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红楼后宫］31

　　第31章 萱堂暗灯
　　北静王府，书房。
　　正月十七，卯时。
　　水溶把那张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有。太医院的笺纸裁得窄，裁口齐整，边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折起来在谁的袖筒里揣过一阵子。他又把它翻回去，看那三个字。字写得小，笔锋收得紧，最后一点点在“对”字的右下角，墨落得重，洇出去一圈毛边。
　　何忠站在案前，没走。
　　“卢院判的家人还在门房吗？”
　　“走了。”何忠说，“放下就走。门房的小子追出去问要不要回话，人已经拐过街口了。”
　　水溶嗯了一声。他铺开一张素笺，研了几圈墨，提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停，写下一行：
　　何药？何人经手？先生且勿动。
　　他没署名，也没用印，拿吸墨纸按了按，折成窄条，跟原来那张差不多大小，递给何忠。
　　“送卢府，交他本人。他要是不在，就揣回来，别留。”
　　“是。”
　　何忠接了，揣进怀里，手按在胸口上按了按，没走，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单子来，双手放在案角上。
　　“王爷，下半月的月例单子，二十要发。”他说，“老奴前儿就拿来了，一直没敢递。”
　　水溶把单子拿过去看。府里上上下下的名字排得密，一行一个数目，末尾一行合计，一百八十六两四钱。
　　纪老账房从外间进来，眼镜推在额头上，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月例走常例，吃的是岁俸。二十开印，户部头一批就拨各府岁俸，当天领出来当天发。”
　　“现银呢？”
　　“现银三百两。”纪老账房把眼镜拉下来，“宁波那边的汇票还没到。郑掌柜说，开市的信年前就发了，汇票走票号，比信慢。”
　　水溶把月例单子还给何忠。
　　“二十照发。”
　　何忠应了，退出去。纪老账房也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王爷手底下那只铁匣。
　　水溶把卢鹤龄那张纸条放进铁匣里，压在常宁那份广储司知会的底下，合上盖子，钥匙一拧。
　　锁舌咔的一声。
　　槐荫胡同，尤宅。
　　正月十八，午时。
　　尤氏在东厢房里喂药，喂到第三勺，外头有人砸门。
　　砸得重，一记接一记，门板咚咚地响，门环叮当乱撞，震得窗户纸都在抖。尤老娘一口药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没咽，眼睛往窗户那边看。
　　尤氏把药碗放在炕沿上。
　　“娘先咽了。”她说，“我去看看。”
　　她走出东厢，孙妈妈已经从灶间跑出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站在院子当中，往门那边看，又回头看她。银蝶从正房里出来，脸都白了。
　　“奶奶，别出去。”
　　尤氏没理她，走到门后头，拔了门闩。
　　门一开，外头站着五个人。
　　黄脸汉子看见开门的是个妇人，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把那张纸抖开，举到她脸跟前。
　　“这位是尤奶奶吧？”他说，“小的是城南聚丰号的，替东家来收账。您家大爷在小号里欠了八千两，年前年后一共三张，这一张是总的，大爷亲笔画的押。您瞧瞧。”
　　尤氏看那张纸。
　　纸是好纸，字是账房先生的字，写得工整，末尾一个押，歪歪扭扭的，是贾珍喝醉了画的那种押，她在宁府的账本上见过不知多少回。押的旁边盖着一方朱戳，“聚丰”两个字。
　　黄脸汉子拿指头点着中间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以内人名下槐荫胡同房产作抵。”
　　“就是这儿了。”他说，“小的们也不想难为奶奶。大爷说了，这院子是奶奶的，奶奶的就是大爷的，拿来抵债，天经地义。奶奶收拾收拾，挪个地方，小的们好进来点数。”
　　后头拎棍的那个往前凑了一步，脚尖已经过了门槛外头那道青石。
　　孙妈妈在后头叫了一声，跑过来要关门。
　　“开着。”尤氏说。
　　孙妈妈的手停在门扇上。
　　尤氏往前站了半步，站在门槛里头，正正地挡在门当中。她身上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头上一根素银簪，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袖子底下，右手攥着衣带上那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这院子，契上写的是我。”她说，“门牌上写的也是我。他画的押，你找他去。”
　　黄脸汉子的笑收了收。
　　“奶奶这话说的。夫妻一体，他的债就是您的债。”
　　“那你叫他来跟我说。”
　　“大爷说了，这事儿他不便出面。”
　　“他不便，我便。”尤氏说，“我就站在这儿。你要进来点数，从我身上踩过去。”
　　拎棍的后生看了黄脸汉子一眼。黄脸汉子没吭声，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打量了好一会儿。
　　东厢房里尤老娘在叫：“大姐儿，外头吵什么？”
　　“没事，娘，问路的。”尤氏没回头。
　　银蝶站在她身后，牙齿磕得咯咯响。
　　黄脸汉子把借据折起来，揣进怀里，退了一步。
　　“行。”他说，“小的们也是跑腿的，不跟奶奶这样的人物动粗。三天。三天以后小的们再来，到时候奶奶要还是这句话，那就只好请顺天府的爷们来点数了。”
　　他一摆手，四个后生跟着他往胡同口走。拎棍那个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拿棍头在尤宅的门牌上敲了一敲，敲在那个“尤”字上。
　　尤氏看着他们出了胡同口，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闩上门闩。
　　孙妈妈在她身后已经打发人了，压着嗓子叫她那侄子：“走后墙，翻出去，跑着去，跑到北静王府门房，找何管家，就说槐荫胡同叫人堵了门。快去。”
　　后墙那边扑通一声，有人跳下去了，脚步声跑远。
　　尤氏的手还按在门闩上。门闩是榆木的，新刨的，刨得光，冬天里摸上去凉，凉得手心里那点汗都缩了回去。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末。
　　孙妈妈的侄子跪在书房门外的台阶底下，一身的土，膝盖上磕破了一块，裤子上洇出一点血。他喘匀了，把胡同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后生拿棍头敲门牌，声音发颤。
　　“尤奶奶怎么样？”
　　“没让他们进门。”小子说，“就站在门槛里头，一步也没退。”
　　水溶叫何忠拿二百钱给他，叫厨房给他盛碗热汤，打发他回去，告诉孙妈妈门闩夜里别拔，胡同口有王府的人。
　　何忠出去安排了，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手里多了一张字条。
　　“查了。”他说，“聚丰号在城南骡马市后身，三进的院子，前头开茶馆，后头开局。东家姓包，叫包世荣，原是个跑当铺的，这三四年跟着忠顺府周长史跑腿，算门客。铺子的东家名义上挂在一位宗室远支名下，是位镇国将军的后人，早败了，就剩个名头，年年拿包家二百两的干股。”
　　“宗室名下。”
　　“是。所以顺天府这几年不大去碰它。”
　　水溶拿起那张字条看了看，搁下。
　　“明儿我自己去。”
　　何忠抬了抬头，张了张嘴，没劝，躬身应了。
　　门外头纪老账房在叩门，叩得急，没等应声就进来了，手里高高地举着一张票子，眼镜滑到鼻尖上，顾不上推。
　　“到了。”他说，“宁波的汇票，刚到。”
