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明月不照我】（10-11）

第十章：引气入体
初到杂役院的那几日，谢知还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卯时不到，他便要起床洗漱，赶去东麓药圃当值。那里足有数十亩药田，除了几位负责看管灵植的正式弟子，余下大大小小的活计，几乎全落在他们这些杂役身上。
好在经过前几日的摸索，他渐渐熟悉了药圃里的规矩。浇水、除草、疏通沟渠，虽说辛苦了些，倒也不算难事。何况他自幼锦衣玉食，如今亲手种田，反而觉得颇为新鲜。
唯一令他头疼的，是每日收工之后，实在累得厉害。
这日傍晚，谢知还拖着酸软的双腿回到住处，刚进门便往床上一倒，连鞋都懒得脱。
“哎哟……”
他呻吟一声，翻过身来，将两只手举到眼前。
原本白净的掌心已经磨出了几处水泡，有的破了皮，碰一下便隐隐作痛。指缝间还沾着些洗不干净的泥灰，哪里还有半点从前谢家小少爷的模样？
他看了半晌，忽然忍不住笑了。
若是爹爹瞧见自己这副德行，少不得要取笑几句。
从前在家时，他偶尔心血来潮，想帮着厨房劈柴、挑水，爹爹总说他是三分钟热度，干不了两日便要喊累。如今倒好，没人管着，反而日日起早贪黑，干得比谁都起劲。
谢知还想着想着，笑容渐渐淡了些。
他放下双手，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终于撑着身子坐起来。
今日还有正事没办。前些天，他特意跑了一趟外门传法处，凭着杂役弟子的身份木牌，领回一本《真气运行法》。据那位传法师兄所言，此乃宗门最基础的吐纳法门，虽谈不上高深，却胜在平和稳妥，最适合初入仙途的弟子修习。
谢知还如获至宝，当晚便迫不及待地研读起来。然而，等真正翻开书册，他才发现修仙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凝神静气，抱元守一。以心感天地，以气通玄关……”
谢知还坐在桌前，借着油灯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字他倒是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怎么就有些看不明白了呢？
什么叫以心感天地？难不成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天和地，便能感应到灵气？
谢知还沉吟片刻，索性照着书中的姿势端坐起来，双手虚握，放于膝上，缓缓闭上眼睛。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直到窗外月上中天，他除了觉得双腿酸麻、腰背僵硬，竟连半点灵气的影子都没摸着。
谢知还不信邪，又咬牙坚持了一会儿。
结果下一刻，左腿忽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酸麻，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险些从床上滚下去。
“嘶——”
他赶忙伸直双腿，龇牙咧嘴地揉搓起来，“这修仙之法，怎么如此折腾人？”
揉了半晌，谢知还忽然叹了口气。
“唉，若是宁公子在就好了……不对，如今该叫宁师兄才是。”
说起来，自从搬进杂役院，他已经有好些时日没见过宁长风了。
据最近去寒月峰帮工的杂役弟子说，晏霜华近来对首徒的修炼格外上心，日日考较功课，连出门的机会都少了许多。难道是因为自己托他转交的青鸟玉佩，惹得那个女人不高兴了？
谢知还每每想到此事，便忍不住暗自腹诽。那狠心的女人，对自己冷漠无情也就罢了，偏偏连宁师兄也管得这般严厉。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不过刚刚入门，连灵气都没摸着，倒先替堂堂寒月峰首徒操起心来了。
何况宁师兄已经帮了自己许多，总不能连修炼这种事情，也要处处劳烦人家。
只是说来也怪，最近连晚棠姑娘都不见踪影了。也不知是不是宁师兄忙于修行，她这个侍女便也跟着不得清闲。
谢知还琢磨片刻，终究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将这些念头抛到脑后，重新翻开《真气运行法》。毕竟自己好不容易才留在天玄宗，总不能连第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去。
接连数日，谢知还都过着白日劳作、夜间吐纳的生活。
只可惜，无论他如何努力，丹田之中始终空空如也。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资质有问题。可转念一想，无论是宁长风还是楚昭昭，都说自己身负水木双上等灵根，放眼整个天玄宗都算得上难得。既然如此，总不至于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吧？
谢知还不甘心，索性趁午间歇息时，向同寝的许成请教起来。
“许师兄，你当初修炼时，花了多久才引气入体？”
许成正在树荫下啃着一块炊饼，闻言险些噎住。
“怎么突然问这个？”
“自然是想讨教些经验。”
“经验？”
许成挠了挠头，脸上竟露出几分尴尬。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当初足足折腾了七个月，才勉强引来第一缕灵气。”
“七个月？”
谢知还吃了一惊。
许成见状，连忙解释：“我不过是下品土灵根，哪能跟你比？何况这引气入体，本就急不得。有的人一两日便成了，有的人半年一年也未必摸得着门道。”
谢知还听得若有所思，又追问几句，才知道所谓感应灵气，原来并非单单依靠口诀，还与个人心境、灵根属性及周围的天地环境有关。
只不过，许成自己也说不出多少道理。他当初修炼时，只觉得盘膝坐着浑身难受，后来有一回在田埂上休息，迷迷糊糊间，反倒突然感应到了灵气。
“所以说啊，这修炼有时候就是看缘分。”
许成最后总结道。
谢知还闻言，不由得啧舌。
“照师兄这么说，我往后岂不是该天天躺在田埂上睡觉？”
“你若不怕被管事发现，倒也可以试试。”
两人相视一眼，接着笑了起来。
不过玩笑归玩笑，谢知还心中倒是渐渐有了些眉目。
他原以为修炼便如读书，只要将法诀背熟，照着书中所述一一做来，便总能有所收获。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尤其是《真气运行法》中那句“以心感天地”。
既然要感应天地灵气，自己为何总是关在屋里，盯着空荡荡的丹田较劲？
想到这里，他索性改变了修炼的地方。
往后每日收工，他不再急着回房打坐，而是挑些清静的地方，尤其是水草丰美之地，先试着感应周遭的灵气。
药圃旁有一片竹林，林间清风徐徐，十分幽静。他在那里坐过几个晚上，却只觉得蚊虫格外厉害，第二日起来，脖颈上便多了好几个红肿的大包。
后来，他又选中了山脚的一处平坦石台。
那里地势开阔，能够远眺群峰，景致倒是不错。可一连试了数日，除了夜风吹得他鼻尖发凉，依旧没有什么收获。
谢知还不免有些泄气，不过也并非全无进展。
随着这些日子反复尝试，他渐渐发现，当自己真正静下心来时，周围似乎会出现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
有时是指尖忽然传来一丝凉意，有时又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面颊。可等他急忙凝神细察，那种感觉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几次以为自己终于摸着了门道，到头来却又空欢喜一场。
这天夜里，谢知还再次无功而返。
他坐在床边，将《真气运行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索性拿起纸笔，将这些日子的尝试一一记了下来。
从前爹爹教他看账本时，总说做生意最忌讳稀里糊涂。哪一笔钱赚了，哪一笔钱亏了，都要记得明明白白，免得下回再犯同样的错。
谢知还觉得，修炼大约也是这个道理。
既然一时摸不着诀窍，那便先把做过的事情记下来，总好过天天凭着一股蛮劲瞎折腾。
他写得认真，直到整理完最后一页，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雨点落在屋檐上，淅淅沥沥，听着倒颇为悦耳。
谢知还放下笔，起身推开窗户。一股湿润的凉意迎面扑来。
