扫帚，慢慢地挪到岑广图跟前。
　　“同志，”她仰着脸说，“这院子是甯家的，不是宁家的。我在这巷子里住了五十四年，我作证。”
　　岑广图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线条难得松了一松。
　　“老人家，您贵姓？”
　　“我姓吴。”
　　“吴大娘，”岑广图冲身后招了招手，“回头分局的同志上您家去，您把知道的都跟他们说说。多少都行，记下来，就是证据。”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了陈太忠一眼，像是在说，小伙子，你瞧，还是有人管的。然后她转过身，拄着扫帚，一步一步地挪回自己家去了。
　　陈太忠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太太的背影，鼻子有点发酸。
　　“小陈。”
　　岑广图在身后叫他。陈太忠回过头，岑广图已经走到他跟前了，手里还夹着那个黑皮文件夹，个子比他矮半个头，可站在那儿，就是让人不敢随便。
　　“岑书记。”
　　“这些材料，你查了多久？”
　　“前前后后十来天。”
　　“十来天。”岑广图点了点头，“县志、档案馆、图书馆，跑了不少地方。怎么不早点报上来？”
　　陈太忠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他去问了张新华，老书记让他偷偷调研，他偷偷调研到一半，就把事闹成了这样。
　　“本来想核实清楚了再报。”他斟酌着说，“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今天一早就要拆。”
　　“没想到。”岑广图重复了一遍，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太像，“你今天来的时候，就没想到他们会叫人？”
　　陈太忠心里一跳，不知道该怎么接。
　　岑广图也没等他接，把目光移开了，看着院子里正在拆的脚手架，慢悠悠地说：“年轻人想办事，是好事。可办事有办事的路数。今天这事，你占着理，所以有人替你兜着。下回你要是没占着理，或者占着理可没人替你兜，你怎么办？”
　　“我记住了，岑书记。”
　　“记住就好。”岑广图把文件夹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宁家巷这边，交给分局和文物局。房管局那头，我去问。你那张收条收好了，回头分局的人要找你做笔录，你照实说，打了几个人，怎么打的，警察怎么摔的，一五一十地说，别藏着，也别添。”
　　“明白。”
　　“还有，”岑广图往记者那边瞥了一眼，那两个人正围着段卫民说话，拿本子的姑娘时不时往这边张望，“段部长那两个记者，今天你别多说。项区长的意思，明天上午在这儿统一接受采访，宣传部安排。今天说的话，一个字都别让他们拿去发。”
　　“好。”
　　岑广图点点头，转身往项大通那边走了。
　　分局的民警在吉普车里给他做了个简单的笔录。
　　民警姓何，三十出头，戴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字写得飞快。他问一句，陈太忠答一句。几点到的，院子里有几个人，谁先动的手，砖头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打倒了几个，用的什么手法，刘警官是怎么摔倒的。
　　陈太忠照着岑广图的嘱咐，一五一十地说，不藏也不添。说到那几个汉子的时候，他说自己练过几年武术，下手有分寸，没往要害上打；说到刘警司的时候，他说刘警官伸手来抓人，自己往旁边一闪身，刘警官扑空了，脚底下踩着碎瓦，就坐下去了。
　　何民警听到这儿，笔尖停了停，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接着写，什么也没问。
　　“刘所那边，我们分局会另外了解情况。”做完了笔录，何民警把本子合上，递过来让他签字，“陈主任，你这几天手机别关，我们随时可能找你。”
　　“好。”陈太忠在笔录的末尾签了名，按了个手印。
　　他从吉普车上下来，手指头上还沾着红印泥。他拿拇指搓了搓，红色还在，索性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刘警司从院墙那头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帽子已经扶正了，裤子上的灰也拍掉了大半，可屁股后头还沾着几点瓦渣子，自己没瞧见。
　　“陈主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刚才的事……我也是按程序出警，有些地方没弄清楚情况，你多担待。”
　　陈太忠看着他。这位刘所长脸上的肉还僵着，嘴角往下耷拉，说这几句话，大概比让他在碎瓦堆上再坐一回还难受。
　　“刘所长客气了。”陈太忠说，“您按程序，我也按程序。复印件的收条在我这儿，回头分局问起来，我照实说。”
　　刘警司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抬手往屁股后头拍了拍，大概是觉出那几点瓦渣子来了。
　　陈太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倒没什么痛快的。这人谈不上多坏，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人情织成了网，自己也就成了网上的一个结，扯哪头都得疼。今天疼的是他，明天换个地方，没准疼的就是自己。