　　票子抬头写着瑞锦号，底下一行小字：茜香国番商卜鲁等开市预付定金，计银五千两整，内北静王府名下应分三千两，凭票兑付。
　　“郑掌柜附了信。”纪老账房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宁波十二开的市，番商看了样匹，当场就下了定，定的是二月的货。六色湖绉，样子是宝姑娘挑的，结子是莺儿打的。卜鲁要先付定金，郑掌柜按章程收了，四六分，王府这三千是净的。”
　　“几时能兑？”
　　“明儿一早老朽亲自去。”
　　纪老账房把流水簿打开，翻到最新那一页，提笔，在“进”字后头写了一个“三”，笔停住了，抬头看了看王爷，又低头把后头的“千两”两个字补上了。
　　城南，聚丰号。
　　正月十九，巳时。
　　茶馆后头挂着一道厚棉帘子，帘子里头骰子声响成一片，哗啦哗啦，夹着人喊“大”“小”，喊得嗓子劈了。
　　水溶穿一件石青缎面的棉袍，外头罩着玄色斗篷，帽子压得低。何忠跟在身后，再后头是两个府兵，便服，腰里鼓出一块。何忠掀了后头那道棉帘子，四个人径直进去。
　　后头是个大敞厅，地龙烧得热，一屋子的汗味、烟味、酒气。当中三张大案，围满了人，案上铺着红毡，毡上散着骰子、骨牌、碎银子、铜钱。
　　骰子声先是在靠门那一桌停了。
　　摇骰子的庄家看见了府兵腰里那一块，手里的骰盅就扣在毡子上，没敢掀。旁边一桌跟着静了，再旁边一桌也静了，一屋子的人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门口这四个人。
　　后堂里出来一个人，五十上下，胖，脸上的肉往下坠，穿一件酱紫团花的缎袍，手里捏着两只铁胆，转得咯啦咯啦响。
　　他把铁胆往袖子里一揣，满脸堆笑，深深一揖。
　　“不知是哪位贵人驾到，小号蓬荜生辉。小的包世荣，这儿的掌柜。”
　　“掌柜？”水溶说，“我听说你是东家。”
　　包世荣的笑在脸上僵了僵，又撑开了。
　　“东家另有其人，是宗室里的老爷，小的替东家跑腿。贵人里面请，里头有好茶。”
　　“不必了。”
　　水溶没往里走。他站在敞厅当中，四下里看了一圈，看那三张大案，看墙上挂的那块水牌，牌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的抽头。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没有一个出声。墙角一只炭盆里，炭爆了一声。
　　“宗室门下开赌坊，”他说，“犯的是禁令。”
　　他声音不高，满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包世荣脸上的肉抖了抖。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就是昨儿那个黄脸汉子拿到槐荫胡同去的那张，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
　　“贵人这话，小的不敢接。”他说，“小号做的是正经茶馆生意，后头这几桌，是熟客们自己凑的乐子。贵人要是为了这张借据来的，欠债还钱，这是王法也认的理。宁府大爷亲笔画的押，小的没逼他。”
　　水溶没接那张纸。
　　“这铺子，挂在谁的名下？”
　　包世荣没答。
　　“镇国将军府的后人。”水溶替他说了，“一年拿你二百两干股，人都没来过这院子。你这铺子的名头借的是宗室，赚的是赌钱。周长史知道吗？”
　　包世荣捧着借据的两只手，往回缩了缩。
　　水溶转身往外走，走到棉帘子跟前，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还没回过神来的赌客。
　　“各位，今儿散了吧。”他说，“下午顺天府的人要来。”
　　帘子落下来。身后那一屋子先是没声，过了片刻，有人去抓毡子上的银子，有人踢翻了凳子，骰子滚了一地。
　　午后，顺天府来了八个差役，一个书办，拿着府尹的签，把聚丰号前后两道门都封了。封条贴在茶馆的门板上，糨糊刷得稀，封条往下溜，贴歪了。领头的差役骂了一声，拿手掌在封条上抹，从左抹到右，抹平了，糨糊沾了他一手。
　　同日，未正，顺天府户房。
　　邵治中亲自在档房里翻档。
　　他是个瘦高个子，留一撮山羊胡，翻档的时候不用书办，自己踩着凳子去够架子最上头那一格，够下来一本蓝皮册子，吹了吹灰，摊在案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腊月那一沓，手指头按住了。
　　“在这儿。”
　　水溶站在案边看。册子上一行小楷：
　　大兴县槐荫胡同民宅一所，一进，正房三间，东厢两间，井一口。业主尤氏。价银出自北静王府赠与，有王府账房收付为凭。系妻自置之产。
　　邵治中拿红笔在旁边批了一行：
　　查律，妻自置之产，不入夫债。借据所指之产，不在夫名，作废。
　　他写完，搁下笔，把册子往水溶跟前推了推，又拿回去，自己吹干了墨。
　　“下官多一句嘴。”他说，“这一批，宁府那边不会认。”
　　“他认不认，档在这里。”
　　邵治中嗯了一声，合上册子，捋了捋那撮胡子，没再说话。
　　出了户房，何忠落后两步，跟书办在廊下说了几句，把一个封套塞进书办的袖子里。打点差役的，档房的，封门的，前前后后，一共四百两，是早上纪老账房刚从票号兑出来的那三千两里头拆的。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纪老账房的流水簿上刚添了一行“出，聚丰号一事打点并顺天府，四百两”，墨还没干，案头金光就翻开了。
　　特殊奖励任务：尤氏　完成
　　三梦已圆；她的院子是她自己的退路；为她亲上赌坊，当面得罪宁府与忠顺府门客
　　奖励点数＋150
　　当前点数：5425
　　获得：密帖一张
　　尤氏【放】　▰▰▰▰▰▰▰▰▰▰　100/100　密帖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
　　帖上一枝萱草，暗红的，花枝倒垂着，几朵花头一齐朝下，花瓣往外翻卷，翻得像几只倒扣的小灯笼，底下的花蕊垂出来，细细的，一根一根。
　　隐患消解：宁府赌债之祸，拆去
　　贾府气运　▰▰▰▰▰▰▰▰▱▱　77/100 → ▰▰▰▰▰▰▰▰▱▱　79/100
　　光收了。
　　卢大夫在外间问他今儿去了哪里，走了多少路。水溶说城南，来回坐的轿。卢大夫进来捏了捏他的腕子。
　　“歇了三夜了。”他说，“明夜使得，一扇。”
　　案上那张帖子还没收起来。水溶低头看，那枝萱草最底下的一朵，花头又往下坠了坠。
　　宁国府，正房。
　　同夜，一更。
　　一只粉彩大瓶从多宝格上叫人扫下来，砸在地上，碎得满地都是。
　　贾珍站在一屋子碎瓷当中，袍子敞着，脸紫涨，手里还攥着半截铜如意，喘得像拉风箱。
　　贾蓉跪在门口，脑门贴着地，一动也不敢动。
　　“北静王。”贾珍说，“北静王管到我家门里来了！”
　　他把铜如意往地上一摔，如意弹起来，砸在贾蓉跟前，贾蓉缩了缩脖子。
　　贾珍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天，抬起脚，又放下了。他转过身去，一脚把地上那半截如意踢进了炭盆。
　　忠顺王府，书房。
　　同夜，二更。
　　周长史坐在灯底下，把一张纸铺在案上，拿手掌一点一点地抹平。
　　纸叫人揉过，又叫人展开，皱得厉害，末尾那个歪歪扭扭的押旁边，多了顺天府户房一方红印，印旁一行红字，“作废”两个字写得大。
　　他抹平了，对着灯看了看，折了两折，起身走到书架跟前，从最底下一格抽出一只樟木匣子，打开。匣子里已经躺着几张纸，最上头那张是一份抄出来的名单，名单上头圈着几个名字。
　　他把借据放进去，压在名单上头。
　　匣盖合上了。
　　槐荫胡同，尤宅。
　　正月二十，巳时。
　　尤老娘的药是苦的，她喝一口，皱一回眉头，喝到碗底，剩一口渣子，摆手不喝了。
　　尤氏拿勺子刮着碗底，刮出来，递到她嘴边，她才张嘴咽了。
　　“大姐儿。”尤老娘靠着枕头，眼睛往窗户外头瞟，“那些人，还来不来？”
　　“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顺天府批了。”尤氏拿帕子替她擦嘴角，“那铺子也叫封了。”