窗外的槐树在雨中轻轻摇晃，细密的水珠顺着枝叶滑落，在树根旁汇成一道浅浅的水流。
他趴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这几日始终感应不到灵气的事情。
水木双灵根。按照书中所述，水行灵气清润而无形，木行灵气蕴含生发之机。二者相辅相成，最适合修习滋养、疗愈一类的法门。
可惜，说得再好听，自己如今也半点使不出来。
谢知还摇了摇头，正欲关窗，忽然又停住了。
细雨拂在脸上，凉丝丝的。槐叶随着夜风轻轻摆动，院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股气息与先前在竹林中感受到的那一丝凉意，似乎有些相像。
谢知还心中微动。他没有急着回床上打坐，而是就着窗前的椅子坐下，闭上双眼，慢慢放缓呼吸。
雨声细密，院中偶尔响起几声虫鸣。起初，他脑子里仍有些乱，想着今日尚未做完的活计，想着明日该去何处当值。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白白耗费的工夫。可既然一时想不出办法，索性也不再强求。
渐渐地，那些杂乱的念头便淡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知还忽然察觉到，一缕极其微弱的清凉气息，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靠近。
那感觉实在奇妙。
明明看不见、摸不着，他却偏偏能察觉到它的存在。谢知还心头一喜，连忙依照口诀，试着将其引入体内。谁知心念刚动，那缕清凉便骤然散去。
“哎！”
他懊恼地睁开眼睛。
明明就差一点！
谢知还不甘心，又试了几回，却始终没能找回方才的感觉。若是自己有师父就好了，光靠自己摸索实在是不得其要。
直到夜深，他才终于打着哈欠回到床上。不过这一回，他心中倒是踏实了许多。至少已经证明，自己确实能够感应到天地灵气。至于如何引气入体，无非是再多试几次罢了。
又过了数日。
谢知还对周遭灵气的感应渐渐清晰起来，只是每逢尝试引导，便总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他倒也不着急了。白日里还有一堆活计要做，自己不去做工，连吃饭的贡献都没有，总不能为了修炼，让自己饿死。
这日傍晚，药圃的活计结束得早。
谢知还领了晚饭，坐在田埂旁慢慢吃着。远处夕阳渐沉，将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金红，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收好碗筷，正准备回去，目光却忽然落在旁边的沟渠上。
这条水渠正是前些日子他与许成清理过的，如今水流畅通，两岸的草木也比从前茂盛了许多。
谢知还蹲下身子，看着清澈的溪水缓缓流过指尖。
这些日子，他一直试图将灵气引入体内，却总在感应到它之后，急着运转口诀，反而弄得灵气四散。
若是换个法子呢？
他望着水中摇曳的草叶，思索片刻，索性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运转《真气运行法》，只是像往常那样，慢慢调整呼吸。
山间晚风轻拂，带着几分凉意。
不多时，一丝熟悉的清凉气息便悄然浮现。
谢知还心中微喜，却没有急着牵引，而是耐着性子，任由那缕气息随着自己的吐纳缓缓游动。
渐渐地，清凉之中又多了一股温润之意，仿佛春日里刚刚萌发的嫩芽，柔和而生机盎然。
水木两种灵气彼此交融，竟顺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渗入经脉。
谢知还不敢分心，只依照书中口诀，小心引导。
那股气息起初细若游丝，稍有不慎便会散去。他几次险些失了控制，幸好及时稳住心神，才勉强令其继续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两缕灵气终于沿着经脉缓缓汇入丹田。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涌遍全身。谢知还浑身轻轻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成了？他连忙重新闭目，试着感应丹田。
果然！那里正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缓缓流转，虽说细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是真真切切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谢知还怔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成了……”他低声喃喃。
随即，脸上的笑容越扯越大，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从青石上一跃而起。
“哈哈！我成了！”
少年兴奋得手舞足蹈，连溅了满身泥水都顾不上。
他在溪边来回蹦跶了几圈，甚至还试着按照书中所述，将丹田中的灵力调动起来。
可惜那点灵力实在微弱，任凭他如何折腾，也没能施展出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不过谢知还倒也不在意。
万事开头难嘛！
如今既然已经引气入体，往后总能慢慢修炼。说不定再过些日子，自己也能像宁师兄那样，御剑飞天，来去自如。
想到这里，他愈发高兴，恨不得立刻找个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许成自然是要告诉的。
宁师兄若是知道，想必也会替自己高兴。
还有爹爹……
至于娘亲......那个女人不提也罢。
谢知还下脚步，他下意识摸了摸衣袖，想起从前每逢遇上什么新鲜事，总要等父亲回家，好好说上一通。
若是爹爹知道自己竟然成了修仙之人，怕是连家里的账本都顾不上看，非得拉着他问东问西不可。
说不定还要摆上一桌酒席，邀来街坊邻里，逢人便说谢家出了个小仙人。
想到父亲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谢知还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他便渐渐没了声音，指缝之间有呜咽声。
溪水仍在脚边潺潺流淌。少年小声哭了一会儿，终于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溪水，将脸上的泪痕洗净。
随后，他望向远处渐渐隐入暮色的群山。
黎城就在那片山峦之外。
他已经离开故乡快一个月了。
这些天来，忙着适应宗门的生活，忙着修炼，日子过得倒也充实。可一旦闲下来，他还是会想起父亲，想起谢家那座宽敞的院子，还有辞旧楼顶那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娘亲曾是自己坚持下来唯一的执念，而现在，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谢知还自己也不知道。
宁师兄曾经告诉过他，晏霜华已经将黎城的邪阵彻底荡平。
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城中那些死去的人再也不可能活过来。
可是……
爹爹的尸骨呢？
他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留在仙门，连父亲最后葬在何处都不知道。
谢知还坐在溪边想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终于起身往杂役院走去。
——
两日后，寒月峰。
宁长风刚结束晨间修炼，便收到一张由外门传来的拜帖。最近晏霜华这臭女人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以往对他都是放养状态，现在竟然开始盯上他了。还得他好长时日不能见到心心念念的谢知还。
刚拿起信封时，起初他还漫不经心，以为又是门内的一些琐事需要他处理，可待瞧见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拆开细看。
只见纸上字迹端端正正，写着：
外门杂役谢知还，谨拜宁大师兄。