　　陈太忠站在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憋了一早上，这会儿吐出来，胸口猛地空了，有点发虚。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分局的人正在拉警戒线，红白相间的塑料带子从院门口一直拉到偏殿的屋檐下，在风里飘着。两个民工被叫了回来，正一根一根地往下拆钢管，拆下来的钢管码在墙根，跟那堆新砖、那十几袋水泥挨在一块儿。
　　他想起昨天早上，张新华搓着两只手，跟他说先偷偷调研，确定能操作，再低调汇报。他出了街道办才琢磨明白，老书记那是在劝他别瞎折腾。可他偏偏折腾了，折腾得满城风雨，把区长、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长都折腾到了这条老巷子里。要是老书记知道了，怕是要搓着手，叹着气，说一句，太忠啊，你这个……这个……
　　他想着老书记那副为难的样子，自己先乐了。
　　乐完了，心里又有点空。岑广图那几句话还在耳朵里转，今天你占着理，所以有人替你兜着。这话说得一点不错。今天要是没有段卫民碰巧带着记者来，没有杨倩倩替他找王宏伟，没有项大通一眼看出地契是假的，没有岑广图拿手电照那根大梁，单凭他一个地志办的主任，凭他那点拳脚，这事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还真难讲。没准这会儿他已经坐在城南派出所里，对着刘警司写检查了。
　　本事再大，也得有人替你说话。这道理他早就懂，可今天才算是真正咂摸出了味道。
　　他看着那些水泥袋子，又想起吕强。那家伙要是知道自家厂里的水泥差点被拿去拆一座明朝的祠堂，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项大通的车先走了。临上车的时候，项区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可那一眼看得陈太忠心里直发毛。他说不好那眼神里是赞许多一点，还是头疼多一点，大概两样都有。
　　段卫民送走了项大通，又跟岑广图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过身来，冲陈太忠招了招手。
　　“小陈，过来。”
　　陈太忠走过去。段卫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你呀。”他摇摇头，“我本来是来请你上电视的，你倒好，先给我演了一出全武行。”
　　“段部长，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是添了，不过……”段卫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事要是真像你说的，假地契坐实了，文物保住了，那倒是件好事。明天上午的采访，你给我好好准备准备，说什么，不说什么，今天晚上自己琢磨清楚。”
　　“我知道了。”
　　段卫民把他往旁边拉了两步，背对着记者，声音又低了些。
　　“还有件事，我先跟你通个气。”他说，“你那篇稿子，市台看中的是里头那句‘一次性解决了六十多个就业岗位’。明天采访，人家要是追着问这六十多个人都在哪儿上班，你心里得有个数。”
　　陈太忠心里一沉。六十多个，那是公函上的数，稿子上照抄的，实际落了地的，掰着指头数也就三十来个，海上明月那三十个，还捏在路广杰手里，一个礼拜以后才见分晓。
　　“段部长，这个数……”
　　“我不管这个数是怎么来的。”段卫民摆了摆手，“我只管明天镜头一开，别出岔子。宁家巷的事说清楚了，再就业的事别多说，人家问起来，你就说正在落实，后续还有安排。明白吗？”
　　“明白。”
　　段卫民这才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又换上那副客客气气的笑脸。
　　段卫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招呼那两个记者上车。拿摄像机的小周已经收拾好了家伙，乖乖地上了车；拿本子的那个姑娘却磨磨蹭蹭的，走到车门边上，又折了回来，一溜小跑到陈太忠跟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陈主任，”她仰着脸，压低了嗓子，眼睛亮得吓人，“您先跟我说说，就几句，刚才那几个人是怎么被您打趴下的？发不发另说，我就是想知道。”
　　陈太忠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哭笑不得。
　　他还没开口，岑广图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过来，不紧不慢的。
　　“就事论事，别臆测。”
　　那姑娘手一松，脸红了，冲岑广图那边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跑回车上去了。
　　陈太忠回过头。岑广图站在警戒线外头，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手揣进夹克口袋，指头碰到了那半块瓦当，凉凉的，边上的豁口硌着指肚。内兜里还有那包没送出去的水果糖，被他捂了一早上，玻璃纸都软了。
　　警戒线在风里飘着，蓝色的塑料布在屋顶上鼓起来又瘪下去。巷子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择豆角的吴大娘家门口，煤球炉子上的铝锅又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明天上午，还得回到这儿来，对着镜头说那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