　　尤老娘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问，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睛。
　　尤氏端着空碗出来，交给孙妈妈，自己走到井边。
　　井台是青石的，井沿上叫绳子磨出几道沟，沟里结着薄冰。她把木桶系在绳子上，放下去，听见桶底拍在水面上那一声，再往上摇。辘轳吱呀吱呀地转，绳子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桶提上来，满满一桶，水冒着一点白气。
　　她没去拿瓢。她弯下腰，两只手捧着桶沿，嘴凑上去，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凉得牙根发酸，一路凉到心口里。
　　她直起腰来，拿手背擦了擦嘴，笑了。
　　孙妈妈在灶间门口看见她笑，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银蝶也看见了，站在正房的台阶上，看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站着。
　　桶里的水晃了几晃，慢慢地平了。水面上晃着一块天，天是灰白的，有一只麻雀从那块天上飞过去。
　　城西，夏家。
　　同日，申时。
　　夏家的年酒摆在花厅里，摆了三桌，从午时吃到这会儿，桌上的菜换了三遍，酒也换了三遍，客人走了一半，剩下的都是醉的。
　　管事夏福站在薛大爷身后，替他斟酒。
　　薛大爷是醉得最厉害的一个。他把袍子的领口扯开了，脸红得发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举着一只大杯，杯里的酒洒了一半在他的前襟上。他嚷了大半个下午，嚷来嚷去就是一句：夏家的姑娘，他要定了。
　　屏风后头有个人影，站了很久了。夏福知道是谁，没敢往那边看。
　　“拿纸来！”薛大爷一拍桌子，杯里剩下的酒全溅了出去，“拿笔来！今儿当着各位的面，我薛蟠立个字据！”
　　小厮端了笔墨纸砚来。薛大爷抓起笔，蘸得太饱，墨滴在纸上一大团，他也不管，歪歪斜斜地写，写一个字念一个字：
　　“立婚书人，薛蟠，今聘夏家独女为妻……以金陵薛家城南、城西当铺两处，作聘……”
　　他写完了，抓过印泥，把整只大拇指按进去，按出来，往纸上一戳。
　　夏福的心往下沉。他趁着众人起哄，伸手去拿那张纸，想先替老太太收起来，等明儿酒醒了再说。
　　“你干什么？”
　　薛大爷一回头，看见他的手搭在婚书上，眼睛瞪圆了。
　　“小的替大爷收着……”
　　话没说完，一拳头就过来了。
　　那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出奇，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八仙桌的桌角上。桌角正抵着他的左胳膊，他听见自己胳膊里头咔的一声，像折了一根干柴。
　　他倒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张着嘴叫不出声来。
　　夏福躺在地上，左胳膊软软地拧在身子底下。他看见那张婚书从桌上滑下来，飘到地上，落在他手边不远的地方。
　　屏风后头那个人影动了。一个丫头从屏风后头转出来，弯腰把婚书捡了起来，捏着两个角，对着纸面上那团墨，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吹。
　　槐荫胡同，尤宅。
　　同夜，二更。
　　正房东间那张榆木床新打的，床板还有一股木头味。尤氏躺下之前，把枕头底下那张帖子摸出来，就着灯看了一回。
　　帖子是傍晚孙妈妈铺床的时候从褥子底下抖出来的。孙妈妈不识字，拿给她，问可是哪家送来的花样子。她说是，接过来，揣进了袖子里。
　　一枝萱草，暗红的，花头朝下。
　　她把灯吹了，帖子压在手心底下，手心压在心口上。
　　梦境，萱堂暗灯。
　　门是一扇旧门。
　　两扇对开的木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门环是铜的，叫手摸得发亮。门缝里透出一点红光，暗暗的，像谁在里头点了一盏灯，又拿手拢着。
　　尤氏站在门前，伸手去推门。指头碰到门板上那道裂纹，眼前晃过一条长廊，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灭到尽头，是一个开满槐花的小院。
　　她推开了门。
　　门里是一间堂屋，不大，梁很低，四面墙都是暗的，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地上没有砖，长满了萱草，草叶又长又软，一直铺到墙根底下，踩上去，叶子往两边倒，倒下去又慢慢地立起来，软得像踩在一床厚褥子上。屋子当中，梁上垂下一根铁钩，钩上挂着一盏灯笼，暗红的纱，纱里头一只油碟，灯芯烧得矮，光是暗的，红的，照得满屋的萱草都染成了一样的颜色。
　　水溶站在灯笼底下。
　　尤氏反手关上门，往里走，走到灯笼跟前，没看他，先伸手把灯笼从钩子上摘了下来。
　　灯笼不沉，纱是热的。她捧着它，蹲下去，放在两个人中间的萱草上，放稳了，才直起腰来，看着他。
　　灯在底下照上来，照得她的下巴、鼻翼、眼窝都是红的。
　　“十年里，”她说，“什么我都忍过了。”
　　水溶没说话，等她。
　　“就这一样。”她说，“我想自己要。”
　　她说完了，脸上也没红，眼睛也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往下补了一句，补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后头。我要你走后头。”
　　灯笼里的油碟晃了晃。
　　水溶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那盏灯，伸手去解她的衣带。尤氏抬着胳膊让他解，解开了袄子，解开了里头的中衣，解开了裙带，一层一层地落在萱草上。她身上只剩一件旧肚兜，月白的，带子系在后颈上，她自己伸手到脑后，拉开了。
　　她身子白，腰身丰匀，乳房沉甸甸地坠着，乳晕是深的，在红光底下发紫。
　　她也替他解。解到中衣带子，手指碰着心口那枚白玉扣，扣子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指在扣子边上绕过去，没碰它，接着往下解。
　　“躺下。”水溶说。
　　她在萱草上躺下了，萱草从她身子两边漫上来，叶尖搭在她的腰上，搭在她的大腿上。
　　他从头亲她。亲她的额头，眼皮，鼻梁，嘴唇，亲得慢，嘴唇在她的嘴唇上贴着，贴了很久才分开。往下亲她的脖子，锁骨，亲到乳房上，含住一边的乳头，舌头绕着打转，另一只手握着另一边，揉，揉得那一团软肉在他指缝里鼓出来。她的胸口起伏得深了，喉咙里哼了一声，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往下，亲她的肚子，肚脐，小腹，亲到那一丛毛上，分开她的腿，舌头舔进去。她底下已经湿了，热的，咸的。他舔开那两片肉，舔到上头那颗肿起来的核，含住了吮，她的腰往上一弓，腿根夹住了他的脑袋。
　　“再往下。”她喘着说。
　　他舔下去。舔过湿透的穴口，舔过会阴那一小截紧绷的皮肉，舔到更后头。
　　尤氏翻过身去。
　　她趴在萱草上，脸侧着，贴着软软的叶子，两只胳膊垫在脸底下，屁股微微抬着，就这么不动了。
　　水溶两手捧住她的屁股，往两边分开。底下那一处紧紧地收着，颜色深，褶子细细地缩成一圈。他把舌头贴上去，舔了一舔，她整个人一颤，腰塌下去，又拱起来。他又舔，舌尖顺着那一圈褶子绕，绕着舔，舔得湿了，再往中间顶，顶开一点点。
　　她没出声。她的手指抠进萱草里，抠着，叶子叫她攥断了几根。
　　他舔了很久。舔到那一圈褶子松了，软了，舌尖能顶进去一点，她喉咙里才溢出来一声，长长的，像叹气。