承蒙师兄多日照拂，在下近日修行略有寸进，特来报喜。若师兄今日得闲，在下有一事相求，盼能拨冗相见。
落款之后，竟还煞有介事地盖了个手绘的小小印章。
宁长风反反复复读了两遍，嘴角越翘越高，最后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般装模作样了？想我了就直说不就好了。”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宁大师兄”四字，眼底笑意更浓。
“师兄么……倒也不错。”
说罢，他将拜帖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又从寝室的锦匣里取出一方素白云帕，这才匆匆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谢知还便在外门山道上见到了那道熟悉的月白色身影。
“宁师兄！”
少年高兴地迎了上去，隔着老远便挥起了手。
宁长风快步迎上前，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打量了一遍，见少年气色尚好，心中顿时踏实了几分。
“怎么跑得这样急？我又不会走。”
他说着，见谢知还额前沁着细汗，便自然而然地取出云帕，替他轻轻拭去。
谢知还微微一怔，连忙笑道：“师兄，我自己来便是。”
“别动。”
宁长风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待擦净汗珠，才将云帕收回。
趁少年低头整理衣襟的工夫，宁长风悄悄将帕角凑近鼻尖，极轻地吸了一口。少年清新的汗味是那么令人陶醉，险些让他连幻象都差点不稳，他强行压下变回本体奖励自己的冲动，随后若无其事地将云帕收入怀中。
谢知还自然没有察觉。
他如今满心都是引气入体的喜悦，见宁长风望过来，便忍不住挺直腰背，故意卖起了关子。
“师兄，你猜我今日有什么好消息？”
宁长风笑着瞥了他一眼。
“引气入体了？”
谢知还顿时泄了气，闷闷道：“啊这，师兄怎么一猜便中！”
“你如今气息与从前不同，难道还瞒得过我？本公子可是筑基上修！”
宁长风笑意盈盈，又问了几句修炼上的事情。
谢知还自然知无不言，将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初如何被坐麻的双腿折腾得苦不堪言，又如何在竹林里被蚊虫咬得满身是包，连宁长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谢知还也不觉得丢脸，反而说得愈发起劲。
两人沿着山道走了许久，直到来到一处清静的凉亭，谢知还才渐渐收起笑容。
“宁师兄。”
“嗯？”
“其实今日请您过来，除了报喜，还有一件事情想求您帮忙。”
宁长风见他神情认真，也收起了玩笑之意。
“什么事？”
谢知还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想向执事堂告几日假，回一趟黎城。”
宁长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黎城？”
“嗯。”
谢知还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里如今已经毁了，也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着，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
“只是……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宁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谢知还勉强笑了笑。
“说来惭愧，我在黎城住了十五年，从前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出去见见世面。如今真进了仙门，倒是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他停顿片刻，又低声说道：
“何况我爹还在那里。”
山风轻轻吹过亭外，将少年的衣角拂得微微扬起。
谢知还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掌心尚未褪尽的薄茧。
“宁师兄，我想去找找爹。快入冬了，我怕他冷......”
宁长风望着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道：
“你想什么时候去？”
谢知还抬起头，不假思索道：“若是可以，自然越早越好。”
宁长风略作沉吟，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执事堂那边，我替你去说。不过黎城邪气尚未散尽，你才刚刚引气入体，独自前往太过危险。”
谢知还连忙问道：“师兄的意思是……”
宁长风爽朗一笑，“自然是本公子亲自陪你走一趟。”
谢知还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多谢师兄！”
宁长风扶住正要行礼的少年，故作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行了，今日若再听见一个‘谢’字，我便不带你去了。”
谢知还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在下不说便是！”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行程，这才各自告别。
谢知还沿着山道慢慢往回走，心中终于踏实了许多。他知道，这一趟黎城之行，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不论如何，总得亲眼回去看看。
至少，也该给爹爹上炷香。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既然要出远门，便得提前把药圃里的活计安排妥当。还有香烛纸钱，也不知山下坊市里有没有卖的。
谢知还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该准备些什么。直到暮色渐浓，他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有件事忘了问。
也不知晚棠姑娘最近过得怎么样了。
不过转念一想，等自己从黎城回来，再去知棠阁拜访便是。
殊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正窝在闺房，大口大口贪婪地吸着云帕，柔弱无骨的小手更是急不可耐地向罗裙下面探去。
远处群山笼罩在淡淡的暮霭中，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渐渐隐没。
而那座令他魂牵梦萦的故城，就在群山之外，静静等待着他的归来。
第十一章：故城余烬
天色刚亮，谢知还便背着行囊出了门。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好，一会儿担心执事堂的假期不够，一会儿又惦记着祭拜父亲该带些什么。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好在宁长风办事向来稳妥，昨日便替他料理好了请假的事情。临别时还特意叮嘱，今日不必赶早，辰时到寒月峰下等候便是。
谢知还却哪里等得住？
他先去山下坊市买了香烛纸钱，又挑了两包桂花糕，这才匆匆赶往约定的地方。
说来也巧，天玄宗山下竟也有卖桂花糕的铺子。只是那糕点做得粗糙，远不如黎城福记的手艺。谢知还尝了一块，嫌太甜，又觉得桂花放得少了些，便忍不住与掌柜理论了几句。
掌柜听得直乐，只当这少年嘴馋，最后索性多送了他两块。
其实爹爹也不怎么爱吃桂花糕。
倒是他自己小时候嘴馋，每回父亲出门，总要缠着买上一包。后来年纪渐长，不好意思再像小时候那般撒娇，父亲却早已养成了习惯，每逢路过福记，仍会顺手带些回来。
有一回父亲忘了，他故意板着脸，整整半日没理人。结果到了晚上，爹爹竟亲自跑去敲开已经打烊的铺门，花了三倍的价钱，才买回半包凉透了的桂花糕。
想到这里，谢知还不禁笑了笑。
爹那人，做生意时精明得很，偏偏到了自己身上，总像个冤大头。
