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红楼后宫］32

　　第32章 雪洞牡丹
　　凤藻宫，偏殿。
　　正月二十六，巳时。
　　抱琴在前头引路，走得快，裙角扫着廊下的青砖，一声也没有。卢鹤龄提着药箱跟在后头，走到偏殿门口，叫门槛绊了一绊，药箱里的瓷瓶叮叮当当撞了几声。
　　抱琴回头看他。
　　“老了。”卢鹤龄说，“脚抬不高。”
　　偏殿里烧着地龙，暖得发闷。正中垂着一道明黄的纱帘，帘子后头一张榻，榻上的人侧着身子，看不清脸，帘缝底下伸出一只手腕，手腕上搭着一方素绢。
　　卢鹤龄在帘外的绣墩上坐下，三根指头搭上去。
　　脉细，数，往上浮，按下去却空。他闭着眼睛听，听了半盏茶的工夫，帘子里头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咳得浅，像嗓子眼里卡着一根细线，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娘娘夜里睡得着么？”
　　帘子里没答话。抱琴在旁边说：“三更醒，醒了就咳，咳到天亮。”
　　“口干？”
　　“干。夜里要喝两回水。”
　　卢鹤龄把手指收回来，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
　　“脉案拿来我看看。药底也拿来。”
　　抱琴愣了愣：“药底？”
　　“熬过的药渣子。今儿早上那一剂的，倒了没有？”
　　抱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捧进来一只粗瓷碗，碗里一团黑乎乎的药渣，还湿着，冒着一点苦气。后头跟着一个小太监，十四五岁，抱着一本脉案，手冻得通红。
　　卢鹤龄先翻脉案。正月初一以前的方子是太医院的老方子，贝母、瓜蒌、桑白皮、麦冬，清肺润燥的路子，方尾署着两位御医的名字。翻过初一，方子还是那张方子，抄得一个字不差，署名也照旧。
　　他把药碗端过来，拿一根竹签子拨。
　　贝母在，麦冬在。拨到碗底，竹签子挑起来一片黄褐色的东西，切得薄，卷着边。他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辣，冲鼻子。再拨，又挑起一小截树皮似的东西，紫褐色，断口上起着一层油光。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药碗的沿上。
　　干姜，肉桂。
　　“瓜蒌呢？”他问小太监，“桑白皮呢？”
　　小太监的脸白了，抱着脉案往后缩：“小的……小的只管煎药，药是御药房包好了送来的。”
　　“谁包的？”
　　“魏公公。”小太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御药房的魏保魏公公。他说……他说正月里天冷，方子里添两味暖的，娘娘吃了身上暖和。”
　　帘子里头又咳起来了，这回咳得长，咳完了，有人轻轻地喘。
　　卢鹤龄没再问。他打开药箱，拿出自己的笔墨，在小几上铺开一张太医院的方笺，研墨，研得慢，研好了，提笔写方子。贝母、瓜蒌、桑白皮、麦冬、沙参、枇杷叶，一味一味写下来，写到末尾，笔尖停住了。
　　太医院的规矩，复诊只看不开，开方子是御医的事。院判越过御医给妃嫔改方，查起来就是越权。
　　他把笔尖在砚台边上掭了掭，在方尾写下三个字：卢鹤龄。
　　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抱琴站在旁边看着，看见了那三个字，嘴唇动了动。
　　“院判大人，这名字写上去……”
　　“写上去了。”卢鹤龄说，“往后这方子，御药房照方抓，少一味，多一味，娘娘这里煎药的人都先拿来给你看。你看不懂，就叫人到太医院找我。”
　　抱琴把方子接过去，捧着，墨还没干，她不敢折。
　　卢鹤龄低头收拾药箱。收完了，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方笺。方尾那三个字墨迹湿亮，在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黑得发蓝。
　　北静王府，书房。
　　同夜，一更。
　　卢府的家人在门房坐了不到半盏茶就走了，留下一张窄条，太医院的笺纸，封口上压着卢府的私印。
　　水溶拆开。
　　温燥二味，御药房魏保经手。已改方，具名。
　　他看到“具名”两个字，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停。
　　何忠在门外咳了一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打着死结。
　　“常郎中府上送来的。”他说，“来的是常郎中的长随，说郎中吩咐了，交王爷本人，不过第二个人的手。”
　　水溶解开包袱。
　　里头是一本誊抄的册子，纸是外头买的竹纸，字是常宁的字，一行一行抄得极密。封皮上没写字。他翻开，头一页写着“广储司去年支领底册，摘抄”，底下一笔一笔，月份、名目、银数、领银人、画押。
　　他往下翻，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三月，贤德妃宫用，八千两，领银人夏守忠。
　　六月，贤德妃宫用，一万二千两，领银人夏守忠。
　　十月，贤德妃宫用，一万两，领银人夏守忠。
　　每一笔底下，常宁拿小字另注了一行：银出广储司，当日交恒丰票号，次日由恒丰转裕通，裕通兑出，收银人忠顺王府长史周。
　　三笔，三万两。
　　何忠站在案前，眼睛垂着，没看那本册子。
　　水溶把册子合上，又翻开，翻回第七页，看了很久。看完了，他从腰上解下那把钥匙，打开铁匣。匣子里压着卢鹤龄那张“药不对”，压着他自己那张回条的底稿，还有常宁年前那份广储司的知会。他把卢鹤龄今夜这张窄条放进去，把常宁的册子放在最上头，册子比匣子窄一指，放进去刚好。
　　金光在案头翻开了，光很淡。
　　隐患消解：贤德妃药误，暂缓
　　贾府气运　▰▰▰▰▰▰▰▰▱▱　80/100 → ▰▰▰▰▰▰▰▰▱▱　81/100
　　光收了。
　　水溶合上铁匣，钥匙一拧，拔出来，挂回腰上。钥匙贴着衣裳晃了两晃，碰在腰带的玉扣上。
　　荣国府，怡红院。
　　正月二十七，午时。
　　晴雯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剪线头。
　　她这个年免了差，病是好了，脸上还没养回颜色来，手底下也闲不住。麝月把一件宝玉的夹袍扔给她，叫她看看哪里开了线。她看了半天，一处也没开，就拿剪子把袖口里头几根露出来的线头一根一根地剪了，剪得齐齐的，剪完了再翻过来，再找。
　　院门那边有人说话，是秋纹的声音，脆生生的：“王爷来了。”
　　晴雯没抬头。
　　脚步声从甬道上过来，走到廊下，停了。
　　“二爷在么？他前儿托我看的诗稿，我看完了，送回来。”
　　那声音她听得出来。剪子在她手里顿了顿，剪偏了，剪掉了袖口上一小撮好线。
　　宝玉不在，跟着老爷出门拜年去了。秋纹说了，又叫晴雯：“晴雯姐姐，替王爷打帘子，把稿子放到二爷书案上去。”
　　晴雯把夹袍往杌子上一扔，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把帘子一掀。
　　帘子是新换的，月白的绫子，下摆绣着一溜芙蓉花，粉的，一朵挨着一朵。她掀着帘子，眼睛往上一抬，看见他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捧着一卷纸，正抬头看她。
　　他冲她点了点头，笑了一笑。
　　晴雯嘴比心快，张口就是一句：
　　“属你最坏。”
　　话出了口，她自己愣住了。
　　帘子还在她手里攥着，下摆那溜芙蓉一晃一晃。她看着那些芙蓉，眼前忽然一阵亮，殿里满墙满柱的芙蓉花，花神台上坐着的那一尊，眉眼是她自己的。她也是这么站在殿门口，冲着这个人，骂的是这一句。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红到耳根，攥着帘子的手抖了抖。
　　水溶上了台阶，从她举着的帘子底下走过去，进了屋，把诗稿放在宝玉的书案上，压了一块镇纸。
　　他出来的时候，晴雯还站在门口，帘子还举着，眼睛钉在他脸上。
　　秋纹在院子里叫小丫头去烧茶。水溶跟秋纹说了一句不必，往院门走。
　　晴雯把帘子一摔。
　　帘子拍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她提着裙子跟出去，出了院门，一路跟到穿堂里，脚步又快又重。跟到穿堂当中，紧走几步，绕到他前头，张开胳膊一拦。
　　穿堂里没人，风从两头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头发乱飞。
　　“你站住。”
　　水溶站住了。
　　晴雯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眼睛瞪着他，瞪了好半天，嘴唇咬得发白。
　　“我这身子是我自己的。”她说，“我要跟你走，你敢不敢要？”
　　穿堂外头有婆子拎着水桶过去，桶里的水晃荡着响。
　　“敢。”水溶说。
　　晴雯的胳膊还张着，张了一会儿，放下来了。她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走到穿堂口，回头又瞪了他一眼。
　　“你等着。”
　　荣庆堂里，贾母歪在榻上，琥珀拿美人拳给她捶腿。鸳鸯坐在脚踏上，手里理着一匣子簪环。
　　帘子一掀，晴雯进来了，进门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砖地一响。
　　贾母睁开眼睛。
　　“老太太，”晴雯说，“求老太太赏我身契。”
　　琥珀手里的美人拳停了。鸳鸯抬起头，看了晴雯一眼，又低下头去理簪环，一根簪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放下。
　　贾母把身子坐直了些，眯着眼睛，看着地上跪着的这个丫头。看她的脸，看她攥在膝盖上的那两只手，手背上的骨节一根一根绷出来，看了半天。
　　“谁家？”
　　“北静王府。”晴雯说，“我自己要去的。”
　　贾母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块塌下去的声音。
　　“你这蹄子，”贾母说，“倒比谁都急。”
　　她叹了口气，冲鸳鸯抬了抬下巴。
　　“去，把她的身契找出来，给她。”
　　鸳鸯放下那匣子簪环，起身进了里间。里间有一只樟木箱，箱子里一摞一摞的纸，都是府里丫头们的身契，拿红绳分着扎。鸳鸯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来，拿出来，走到晴雯跟前，弯腰递给她。
　　晴雯接过去，低头看。
　　纸黄了，边上起了毛，上头的字她认不全，底下按着一个手印，红的，褪成了褐色。
　　她看了一眼，把它折起来，揣进怀里，一只手隔着袄子按住，给贾母磕了一个头。
　　顺天府，大堂东侧，户房。
　　正月二十八，巳时。
　　薛姨妈坐在一张条凳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帕子角都卷起来了。
　　她这辈子头一回进衙门。宝钗陪她来的，站在她身后。状子是宝钗起的稿，她自己又叫账房先生誊了一遍，具状人那一栏写的是“薛门王氏”，底下按了她的手印。
　　邵治中坐在案后，把状子看了两遍，又把夏家那边递来的婚书抄件看了两遍。抄件是顺天府书办前几日从夏家誊来的，原件夏家说找不着了。
　　“立婚书人，薛蟠，”邵治中拿手指点着抄件念，“今聘夏家独女为妻。媒人呢？”
　　没人答。
　　“主婚人呢？”
　　还是没人答。
　　邵治中把抄件放下，捋了一把山羊胡子，提起笔，蘸了朱砂，在状子末尾批了一行。批完了，叫书办念。
　　书办捧着状子，清了清嗓子：“查，婚书无父母之命，又系醉后所立，不作数。当铺押契，着夏家发还薛家。”