　　她伸手出去，够那盏灯笼，够着了，把纱罩掀开，手伸进去，把那只油碟端了出来。碟子不大，粗瓷的，灯芯还燃着。她拿两根指头把灯芯掐灭了，捏出来扔在草里。屋里暗了一层，灯笼里只剩纱上一点余红。
　　油是温的。
　　她把碟子递到他手边，侧过脸来，下巴抵着自己的胳膊。
　　“手。”
　　水溶伸出手，她把碟子一歪，温油淌在他手心里，淌满了，顺着指缝往下滴。
　　“用手指。”她说，“慢慢地开。”
　　他把油抹在她后头那一圈褶子上，抹匀了，中指的指腹抵上去，揉，揉了一会儿，往里推。那里紧得很，箍着他的指尖，推进去一个指节，她的背就绷直了，肩胛骨在皮底下顶出两道棱。
　　他停着，等她。
　　她喘了几口气，背上的棱慢慢地平了。
　　“再进。”
　　他再往里推，推到第二个指节，推到底。里头热，比前头还热，紧紧地裹着那一根手指，一抽一抽地收。他不动，等她松下来，才慢慢地退出来一点，再推进去，一进一出，油顺着他的指根往下淌，淌在她的腿根上，淌在萱草上。
　　“一根，”她说，声音发闷，“再一根。”
　　他退出来，并着食指，两根手指一起抵上去，往里送。
　　这回她叫出声来了。叫得短，叫完了就咬住了嘴唇，额头往胳膊里埋，埋得很深。
　　“慢点……”她喘着说，“慢点……我不是第一回忍疼，可这回是我自己要的疼。”
　　他慢了。两根手指在她里头一点一点地撑，一点一点地转，另一只手绕到前头，摸她湿透的前面，摸那颗核，揉。她的屁股在他手底下打颤，前头淫水淌了他一手，后头叫他撑得越来越开，越来越软。到后来，那两根手指进出的时候，她的腰会自己往后迎。
　　她撑起身子来，往后看了他一眼。
　　“我不趴着。”她说，“你躺下。”
　　水溶在萱草上躺下了。尤氏爬起来，跨过他的腿，背对着他，跪在他胯上。她低头，从自己的两腿中间往后看了一眼，看见他那根东西直直地挺着，顶端渗着一点淫液，在暗红里发亮。她把碟子里剩下的油全倒在手心里，伸手到身后，握住它，从根捋到顶，捋得油亮。
　　她一只手撑着他的膝盖，一只手扶着它，对准了自己后头，慢慢地往下坐。
　　顶端抵上去，抵开那一圈褶子，进去了一点。
　　她停住了。
　　停了很久。她的腿在发抖，撑在他膝盖上那只手的指头抠进了他的肉里。她喘了几口，又往下沉了一点，进去了一寸，又停。
　　水溶看着她的背。她的背弯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汗从后颈往下淌，淌到腰窝里，聚成一小汪。她又沉了一寸，停住，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手背抵着自己的额头，额头抵在手背上，抵得死死的。
　　他坐起来一点，从后面抱住她，两只手绕到前头，握住了她那两只沉甸甸的乳房，揉，捻着乳头揉。她哼了一声，往后靠了靠，靠在他胸口上。他一只手放开乳房，顺着她的肚子往下滑，滑进她的腿间，摸到前头，手指揉着那颗肿得发硬的核，揉得又轻又慢。
　　她又往下沉了一点。
　　再一点。
　　然后她停住了，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水溶以为她要起来了。
　　她忽然往下一坐。
　　一坐坐到了底。
　　她长长地哼了一声，那一声从喉咙底下出来，拖得很长，拖到最后，气都用尽了。她坐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后头紧紧地箍着他，箍得他根上发麻。
　　“原来是这样。”她说。
　　她开始动。
　　起初极慢，慢得像是在试，撑着他的膝盖抬起来一点，再坐下去，抬起来一点，再坐下去。每坐下去一回，她就喘一口。慢慢地，抬得高了，坐得快了，后头那一圈叫油润得发亮，裹着他吞进去，吐出来，又吞进去。水溶托住她的屁股，两只手掌兜着那两团肉，跟着她的快慢往上顶。她起，他松；她落，他顶。顶得深了，她叫一声，叫声越来越不收着，满屋子的萱草都在她的叫声里轻轻地晃。
　　她回过头来。
　　她的脸是红的，汗湿的头发粘在脸上，嘴唇咬得发白。她拧过身子，够着他，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咬得疼，咬着不放，底下还在动，动得越来越急。
　　他射在了她后头。
　　射的时候他攥紧了她的屁股，往上顶到最深，她叫他顶得往前一扑，又叫他拽了回来，坐着，后头一阵一阵地收，收着他射出来的东西。
　　射完了，她没起来。
　　她坐着，背靠着他，头往后仰，枕在他肩膀上，胸口一起一伏，等着。等到他在她里头慢慢地软了，滑出来一截，她才撑着他的膝盖，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又跪在了萱草里。
　　堂屋角上有一只铜盆，盆里的水是温的，冒着一点热气，刚才还没有。尤氏膝行过去，拿帕子蘸了水，回来替他擦，擦得仔细。擦完了，把帕子扔回盆里，低下头，张嘴含住了他。
　　她含得慢，舌头贴着他转，含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再含。他在她嘴里一点一点地又硬了，硬得胀满了她的嘴，她才吐出来，在萱草上仰面躺下，两条腿屈起来，分开。
　　“前头。”她说，“从前头来。”
　　水溶压上去，从前面进了她。
　　前头又湿又软，比后头松，一进去就把他整根吞到了底。她两条腿盘上来，盘住他的腰，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他动，她迎，动得不急，一回一回地顶到底，顶得她的乳房在他胸口底下来回地蹭。她看着他，眼睛一直睁着，睁到最后睁不住了，眯起来，嘴张着，到了一回，底下绞得死紧。
　　他又动了几十回，射在了她里头。
　　两个人躺在萱草里，谁也没说话。灯笼里那点余红快没了，屋里暗得只剩影子。
　　尤氏先坐起来。
　　她把散了的头发拢到一边，看了看地上那盏灯笼，伸手捡起油碟，碟子里干了，什么也没剩。
　　“这一回，”她说，“我谁的账都不记了。”
　　她把空碟子放回灯笼里，罩上纱罩，站起来，光着身子，踮起脚，把灯笼挂回梁上那根铁钩上。钩子吱的一响，灯笼晃了晃，碟子在纱里头磕了磕纱壁，晃了几晃，停住了。
　　北静王府，内室。
　　正月二十一，卯时。
　　帕子是干的。卢大夫对着窗户照了照，又翻过来照，叠好了还给他。
　　“歇了三夜开一扇，干净。”他说，“今夜歇着。”
　　卢大夫出去了，案头金光翻开。
　　密帖：尤氏　已入
　　尤氏【放】　▰▰▰▰▰▰▰▰▰▰　100/100　密帖已入
　　光收了。
　　何忠在外间候着，这时候才进来，进来先说的是梨香院。
　　“薛家大爷昨儿在夏家吃年酒，吃醉了，当着一屋子客人立了一张婚书，拿薛家城南城西两处当铺作聘，要娶夏家的姑娘。夏家的管事要把婚书收起来，叫薛大爷一拳打在桌角上，左胳膊折了。”何忠顿了顿，“今儿一早，夏家的状子递到顺天府了，告的是伤人。婚书在夏家手里，没跟状子一起递。”
　　“梨香院那边呢？”
　　“莺儿天没亮来过门房，没敢进来，跟门房的小子说了这些话就回去了。说姨太太一宿没睡，大爷还没醒酒。”
　　水溶想了想。
　　“卢先生今儿上午没别的事。”他说，“请他走一趟夏家，看看那个管事的骨头，药从咱们这边出。”
　　“是。”
　　“你跟着去。见了夏家的人，替我带一句话。”水溶说，“婚书上没有父母之命，是酒桌上写的。真闹到堂上，顺天府认不认这张纸两说，夏家姑娘的名声先折进去了。夏家也落不着好。”
　　何忠一字一字地记了，复了一遍，没错。
　　“状子的事，叫他们自己掂量。”
　　晌午他们回来。卢大夫说骨头接上了，夹了板子，一个月不能提重东西。药材、夹板、诊金，连上给夏家下人的赏钱，纪老账房记了一百两。何忠说话带到了，夏家老太太在屏风后头听的，没出声，夏家姑娘没露面。
　　午后，何忠又出了一趟门，这回是往槐荫胡同。
　　后头跟着六个抬盒子的，盒子上搭着红绸。
　　尤老娘的病好了七八成，能下炕了，叫孙妈妈扶着坐在正房的太师椅上，穿了一件枣红的袄子，头上簪了一朵绒花，坐得端端正正。尤氏站在她身后，三姐一早从客院过来，站在她身边。
　　何忠把聘单双手递上去，念了一遍：金镯一对，玉簪一对，宫缎四匹，表礼八色，羊酒各二，聘银四百两。