他低头瞧了瞧怀里的纸包，忽然觉得那掌柜倒也不算太过奸商。虽说桂花放得少了些，糖却给得足，吃上一口，甜得几乎发腻。
这样也好，爹这辈子已经吃了太多苦，往后总该多尝些甜的才是。
谢知还小心将糕点放进行囊，又拿衣裳垫在下面，生怕一路颠簸，将它们压碎了。
等他赶到寒月峰下，宁长风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宁师兄！”谢知还快步迎上去，隔着老远便挥起手。
宁长风瞧见他背后鼓鼓囊囊的行囊，忍不住笑道：“你这是回乡祭拜，还是打算搬回去住？”
“师兄有所不知，祭拜先人讲究可多着呢。香烛纸钱自然少不了，还有供果、糕点……若不是怕带着不方便，我还想买两壶好酒。”
“你父亲喜欢饮酒？”
“喜欢倒是喜欢，只是酒量不怎么样。”
谢知还正想说起父亲当年醉酒出丑的趣事，目光却忽然越过宁长风，落在不远处的古松下。
那里竟还站着一名白衣女子。
谢知还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女子一袭雪白仙裙，乌发披肩，腰间悬着那枚熟悉的青鸟玉佩。山风拂过，衣袂轻扬，竟令他恍惚间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他还很小。每逢娘亲出门，总喜欢跟在她身后，一边扯着衣袖，一边央求她早些回来。
有时候娘亲走得急，没来得及回头，他便会一路追到院门外，非得亲眼看见她答应，才肯乖乖回去。
可惜后来……
谢知还抿了抿唇，忽然生出几分恼意。
怎么又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了？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却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撒娇耍赖的小孩。
更何况，自己那日不过刚开口唤了一个“娘”字，便被她强行打断。后来她甚至动了杀意，又百般质疑折辱自己，连外门弟子的名籍都不肯准许。
若不是宁师兄从中周旋，自己如今恐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想到这里，谢知还心口一阵发闷。偏偏令他更加难堪的是，即便如此，方才看见那道白衣身影时，他竟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少年暗暗咬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了下去，跟着宁长风上前行礼。
“弟子拜见师尊。”
“晚辈见过真人。”
晏霜华微微颔首，目光在谢知还身上停留片刻。
“既然来了，便出发吧。”
宁长风闻言，不由得有些惊讶。
“师尊，您昨日不是说，弟子自行陪知还回去便好么？”
宁长风说着，下意识朝谢知还身前挪了半步。师尊此前对知还的态度，他至今记得清楚；此番突然同行，实在叫他放心不下。
“为师昨夜重新查阅了黎城案卷，发现邪阵尚有几处疑点未明。”
晏霜华语气平淡。
“正好趁此机会回去复查。何况此子乃黎城唯一已知的幸存者，或许还能从他身上找到什么遗漏的线索。”
谢知还闻言，顿感无奈。原来她还是没有打消对自己的怀疑。
满城百姓尽数罹难，爹爹也惨死在那场邪祸之中。自己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非但没得到半句安慰，反倒三番五次被疑作邪修同党。
他几乎想问一句，难道自己也死在黎城，才算清白么？
不过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谢知还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真人若有什么想问的，晚辈自当知无不言。只是晚辈当日困在辞旧楼上，对城中邪阵所知实在有限。”
晏霜华看了他一眼。
“有用无用，本座自会判断。”
“是。”谢知还不再多言，退回宁长风身旁。
宁长风瞧了瞧二人，见谢知还不再争辩，连忙笑着打起圆场：“好了，天色不早，咱们还是早些启程吧。”
谢知还点了点头，跟着他登上飞剑。临行前，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晏霜华仍立在古松下，神情清冷，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谢知还看了片刻，默默收回目光。
两道剑光随即冲天而起，朝着黎城方向疾驰而去。
越过天玄宗外围的群山，脚下的景色便渐渐熟悉起来。
谢知还站在宁长风身后，迎着山风，不住朝下方张望。起初，他还能兴致勃勃地辨认沿途的景物。
“宁师兄，您看那条河！顺着河往东走，便是黎城的地界了。”
“前面还有一座驿站，我小时候跟爹爹去过。那里的管事姓周，养了条大黄狗，见谁都摇尾巴，唯独不喜欢我。”
宁长风笑道：“莫不是你欺负过它？”
“怎么可能！”
谢知还立即叫屈，随后又有些心虚。
“我不过是趁它睡觉时，偷偷往它尾巴上绑了个小铃铛……”
宁长风忍俊不禁，谢知还也跟着笑了。晏霜华幽冷的目光始终盯着前面谈笑的两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随着飞剑逐渐接近黎城，谢知还的话却越来越少。
远处原本应该出现城墙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荒地。
谢知还起初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方位。直到宁长风放缓剑速，他才终于意识到，那里便是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故乡。
黎城没了。
不是城门倒塌，也不是房屋被烧毁。
而是整座城池，都仿佛被人从大地上生生抹去了。
昔日高耸的城墙、热闹的街市、鳞次栉比的楼阁，如今只剩大片焦黑的土地。偶尔还能看见几截断墙从瓦砾间突出来，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之中。
谢知还望着脚下，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飞剑缓缓落地，他才有些僵硬地松开双手，踩上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这里应该是黎城南门。
从前城门外有一排柳树，每逢春日，许多卖花的小贩便聚在那里。进城之后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往前走不远，还有一家专卖糖炒栗子的铺子。
可如今，别说铺子，连路都找不到了。
谢知还站在原地辨认半晌，忽然朝左边走去。
宁长风跟在后面，没有催促。
晏霜华则停在不远处，俯身查看一截焦黑的断墙，指尖偶尔泛起淡淡银光。
谢知还走得很慢。
从南门到长乐街，应该经过两处路口。再往东走，便能看见辞旧楼高高翘起的屋檐。
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走了许久，眼前仍旧只有望不到尽头的碎石与焦土。
“不对……”
谢知还停下来，回头望了望。
“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
他又折返回去，重新寻找。
宁长风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知还，你在找什么？”
“我家。”
谢知还答得很快。
“我家就在辞旧楼往西两条街的地方。门前有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半边耳朵，旁边还栽着一株老槐树。”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
“那耳朵是我小时候淘气，偷偷拿锤子敲坏的。爹爹发现后，罚我抄了整整十遍《弟子规》。”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在附近翻找起来。
那些石块不是被剑气削得光滑平整，便是碎得不成形状。别说石狮子，连半块像样的门槛都找不到。
谢知还渐渐有些急了。他分明记得父亲说过，那两只石狮子是爷爷在世时特意请人雕的，石料坚硬，寻常刀斧都未必砍得动。怎么会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呢？