　　薛姨妈手里的帕子松开了。
　　她站起来，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说不出来，冲着案后福了一福。福得太深，身子晃了晃，宝钗从后头扶住了她的胳膊。
　　梨香院，上房。
　　同日，午后。
　　夏福吊着一条胳膊进来的。胳膊上的夹板拿青布裹着，吊在脖子上，一走一晃。他进门先给薛姨妈请了安，单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太太，押契在这里，两张，城南一张，城西一张，您老点点。”
　　薛姨妈打开纸包。
　　两张押契叠在一处，纸是当铺的老纸，上头盖着薛家当铺的号戳，薛蟠的大拇指印按得满满的，指纹一道一道都看得清。她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城南的，又看城西的，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婚书呢？”宝钗在旁边问。
　　夏福的脸僵了僵。
　　“婚书……我们姑娘收着。”他说，“老太太叫拿出来，姑娘不肯，说是她的东西。顺天府的批文我们收到了，婚书不作数，搁在谁手里都是一张废纸。”
　　宝钗没再说话。
　　夏福走了。薛姨妈坐在桌边，把两张押契摊开，压平，压了又压。她把算盘拉过来，算盘底下压着这个月的流水账，她把两张押契也塞了进去，塞在算盘底下，拿手按着算盘，按了好一会儿。
　　院门那边又有人来。
　　来的是内务府的一个书办，穿着青缎褂子，手里捧着一本黄绫面的册子，册子上贴着一条红签。
　　“薛家，皇商薛家。”他在院子里扬着嗓子，“内务府选秀名册，各皇商家里都送到了，府上姑娘的名字在册，二月里上头要过目，请府上预备着。”
　　莺儿出去接了册子，捧进来，交给宝钗。
　　宝钗打开。
　　名册一页一页按旗分、按家排，她翻到皇商那几页，翻到第三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薛氏，金陵皇商薛家之女，年二十。”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把册子放在桌上，册子上那条红签朝着上头。
　　薛姨妈看着她。
　　宝钗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叫人换，又喝了一口，放下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何忠回话说梨香院的押契拿回来了，夏家的婚书没退。话还没说完，金光就在案头翻开了。
　　心结任务：薛姨妈（上）　完成
　　婚书作废，当铺回来了，蟠儿不用娶那个人
　　奖励点数＋60
　　当前点数：5575
　　薛姨妈【放】　▰▰▰▱▱▱▱▱▱▱　35/100 → ▰▰▰▰▰▰▰▱▱▱　70/100　梦二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还是那一枝合欢，绒花粉粉的，花底下多了一杆小戥子，秤盘里盛着一朵落下来的花。
　　隐患消解：夏家之祸，拆去
　　贾府气运　▰▰▰▰▰▰▰▰▱▱　81/100 → ▰▰▰▰▰▰▰▰▱▱　82/100
　　光收了。
　　何忠这才接着说：“还有一桩。内务府的选秀名册今儿送到了梨香院，宝姑娘在册上。”
　　水溶的手在帖子上停了停。
　　“宝姑娘今年多大？”
　　“正月里过的二十。”何忠说，“老奴听莺儿姑娘说的。”
　　水溶铺纸，研墨，写了一张条子：秀女年岁过限，有无本人具呈请免之例？若有，抄来。他把条子折起来，封了口，在封口上按了自己的私印。
　　“送常郎中。”
　　梨香院，上房。
　　正月二十九，巳时。
　　常宁抄来的那张例文压在书案上，压着它的是宝钗的一方端砚。
　　例文不长，七八行，是内务府历年秀女册的成例，抄得工整，末了一句底下画着一道红线：秀女年满二十者，准本人亲具呈文，本家具结，报内务府，请免。
　　莺儿站在案边磨墨。墨是宝钗自己的松烟墨，磨得浓，莺儿的手腕转着圈，墨锭在砚池里沙沙地响。
　　宝钗铺开一张素白的呈文纸。
　　她提笔，蘸墨，在纸头上写：具呈人薛氏。
　　写了这五个字，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
　　薛姨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枚顶针，没在做针线，就那么捏着。
　　“宝丫头，”她说，“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宝钗低下头，往下写。她写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年岁，写籍贯，写父讳，写到请免的缘由，她停下想了想，写了八个字：年已过限，不敢有误。写到末尾，她另起一行，写自己的名字。
　　宝钗。
　　这两个字她写得比别的字都大一些，笔画也重。
　　写完了，她把笔搁在笔架上，把呈文推到薛姨妈跟前。底下还空着一块，是本家具结的地方。
　　薛姨妈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把顶针套在手指上，又摘下来。她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按在具结那一栏，按得很重，按完了没有马上抬起来。
　　莺儿把墨锭搁下，小心地把呈文拿起来，捧着。
　　宝钗俯下身去，对着自己的名字轻轻吹了一口气，墨面上的亮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未时。
　　纪老账房把流水簿摊开，在“出”字底下写了一行：晴雯进门，衣饰四季八套、头面一副、小轿一乘并轿夫赏钱，共二百两。写完了，在末尾结了一个数，二千两整。
　　“整的。”他推了推眼镜，“好些日子没见着整数了。”
　　何忠回说芙蓉小院收拾出来了，在西院，跟倚松斋隔着一座假山、两道月洞门，院里有两株老芙蓉，这时节还光着。灯是照晴雯姑娘托人捎来的话扎的，芙蓉灯，扎了两盏。
　　卢大夫在外间听见了，进来捏了捏水溶的腕子，捏了左手，又捏右手。
　　“歇了四夜。”他说，“回来了。”
　　“今夜……”
　　“今夜是人，不是门。”卢大夫松开手，“人的事，我不管。”
　　荣国府，怡红院。
　　同日，申时。
　　晴雯的东西不多，一只箱子装了大半，剩下一个包袱。
　　麝月蹲在地上替她叠衣裳，叠一件，往箱子里放一件。叠到那件旧的葱绿小袄，袖口上补过一块，补得细，针脚藏在里头看不见。麝月把它拎起来，看了看，回头看晴雯。
　　“这件也带？”
　　“带。”晴雯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只针线笸箩，一样一样地往外拣，拣出来的扔在床上，“那边的针线房，谁知道他们的针是粗的细的。”
　　秋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没进来，也没走。
　　宝玉从外头进来了，跑得一头汗，帽子都歪了，站在屋当中，看看箱子，看看晴雯，张了张嘴。
　　“老太太说……”
　　“老太太说的是真的。”晴雯低着头拣针，“二爷不用问了。”
　　宝玉站了半天，转身去书案上翻，翻出一卷纸来，就是王爷前儿送回来的那卷诗稿。他抽出最底下一张，是他自己誊的一首芙蓉诗，走过来，递给她。
　　晴雯没接，看了一眼。
　　“二爷留着吧。”她说，“我又不认字。”
　　宝玉的手举在半空。麝月从地上站起来，接过那张纸，叠了两叠，塞进了箱子里那件葱绿小袄的袖筒里。
　　晴雯看见了，没说话，把笸箩里最后一根金针拣出来，别在自己的衣襟上。
　　北静王府，芙蓉小院。
　　同夜，二更。
　　轿子一晃，晴雯的额头磕在轿窗的木框上。
　　她拿手揉了揉，没出声。轿帘是青呢的，厚，外头的灯笼光透不进来，只在帘缝里漏进一线黄。轿夫的脚步声又轻又齐，嚓，嚓，嚓，踩在石板上。她数着，数到一百多，数乱了，又从头数。
　　轿子拐了一个弯，往下一沉，停了。
　　外头有个婆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娘，到了。”
　　晴雯坐着没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里跳，跳得又重又快，一记撞着一记，撞得那根金针都跟着颤。她咬了咬牙，伸手抓住了轿帘。
　　“我自己出来，”她说，“谁也别伸手。”
　　婆子的手本来已经伸过来了，叫这一句挡了回去。
　　晴雯掀开帘子，一弯腰出了轿子。
　　夜风凉，扑了她一脸。她站直了，抬头看。
　　院门不大，两扇黑油小门开着，门楣上一块新匾，墨还是亮的，写着“芙蓉小院”四个字。门两边挂着两盏灯，灯罩是粉绢糊的，扎成芙蓉花的样子，五片花瓣往外翻着，里头的烛火一跳一跳，把花瓣照得透亮，透出里头细细的竹篾骨子。
　　她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
　　左边那盏，最底下一片花瓣扎得往里窝了，窝进去小半寸，看着像叫人掐了一指甲。右边那盏的花心偏了，偏到一边去，烛火不在正当中。
　　她撇了撇嘴。
　　“扎得歪了。”
　　婆子在旁边赔着笑：“针线房赶了一个后晌，姑娘别嫌……”
　　“我嫌了。”晴雯说，“明儿我自己扎。”
　　她提起裙子，迈过门槛，进去了。
　　院子窄，青砖铺地，扫得一片叶子也没有。墙根底下两株老芙蓉，这时节还光着，枝子黑黢黢地支着，枝梢上鼓着一点一点的小芽苞，在灯底下看着像谁拿墨点上去的。正房三间，当中一间的窗纸透着光，暖黄的，窗棂上的影子一格一格。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她伸手一推，门轴吱呀一响。
　　屋里暖，暖得她脸上一热。地上铺着一张猩红的毡子，踩上去软。靠窗一张花梨木的小书案，案上摆着笔墨，一只白瓷的笔洗，笔洗里插着一枝干芙蓉，花是去年秋天的，晒干了，颜色褪成了淡淡的粉褐。案角上又搁着一盏芙蓉灯，比门口那两盏小些，粉绢更薄，烛光透得更亮，这一盏扎得端端正正，五片花瓣一般大。
　　里间挂着一道藕荷色的软帘，帘子半挑着，露出一张拔步床，床上挂着水红的纱帐，帐钩是两只银芙蓉。床边一张小几，几上一只茶壶，两只杯子，一碟子点心。
　　他就坐在床沿上。
　　身上一件家常的月白夹袍，领口松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搁在膝盖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她，把书合上了，站了起来。
　　晴雯背靠着门，把门在身后推上了。
　　门板顶着她的后背，凉的。她的下巴抬起来，抬得高高的，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去，扫到那盏芙蓉灯上，扫回来，又扫到他脸上。
　　“别以为我是来伺候你的。”她说。
　　“没以为。”
　　“那你站起来做什么？”
　　水溶看了看自己，又坐下了。
　　晴雯哼了一声。
　　“案上那盏，”她说，“是谁扎的？”
　　“我。”
　　晴雯的眉毛竖起来了。
　　“你？”
　　“针线房扎的两盏挂在门口，这一盏是我拿剩下的绢自己扎的。”水溶说，“扎了一个时辰，手上叫篾子划了两道口子。”
　　他把左手翻过来给她看。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果然有两道细细的红痕。
　　晴雯盯着那两道红痕看。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下一撇。
　　“呸。”她说，“堂堂一个王爷，学人家扎灯，也不怕人笑话。”
　　“这院里就你一个人，你笑就是了。”