　　尤老娘接过聘单，拿在手里看。她不识几个字，看得认真，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挪，挪到一半，三姐伸手过去，把那张单子掉了个头。
　　“娘，拿反了。”
　　尤老娘的脸红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单子正过来，接着往下看。
　　尤氏在后头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梨香院。
　　正月二十二，午时。
　　夏家撤状子的消息，是巳时顺天府一个书办送来的，说夏家今儿一早具了息词，告的伤不告了，汤药钱王府已经出了，两下里不再追究。
　　薛姨妈听完，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十个指头搅在一起。
　　“妈。”
　　“婚书呢？”薛姨妈问，“那张婚书，他们撤了没有？”
　　“状子撤了。婚书的事，书办没说。”宝钗说，“哥哥那里我已经叫人看着了，这几天不许他出门。”
　　外头小丫头来报，说北静王府来人了，是王爷自己，来跟姑娘说瑞锦号开市的账。
　　宝钗站起来，往外间走。薛姨妈也薛姨妈也站起来了，站起来又坐下，拿手理了理头发，又站起来，跟在宝钗后头出去了。
　　外间隔着一道湘妃竹帘。往常水溶来谈瑞锦号的事，宝钗在帘里，他在帘外，薛姨妈在里间门缝后头听。
　　这一回，薛姨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水溶正在看宝钗叫人递出来的一本小账，听见帘子响，抬头，见是她，赶紧起身。
　　“姨太太。”
　　薛姨妈没让他行礼。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嘴唇动了几回，一个字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王爷……”她说，“蟠儿那孽障……我这当娘的……”
　　她说不下去，转身去倒茶。茶壶是现成的，在炉子上温着，她提起来，往茶碗里倒，手抖得厉害，壶嘴磕着碗沿，叮叮地响，茶倒了半碗，洒了半桌。
　　宝钗从帘子里出来，接过她手里的茶壶，放下，把那半碗茶端起来，拿帕子擦干了碗底，放在水溶跟前。
　　“妈，您坐着说。”
　　薛姨妈这才坐下了。她坐着，手搁在桌沿上，还在抖，抖得手腕上那只旧玉镯子一回回地磕着桌子，磕得嗒嗒响。
　　“我一宿没睡。”她说，“想着要是真告到堂上去，蟠儿再进一回大牢……我这把年纪……”
　　“不会的。”水溶说，“夏家已经撤了。”
　　“我知道，我知道。”薛姨妈点着头，眼泪还往下掉，“是王爷的大夫去接的骨，是王爷叫人带的话。宝丫头都跟我说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擦完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多谢王爷。”
　　她站起来，要福下去，水溶伸手扶她，扶在她的胳膊肘上。她的胳膊隔着袄袖子都是热的，还在抖。
　　宝钗在旁边站着，看着母亲的手，没说话。
　　回府的轿子走到半道上，金光在轿里翻开了。
　　日常任务：薛姨妈　完成
　　儿子的祸，撤了一半
　　奖励点数＋30
　　当前点数：5455
　　薛姨妈【放】　▱▱▱▱▱▱▱▱▱▱　0/100 → ▰▰▰▱▱▱▱▱▱▱　35/100　梦一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枝合欢，花是粉的，一簇一簇，细得像绒线扎出来的，风一吹就要飞。
　　光收了。
　　轿外头街边有个摆摊的老头在剪花样子，红纸剪的，挂在一根竹竿上，一溜排开，风吹得哗啦啦响。最上头那张剪的是一树合欢。
　　梨香院，上房。
　　同夜，二更。
　　薛姨妈在灯底下做了一会儿针线，眼睛花，扎了两回手，索性收了。收针线笸箩的时候，她在一团丝线底下摸到一张硬硬的东西，拿出来看，是一张帖子，画着一枝粉合欢。
　　她不记得是哪里来的。
　　她拿着看了半天，想是宝丫头描花样子掉在这里的，想放回去，手却没松。她把帖子揣进袖子，吹了灯，躺下，翻了两回身，又把帖子从袖子里摸出来，塞到枕头底下，手压着。
　　梦境，合欢绒雨。
　　没有门。
　　一棵合欢树长在一片空地上，大得没边，枝条往四下里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满树都是花，粉的，绒绒的，一簇一簇地开着，开着就往下落，落得不停，像下雨。落在身上是暖的，轻得觉不出分量，只觉出一点点痒。
　　薛姨妈站在树底下，身上穿的是白天那件秋香色的袄子，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
　　她四下里看，看见了水溶。他站在几步开外，绒花落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着了树干。
　　树皮是暖的，跟晒了一天日头的墙一样暖，暖意隔着袄子透进来，贴着她的脊梁。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皮上一道一道的纹路，纹路里也落满了粉绒。
　　“这是哪儿？”
　　“你的梦。”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含一颗没化开的糖，含着含着，脸上就有点发烫。她拿手背贴了贴脸，贴完了，看见手背上落着一朵绒花，粉得透亮。她没拂，捏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是甜的，淡淡的甜。
　　“我……”她说，“我这把年纪……”
　　她两只手攥着帕子，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放在身前，一会儿背到身后。绒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伸手去拂，拂掉了又落上来。
　　“蟠儿的事，”她又说，“多谢王爷。”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这里来说这句话。
　　水溶走近了两步。
　　“姨太太。”
　　薛姨妈摇头，摇得很急。
　　“梦里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脚底下落了一地的粉绒，看了好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蕙。”
　　说完了，她的脸从耳根底下红起来，一直红到脖子里，红到领口底下去。
　　“我娘家时候的小名。”她说，“几十年没人叫过了。”
　　“阿蕙。”水溶叫了一声。
　　她的肩膀缩了缩，像是叫人碰着了痒处。
　　他伸手，握住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她的手是暖的，软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拿针拿算盘磨出来的。她没抽回去，由他握着。他把她拉近了些，低头亲她。
　　她亲得生疏。嘴唇是闭着的，碰上来，僵着，不知道该怎么张开。他贴着她的嘴唇，慢慢地磨，磨了一会儿，她的嘴唇才松了，张开一条缝，让他进来。她的舌头躲，躲了几回，叫他找着了，缠住，她喉咙里哼了一声，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松开了，帕子掉在绒花堆里。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隔着袄子揉她的胸。她丰腴，胸前那一团软得没有边，隔着两层布揉下去，手掌陷进去，揉一回，她就软一分，揉到后来，整个人都靠在树干上了，腿也站不大直。