少年蹲在一截断墙旁，徒手扒开上面的泥土，下面露出半块雕花的青石。
他眼睛一亮，连忙用衣袖擦去浮灰。
可等看清那上面的纹样，脸上的喜色又一点点消失了。
不是。
他家的石狮子，雕的不是这种花纹。
谢知还慢慢放下袖子，怔怔望着眼前的废墟。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找不到家了。
日头渐渐升高，荒地上连一处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谢知还沿着废墟走了许久，额前早已沁出细汗，衣摆也沾满灰土。
宁长风几次劝他歇息，都被他摇头谢绝。
找不到谢家，至少还能找到辞旧楼吧？
那座楼那么高，楼顶铺的还是城里少见的琉璃瓦。父亲当日亲手把他送上去，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站在高处等着。
谢知还记得自己曾在那里待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他还盼着父亲带人回来。
第二日，他已经饿得站不稳了，却始终不敢离开。
直到第三日，他才终于看见父亲。
只不过，那时的爹爹已经不认得他了。
谢知还脚步一顿，随即加快速度，朝记忆中辞旧楼所在的方向走去。
终于，他在一片低洼的废墟前停了下来，这里应该就是辞旧楼。
谢知还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碎瓦，仔细端详。
不是琉璃瓦。
他失望地放下，又从附近翻出几截焦黑的木料。
也不是。
找了许久，他忽然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废墟。
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呢？
辞旧楼早已没了，谢家也没了。就算真找到一块瓦片，又能证明什么？
可他还是不甘心。
那日爹爹就站在楼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
哪怕只找到父亲的一截衣袖、一件随身之物，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谢知还跪在碎石间，慢慢翻找起来。
他的双手本就因这些日子的劳作生了薄茧，如今又被碎石划出几道口子，鲜血混着灰土，沾得满手都是。
宁长风看得心疼，忍不住蹲下身来。
“知还，我帮你找。”
谢知还抬起头，望着他，眼眶终于有些发红，颤声道：“师兄，您说……我爹会不会还在这里？”
宁长风一时没有回答。
少年也知道自己问得荒唐，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只是爹爹养了我十五年，如今他不在了，我总不能连他最后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说着，低头望向手里的碎瓦，声音渐渐轻了。
“总得给他立块碑吧。”
宁长风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知道少年在寻找什么，却不敢贸然说出那个连自己也无法确定的猜测。
“知还，先别找了。”
谢知还正欲开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你父亲，是不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
少年猛地回头，却发现不知何时，晏霜华已经走了过来。
她望着谢知还，稍稍回忆片刻，继续道：“面容清瘦，鬓边已有白发，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道疤。”
谢知还浑身一震。
“是！”
他急忙站起身，连膝上的泥土都顾不得拍去。
“真人，您见过我爹？”
晏霜华微微颔首。
“本座当日清除邪阵时，曾见过此人。”
宁长风心头一动。那日师尊独自从尸群中留下了一具遗骸，甚至亲手将其葬在城南。他远远看见过，却从未弄清死者身份。难道……
谢知还紧紧盯着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晏霜华看了眼他沾满血污的双手，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不必再找了。本座已经将他安葬在城南。”
谢知还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声问道：
“您……您把我爹安葬了？”
“嗯。”
“他真的在那里？”
晏霜华似乎有些不耐烦，冷声道：“本座何必在这种事情上骗你？”
谢知还张了张嘴，却忽然说不出话来。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着即便找不到尸骨，也要寻些父亲生前的遗物，在城外立一座衣冠冢。
却没想到，父亲竟早已有人安葬。
而那个人，偏偏是晏霜华。
少年心头百味杂陈。
他恨她十年前不告而别，恨她如今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可此时此刻，又是她安葬了父亲，可她不是不认自己了吗？
沉默片刻，谢知还终于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真人替家父收殓。”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说得极其认真。
晏霜华垂眸望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才淡淡道：“随本座来。”
城南有一处向阳的山坡，几株松柏稀疏地立在坡上。
林间一座小小的孤坟，静静立在背风处。坟前只有块未曾刻字的青石，四周生着几丛野草，看上去与寻常山野间的土冢并无多少区别。
谢知还刚刚走近，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望着那座不起眼的坟墓，忽然有些难以相信。
爹爹就在这里？
那个总爱笑着唤他“还儿”，动不动便往他怀里塞糕点的男人，如今竟只剩下这样一座小小的土坟。
少年慢慢跪了下去。
他从行囊里取出香烛纸钱，又将那两包桂花糕仔细摆在碑前。
做完这些，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冰凉的青石。
“爹……”
只是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喉咙便像被什么堵住了。
来的路上，谢知还明明想好了许多话。
想告诉爹爹，自己已经进了天玄宗，虽然暂时只是个杂役，却总算踏上了仙途。
想告诉爹爹，自己结识了不少好心人，日子虽然辛苦，倒也还能过得下去。
还想告诉爹爹，自己终于学会了引气入体，往后说不定真能修炼出几分本事。
还想告诉爹爹，她已经……
可是如今跪在坟前，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到眼前的石碑渐渐模糊，谢知还才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爹，还儿回来了。您不用再等了，她已经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您从前总说，还儿若是能有所成就，定要摆上几十桌酒席，好好热闹一番。如今孩儿好不容易有了点出息，您倒先躲到这里享清福来了。”
说完，少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那笑意还没落下，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他索性不再强忍，伏在坟前，低低哭了许久。
宁长风始终静静陪在一旁，没有打扰。
待谢知还稍稍平复下来，他才取出一柄短剑，替少年削平碑面。
谢知还接过短剑，试着催动丹田中那点微薄的水木灵力，借着锋利的剑刃，在青石上一笔一画地刻下父亲的名字。
谢怀川。