　　“我偏不笑。”
　　她从门边走过来，走到书案跟前，弯腰去看那盏灯，凑得近，烛火把她的脸照得一层粉。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花瓣边上摸了一圈，摸到接缝那里，停住了。
　　“浆子抹多了，”她说，“鼓出来一个包。瞎子都看得出来。”
　　水溶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后背。她站得笔直，肩膀绷着，后颈上的碎头发在灯光里泛着一层细细的金。
　　“你那根针，”他说，“是带来扎灯的？”
　　晴雯的手猛地按在了衣襟上。
　　“带来扎你的。”她说，“你敢欺负我，我就扎你。”
　　“好。”水溶说，“我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心里敢得很。”晴雯说，“你们这些爷，一个个都是一样的，嘴上蜜，肚里刀。”
　　“我哪里刀了？”
　　“你哪里不刀？”她转过身来，背靠着书案，两只手撑在案沿上，“前儿在穿堂里，我问你敢不敢要，你答得那么快，连口气都不喘。你就不怕我是一时糊涂，明儿就后悔？”
　　“你后悔么？”
　　“我问你呢！”
　　“不怕。”水溶说，“你后悔了，我就把身契还你，你回怡红院去，接着给二爷补衣裳。”
　　晴雯的脸白了一白。
　　“你倒大方。”她说，声音尖了，“合着我在你眼里，跟那件衣裳一样，穿不惯了就退回去。”
　　“你自己说的后悔，我顺着你说。”
　　“谁要你顺着！”
　　她的胸口起伏着，眼圈有点红，咬着嘴唇瞪他。瞪了一会儿，眼圈越来越红，她把头扭开了，扭向窗户那边，窗纸上映着门口那两盏芙蓉灯的影子，一团粉，晕晕的。
　　“我不后悔。”晴雯对着窗户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说，还是没回头，“老太太问我谁家，我说北静王府，我自己要去的。那屋里琥珀、鸳鸯、老太太，三双眼睛看着我，我跪在那儿，膝盖磕得到这会儿还青着。我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水溶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书案跟前。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两个人就挨得近了，近得她得仰起脸来看他。她仰着脸，下巴还是抬着，眼睛却往旁边溜了一溜，溜到他领口那里，又溜回来。
　　她抬手往他胸口上一推，手掌按着了一样硬的东西，硌得她手心一疼。
　　“你怀里揣的什么？”
　　“护身的。”
　　“什么护身的，揣得跟块砖似的。”她伸手扒开他夹袍的领口，往里看。中衣的带子上系着一枚白玉扣，扣面圆润，正卡在他心口上，灯光照着，泛着一层温温的光。
　　她拿指甲弹了弹它，嗒的一声。
　　“这劳什子，”她说，“碍事。”
　　“不能解。”
　　“谁稀罕解你的。”她把手缩回去了，缩到半路，停在他胸口上，没再往回收。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夹袍，贴在那枚扣子旁边，隔着两层衣裳，底下的心跳一记一记地顶着她的手心。
　　她不说话了。
　　手掌底下那一记一记的跳，跳得跟她自己胸口里的一样快。
　　她抬起眼睛来看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动了动。
　　“我说好了，”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我是自己要来的。没人逼我，也没人拿身契压我。今儿夜里，我自己愿意。”
　　她把下巴又抬起来。
　　“可你别以为我就软了。我要是疼了，我照骂；你要是弄得不好，我也照骂。你受得住就受，受不住就趁早说。”
　　“受得住。”
　　“那你还站着做什么？”她说，“木头似的。”
　　水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头发拨到耳后去。她的耳朵烫，一碰就缩了缩，没躲开。
　　“你先说的，”他说，“别以为是来伺候我的。那我等你。”
　　晴雯瞪着他。
　　瞪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点得极轻，下巴往下一沉，又抬起来。
　　“行。”她说，“那就我来。”
　　她伸手解他的衣裳。
　　夹袍上的盘扣她解得快，三下两下就开了，往两边一扒，扒到肩膀底下，扒不下去了。她扯了扯袖子，扯得他的胳膊往后一别。
　　“你自己脱袖子！”
　　水溶把夹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一件中衣，白绫的，带子在腰侧打着结，那枚白玉扣就系在这根带子上头，拿一截细绦子吊着。她伸手去解中衣带子，手指头碰着那截绦子，停了停，绕过去，从底下把结扯开了。中衣散开，那枚扣子还吊在绦子上，贴着他的心口。
　　她看着他光着的胸膛，看了一眼，眼睛就移开了，移到灯上，又移回来。
　　“轮着你了。”水溶说。
　　“什么轮着我？”
　　“你说的，你来。我脱了，你呢？”
　　晴雯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我知道！”她说，“用不着你提醒。”
　　她背过身去，对着那盏芙蓉灯，抬手去解领口那颗扣子。
　　那是傍晚扣得最严实的那一颗。扣袢是拿丝绦盘的，又紧又小，她扣的时候使了狠劲，这会子手指头抠上去，抠了一回，滑开了；抠第二回，指甲劈了一点；抠第三回，扣子还在扣眼里卡着，纹丝不动。她咬着嘴唇跟那颗扣子较劲，较得脖子都红了，耳朵后头沁出了一层汗。
　　水溶在她身后伸过手来。
　　她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了，拍得啪的一声响。
　　“我自己来！”
　　她低着头，两只手一齐上，指头掐着扣袢，一点一点往外推，推了半天，扣子噗地从扣眼里滑出来了。她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了垮，又赶紧绷起来。
　　底下的扣子好解多了。一颗，两颗，三颗，桃红袄子的前襟敞开了。她把袄子从肩膀上褪下来，褪到胳膊肘那里，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转过去。”
　　“为什么？”
　　“叫你转你就转！”
　　水溶转过身去，对着那张拔步床。
　　身后窸窸窣窣地响。袄子落地的声音，软软的，噗的一声。然后是裙子，系带抽开，裙子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边。然后好半天没有声音。
　　“好了。”她说，“你……你转过来吧。”
　　水溶转过身来。
　　她站在灯底下，身上还剩一件水红的小衣，小衣底下一条葱白的绸裤，光着脚，脚趾头蜷着，蜷在猩红的毡子上。她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抱得紧紧的，下巴还是抬着，眼睛却不看他，看着他肩膀后头的帐子。
　　“看什么看。”她说，“没见过？”
　　“见过。”水溶说，“没在灯底下见过。”
　　晴雯的脸更红了。
　　她咬了咬牙，把胳膊放下来，放下来又不知道搁哪里，垂在身子两边，攥着拳。她伸手去解小衣的带子，带子在后颈上系着，她反着手够，够着了，扯开，小衣往下一滑，她赶紧拿手按住了胸口，按了一会儿，又咬着牙把手放开了。
　　小衣落在地上。
　　她身上瘦，白，白得透青，锁骨支棱着，肩膀窄，肋条隐隐地看得见。乳房不大，翘着，一手就能握住，乳头是淡淡的粉，叫屋里那点凉气激得缩成两粒小小的硬珠子。她的腰细，细得一把能握住，小肚子平平的，往下一点，绸裤的裤腰系在胯骨上。
　　她的手指勾着裤腰，勾着，没往下拉。
　　“还有呢？”水溶问。
　　“你急什么！”她说，“我又跑不了。”
　　她的手指在裤腰上抠着，抠了好几回，指头都在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一使劲，把绸裤往下一扯，扯到了脚踝，一脚踢开了。
　　踢得太猛，绸裤飞出去，挂在了书案的桌角上，晃了两晃。
　　她光着身子站在那里，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腿根那一小丛毛又软又稀，颜色淡。她站得笔直，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瞪着他，瞪得眼眶都红了，嘴唇哆嗦着。
　　“看够了没有？”
　　“没有。”
　　“呸！”
　　她一跺脚，往床那边走，走得飞快，走到床前，掀开帐子，一头钻进被子里去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颏，只露出一张脸，脸红得发紫。
　　水溶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她在被子里缩了缩。
　　“你别笑。”
　　“没笑。”
　　“你嘴角翘着呢！”
　　水溶把嘴角压平了。她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自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揪住了他的胳膊，往里一拽。
　　“冷。”她说，“你进来。”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被窝里已经叫她焐出了一点暖，她的身子却是凉的，缩成一团，背对着他。他从后头贴上去，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那枚白玉扣硌在她肩胛骨中间，她浑身一激灵。
　　“凉！”
　　“我挪开。”
　　“不用。”她说，“硌着就硌着。”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她的腰细，皮肉薄，底下一层薄薄的肌理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肚子上，不动，就那么贴着，掌心的热一点一点往她皮肉里渗。
　　她的肚皮在他手底下一抽一抽的。
　　“你手放哪儿呢？”
　　“你肚子上。”
　　“谁许你放的？”
　　“那我拿开。”
　　“……放着吧。”
　　他没动，她也没动。屋里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又短又浅，憋着似的，吸进去半口，吐出来半口。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的后颈，没亲，就贴着。她后颈上的汗毛竖起来，一根一根地蹭着他的嘴唇。
　　过了好一阵，她的呼吸长了一点。
　　他这才亲她的后颈。亲得轻，一口挨着一口，从发根亲到肩头，亲到肩头那块骨头上，舌尖舔了舔。她的肩膀一缩，喉咙里“嗯”了一声，那一声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拿手捂住了嘴。
　　“你捂嘴做什么？”
　　“要你管！”她闷在手心里说。
　　他的手从她的小肚子上往上挪，挪得慢，指尖贴着她的肋条，一根一根地数上去，数到第三根，碰着了乳房底下那道软软的弧。他停在那里，手掌托住了那一小团，没揉，就托着。
　　她的身子僵得像一块板。
　　“你……”她说，“你倒是揉啊，托着做什么，掂分量？”
　　“怕你骂。”
　　“我骂你，你就不揉了？”
　　“那我揉了。”
　　他慢慢地揉。她的乳房小，一只手掌整个包住还有富余，软得像一团刚出锅的米糕，揉一圈，她的肩膀就往上耸一耸。他拿拇指去拨那颗乳头，乳头已经硬了，硬得像一粒小豆子，他一拨，她的腰就往后一缩，屁股撞在他的小腹上，撞着了他底下那根硬起来的东西。