　　她喘着，抬起手来，自己去解领口的盘扣。手指头不听使唤，解了几回才解开一颗，再解一颗，领口敞开了，露出里头的中衣，中衣底下是一件水红的小袄。她又解，解开了中衣的带子，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了进去。
　　他的手掌贴上了她的乳房。热的，沉的，软得一按一个窝，乳头在他掌心里慢慢地硬起来。
　　薛姨妈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十几年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眼睛还闭着，眼皮底下却湿了。一朵绒花落在她的眼皮上，她没去拂，由它停着。
　　“蟠儿他爹走的那年，”她说，“我才二十七。”
　　水溶揉着她，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坐在灵前，手里攥着一把算盘珠子，是从他那把算盘上崩下来的。”她的声音很轻，“我攥了一宿，攥到天亮，手心里全是印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那点湿还没干，嘴角却往上弯了弯。
　　“我这身子，”她说，“老了吧？”
　　“没有。”
　　“哄人。”她低头看自己敞开的领口，看他的手陷在那一团白软里，“生了两个孩子，奶过两个孩子，坠得都快到肚子上了。”
　　水溶低头，把脸埋进去，亲她，亲那一团软得没边的白肉，亲到乳头上，含住了，吮。
　　薛姨妈“啊”了一声，两只手抱住了他的头，抱得紧，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她仰着脸，靠着树干，喘得一声比一声急，嘴里喃喃地，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是一句：
　　“这把年纪……这把年纪……”
　　他换了一边含，另一边拿手揉着，揉得那颗湿漉漉的乳头在他指缝里挺着。她抱着他的头，喘着，喘着，忽然又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怕自己听见。
　　他揉着她，捻着她的乳头，她的叹气声变了，变得碎，一声接一声。她的手胡乱地在他身上摸，摸进他的衣襟，指头碰到了心口那里一样硬硬凉凉的东西。
　　她睁开眼，低头看。
　　“这是什么？”
　　“护身的。”
　　她看了那枚白玉扣一会儿，把他敞开的衣襟往中间拢了拢，拢着那枚扣子，像替蟠儿掖被角那样，掖好了，才把手往下挪。
　　她的手摸到他的腰带，停住了，抬眼看他。
　　他没动，看着她。
　　她低下头，自己把他的腰带解开了，手伸进去，握住了他。
　　她握着，愣了愣，脸又红了一层。她握得轻，像怕握坏了，慢慢地捋，从根捋到顶，再从顶捋回根。手是暖的，掌心那层薄茧刮着皮肉，刮得他吸了一口气。
　　她听见了，抬头看他的脸。
　　“疼不疼？”她问，“我手重不重？”
　　“不重。”
　　“那……这样呢？”
　　她把手放慢了，握得紧了一点，一点一点地往上捋，捋到顶上，停一停，再往下。她问得认真，像在问一笔账对不对，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等他答。
　　“好。”
　　她就照着这样，一回一回地捋。
　　她一边捋，一边看他的脸。他皱一皱眉，她就慢一些；他喘得重了，她就快一些。看着看着，她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笑完了又低头看自己手里，手底下捋得更仔细了，拇指在顶端绕着圈，把渗出来的淫液抹开，抹匀了，再捋。
　　水溶的手从她袄子底下滑下去，滑到裙腰上，解开了，伸进她的裙底。
　　她的腿并了并，又松开了。
　　他摸到她底下，那里早湿了，湿得一塌糊涂，热乎乎地沾了他一手指。他分开那两片肉，指腹贴着里头那颗核揉，揉得慢，一圈一圈。
　　薛姨妈靠在合欢树上，仰着脸，嘴张着，叫得很轻，轻得像怕叫谁听见，一声一声，碎碎的。她手里还握着他，捋得乱了，忽快忽慢，捋着捋着就忘了，攥着不动，等他揉得她喘不上来，她又想起来，接着捋。
　　绒花落在她仰着的脸上，落在她敞开的胸口上，落在她握着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往里探了探，探进去一个指节，她底下一紧，咬住了他。他按着那颗核又揉了几圈。
　　她到了。
　　到的时候她一只手往后一抓，抓住了头顶垂下来的一根枝条，枝条一晃，满枝的绒花扑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两个人一头一脸。她的腿软了，顺着树干往下滑，叫他搂住了腰。她靠着他喘，手里攥着的那一把还没松，攥着，又慢慢地捋起来。
　　“你还没……”她喘着说，脸贴在他胸口上，“我手笨。”
　　“不笨。”
　　“那你教我。”
　　水溶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捋。她的手在他手底下软软的，由他带着，快一些，紧一些，捋到顶上拿拇指压一压。她学得快，带了几回，他松开手，她自己就会了，照着那个快慢接着捋，捋得比刚才稳。
　　她仰起脸来看他，眼睛里还是湿的，脸上的红一直没退。
　　“是这样？”
　　“是。”
　　她笑了，笑得像个刚学会打算盘的小姑娘，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嘴里轻轻地数，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数一声，捋一回。绒花一朵一朵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他的小腹上，她也不拂，就那么捋着，一直捋到他喉咙里闷闷地哼出一声来。
　　他射在了她手里。
　　热热的，一股一股，射了她满手。
　　薛姨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久，慢慢地把手摊开。掌心里湿的，白的，一朵粉绒花飘下来，正落在上头。
　　荣国府，客院。
　　正月二十三，卯时。
　　王府那边，帕子是干的。
　　客院东间，方婆子站在尤三姐身后替她梳头。头发是夜里洗过的，还有点潮，方婆子拿篦子一梳一梳地篦，篦着篦着，眼珠子往上一翻，往帐顶上头溜。
　　帐顶上头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把剑，鲨鱼皮的鞘，挂得高。
　　“三姑娘，那剑……”
　　“我自己拿。”
　　尤三姐等她把髻挽好，簪上那支赤金扁簪，站起来，鞋也没脱，一脚踩上床沿，伸长了胳膊去够。够着了剑鞘，往上一托，剑从钉子上脱下来，落在她怀里。
　　她抱着剑从床上下来，钉子还留在帐顶上，空着。原先正对着枕头的那两颗钉子也空着。
　　方婆子的眼睛在那三颗钉子上转了一圈，没再出声。
　　荣庆堂里人不多。贾母坐在榻上，鸳鸯站在身后。尤老娘一大早叫孙妈妈扶着过来的，这会儿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帕子，坐得笔直。尤氏没来，打发银蝶送了一对金镯过来添妆。
　　尤三姐进门，跪下，磕了三个头。
　　贾母看着她，看了半天，看她怀里抱着的那把剑，又看她的脸。
　　“就带这个？”
　　“就带这个。”
　　“衣裳呢？”
　　“王府里有。”三姐说，“没有的，我自己做。”
　　贾母哼了一声，脸上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摆了摆手。
　　“去吧。”
　　尤老娘在下首站起来，抖着嘴唇，说了几句主婚的话，说得颠三倒四，说到“往后好好过日子”，眼泪下来了，三姐跪着替她擦。
　　鸳鸯送她出来，送到穿堂。穿堂里风大，鸳鸯替她把斗篷的带子系紧了，系的是个活结。
　　“活结。”鸳鸯低声说，“系得紧，到了那边，一拉就开。”
　　三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抱着剑往角门走。