三个字刻得并不漂亮，最后一笔甚至还有些歪斜。可他端详了许久，还是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宁长风也在他身旁跪下，朝墓碑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谢伯父，晚辈宁长风。您放心，往后晚辈一定会好好照顾知还。”
趁谢知还低头整理香烛时，他又悄悄凑近碑前，极轻地补了一句：“爹爹，晚棠、儿媳妇来看您了。”
说完，竟还是有些羞赧，连忙重新跪好。
谢知还没有听清，只当他又说了些祭拜的话，心中愈发感激。
他如今举目无亲，宁师兄却愿意陪他千里奔波，甚至对父亲的坟墓行如此大礼。这份情谊，实在不是几句道谢便能报答的。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谢知还最后向父亲磕了个头，这才缓缓起身。
宁长风替他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又将剩余的香烛收拾妥当。
不远处，晏霜华始终立在松林边缘，静静望着二人。
谢知还走到她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今日有劳真人了。若非真人，晚辈恐怕连家父葬在何处都不知道。这份恩情，晚辈会记在心里。”
晏霜华垂眸看着他，眼前的少年脸上虽还有些泪痕，神色却已恢复平静。
比起初见时那个欲言又止的孩子，如今的谢知还似乎已经变了许多。
他虽然脸上有些许风霜，但依旧生得清秀，举止也算知礼，只是说话时总微垂着眼帘，言语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远。
尤其是与长风相比，更是判若两人。
晏霜华冷艳的脸庞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谢知还点了点头，便退回宁长风身旁。
晏霜华望着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知棠阁中的情景。
当时少年见了自己，分明激动得厉害，甚至还险些唤出一个极其亲昵的称呼。
可如今……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谢知还与自己有些许相似的脸上。
少年正低声同宁长风说着什么，似乎在商量下回什么时候再来祭拜父亲，神情认真，连看也没有朝这边看上一眼。
晏霜华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她本想招呼二人回宗，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变成了另一句。
“谢知还。”
少年回过头，“真人有何吩咐？”
“你父亲既已亡故，那你娘呢？”
谢知还微微一怔。那日在知棠阁中受到的百般刁难，忽然又浮现在眼前。如今她竟然反过来问起自己的母亲。
谢知还心中一阵酸涩，忽然又觉得有些可笑。
这女人是不是修仙修傻了？
少年下意识攥紧衣袖，指甲碰到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倒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今日好不容易祭拜了爹爹，他实在不愿再为这些事情伤心。于是，谢知还缓缓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地答道：“回真人，弟子没有娘。”
晏霜华脸上的冷淡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连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凤眸，也骤然冷了下来。 
“什么意思？”
谢知还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他面无表情地直视着那双清冷的凤眸，“我娘早就死了。”
“住口！”
晏霜华的声音陡然拔高，极寒的灵力在她周身涌动，连盘旋的飞虫都被瞬间冻结，化作细微的冰晶，飘落在地上。
谢知还愣了一下，慌忙后退。心说这女人莫不是又想杀我？
不只是他，连宁长风也吃了一惊。
晏霜华自己同样也呆了一瞬。
方才谢知还那句话入耳时，她胸口竟毫无征兆地一阵刺痛，紧接着便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等她回过神来，那声呵斥已经脱口而出。
可她为何要生气？
眼前不过是个来历尚有疑点的少年。他如何看待自己的母亲，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晏霜华抿紧红唇，脸色愈发冰冷。
“你年纪轻轻，竟将生死之事说得如此轻率。”
谢知还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原本不想争辩，可心里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怨气，此刻却又一点点涌了上来。
少年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问道：“真人，您认识我娘么？”
晏霜华微微一滞，“不认识。”
“既然如此，真人又怎知她是生是死？况且真人曾教诲过晚辈，不可因为些许生离死别便哭哭啼啼。真人那日的金口玉言，晚辈可全部牢记在心。”
晏霜华一时气结，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俏脸，竟罕见地泛起一抹薄红。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东西！
她自然记得自己曾说过那些话，却没想到，这少年竟敢当面拿来反驳。
“本座当日是叫你收敛心绪，不可沉溺于悲伤，何曾教过你如此曲解他人之言？”
谢知还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立即答话。
晏霜华见他不吭声，心中郁结稍稍缓和了些，正欲再训诫几句，却听少年忽然开口：
“真人教训的是。只是晚辈并非有意诅咒家母。”
他稍稍停顿，继续说道：“十年前，家母便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信。这些年来，是爹爹一个人将我养大的。如今爹爹也走了，至于我娘……”
谢知还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他实在不愿当着宁师兄的面说得太难听。何况如今父亲就在身后，他也不想再为这些陈年旧事争执不休。
于是，少年整了整衣襟，朝晏霜华郑重一礼。
“方才是晚辈言语冒犯，还请真人恕罪。若无其他吩咐，晚辈便先行告退了。”
晏霜华望着他，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
她原本还有几分恼怒，可听到少年说起这些年的遭遇，心口竟又隐隐泛起一阵酸涩。
尤其是那句尚未说完的话。
至于我娘……
至于他娘又如何？
晏霜华忽然很想知道，少年接下来究竟打算说些什么。
可谢知还已经垂手立在一旁，再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
她甚至隐约觉得，若是自己此刻不问，这少年恐怕便再也不会主动提起了。
这个念头令她莫名不快。
“本座还没让你走。”
谢知还微微一怔，只得重新躬身。
“真人还有何吩咐？”
晏霜华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方才不过一时心急，才脱口说出那句话。可真要她继续追问少年的家事，却又觉得实在多此一举。
何况宁长风还在旁边。
堂堂寒月峰峰主，竟与一个十五岁的杂役弟子纠缠不休，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想到这里，晏霜华的脸色愈发难看。
“罢了。”
她冷冷拂袖。
“今日之事，本座不与你计较。往后说话做事，还是多长些分寸，莫要仗着有长风护你，便如此肆无忌惮。”
谢知还听得眉梢微微一动。
怎么又扯到宁师兄头上去了？
他原本还想争辩几句，可转念想到宁长风这些日子为自己操了不少心，终究还是忍住了。
“弟子谨记真人教诲。”