　　她整个人定住了。
　　定了好一会儿。
　　“你……”她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
　　“我问你呢！”
　　“你梦里见过。”
　　晴雯不吭声了。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觉出她的心在跳，跳得乱七八糟。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屁股往后挪了一挪，挪回去，贴着他那一根，贴实了。
　　“比梦里……”她咬着牙说，“比梦里还烫。”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平躺着。
　　她不肯平躺，一翻过来就要往上爬，撑着胳膊要坐起来。
　　“说好了我来的。”
　　“先让我看看你。”
　　“看什么，方才不是看够了？”
　　“没看够。”
　　她瞪他，瞪了半天，咬着嘴唇躺回去了，两只胳膊又抱在胸前。
　　他把她的胳膊拉开，一边一只，按在枕头两边。她的手腕细，他一只手能圈住，圈着，没使劲。她挣了一挣，没挣，就让他按着，眼睛瞪着帐顶。
　　他低头亲她的嘴。
　　她的嘴唇抿得死紧，碰上去像碰着一道门。他贴着磨，磨了一会儿，她的嘴唇松了一线，他就探进去。她的牙关还咬着，舌尖舔过去，舔她的牙，舔了两回，她的牙关才开，舌头躲在后头，叫他勾出来了，缠住，她喉咙里一声闷哼，按在枕头上的手攥成了拳。
　　亲着亲着，她的拳头松开了。
　　她开始回亲他。亲得凶，像跟他较劲，舌头顶过来，咬他的嘴唇，咬得生疼，咬完了又舔一舔。他让她咬，她咬够了，喘着放开他，嘴唇红肿，眼睛水汪汪的。
　　他往下亲。亲她的下巴，亲她的脖子，脖子上的皮薄，底下的脉跳得快，他的嘴唇贴在那里，觉得出那一突一突的劲。亲到锁骨，她的锁骨支棱着，他顺着骨头亲过去，一边亲完了亲另一边。亲到胸口上，他含住了一边乳头。
　　晴雯的腰猛地往上一弓。
　　“你……你……”
　　他含着，舌头绕着那颗小豆子打圈，绕了几圈，轻轻地吸了一口。她的手从枕头上挣开了，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揪得死紧，不知道是要拉开他，还是要按住他，揪着，手指头在他头皮上抠。
　　“轻……轻点……”
　　他放轻了，舌尖只拿最尖的那一点去碰，碰一碰，离开，再碰一碰。她揪着他头发的手松了松，又攥紧，嘴里咝咝地吸气，吸着吸着，变成了喘。
　　他换到另一边去，那一边的乳头还软着，叫他一含，在嘴里硬起来，硬得比方才那颗还快。他一边含着，一边拿手揉方才那一边，揉得湿漉漉的，拇指一拨，她就抖。
　　“你这人……怎么……”她喘着，“怎么跟吃奶似的……”
　　“不好？”
　　“我说不好了么！”
　　他往下去。亲过她的肋条，一根一根，亲过她平平的小肚子。小肚子在他嘴唇底下一阵一阵地抽，抽得她的腰也跟着扭。亲到肚脐，他的舌尖在那个小窝里绕了一圈，她哎呀一声，笑出来了，笑着又骂。
　　“痒！你个坏东西……痒死了……”
　　她笑得身子乱扭，扭着扭着，腿就松开了。
　　他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肉又细又软，凉凉的，他一贴上去，她的笑就断了，两条腿猛地往里一夹，把他的手夹在了中间。
　　屋里又静了。
　　她仰着脸，胸口起伏，看着帐顶，帐顶上那只银芙蓉帐钩在灯光里一闪一闪。
　　“晴雯。”
　　“……干嘛。”
　　“松一松。”
　　“不松。”
　　他不动，手就那么叫她夹着，掌心贴着她最软的那块肉，也不催。过了好一阵，她的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的手往里去，碰到了那一小丛软毛，毛底下两片嫩肉合得紧紧的，干的，凉的。他没往里探，只拿指腹在外头贴着，慢慢地揉，顺着那条缝，从下往上，揉到顶上。那里藏着一颗小小的肉核，还缩着，他拿指腹按住了，打着圈地揉，揉得极慢。
　　晴雯的呼吸停了。
　　停了好几口气的工夫，才猛地吐出来，吐得发颤。
　　“那……那里……”
　　“这里怎么了？”
　　“你……你明知道还问！”
　　他接着揉。一圈，又一圈。那颗小肉核在他指腹底下慢慢地胀起来，胀得硬了，顶着他的手指。她的腿根开始打颤，颤得细，小肚子一抽一抽的，腰扭着，躲他的手，躲开了，又不由自主地往回送。
　　他手指底下那条缝慢慢地有了潮气。
　　先是一点，润润的，沾在指腹上，揉着揉着，越来越多，从那两片嫩肉中间渗出来，渗得他的手指滑了。他顺着那点滑往下摸，摸到底下那个小口子，口子闭得紧紧的，淫水正从那里一点一点地往外冒，热的，黏的，顺着往下淌，淌到她屁股底下的褥子上。
　　“你湿了。”
　　“胡说！”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按着他的手，按在她腿间，按住了，喘着气瞪他。瞪着瞪着，她自己的腰往上拱了拱，蹭着他的手。她察觉了，咬着嘴唇停住，停了一会儿，又拱了一拱。
　　他的手指重新动起来。这回揉得快了些，那颗小核叫他揉得滑溜溜的，一碰她就抖。她不骂了，嘴半张着，喘得一声比一声急，揪着褥子的手揪出了一把褶子。
　　他拿一根指头，抵着那个小口子，往里探。
　　才探进去半个指节，她浑身猛地一绷。
　　“别！”
　　他停住了。
　　那里紧，紧得像一张没长开的小嘴，死死地咬着他的指尖，里头热，湿，一跳一跳的。他不动，只拿拇指接着揉上头那颗小核，揉一圈，咬着他指尖的那张小嘴就松一分，再揉一圈，又松一分。
　　“疼么？”
　　“不……不疼……”她喘着，“胀……”
　　他把指头往里送了一点，再一点。她的眉头皱起来了，皱得紧，牙咬着嘴唇，可没叫停。指头进到一半，顶着了一层软软的东西，挡着，他没再往里，就在那一半里头慢慢地动，往外抽一点，再送回去，拇指一直没停。
　　她的腰开始跟着他的手动了。
　　先是一点点，慢，像试探，后来越来越明显。他的指头往里送，她的腰就往下迎，迎着了，喉咙里漏出一声细细的哼。淫水流得越来越多，咕唧咕唧地响，响得屋里都听得见。
　　她听见了那声音，羞得拿胳膊挡住了眼睛。
　　“你……你个下流坯子……”
　　“声音是你的。”
　　“是你弄出来的！”
　　他抽出手指，俯下身去。
　　晴雯还挡着眼睛，没看见。等她觉出热气喷在她腿间，已经晚了，他的舌头贴了上去，从下往上，舔了一道。
　　她叫出了声。
　　叫得又尖又短。叫完了，胳膊从眼睛上拿开，撑起半个身子往下看，看见他的脑袋埋在她腿间，她的脸刷地白了又红。
　　“你……你做什么……那里脏……”
　　“不脏。”
　　“脏！你起来……起来……”
　　她伸手推他的脑袋，推了两下，他的舌头卷着那颗小核一吸，她推他的手就软了，软得搭在他头顶上，五根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抖着。
　　“你……呜……”
　　她倒回枕头上去了。
　　他舔得慢，舔得细，舌头贴着那两片嫩肉的里边，一点一点地往上划，划到顶，舌尖勾着那颗小核，勾一勾，含住，轻轻地吸，再放开。她的腿根贴着他的脸颊在抖，抖着抖着夹紧了，夹得他耳朵发烫，又松开，再夹紧。淫水一股一股地涌出来，涌进他嘴里，带着一点咸，一点腥，他咽了。
　　他舌尖压着那颗小核打圈，打得快了。她的腰一点一点地往上拱，拱得越来越高，屁股离了褥子，脚后跟蹬着床板，脚趾头蜷得死紧。她揪着他的头发，喘得一声叠着一声，喘里头夹着哼，哼里头夹着骂，骂的什么也听不清了。
　　快到的时候，他停了。
　　晴雯整个人悬在那里，腰还拱着，等了一会儿，等不来，睁开眼往下看，眼睛里水汪汪的，又气又急。
　　“你停什么！”
　　“说好了你来的。”
　　她愣住了，愣了好半天，咬着牙，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拽。
　　“你给我上来！”
　　水溶叫她拽上来，她一翻身，把他推倒在枕头上，自己跨了上去。
　　她跨坐在他的小肚子上，两条腿分在他身子两边，膝盖陷进褥子里。她底下湿漉漉的，贴着他的小肚子，一贴上去，她自己先缩了缩。
　　“我在上头。”她说，“你不许动。”
　　“好。”
　　“我说不许动，你就一根指头也不许动。”
　　“好。”
　　“好什么好，你就会说好！”
　　她低头看他。帐子里暗，案上那盏芙蓉灯的光从帐缝里透进来，粉粉的一道，斜斜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一边乳房上。那颗乳头叫他含得发红，湿湿地亮着。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那根金簪掉在枕头边上，头发披下来，披在她瘦瘦的肩膀上，披在他的胸口上。
　　她伸手往后摸，摸到了他。
　　她的手是凉的，一握上去，他那一根在她手心里跳了跳。她吓得一松手，又握住了，握得紧紧的，回过头去看，看了一眼，脸又白了。
　　她握着，上下捋了捋，捋得生涩，手腕僵着。顶上渗出来一点淫液，亮亮的，沾在她的手指上，她低头看着那一点湿，拿拇指捻了捻，又抹回到他的顶上去，抹匀了。
　　“你也湿了。”她说。
　　“嗯。”
　　“呸。”她说，“还说我。”
　　她撑起身子，挪了挪，把自己挪到他那一根的正上方。她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正撑在那枚白玉扣旁边，一只手往后扶着他，扶正了，对准了自己的腿间。
　　她往下沉。
　　顶头碰着了那张湿漉漉的小口子，她的身子一颤，停住了。
　　“你别动。”
　　“没动。”
　　她咬着下嘴唇，又往下沉了一点。
　　那张小口子叫他的顶头撑开了，撑开一点点，滑，热，紧紧地箍着他的顶头，往里含了小半寸，就含不进去了。她的眉头皱起来了，撑在他胸口上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
　　“胀……”她吸着气，“胀得慌……”
　　她停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又往下坐。
　　再进去一点。她底下那张小嘴被撑得紧紧的，紧得他觉得出那一圈嫩肉在他顶头上一抽一抽地跳。她的脸开始发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
　　“还……还没到么？”
　　“刚进去一个头。”
　　“一个头？！”她瞪着他，眼睛都瞪圆了，“你骗人！”
　　“没骗你。”
　　她咬着牙，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又往下沉了一寸。
　　一寸进去，就顶住了。
　　那层东西挡着他，薄薄的，韧韧的，她往下压，它就往下凹，凹着不破，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半空，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晴雯……”
　　“你闭嘴！”她喊，声音尖得发颤，“我说了我来！”
　　她撑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攥成了拳，拳头底下压着那枚白玉扣，压得扣子陷进他的皮肉里。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憋住，往下一坐。
　　那层东西破了。
　　她叫了一声，叫得短，叫到一半掐断了，咬住了嘴唇，咬得死紧。整张脸刷地全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颜色，额头上的汗哗地冒出来一层。她整个人往前一栽，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十个指头抠进他的肉里，抠得他也疼。