　　角门外头停着一顶小轿，青呢的，轿杆上拴着两朵红绸花。没有鼓乐，没有执事，四个轿夫，一个王府的嬷嬷，何忠站在轿边。
　　三姐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角门。门洞里方婆子探着半个身子，看见她回头，缩了回去。
　　轿子抬进北静王府，没走正门，从西边的侧门进去，一路往西北走，停在一座小院门口。院子叫倚松斋，院里一棵老松，松底下一口石缸，缸里的水结着冰。
　　宗人府经历司的人已经在正屋里候着了，还是上回芍药轩那位老书吏，摊开档册，就着砚台写：北静郡王庶妃尤氏，正月二十三日进门，备案。何忠画了押，老书吏吹干了墨，揣着两封赏封走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
　　她在新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床。床是新的，帐子是新的，帐顶底下的墙上还什么都没有。她从桌上拿起一把小铜锤，是嬷嬷收拾屋子落下的，又从针线匣里翻出一颗钉子，站到床沿上，举着剑比了比，比在床头侧面，躺下去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她把钉子钉进去，三下，钉牢了，把剑挂上去。
　　金光在屋子里翻开了，她看不见。
　　金钗谱上，尤三姐那一行亮了亮，后头多出两个小字来。
　　尤三姐　金·庶妃（宗人府备案）
　　名分进门，结亲上档
　　贾府气运　▰▰▰▰▰▰▰▰▱▱　79/100 → ▰▰▰▰▰▰▰▰▱▱　80/100
　　光收了。
　　三姐从床沿上下来，在床上躺下，躺平了，伸出手去。
　　指尖碰到了剑柄。
　　梨香院，耳房。
　　同夜，一更。
　　黄嬷嬷在收拾包袱。
　　蓝花布的包袱皮摊在炕上，她叠一件，放一件，叠得慢，叠完了，拿手掌在上头压一压。
　　莺儿坐在炕沿另一头，手里攥着一根红绳，绕在指头上，绕了又松，松了又绕。
　　“开春薛家有船回金陵。”黄嬷嬷说，“我跟着走。”
　　“娘……”
　　“我老了，手抖眼花，切个葱都切不齐。金陵老宅里还有你舅舅，我回去给他看个门。”黄嬷嬷没抬头，“你跟着姑娘，姑娘往哪儿去，你往哪儿去。”
　　莺儿看着包袱里那卷菜账，菜账上头那个“鸡”字少了一点，她认得。
　　“那你呢？”
　　“我有什么？”黄嬷嬷把包袱的两个角拎起来，打了一个结，“我在金陵，你在京里，隔着一千多里，你逢年过节捎封信，叫人念给我听，就够了。”
　　莺儿把红绳往指头上绕，绕得太紧，指尖都勒紫了。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说不出来，起身跑出去，站在廊下，把红绳从指头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北静王府，书房。
　　正月二十四，巳时。
　　莺儿是跟着宝钗来的。宝钗来对瑞锦号的账，莺儿抱着账簿站在她身后，眼睛是肿的。
　　账对到一半，郑掌柜从外头进来，袖子里揣着一张单子，是茜香番商催货的条子：两百挂结子，正月底要齐，船等着装。
　　“莺儿姑娘一个人打，打到二月也打不完。”郑掌柜说，“小的寻思着，铺子后院那三间空屋，收拾出来，雇几个手巧的女工，照着姑娘的样子打。可总得有个人管着，教手艺，看丝线，记工钱，那人得懂结子，还得识得账。”
　　宝钗没说话，看着水溶。
　　水溶看着莺儿。
　　“黄嬷嬷记得账吧？”他说，“菜账记了二十几年，一笔也没错过。”
　　莺儿怀里的账簿往下一滑，她赶紧抱住了。
　　“请黄嬷嬷去管。”水溶对郑掌柜说，“月钱二两，住铺子后院，那三间屋子朝南，先收拾一间给她住。瑞锦号就在前门外，离梨香院走过来，一条街。”
　　郑掌柜应了，退出去。
　　宝钗低头翻账，翻了一页，说：“妈那里，我去说。”
　　她进了耳房。黄嬷嬷正坐在炕上，那个蓝花布包袱就搁在手边，打着结。
　　莺儿把话说了一遍，说得颠三倒四，说到“二两”两个字，说了三回。
　　黄嬷嬷听着，手放在包袱的结上。
　　“那，”她说，“那要是莺儿想她娘了……”
　　“走过来，一条街。”莺儿说，“王爷说的。”
　　金光在书房里翻开了。
　　心结任务：莺儿（下）　完成
　　娘不走了，她也不用选
　　奖励点数＋60
　　当前点数：5515
　　莺儿　▰▰▰▰▰▰▰▱▱▱　70/100 → ▰▰▰▰▰▰▰▰▰▰　100/100　梦三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那枝蔷薇缠着一根嫩柳，柳条上站着一只黄莺，歪着头。
　　梨香院的耳房里，黄嬷嬷低着头，把包袱上那个结又解开了。
　　梨香院，耳房。
　　同夜，二更。
　　黄嬷嬷睡下了，打着细细的鼾。莺儿睡在炕的另一头，脸朝墙，手里攥着一根红绳。
　　红绳是她傍晚拿剩下的丝线新搓的，三股，搓得紧，搓好了量了量，比一臂长一点。她把帖子压在枕头底下，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攥着，闭上了眼睛。
　　梦境，金莺春柳。
　　门是一挂柳帘。
　　一株柳树大得遮了半边天，柳条从高处垂下来，垂到地上，密密地挂着，挂成一道帘子。风一来，帘子就晃，晃出一道缝，缝里透出嫩黄的光。柳叶是新的，鹅黄里带一点绿，一片一片小得像米粒。
　　莺儿站在帘子外头，看着那满挂的嫩黄，手指头动了动，眼前晃过一只柳条编的花篮，篮沿上一处多绕了半圈。
　　她拨开柳帘进去了。
　　帘子里头是个圆圆的地方，四面都是垂下来的柳条，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柳絮，白的，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头顶上柳枝交错，枝上栖满了黄莺，千百只，一只挨着一只，黄的羽毛，黑的眉，歪着头，一声也不叫。
　　水溶站在柳絮里。
　　莺儿走过去，没说话，先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拉开，一头往他手腕上绕，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另一头绕在自己手腕上，也绕两圈，打一个结。她打得快，手指头一翻一勾，结就成了，两个结一样大，一样紧。
　　她拉了拉，红绳绷直了，把两个人的手腕牵在一起。
　　“结上了。”她说。
　　她抬头看他，脸红了，眼睛却亮。
　　水溶抬起手腕来看。红绳搓得匀，三股拧在一处，颜色是正红，在一片嫩黄里显眼。结打得小，紧紧地贴着腕骨，结面上鼓出四个小瓣，像一朵没开的花。
　　“这是什么结？”
　　“没名字。”莺儿说，“我今儿傍晚才想出来的。”
　　“那起一个。”
　　她低下头，拿手指头拨了拨他腕上那个结，又拨了拨自己腕上那个。拨着拨着，红绳一扯，他的手腕跟着动，碰着了心口那枚白玉扣，叮的一声轻响。她抬眼看了看那枚扣子，又低下头去。
　　“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她说，“告诉你，你又要写在货单上。”
　　她踮起脚来亲他，亲得比上回稳，嘴唇软软地贴上来，舌头探进来找他的，找着了，绕着打转，像绕一根线。亲完了，她牵着红绳，往下一跪，跪在柳絮里，伸手解他的腰带。
　　腰带一扯就开了。她把他的裤子褪下去，握住他，抬眼看了看他，低头含了进去。
　　这回熟了。她的嘴唇裹着他，含得深，舌头贴着底下那根筋绕着打转，一圈，又一圈，绕到顶上，舌尖在那条小缝上点一点，又绕回去。她含一会儿，吐出来，拿手握着捋，捋几回，再含进去。红绳牵着两个人的手腕，她手一动，红绳就扯着他的手跟着动。
　　水溶的手叫红绳牵着，落在她的头顶上。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摸着她挽得光光的发髻，摸到那根银簪，拔了下来。她的头发散了，披下来，披在肩上，披在他的大腿上。她也不管，含得更深了，深到喉咙口，鼻尖抵住了他小腹上的毛，停了停，才慢慢地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嘴角牵出一根亮亮的丝。