晏霜华见他答得恭敬，心中却没有半分畅快，反倒愈发烦躁。尤其是少年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竟让她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她索性不再理会二人，转身朝林外走去。
“时候不早了，回宗。”
说罢，银白剑光骤然升起，转瞬便消失在云雾深处。
谢知还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宁长风却在一旁摇头苦笑。
“知还，你今日的胆子倒是不小。”
谢知还闻言，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师兄莫怪。我方才确实有些没忍住。”
“你呀……”
宁长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拍去肩头的灰土。
“往后若心里有什么委屈，尽管同我说便是。今日师尊说话确实重了些，我知道你难受。”他顿了顿，语气又轻了几分，“只是她毕竟是金丹真人，我怕你吃亏。”
谢知还笑了笑。
“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宁长风看了他一眼，显然不怎么相信这句话，却也没有继续说教，只招呼他登上飞剑。
临行前，谢知还又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的坟墓。
暮色渐沉，那块新刻的石碑已经有些看不真切了。
他静静站了片刻，忽然朝着墓碑深深一揖。
“爹，还儿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随后，他转过身，快步跟上宁长风。
回程的飞剑上，谢知还始终没怎么说话。
宁长风见他兴致不高，便说起几件宗门里的趣事，想逗他开心。少年倒也捧场，偶尔接上几句，只是比起早晨，明显安静了许多。
直到飞剑穿过云海，谢知还才慢慢从怀中摸出一块青釉残瓦。
这是他今日从黎城废墟里捡来的。
也不知究竟是不是谢家的东西，只因颜色瞧着熟悉，便顺手带了回来。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瓦片上的裂纹，脑海中却又浮现出晏霜华那张骤然变色的冷艳面容。
真是奇了怪了。
自己不过说了句娘亲早已死了，她便发那么大的火。可当年是她主动离开的，也是她现在不愿意与自己相认。
想到这里，谢知还不禁有些气闷。少年不禁打定主意，往后还是少与她扯上关系为妙。可转念想到父亲那座小小的孤坟，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终究是她替爹爹收殓了尸骨。这份恩情，总归是欠下了。
谢知还将瓦片重新收好，抬头望向远处渐渐显露轮廓的天玄十二峰。眼下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做，实在没工夫整日胡思乱想。
何况今日给爹爹刻的那块石碑，实在有些寒酸。等往后修炼有成，手头也宽裕了些，定要寻块上好的青石，重新替爹爹立一座像样的墓碑。
想到这里，少年心中终于舒坦了几分。
他伸了个懒腰，朝着前方的宁长风笑道：
“师兄，咱们回去以后，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吃饭？”
宁长风闻言，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饿了？”
“可不是么！折腾了整整一日，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
谢知还揉了揉肚子，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师兄有所不知，我如今好歹也是个炼气修士，总不能刚刚踏上仙途，便先活活饿死吧？”
宁长风被他逗得扑哧一笑。
“你这小子！回去我给你做桂花糕。上次你不是还夸过，说比黎城不少铺子的都好吃么……”
谢知还一怔。
那句话，他分明是对晚棠姑娘说的，宁师兄怎么知道？
不过想到晚棠就在知棠阁当差，想来两人私下说起过，倒也不稀奇。他正要打趣几句，宁长风却已经回过头去，专心御剑了。
少年只好笑着应道：“那我可等着了，师兄若做得不好吃，在下可不会留情面。”
山风吹过，衣袂猎猎。
飞剑载着二人穿过暮色，朝着远处灯火渐起的天玄宗缓缓飞去。
——
夜色渐深，月光笼罩在寒月峰上。
广寒殿内，晏霜华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青鸟玉佩。
一缕灵力注入其中，淡淡青光随之亮起。片刻后，一只小巧的青鸟从玉中钻了出来，扑棱着翅膀落在她的掌心。
晏霜华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它的小脑袋。青鸟似乎极为受用，眯起眼睛，还亲昵地往她指尖蹭了蹭。
她不禁莞尔。
这玉佩倒是有趣，分明已经破损，灵性却保存得如此完整，而且似乎格外喜欢亲近自己。
只可惜，玉佩原先的主人却不怎么讨人喜欢。
想到白日里那个伶牙俐齿的少年，晏霜华轻哼一声。
不过，谢知还初次见到自己时，似乎并不是这副态度。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知棠阁中，少年满脸惊喜，几乎不顾一切地朝自己扑来的模样。
还有那声尚未说完的呼唤。
“娘……”
晏霜华轻抚青鸟的手指微微一顿。
当时她心神受到扰动，根本不曾细想，便厉声打断了少年，甚至起了杀意。如今再回忆，那声呼唤竟仍清晰得很。
她低头望着掌中的玉佩，忽然有些好奇，若自己当时没有打断，谢知还究竟会说些什么？
思索片刻，晏霜华轻轻摇头，将这念头暂且放下。
“来人。”
殿外立刻传来一声应答。
“真人有何吩咐？”
“传楚昭昭来见本座。”
不多时，楚昭昭便来到广寒殿。
少女一身整洁的内门弟子服饰，眉目明艳，举止落落大方。见到晏霜华，她连忙恭敬行礼。
“弟子拜见真人。”
“起来吧。”
晏霜华将青鸟玉佩重新系回腰间，问道：“你如今仍在外门执事堂当值？”
“回真人，正是。”
“那便替本座留意一个人。”
楚昭昭心中微动。
“不知是哪位弟子？”
“谢知还。”
楚昭昭愣了一下。
“可是前些日子，弟子安置在杂役院的那个黎城少年？”
“不错。此子是黎城惨案唯一已知的幸存者，身上尚有疑点。从今往后，你每月将他的修行进境、日常动向，以及与何人往来，整理成册，送来广寒殿。”
楚昭昭心中颇为惊讶。一个刚刚引气入体的杂役弟子，竟值得寒月峰主如此关注？
不过想到黎城惨案至今尚未查明，她也没有多问，恭声应道：“弟子遵命。”
晏霜华微微颔首，又随口问起她近日的修行。
楚昭昭一一作答，言语清楚，条理分明。晏霜华听罢，倒也颇为满意。
“你这些年修行勤勉，在执事堂办事也算稳妥，倒是个可造之材。”
楚昭昭连忙谦逊道：“真人过奖了。”
“无须过谦。”
晏霜华看了她一眼。
“三年后的宗门试炼，你若能取得名词，本座可以考虑收你入寒月峰。”
楚昭昭闻言，顿时又惊又喜。
她虽出身世家，却也明白拜入金丹真人门下意味着什么。何况寒月峰向来不轻易收徒，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
少女连忙郑重行礼。
“多谢真人垂青！弟子定当勤勉修行，不负真人期望！”
“嗯，退下吧。”
楚昭昭再次行礼，这才告退离去。
广寒殿重新安静下来。
晏霜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笼罩在月色中的群山。
有楚昭昭暗中留意，往后那少年若有什么异常，自己自然能够及时知晓。
至于其他事情，倒也不必再费心了。
她正准备前往揽月湖修炼，腰间的玉佩却忽然亮起微光。那只小青鸟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站在她的肩头，轻轻啄着垂落的发丝。
“怎么又出来了？”
晏霜华伸手将它捉回掌心，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青鸟却不肯安分，扑腾着翅膀，执意往她怀里钻。
晏霜华瞧得好笑，索性不再管它。
“罢了，随你。”
她轻轻合拢手掌，任由那团青光依偎在掌心，随后转身走入殿外的月色之中。
————
数千里之外，十万大山深处。
山腹之中，藏着一座终年不见天光的地下宫殿。数百盏长明灯沿着石壁依次燃烧，殿中香雾缭绕，隐隐透着一股甜腻的气息。
大殿尽头，矗立着一尊丈许高的白玉神像。