　　她底下咬着他，咬得死紧，一跳一跳的，烫得像要化了。他觉出有热乎乎的东西顺着他的根往下淌，淌到他的腿根上，淌到褥子上。
　　她不动，他也不动。
　　她撑在那里，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着脸。他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她在喘，喘得一抽一抽的，喘里头憋着声音，憋不住了，漏出来一点，像被掐住喉咙的猫。
　　“疼得厉害？”
　　“不……不疼……”
　　她说着不疼，一颗眼泪从头发缝里掉下来，掉在他的胸口上，啪嗒一声，烫的。又一颗，掉在那枚白玉扣上，顺着玉面滑下去。
　　“你这个人……”她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这个人……怎么真的也这么……”
　　后半句骂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一道一道的，鼻尖红了，眼睛红了，嘴唇叫自己咬出了一排白印子。她瞪着他，瞪着，眼泪还在往下掉，嘴唇哆嗦着，一句软话也不说。
　　水溶坐起来，把她抱住了。
　　他抱着她，底下还连着，一动不动。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那后背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硌着他的手掌，汗湿湿的；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在他肩膀上抖。
　　抖了好一会儿，她开始抽噎，一抽一抽的，抽得肩膀一耸一耸。她咬着他的肩膀，没使劲，就那么咬着，眼泪淌在他的肩窝里，淌成一小洼。
　　“你求我一声，”水溶在她耳朵边上说，“我就不动了，今儿夜里就这样。”
　　她把牙松开了。
　　“我求你？”她闷在他肩膀上说，声音哑着，“做梦。”
　　“那你疼了就骂。”
　　“我正骂着呢，你没听见？”
　　“没听见。”
　　“混账。”她说，“王八蛋。坏透了的东西。”
　　一句一句地骂，骂一句，抽一回鼻子。骂得有气无力的，骂到后来，骂的声音比抽噎的声音还小了。
　　他就那么抱着她，等。
　　她底下咬着他的那一圈，咬得一跳一跳的，慢慢地，跳得没有那么急了。那股死紧的劲松了一点，又松了一点，裹着他，还是紧，可不再像要把他推出去了。
　　晴雯吸了吸鼻子，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
　　“你倒是会装好人。”
　　“没装。”
　　“就是装。”她拿手背擦了擦脸，擦得满脸花，“抱着我做什么，我又没说要你抱。”
　　“那我松开。”
　　“……你敢。”
　　她撑着他的胸口，把他往后推，推着他躺回去。她自己还跨在他身上，底下还含着他，坐着，喘了一口气，低头往两人连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他的根上沾着红，淡淡的，叫淫水冲开了，一缕一缕的。
　　她看着那一点红，看了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腰来。
　　抬起来一点，他从她里头退出来一点，那一圈嫩肉跟着往外翻，她嘶地吸了一口气，停住，又慢慢地坐下去。
　　坐到底，她又嘶了一声。
　　“坏东西。”
　　她又抬起来，抬得比方才高一点，又坐下去。
　　“坏透了。”
　　骂一句，动一回。她动得极慢，慢得像在拿针一针一针地挑线，每抬起来一回都要停一停，喘一口气，每坐下去一回眉头都要皱一皱。她撑着他的胸口，手心里全是汗，滑得撑不住，滑开了又撑回去。
　　坐到第七八回上，她坐下去的时候没有嘶气。
　　她自己也察觉了，停住了，愣了一愣，又抬起来，又坐下去。这回坐下去，她喉咙里漏出来一声，又短又闷，像是哼。
　　她的脸红了，咬住嘴唇。
　　“你……你笑什么！”
　　“没笑。”
　　“你方才嘴角又翘了！”
　　“那是你看错了。”
　　“我眼睛好着呢！”她骂，骂完了又抬起来，又坐下去，又哼了一声，比方才那声还长。她羞得拿手去捂他的眼睛。
　　“不许看。”
　　他的眼睛叫她捂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她在自己身上一起一落，起得慢，落得慢，落到底的时候，那湿热的一圈裹着他往里一吸。她捂着他眼睛的手在抖，喘气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乱。
　　她底下越来越湿了。淫水混着那一点红，顺着他的根往下淌，淌得两人连着的地方咕唧咕唧地响。她听见那响声，捂着他眼睛的手猛地一紧。
　　她的手从他眼睛上滑开了，滑下来，撑回他的胸口上。她顾不上捂了，她在动，动得越来越顺，越来越快，腰扭着，屁股一抬一落，落下去的时候不再停了，直接又抬起来。
　　水溶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低头瞪了他一眼。
　　“说了你不许动。”
　　“我没动，我扶着。”
　　“扶着也是动！”
　　她骂着，可没拍开他的手。他的两只手掐着她的腰，那腰细得两手一合，指尖都快碰着了。他也不使劲，就跟着她的劲走，她往上抬，他就托一托，她往下坐，他就送一送。
　　她的腰塌下来了。
　　“你……你这……”
　　她撑不住了，撑在他胸口上的手一软，整个人伏了下来，伏在他身上，小小的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乳尖蹭着他，蹭过那枚白玉扣，凉得她一抖。她的屁股还在动，自己动，一抬一落，越来越急，越来越没章法。
　　“混……混账……”
　　“嗯。”
　　“你还嗯……你……啊……”
　　骂不成句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喘得湿热的气全喷在他的脖子上。她的动作乱了，快一阵，慢一阵，忽然停住了，底下一阵一阵地收，收得越来越紧。她的腰往下死死地压着，压着他，抵到最深处，磨。
　　“水溶……我……我……”
　　她张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咬得死紧，牙齿陷进肉里。她的身子绷得像一根弦，绷着，从脚尖一直绷到脖子，底下一阵一阵地抽，抽得他腰眼发麻。她咬着他，喉咙里呜呜地响，那声音又细又长，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挤了好长一阵，才断了。
　　她松了口，软在他身上。
　　她浑身都是汗，汗湿的头发贴在他的胸口上，贴在他的脸上。她喘着，喘得肩膀一耸一耸，底下还在一阵一阵地收，收一回，她就哼一声，哼得有气无力。
　　过了好一阵，她才喘匀了一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一点，看着他肩膀上那一圈牙印。牙印深深的，红红的，有一处渗出了一粒血珠。
　　“活该。”她说，嗓子哑得厉害。
　　“嗯。”
　　“你还嗯。”
　　“方才那是到了？”
　　晴雯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没有！”
　　水溶伸手，把她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她别着脸，由他拨。
　　“我还没好。”他说。
　　晴雯转过脸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底下还含着他，她察觉得出来他在她里头还硬着，硬得一跳一跳的。
　　“那……”她咬了咬嘴唇，“那你动吧。”
　　“不是说好你来？”
　　“我没劲了！”她说，“你还要我怎样？”
　　水溶抱着她，一翻身，把她压在了底下。
　　她陷进褥子里，头发铺了一枕头。他撑在她身上，底下还连着，慢慢地动起来。他动得慢，退出来一半，送进去，送到底，停一停，看她的脸。
　　她皱了皱眉。
　　“还疼？”
　　“有一点……”她说，“你别停。”
　　他接着动。动得深了，快了一些。她的两条腿慢慢地抬起来，盘在了他的腰上，盘得紧紧的，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她搂住他的脖子，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湿漉漉的，看着看着，嘴唇张开了，一声一声地喘。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她喘着，“满脸都是……都是泪……”
　　“好看。”
　　“呸……”
　　她呸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呸完了，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
　　他又抽送了几十回，越来越快。她底下那一圈又开始收了，收得不如方才那么急，一阵一阵的，绞着他。他抵到最深处，射在了她里头。
　　她觉出来了，那股热在她里头一阵一阵地涌。她浑身一颤，盘在他腰上的腿夹紧了，夹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开。
　　两个人都不动了，喘着。
　　帐子里热，热得透不过气来。晴雯躺在他身子底下，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半睁着，看着帐顶那只银芙蓉帐钩。帐钩在晃，晃得慢，越晃越慢，停了。
　　“你压死我了。”她说。
　　水溶从她身上翻下来，退出来的时候，她咝了一声，两条腿一并，并紧了。
　　她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去看自己身子底下。
　　褥子上铺着一块白绫，是傍晚婆子铺床的时候垫上的。这会子那块白绫皱成了一团，中间湿了一大片，湿的那片里头洇着红，一块，比指甲盖大一点，边上晕开，晕成了淡淡的粉，跟门口那两盏芙蓉灯的颜色差不多。
　　晴雯看着那块红。
　　她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手伸过去，伸到半路停了，停在那块白绫上头，指尖悬着，没碰。
　　水溶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抬着，眼眶却慢慢红了。
　　“看什么看。”她说，声音发闷。
　　“没看。”
　　“你眼睛都长在我身上了，还说没看。”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块白绫从身子底下抽出来，团了团，团成一小团，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这个，归我。”
　　“归你。”
　　“谁也不许拿去给人看。”
　　“不给人看。”
　　“你们府里要是有那种规矩，什么婆子要拿去验，拿去报，”她说，声音尖起来了，“你就跟她们说，叫她们来找我，我一个一个地骂出去。”
　　“没有那种规矩。”
　　“没有最好。”
　　她把那团白绫塞到枕头底下去，塞进去，还拿手按了按。
　　她底下还在淌，淌出来的东西黏在她腿根上，白的混着红的，凉了，黏糊糊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伸手去摸，摸了一手，举到眼前，看着指头上那一点白一点红，脸又红了。
　　“你弄的。”她说，“满满当当的。”
　　水溶下了床，走到外间。外间炭盆上坐着一只铜壶，壶嘴里冒着白气，是婆子临走前坐上的。旁边架子上摆着一只铜盆，盆沿上搭着两条新巾子。他把壶里的水倒进盆里，又兑了半瓢凉的，伸手试了试，端进来，搁在床前的脚踏上。