　　她拿手背擦了，抬头看他，眼角含着一点泪，是呛出来的。
　　她低下头，含住了底下的卵蛋。一颗，含在嘴里，舌头托着，稳稳地裹，裹一会儿，换一颗。含得不慌不忙，含完了，又顺着根舔上去，舔到顶，把顶上渗出来的那一点淫液舔干净了。
　　她抬起头来，嘴唇湿亮，喘着。
　　“这个结，”她说，“我会了。”
　　水溶把她拉起来，放倒在柳絮里。
　　柳絮软，她陷进去半个身子。他解她的袄子，解她的裙子，她自己也解，手腕上牵着红绳，解得磕磕绊绊，两个人的手缠在一起。她身上白，小小的乳房，乳头是嫩粉的，他低头含住一边，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里抓住了垂到身边的一根柳条。
　　他往下亲，亲过她的肚子，分开她的腿，舔她。
　　她底下嫩，两片肉薄薄的，粉的，已经湿了。他舔开，舔到上头那颗小小的核，舌尖压着，打着圈揉。她攥着柳条的手收紧了，柳条叫她攥得吱吱地响，腿根打着颤，夹他的脑袋，又松开。
　　“王爷……王爷……”
　　他舔得深了，舔得快了，她的腰往上拱，拱着，拱到最高，柳条叫她扯下来一截。她叫了一声，到了。到的时候淫水涌出来，湿了一片柳絮。
　　她躺在柳絮里喘，胸口一起一伏，小小的乳房跟着颤。几片柳絮粘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她也不拂，眼睛望着头顶上那千百只黄莺。黄莺都看着她，歪着头，一声不叫。
　　“它们看着呢。”她说。
　　“让它们看。”
　　她把脸往他胳膊底下藏了藏，藏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喘了好一会儿，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拿手指捻了捻。
　　然后她拉着红绳，把他拽了下来。
　　他叫她拽得伏在她身上。她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红绳从他的手腕绕过来，绕在她的后颈上。她看着他，眼睛里水汪汪的。
　　“我想好了。”她说。
　　她分开腿，把他夹在中间。他扶着自己，抵在她那湿透的小口子上，往里送。
　　那里紧得要命，才进去一个头，她就疼得整张脸皱起来。她把红绳从后颈上扯过来，咬在嘴里，咬住了，冲他点头。
　　他往里送。一寸一寸地送，送到那一层，顶住了，停了停，再往里一送，送透了。
　　她咬着红绳，喉咙里闷闷地叫了一声，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滚进鬓角里。底下一股热流出来，落红顺着他的根淌下去，滴在白的柳絮上，一滴，两滴，洇开来，红得刺眼。
　　头顶上千百只黄莺一齐飞了起来。
　　扑啦啦一片，翅膀扇着，柳条乱晃，柳絮叫翅膀扇得满天飞。黄莺绕着柳树一圈一圈地飞，飞着，叫起来了，千百只一齐叫，叫得满耳朵都是。
　　水溶没动。他伏在她身上，等着，低头去亲她的眼泪，亲她的眼角，亲她湿了的鬓角。她慢慢地松了嘴，红绳从她嘴里掉出来，上头一圈湿湿的牙印。
　　“动吧。”她说。
　　他慢慢地动。抽出来一点，再送进去，送得极慢，送到底，停一停。她疼得皱着眉，皱着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还疼吗？”
　　“疼。”她说，“疼也要。”
　　她伸出那只系着红绳的手，握住他系着红绳的那只手，十个指头扣在一起，扣紧了。红绳在两只手腕之间缠了一圈，绷着。她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拉，拉到胸口上，按住。他一只手撑着，一只手揉她的乳房，揉那小小的一团，拇指拨着乳头，拨得它挺起来。她喉咙里的声音也变了，从疼变得软，软得带着一点哼。
　　她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把脸贴在他的耳朵边上。
　　“水溶。”
　　她叫得很轻，轻得像一口气。
　　叫完了，她自己先红了脸，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肯抬起来，底下却夹紧了他。
　　他在她里头动得快了一些，深了一些。她在他颈窝里一声一声地哼，哼得乱，搂着他的胳膊抖。他又动了几十回，抵到最深，射在了她里头。
　　两个人伏在柳絮里，喘着。黄莺飞累了，一只一只落回枝上，落一只，柳条就晃一晃。
　　过了一会儿，莺儿坐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间，看了看柳絮上那几点红，脸红着，没说话。她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开，解下来，绳子还牵在他手腕上。她握着那截松开的绳头，俯下身子，把红绳在他软下去的根上，松松地绕了一圈，打了个活扣，不紧，挂着。
　　她托起来，含住了。
　　一边含，一边拿手捋，手指头勾着那圈红绳，跟着捋上捋下，红绳在皮肉上蹭着走。她含得仔细，舌头绕，手也绕，绕着绕着，他在她嘴里又硬起来，硬得把那圈红绳撑紧了。
　　她吐出来，看着那圈勒在根上的红绳，笑了。
　　“上回我说，做事要留个尾。”她说，“姑娘教的。”
　　“记得。”
　　“这回不留了。”她拿指头勾了勾那圈红绳，“这回的尾，绕在你身上。”
　　她手底下捋得快了，红绳跟着一圈一圈地转。她仰起脸看他，看他喘得重了，拿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卵蛋，轻轻地揉。
　　他射了出来，射在她的小肚子上，一道一道，白的，落在她平平的小腹上，落在那几点红的旁边。
　　莺儿低头看着，伸出指头蘸了一点，捻了捻。她把那圈红绳从他根上解下来，绳头还在他手腕上系着，她把它拉直了，自己的这一头，又绕回自己的手腕上，绕两圈，打结。
　　她拉了拉，红绳又绷直了。
　　“这个结，”她说，“解不开了。”
　　一只黄莺从枝头飞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截红绳上，绳子一沉。它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们，低头啄了啄那根红绳。
　　北静王府，内室。
　　正月二十五，卯时。
　　卢大夫捏着帕子，对着窗户照。帕角上有一点红，淡淡的，比米粒还小。
　　“七成。”他说，“隔一夜一扇，连着三回，到这儿该歇了。”
　　他把帕子叠起来，攥在手心里，没扔。
　　梨香院，上房。
　　同日，午后。
　　薛姨妈坐在窗下做针线，绣的是一只枕套，粉线绣合欢，绣了一半。
　　宝钗在外间对账，算盘珠子响一阵，停一阵。
　　针从布底下穿上来，薛姨妈没看准，一针扎在左手食指的指肚上。她“嘶”了一声，把指头含进嘴里。
　　她含着手指，眼睛看着窗户纸，看了半天，没动。窗外有风，窗纸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耳根底下红起，红到腮上。
　　外间宝钗的算盘停了，叫了一声：“妈？”
　　薛姨妈把指头从嘴里拿出来，应了一声，低头去找那根针。针还别在布上，线头从针眼里滑了出来，垂在枕套边上。
　　城西，夏家，后院。
　　同日，傍晚。
　　夏福吊着一条胳膊，站在廊下回话，说顺天府那边的息词递了，状子撤了，北静王府的大夫明儿还来换药。
　　廊下的丫头宝蟾掀着帘子，帘子里头的人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手上捏着一张纸，纸上一团墨，墨旁边一个红红的大拇指印。
　　“老太太说，婚书也退回去。”夏福说，“省得落人话柄。”
　　帘子里的人笑了一声。
　　“退？”
　　她把那张婚书叠起来，叠成小小的一方，收进袖子里。
　　“宝蟾，”她说，“薛家那门亲，我偏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