那是一位美得近乎妖异的女子。她赤足立于莲台，青丝披散，衣袂轻垂，一手结印，一手托着一朵含苞的玉莲。眉眼低垂之间，唇边似含着一抹浅笑，乍看慈悲，细看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魅惑，仿佛正以无限怜悯的目光，俯视着世间沉沦于欲念的芸芸众生。
此像名为六欲天女。
自昔日合欢宗覆灭以后，依附其残余传承而兴起的欲教，便将这尊神像奉为了至高无上的圣物。
今夜，又逢教中祭仪。
数十名成年男女教众围绕莲台，早已脱尽衣袍，赤裸的身体在香雾与长明灯的映照下交叠纠缠，皮肤泛着汗水与淫液混合的湿润光泽，像刚被热油浇过的熟肉般闪亮发烫。
莲台左侧，两名女子面对面跪坐，唇舌交缠，双手在彼此胸前与腿间揉弄。饱满的乳肉被手指按进又弹起，像被轻轻挤压的软玉，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水光。
其中一名女子忽然被身后男子按住腰肢从后方进入，柔软的臀肉随着撞击剧烈颤动，像熟透的水桃被拍打得波浪般抖开。她的穴口被粗硬的阳具撑成圆形，又迅速收缩，淫水顺着抽插一次次溅出，滴在身下女子的大腿根上。她呻吟被撞得破碎断续，却仍死死抱住前面的女子，两人乳肉紧紧贴在一起，像两团湿热的面团互相挤压变形，随着每次撞击来回摩擦。
另一侧，两名女子呈69之势，一人仰躺，一人伏在她身上，唇舌同时埋进对方腿间，淫水顺着下巴与腿根不断滴落，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她们的腰肢同时扭动，穴口一张一缩，被舔弄得不住收缩的湿润花瓣，喉咙里发出含糊而高低起伏的呜咽。
不远处，两名女子并排跪伏，共用一根白玉双头龙。两端龙首分别没入二女穴中，她们双手撑地，随着身体的摆动互相撞击臀肉，软腻的臀瓣像两块水润的豆腐般拍出层层肉浪，每一次撞击都让狰狞龙首更深地挤开内壁。
两人乳肉随着动作剧烈摇晃，像挂在枝头的熟果般甩出弧线，穴口被撑得微微外翻，又迅速收紧，淫水顺着龙首不断滴落，在灯光下拉出亮晶晶的银丝。
更有人互相口交、指交，唇舌与手指在彼此湿滑的身体上游走。有人被按在石柱上，双腿环住对方腰身，臀肉随着抽插被撞得不住颤动，神智恍惚；有人趴在同伴背上，一边被操弄得菊肉外翻，一边用手抚慰身下之人的肉棒。
暧昧的喘息、低笑、肉体撞击的闷响与断断续续的祈祷声交织回荡，有人一边被操弄得双眼失神，乳肉剧烈摇晃，一边仍含糊念着天女尊号；有人在高潮时仰起脖颈，身体像触电般剧烈痉挛，穴口一阵阵收缩喷出骚浪淫水，却仍死死抓住身边之人，不愿停下。
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高亢尖锐，有的低沉沙哑，混着湿滑的咕叽水声与沉闷的拍打声，在香雾缭绕的大殿中不断回荡。不多时，一缕缕淡粉色的雾气，竟从那些神情迷醉的教众眉心逸散出来……
粉雾起初稀薄，随后越聚越多，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沿着莲台缓缓上升，最后尽数汇入天女掌中那朵玉莲。
原本洁白的花瓣渐渐染上了一层浅绯色。
众教徒见状愈发狂热，口中不断念诵着天女尊号，只当这是神明赐下的恩泽。
殊不知，在玉石深处，还有一个人正痛苦地注视着这一切。
准确来说，是一个连眼睛都无法闭上的倒霉鬼。
又来了。
不是，哥们！每天都来，能不能他妈换个地方啊！
少女在心里骂了不知第几万遍。
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两年前，一场莫名其妙的变故将她卷入此地，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封在了这尊神像之中。
不知是禁制还是诅咒，她的四肢、躯干，甚至每一寸肌肤都化作了冰冷坚硬的石头，与神像融为一体。任她如何挣扎，都挪不动分毫。
幸好还有个自称系统的东西与她相伴。
可惜，那东西也没比石头强上多少。
“系统。”
少女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我问你，我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出去？再这么下去，我真的要疯了。”
【宿主请保持耐心。检测到本次祭仪所产生的六欲灵息较上次增长三成。继续运转《天魔六通》，解除封禁指日可待。】
“指日可待？”
少女被气笑了，“你知道你这四个字说过多少遍了吗？两年半！整整一坤年！头半年你说快了，去年你说马上就成，上个月还说只差临门一脚！”
【宿主当前修为确有增长。】
“是，我都快修成石矶娘娘了！”
在原来的世界，她便是个不肯安分的性子，剪着一头利落短发，最烦旁人叫她乖乖坐着。谁能想到，一朝穿越，竟会连翻个身都成了奢望。
更可恨的是，那《天魔六通》的修炼之法偏偏与六欲有关。教众每次祭仪生出的粉色欲念，都会沿着玉莲涌进神像，再化为她体内微薄的修为。
起初她还羞恼得想骂人；如今看得久了，竟连那些教徒何时祭仪结束都能估摸出个八九不离十。
可她一点也不想学会这种本事。
“我不想再看他们折腾了！”少女几乎是在哀号，“哪怕让我出去扫三年厕所都行！我现在就想走出这座破殿，晒晒太阳，吹吹风，哪怕摔一跤也好啊！”
“现在可倒好，我连欢乐豆都没法扣......” 少女残念地喋喋不休。
系统难得沉默了片刻。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现提供两种加速解除封禁的方案。】
少女精神一振，连忙追问：“什么方案？”
【其一，取得天玄宗寒月峰的太阴传承。其二，寻得身负“金缕玉衣”命格之人，以特殊命数化解石化之厄。】
“金缕玉衣？听上去倒挺厉害。人在哪儿？”
【无法定位。此命格世所罕见，可遇而不可求。】
“……那你说了不是白说？”
【相较之下，太阴传承所在已有明确线索。】
“寒月峰是吧？”少女想了想，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等等，那地方不会是什么仙门禁地吧？”
【寒月峰为天玄宗十二主峰之一，峰主乃金丹真人。】
少女沉默了。
她虽被困在神像里，对外面的事却也不是一无所知。欲教这群信徒里，修为最高的也不过一个筑基修士。要他们去抢金丹真人的传承，和叫蚂蚁去搬山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让我送人头？”
【不建议正面夺取。可遣人潜入宗门，先行查明传承下落，再从长计议。】
“能行吗？”
【当前方案成功概率高于继续单纯吸收六欲灵息和寻找金缕玉衣命格。】
少女咬牙切齿，“你最好别再骗我。还有，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法子，你到现在才讲？”
【宿主此前神念不足，无法借天女像向外界传达复杂法旨。如今《天魔六通》初有所成，已可尝试。】
“好啊，合着我还得谢谢他们天天在我面前办这破仪式？”
【……】
少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过骂归骂，她终究不肯放过这点希望。
“行。就按你说的办。欲教那个左护法，就是他们中唯一的筑基修士吧？”
【是。】
“那便叫他去。”
片刻后，神像掌中那朵玉莲忽然轻轻一颤。
嗡——
一道绯色霞光从花心绽开，转瞬照亮整座大殿。
那些沉迷祭仪的教众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去。只见沉寂已久的六欲天女像周身光华流转，一股柔媚而又凛然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
“天女……天女显灵了！”
不知是谁颤声喊了一句。
下一刻，众人齐刷刷终止交合，慌忙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一道空灵的女声，忽然从神像深处传来。
那声音既有令人心神恍惚的柔媚，又带着不容违逆的庄严，恍若神女亲临。
“传本尊法旨。”
“召左护法即刻入殿，领命前往天玄宗。”
“设法潜入宗门，查明寒月峰太阴传承所在。此事须秘密行事，不可擅动，更不可惊扰寒月峰主。”
殿中教众激动得浑身发颤，齐声叩首。
“谨遵天女法旨！”
神像重新归于沉寂，唯有玉莲上仍残留着淡淡绯光。
而在无人知晓的石胎深处，少女终于松了口气。
去吧，左护法。
你可千万争点气。
本小姐这辈子还能不能用自己的两条腿跑出去，就全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