　　晴雯坐在床沿上，拿被子裹着身子，看着他端水，看着他拧巾子。
　　他拧干了一条巾子，蹲下来，伸手去分她的腿。
　　她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来。”
　　“你够不着。”
　　“够得着！”
　　她一把夺过巾子，自己低头去擦。巾子是热的，一碰着那里，她咝地抽了一口凉气，手一抖，巾子差点掉下去。她咬着牙，又擦，擦得极慢，擦一回，皱一皱眉。
　　擦完了，她低头看巾子，巾子上一片淡红。
　　她把那条巾子扔回盆里，盆里的水晃荡起来，荡出一圈一圈的粉。
　　“还有一条。”水溶说，“我替你把后头擦了。”
　　晴雯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把巾子往他手里一塞，扭过身去，背对着他，趴在了枕头上。
　　“轻点。”她闷在枕头里说，“重了我咬你。”
　　他拧了第二条巾子，替她擦。擦她的腿根，擦她的后背，后背上一层汗，汗干了，皮肤凉凉的。擦到她腰窝里，她痒，扭了一扭，没出声。他擦得慢，一寸一寸地擦，擦完了，把巾子扔回盆里，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她在被子底下躺着，脸朝着里，不吭声。
　　水溶自己也擦了，擦完了，吹灭了床头那盏小灯，掀开被子躺进去。帐子外头，书案上那盏芙蓉灯还亮着，隔着纱帐，粉粉的一团。
　　他躺下了，她还是脸朝里。
　　过了好一阵，她开口了，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肩膀……”
　　“嗯？”
　　“流血没有？”
　　“流了一点。”
　　“活该。”她说，“谁叫你那么坏。”
　　隔了一会儿，又说：“明儿叫你那个卢大夫给你上药。”
　　“卢大夫问是谁咬的，我怎么说？”
　　“你就说是狗咬的。”
　　“他不信。”
　　“那你就说是我咬的！”她猛地扭过头来，瞪着他，帐子里暗，只看得见她眼睛里映着那一点粉色的灯光，“我咬的又怎么了？我还怕人知道不成？”
　　“不怕。”
　　“本来就不怕。”
　　她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又扭回去了，扭得被子都卷走了一半。
　　水溶躺着，看着帐顶。
　　“晴雯。”
　　“干嘛！”
　　“明儿起得来么？”
　　被子里静了一静。
　　“起得来。”她说，“谁说我起不来。我明儿一早就起来，把门口那两盏破灯拆了，重扎。”
　　“好。”
　　“你那盏也拆。”
　　“我那盏怎么了？”
　　“浆子鼓包了，我说过了。”她说，“扎得那么丑，摆在我屋里，我看着心烦。”
　　“那你扎。”
　　“我扎就我扎，用不着你说。”
　　她不吭声了。
　　屋里静下来，炭盆里的炭块轻轻地塌了一块，外头的风吹着院里那两株老芙蓉的枝子，枝子碰着窗棂，嗒，嗒。
　　水溶闭上了眼睛。
　　被子底下，有一只脚伸过来，凉的，脚趾头还蜷着，碰着了他的小腿，缩了缩，又伸过来，蹬在他的腿上，蹬住了，没再拿开。
　　同夜，三更。
　　芙蓉灯烧得剩了半截，金光在床帐外头翻开了，光很淡，照不醒人。
　　现实层·第一夜　晴雯
　　她自己开的口，自己讨的身契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5595
　　现实之事，不耗神识
　　光往上翻，翻进金册，翻到第一页。谱上那一行亮了亮，字后头多出两个小字来。
　　晴雯　金·侍妾
　　北静王府，芙蓉小院。
　　正月三十，巳时。
　　湘云是从芍药轩一路走过来的，走得急，进门时脸上还带着风。
　　晴雯在床上躺着，被子拉到下巴颏，听见脚步声，眼睛一睁，又闭上了。
　　湘云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捂着嘴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你也有今天。”
　　晴雯一把扯起被子，蒙在了头上。
　　“出去！”
　　被子底下闷闷的一声，骂得一点力气也没有。湘云笑得更厉害了，把手里那只点心碟子放在床头小几上，碟子里是芍药轩小厨房早上蒸的松瓤卷酥，还热着。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来，摸索着够到床头小几，捏住碟子边，把那碟卷酥一点一点地拖进了被子里。
　　梨香院，宝钗屋里。
　　同日，申时。
　　内务府的批文是常宁亲自送来的。他没进上房，站在院子里，把一个封套交给莺儿，说了一句“恭喜姑娘”，转身就走了，帽子上的顶戴在门洞里一闪。
　　宝钗拆开封套。
　　还是她昨儿递上去的那张呈文，原样退回来，呈文的末尾多了一方朱红的大印，印旁边批着一个字：准。
　　她拿着它，在窗下坐着。
　　坐到日头偏西，窗纸上的光从白变黄，又从黄变灰。莺儿进来点灯，点了灯，看姑娘还坐着，手里还拿着那张纸，没敢说话，拿银剪子剪了剪灯花，站在一边。
　　宝钗把那张批文转过来，递给她。
　　莺儿接过去，捧着看。纸上的字她认得几个，“薛”认得，“宝钗”认得，那个红印子上的字弯弯绕绕，一个也认不出来。
　　“姑娘，”她问，“这是什么？”
　　宝钗看着那张纸。
　　“这是我自己。”
　　莺儿眨了眨眼睛，没懂，又低头去看那张纸，看那两个她认得的字。
　　宝钗把批文拿回来，叠好。她打开妆台上那只黄杨木的小匣子，匣子里铺着一层红绸，红绸上卧着一把金锁，錾着八个小字。她把金锁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放回去，把那张叠好的批文压在金锁旁边，并排放着。
　　她合上匣盖，拿一把小铜锁锁了，钥匙收进荷包里。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酉时。
　　金光翻开的时候，纪老账房刚把灯挑亮。
　　心结任务：薛宝钗（下）　完成
　　她亲笔写了自己的名字，自己不选了
　　奖励点数＋80
　　当前点数：5675
　　薛宝钗　▰▰▰▰▰▰▰▱▱▱　70/100 → ▰▰▰▰▰▰▰▰▰▰　100/100　梦三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子是素白的，白得像一层雪，上头一朵白牡丹，开得正满，花瓣层层叠叠，一点杂色也没有。
　　纪老账房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去推。
　　卢大夫在外间说：“昨夜是人。今夜一扇，使得。”
　　水溶低头看那张帖子。那朵白牡丹最外头的一层花瓣，往外张了张。
　　梨香院，宝钗屋里。
　　同夜，二更。
　　宝钗躺下以前，又摸了摸荷包里那把小铜钥匙，摸着了，把荷包压在枕头边上。她翻身的时候，手碰到枕头底下有一样东西，硬硬的，薄薄的，抽出来，是一张素白的帖子，上头一朵白牡丹。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枕下，吹了灯。
　　梦境，雪洞牡丹。
　　门是一扇白板门。
　　门上没有漆，没有雕花，白木板拼起来，拼缝里透出一股凉气，凉里头带着一点甜香，香得发腻。宝钗站在门前，手按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手心底下却隐隐地透上来一点暖，像冰底下烧着火，像假山洞里那面温热的石壁。
　　她把手收回来，抬手摘下了脖子上的金锁。
　　金锁坠在红绳上，晃了一晃。她弯下腰，把它放在门槛外头的青石上，放端正了，锁面朝上。
　　“这个，”她说，“不带进来。”
　　金锁在青石上躺着，锁面上那八个小字朝着天。她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把红绳理顺了，理成一道弯，绕在锁边上，才直起身来。
　　她推开门进去了。
　　屋子是她自己的屋子，四壁雪白，白得什么也没挂，没有字画，没有帐幔，案上一只土定瓶，瓶里空着。可地上开满了牡丹，一朵挨一朵，从门槛底下一直开到墙根，白的，粉的，粉里带白，白里透粉，花头大得像碗，开得满满当当，连砖缝都看不见了。屋里的凉气从四壁上渗出来，花香从地上浮上来，一冷一甜，搅在一处。
　　水溶站在牡丹当中。
　　宝钗踩着花走过去。牡丹叫她踩倒了，她一抬脚，又立起来，一片花瓣也没掉。
　　她走得慢，走一步，低头看一眼脚边。一朵粉的挨着一朵白的，白的那朵花瓣边上带一圈极细的粉，像谁拿胭脂在边上描过。她弯腰，拿指尖碰了碰那一圈粉，花瓣凉凉的，软得像绸子，叫她碰得轻轻一颤。
　　她直起身，接着往前走。
　　她走到他跟前站住，看着他，脸是红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上回我说，我知道我想要了。”她说，“这回我来拿。”
　　她抬起手，解自己的衣裳。
　　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解得不快不慢。蜜合色的袄子脱下来，她低头叠，对襟对齐，袖子往里折，折两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在脚边一朵白牡丹上。葱黄的裙子脱下来，也叠，叠得跟袄子一般大小，摞在上头。小衣，中衣，一件一件，一件一件地叠，摞成一叠，四角齐整。
　　她直起身子，什么也没穿了。
　　她身上丰腴，白，白得跟四壁一个颜色，肩膀圆润，乳房饱满沉甸，乳晕是淡淡的粉，腰身收得窄，往下又丰起来，腿根并着。屋里凉，她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她没去搓，站着，让他看。
　　水溶伸手，她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他怀里。
　　她仰起脸来亲他。上回她亲得生，这回她先拿嘴唇碰了碰他的嘴唇，碰一碰，退开，看他一眼，再碰上来，碰实了，才把舌头送进来。她的舌头软，凉，在他嘴里慢慢地找，找着了，缠一缠，退回去，又来。她亲得认真，一点一点地，像在描一个字的笔画，描完了一笔才描下一笔。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滑下去，滑到腰，滑到那一片丰起来的软肉上，托住了。她身子一颤，嘴唇还贴着他，没有躲。他另一只手绕到前头，握住她的一只乳房，沉甸甸的一团，满满地压在他手心里，凉凉的，揉了几揉，就揉热了。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贴着他的嘴唇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去亲她的脖子，亲到锁骨。她仰着头，手搭在他肩上，眼睛看着雪白的屋顶。
　　“这屋子，”她说，“我住了这几年，一盆花也没摆过。”
　　“为什么不摆？”
　　“摆了要“摆了要浇，浇了要开，开了要谢。”她低下头看他，嘴角弯了弯，“我嫌麻烦。”
　　满地的牡丹在她脚边挤着，开得一朵比一朵大。
　　她把他推开了一点。
　　“你躺下。”
　　水溶在牡丹丛里躺下了，花托着他，软得像褥子。
　　宝钗跪下来，跪在他身边，替他解衣裳。解到中衣，她看见了心口那枚白玉扣，系得有点歪，扣面斜着。她伸手替他摆正了，摆得端端正正，才往下解。
　　她握住他，低头含了进去。
　　含得极稳。嘴唇裹着，舌头贴着，每一回的深浅都一样，不急，不乱，退出来的时候舌尖在顶上绕一圈，含进去的时候喉咙放松，吞到一样深的地方停住，分毫不差。她的手扶着他的根，拇指在底下那根筋上一寸一寸地按，按到顶，又按回来。
　　水溶的手攥紧了身边的牡丹，花茎叫他攥得咯吱响。
　　她不看他，眼睛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含进去，停，退出来，舌尖一绕，再含进去。她的鼻息匀匀地喷在他的小腹上，一呼，一吸，跟她嘴里的快慢合着拍子。她的另一只手托着他底下那两颗卵蛋，托在掌心里，拇指在上头慢慢地揉，揉一圈，停一停，像在算盘上拨一颗珠子，拨过去，再拨回来。
　　他喘出了声。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笑，嘴里没停。
　　她含了很久。含到他的小腹绷紧了，喘气声粗了，顶上渗出淫液来，咸的，她舌尖舔过去，舔干净，又含进去。他的腰往上一顶，她觉出来了，含着他停了一停，然后慢慢地退出来，退到顶上，嘴唇离开了。
　　一根亮亮的丝从她嘴角牵出来，断了。
　　“不许在这里。”她说。
　　她抬手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在他身边躺下来，躺在牡丹丛里。花瓣在她身子底下压着，衬得她的肩膀更白了。她把腿分开，分得端端正正。
　　“你舔我。”
　　水溶伏到她腿间去。
　　她底下的毛稀，软，两片嫩肉合着，粉的，已经湿了一层，沾着一点牡丹的花粉。他拿舌头分开，从下往上舔了一道。
　　“再轻一些。”
　　他放轻了。舌尖贴着那两片嫩肉的里边，慢慢地划，划到顶上那颗小核，绕着它打转。
　　“左边……”她说，声音还是稳的，“左边一点……对，就那里。”
　　他舔着那里，舌尖压着，打着圈，一圈一圈，不快不慢。她的腿根开始打颤，颤得细，她伸手按住了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就……就那样……别换……”
　　她的声音开始不稳了。她的腰慢慢往上拱，拱起来，又落下，又拱起来。淫水一股一股地涌，顺着往下淌，淌进身子底下的花瓣里。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扯着他的头发。
　　“就那里……就……”
　　她到了。
　　到的时候她叫出了声，叫得又高又长，叫得四壁都嗡嗡地响。叫完了，她自己吓了一跳，一把捂住了嘴，捂得死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她底下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抽一阵，她捂着嘴的手就抖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从嘴上拿开，喘着，看着头顶上雪白的屋顶。
　　“我从来……”她喘着说，“从来没这么叫过。”
　　“我听见了。”
　　“不许你记着。”
　　“记着了。”
　　她拿眼睛横了他一眼，横完了，自己先笑了，笑得眼角弯下来，脸上的红还没退。
　　水溶低头亲她。亲她的嘴，亲她的下巴，亲到乳房上，含住了乳头，舌尖绕着那一圈淡粉打转。她的乳头在他嘴里慢慢地硬起来，她喉咙里哼了一声，手搭在他背上，指尖顺着他的脊梁往下划，划到腰上，停住，又划回来。
　　“上回在洞里，”她说，“你也是先亲这里。”
　　“你记得清楚。”
　　“我什么都记得清楚。”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又拔下一根，头发散下来，铺在牡丹上，乌黑的一片压着白的粉的花瓣。她把两根簪子并排放在叠好的衣裳上，放齐了，才躺回去。
　　“头发挽着，硌。”她说。
　　她把他拉上来。他伏在她身上，她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捧正了，对着自己的脸。
　　“你看着我。”
　　水溶看着她。
　　她分着腿，伸手下去握住他，扶着，抵在自己那湿透的小口子上。抵准了，她把手抽回来，搂住了他的脖子，眼睛一直看着他，一眨不眨。
　　他往里送。
　　那里紧，紧得发烫，他才进去一个头，她的眉头就拧起来了，眼睛却没闭。他再往里送，送到那一层，顶住了。
　　她的嘴唇在抖。
　　“一……”她数，“二……”
　　他往里一送，那一层破了。
　　她浑身猛地一绷，眼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鬓角里，淌到耳朵边上。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叫，嘴唇张着，接着数：
　　“三……四……”
　　她的声音在抖，数得慢。他停在里头不动，她底下一跳一跳地咬着他，疼得那一处都在打颤。
　　“五……六……”
　　她喘了一口长气，搂着他脖子的手松了松。
　　“七。”她说，“可以了。”
　　底下有一股热流出来，顺着他的根淌下去，淌到她身子底下。她身子底下压着一朵白牡丹，那一滴红落在最外头那片花瓣上，洇进去，往里渗，渗一层，那一层就红一层，一层一层地往花心里渗，渗到花心，整朵牡丹红透了，红得跟满地的白粉全不一样。
　　宝钗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看着那朵红牡丹，看了好一会儿。
　　“动吧。”
　　水溶慢慢地动。
　　“慢些……”她说，“再慢些……对……”
　　他慢慢地抽出来，慢慢地送进去，送到底，停一停。
　　“深一点……不，浅……浅一点……这样……这样好……”
　　她一边受着他，一边告诉他。告诉他快，告诉他慢，告诉他深浅，说得一清二楚，像对账。他照着做，她说一句，他改一回。改对了，她就不说话，闭一闭眼睛，喉咙里轻轻地嗯一声；改得不对，她就皱眉，皱得极轻，嘴里接着说。
　　她底下渐渐地松了，松了又裹上来，湿热地裹着他。他每送进去一回，她就吸一口气，抽出来，她就吐一口气。身子底下的牡丹叫两个人压得簌簌地响，花瓣挤出汁来，染在她白白的后背上，染出一道一道淡淡的粉。他低头含住她的乳房，舌头卷着乳头，另一只手握着另一边，揉，那一团白软的肉在他手里变着形状。
　　“再……再快一点……不，就这样……就……”
　　她的话开始乱了。
　　“左……不对……都好……你……”
　　她说不清楚了。她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去，滑到他头上，揪住了他的头发，揪得死紧。他咬她的耳垂，咬着，舌尖在耳垂上舔，她浑身一哆嗦，揪着他的头发喘，喘得一声叠着一声，嘴里的话全碎了。
　　他动得深了，快了，她底下一阵紧过一阵，紧得他也乱了，猛地顶到最深处，射在了她里头。
　　两个人伏在牡丹丛里喘。
　　满屋的白里，那一朵红牡丹就在她肩膀旁边，花瓣上还挂着一颗亮亮的水珠。宝钗侧过脸去看它，看了很久，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那颗水珠，水珠滚下去，滚进花心里没了。
　　“疼么？”水溶问。
　　“疼。”她说，“比我想的疼，也比我想的好些。”
　　她想了想，又说：“我原以为，会跟做针线扎了手差不多。”
　　“差多少？”
　　“差得远。”她说，“扎了手，只疼一个指头。”
　　宝钗先缓过来。她从叠好的那摞衣裳底下抽出一块帕子，白绫的，叠成方块。她坐起来，打开帕子，替他擦。擦得仔细，从根擦到顶，擦得干干净净。帕子上沾了红，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帕子叠起来，红的那面朝里，放回衣裳上。
　　她跪坐在他腿边，握住他软下去的那一根，捋着。手是热的，捋得匀。捋了一阵，她俯下身来，捧着自己那一对乳房，把他夹在中间，夹紧了，慢慢地上下动。乳肉又软又沉，裹着他。她一边动，一边抬眼看他，眼睛一直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的喘气。
　　他看着她。她垂着眼，看着自己乳间那一截，看得认真，脸红得发烫，手上的劲却一点没松。乳肉裹着他往上推，推到顶，顶头从那一道深沟里冒出来，冒到她下巴底下，她低头，拿舌尖碰了碰，又把乳房往下一压，把他吞回去。
　　“这样，”她问，“对么？”
　　“对。”
　　“你喘得重了，”她说，“那就是对的。”
　　她又推了一回，又碰了一回，碰完了抬眼看他，看他咬着牙，她的眼睛弯了弯，弯得像在账上对出了一个数。
　　他在她乳间又硬起来了。
　　她松开手，跨过来，坐在他身上，扶着他，对准了，慢慢地坐下去。坐到一半，她皱了皱眉，停了停，又往下坐，坐到了底。
　　她自己动起来了。
　　动得慢，一起，一落，腰身扭着，找着角度，找着了，就在那个角度上一起一落。她撑着他的胸口，低头看着他，乳房跟着动作颤，头发散下来了一绺，垂在胸前，扫着他的胸口。
　　“这里……”她喘着，“是这里……”
　　她自己找着了，就一直那样动，动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她底下又湿又热，含着他一吞一吐，吞到底的时候，她的小腹贴着他的小腹磨一磨，磨得她自己倒抽一口气，眼睛眯了起来。
　　“你别动。”她说，“这回……我来。”
　　水溶就不动，躺着，看着她。她一回一回地坐，坐得乳房上下地颤，颤得他看直了眼，伸手去接，她没拦。
　　动着动着，她自己又改了主意。“扶着我。”他握住她的腰，跟着她往上迎，她没叫他停。她咬着嘴唇，眼睛还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神就散了，身子往后一仰，底下一阵一阵地收。他被她收着，抵住了，射在了她里头。
　　宝钗伏下来，伏在他胸口上，脸贴着那枚白玉扣。
　　玉是温的，贴着她汗湿的脸。她闭着眼，听着他胸口里咚咚的响，一声，一声，慢慢地缓下来。她的头发散在他身上，一缕一缕，有几根粘在他的脖子上，她伸手替他拨开，拨完了，手就搁在他脖子边上，没拿开。
　　四壁还是白的。满地的牡丹挤挤挨挨，开得一朵比一朵满，只有她身子边上那一朵是红的，红在一片白粉里头，扎眼。
　　“这一朵，”她说，“醒了就没了吧。”
　　“没了。”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他的锁骨上划了一道，划过去，又划回来。
　　“没了也好。”她说，“我自己记着。”
　　她喘匀了，抬起头来，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的。”她说，“我记住了。”
　　门开着一道缝，门槛外头的青石上，那把金锁还端端正正地卧着。一片白牡丹的花瓣从门缝里飘出去，落在锁面上，盖住了那八个小字里的两个。
　　北静王府，内室。
　　二月初一，卯时。
　　卢大夫捏着帕子，对着窗户照了照，翻过来又照了照。帕子是干的，白得发青。他把帕子叠起来，还给水溶。
　　“干净。”他说，“歇一夜。”
　　梨香院，上房。
　　同日，午后。
　　宝钗在外间对账，对的是瑞锦号正月的流水。算盘摆在左手边，账本摊在右手边，她右手翻账，左手拨珠子。珠子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她提笔在账本边上点一个小点，点完了接着拨。
　　薛姨妈坐在里间的炕上，隔着半挑的门帘，看着她。
　　她手里拿着那只没绣完的合欢枕套，针别在布上，好半天没动。宝钗拨珠子，噼噼啪啪，三下一停，两下一停。薛姨妈的眼睛跟着那几只手指头，看着看着，眼神就飘了。
　　她搁在炕桌上的那只手，手指头动了动。
　　食指往上一挑，又往下一拨，拨了两回，指甲在桌面上嗒嗒地响了两声，像是那里也摆着一架算盘，她正拨着一笔账。
　　外间的算盘声停了。
　　宝钗抬起头，隔着门帘往里看：“妈？”
　　薛姨妈的手猛地缩回来，缩进了袖子里，低头去找枕套上那根针。
　　北静王府，书房。
　　二月初二，申时。
　　卢大夫捏了捏水溶的腕子。
　　“隔了一夜。”他说，“一扇，使得。”
　　梨香院，上房。
　　同夜，二更。
　　薛姨妈睡前去拿算盘，想把明儿要对的那本账先压在算盘底下。她把算盘一拎，算盘底下压着两张押契，押契底下又压着一样东西，一张帖子，粉粉的一枝合欢，花底下一杆小戥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她把帖子抽出来，揣在怀里，熄了灯，躺下了。
　　梦境，高柜当铺。
　　门是两扇黑漆大门，门上钉着两排铜钉，门楣上一块旧匾，金漆剥了一半，四个字还看得出来：薛记长生。
　　门里是当铺的大堂。
　　堂里暗，高处开着一排小窗，光从窗里斜着照进来，照着空中浮着的灰。迎门一道高柜，柜台高得像一堵墙，人站在柜台底下，伸直了胳膊也够不着台面。柜台上摆着一杆戥子，一把算盘，一摞当票拿铜镇纸压着，一只笔架，一方砚。柜台后头一把高高的椅子，黑漆的，扶手磨得发亮。
　　薛姨妈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穿着白天那件秋香色的袄子，头发挽得光光的，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摸着扶手上磨亮的那两块，摸了又摸。她看见水溶从门里进来，脸刷地红了，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又放回扶手上。
　　“我年轻时，”她说，“最想坐这里。”
　　水溶站在柜台底下，仰着头看她。
　　“我爹不让。”她说，“说柜台后头不是姑娘家坐的地方。后来嫁到薛家，薛家的柜台更高，我也只在后堂对账。”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柜台上那一摞当票，最上头一张压在铜镇纸底下，露出半截字。她伸手把镇纸挪开，拿起那张当票看，看着看着，嘴角动了动。
　　“这是我的字。”她说。
　　当票上写着：赤金镯一对，重四两二钱，当银三十两，月息二分。字写得秀气，一笔一画，捺脚拖得长。她把那张当票翻过来，背面角上，有人拿小字写了一个“蕙”。
　　“写着玩的。”她把当票放回去，压上镇纸，“我爹看见了，打了我手心。”
　　水溶伸手扶着柜台，一撑，坐了上去，坐在柜台沿上，两条腿垂在柜台里侧，正对着那把椅子。
　　“阿蕙，”他说，“过来。”
　　她的肩膀抖了抖。
　　她从椅子上下来，走到他跟前，站着，手垂在两边，不知道该搁在哪里。他坐在柜台上，比她高出一截，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一动不动。
　　水溶伸手，拿手指勾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没躲，眼睛眨了眨，睫毛抖着。
　　他低头亲她。
　　她还是亲得生，嘴唇碰上来，抿着，抿了一会儿，才慢慢张开。这回张得快些，他的舌头探进去，她的舌头往后缩了缩，没再躲，叫他缠住了。缠着，她喉咙里哼了一声，那一声又软又长。哼完了，她自己往前凑了凑，凑得近了，仰着脸，踮着脚，两只手扶着柜台沿，扶得指节发白。
　　亲完了，她喘着，拿手背按住嘴唇，按了一会儿。
　　“我这把年纪，”她小声说，“亲个嘴还喘。”
　　“喘就喘。”
　　他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腿上放。
　　她的手放上去了，搁在他大腿上，搁着，没动。他不催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慢慢地往里挪，挪到他腿根，隔着裤子碰着了，她的手指缩了一缩，又贴上去，贴实了，隔着裤子握住。
　　他在她手里硬着。
　　她握着，眼睛不敢看，脸红得发紫，手却没松开。她解他的腰带，解得慢，手指头笨，解开了，把他的裤子往下褪，褪到膝盖，他就那么露在她眼前，硬挺挺的，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她跪下去了，跪在他两腿中间，跪在柜台里头那块磨得光溜溜的青砖上。
　　她先拿手。两只手捧着，像捧一样贵重的当物，慢慢地捋，从根捋到顶，再从顶捋回根。她的手是暖的，软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茧，蹭着他，蹭得他小腹发紧。她一边捋，一边抬眼看他，看他闭着眼喘气，她的嘴角就往上弯一弯。
　　捋着捋着，顶上渗出一点淫液来，亮亮的。
　　她看着那一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嘴唇碰了碰。
　　碰完了，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缩完了，又凑上去，张开嘴，含住了顶上那一截，含了一口，吐出来，喘了一口气。
　　又含了一口。
　　这一口含得深些，嘴唇裹着，舌头怯怯地贴着底下，不敢动。她含着停了一停，慢慢地往里吞，吞一点，退一点，再吞，吞得比上回深。她的鼻息喷在他小腹上，热的，一阵一阵。
　　她慢慢地含熟了，含得深了，一深一浅地吞吐，舌头也敢动了，贴着那根筋一路舔上去。她吐出来，换了口气，手托起底下那两颗卵蛋，托在掌心里，低下头，含住了一颗。
　　一颗含在嘴里，舌头慢慢地裹，裹一圈，掂一掂，像在验一颗珠子的成色。含仔细了，吐出来，换另一颗，也是这样，一样仔细，一样慢，一样掂一掂。
　　水溶低头看她。她跪在那里，秋香色的袄子领口松了，鬓边一缕头发散下来，垂在脸边，嘴里含着他，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着，一丝不苟。
　　“阿蕙。”
　　她睁开眼，抬头看他。
　　她的手往上摸，摸到他敞开的中衣里头，摸着了心口那枚白玉扣。她把它托在手心里，掂了掂，拿拇指在扣面上抹了一抹，抹着那层温润的光。
　　“好玉。”她说，“当得起三百两。”
　　“当么？”
　　她摇头，把扣子放回他心口，放正了。
　　“不当。”
　　她低下头，又含住了他。
　　水溶没让她含多久。他弯腰，两只手伸到她胳膊底下，把她提起来，一抱，抱上了柜台。
　　柜台面宽，她躺上去，脑袋底下压着那一摞当票，当票哗啦啦地响，铜镇纸滑到一边。她慌得要坐起来，他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去，伸手掀起了她的裙子。
　　裙子底下是一条葱绿的绸裤，他扯了下来。
　　他没急着往下。他俯下身去，解她袄子领口的盘扣，解开两颗，把手伸进去，隔着小衣握住了她的乳房。那一团肉沉甸甸的，满满地溢出他的手掌，软得像一团发好的面，热乎乎的。他揉着，揉得慢，拇指隔着小衣找着了那颗乳头，按住，打着圈地拨。
　　薛姨妈仰躺在当票堆里，喉咙里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手抬起来，不知道往哪里放，在空中停了停，落在他的手背上，按住了，按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上压。
　　“十几年了。”她说，“上回在树底下，也是这么说的。”
　　“记得。”
　　“这回不说了。”她闭着眼睛，“说了也是这句。”
　　他低头，隔着小衣含住了她的乳头，含得小衣湿了一片，湿出一个圆圆的印子来，印子底下那一点深色透出来。她咬着嘴唇，腰往上挺了挺。
　　他这才往下去。
　　她的腿丰腴，白，大腿根上的肉软得一按一个窝。腿间那一丛毛黑密，底下两片肉厚，颜色深，已经湿了，湿得透亮。他低下头，舔了上去。
　　薛姨妈的身子在柜台上一弹。
　　“别……别……”
　　她嘴里说着别，腿却分开了。他舔开那两片厚厚的嫩肉，舌头往里探，探着，舔着，舔到顶上那颗肿起来的小核，含住了，轻轻地吸。
　　她一只手胡乱地往旁边抓，抓着了那杆戥子，攥住了戥杆。
　　她叫得轻，又碎，一声一声从喉咙里漏出来，漏一声，她就咬一回嘴唇，咬住了，又漏一声。她的腰扭着，屁股在当票上蹭，蹭得当票一张一张地往下滑，飘飘悠悠地落到柜台底下去。淫水一股一股地涌出来，湿了他的下巴，湿了她身子底下的当票，当票上的墨字洇开了，洇成一团一团的黑。
　　“王爷……王爷……”
　　他把她的腿架到自己肩上，捧着她丰腴的屁股往上托，托得她整个人都悬在柜台沿上，脑袋往后仰，仰出了柜台边，头发垂下去，垂在半空里晃。他埋着头舔，舌头一回深一回浅，嘴唇裹着那颗小核吸，吸一口，她就哆嗦一回，大腿夹着他的脑袋，夹紧了，又软软地松开。
　　“阿蕙。”他贴着她那里叫了一声。
　　热气喷在她最软的地方，她浑身一颤，叫得比方才高了，叫到一半，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她攥着戥杆的手越攥越紧，戥盘叫她扯得晃，秤砣荡来荡去，撞着柜台，咚，咚。她的腿根抖起来，抖得厉害，小腹一抽一抽的，一声比一声急。
　　快到了。
　　她另一只手猛地伸下来，按住了他的头。
　　“留一回……”她喘着，“留一回……让我再想想。”
　　水溶停住了。
　　她按着他的头，按着不放，胸口剧烈地起伏，底下一跳一跳的，就在那边上，差一口气。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眼角湿了，一动不敢动，等着那一阵过去。
　　过了好半天，她的手才慢慢松开。
　　水溶抬起头来，看着她。她躺在当票堆里，头发散了一半，袄子领口敞着，脸红得发烫，眼睛不敢看他，看着头顶上那一排小窗。
　　“我……”她说，“我是不是……”
　　“没有不是。”
　　她把脸别过去，别到一边，看着那杆戥子，戥盘还在晃。
　　“蟠儿小时候，”她说，“当票上的数，他一个也看不懂。宝丫头七岁就会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愣，抬手去拢散下来的头发，拢了两回没拢住。
　　水溶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烫得厉害。
　　“想好了么？”他问。
　　“没有。”她说，“还得想。”
　　水溶从柜台上跳下来，站在柜台外头，扶着柜台沿。她撑着坐起来，坐在柜台边上，两条腿垂下来，正对着他。他就站在她腿前，那一根还硬着，翘着，紫涨涨的。
　　她看着它。
　　她慢慢地从柜台上滑下来，又跪下去，跪在他跟前，张嘴含住了。
　　她含着他，抬眼往上看了看他，又垂下眼去。她的嘴唇上还沾着自己底下的湿，她也顾不得了，脸红着，舌头比方才大胆，绕着顶上那一圈打转，转了几圈，往下滑，一直滑到根上，又含着往上吞。
　　“阿蕙。”他叫她。
　　她喉咙里应了一声，含糊的，没吐出来。
　　这回她含得急了，含得深，一口一口地往喉咙里吞，手握着根捋，一边含一边捋，捋得快。他的手按在她的头发上，按着那个挽得光光的发髻，喘得粗了，往前顶了一顶，射在了她嘴里。
　　她没躲。
　　她含着，喉咙一动，一动，咽了下去。咽完了，咳了两声，抬起头来，嘴唇湿亮。她看着他，看了一眼，脸腾地红透了，抬起袖子来把脸遮住了，遮得严严的，只露出一截下巴。
　　水溶蹲下来，去拉她的袖子。
　　她不让拉。袖子底下闷闷地说：“别看。”
　　他就不拉了，伸手去解她的袄子。
　　她遮着脸，由着他解。袄子开了，里头一件月白的小衣，他解开小衣的带子，小衣滑下去，她那一对乳房就坠了出来，丰满，沉甸甸的，白得发腻，乳晕大，颜色深，乳头翘着。她遮着脸的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来，看他看自己，又赶紧遮上了。
　　她摸索着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他。他刚射过，软着，她握着，慢慢地捋，捋得耐心，一点也不急。
　　捋了一阵，她从袖子底下露出脸来，低下头，又把他含进了嘴里。含着，舌头裹着，手在底下托着，揉着。他在她嘴里一点一点地硬起来了，硬到撑满了她的嘴，她才吐出来。
　　她跪直了身子，两只手托着自己的乳房，往前凑了凑，凑到他跟前。
　　他握着自己，在她的乳肉上蹭，蹭着她深色的乳头。她低头看着，呼吸又乱了。她伸手过来，握住他，替他捋，捋得快，另一只手还托着乳房，托得高高的。
　　他射了出来，一道一道，射在她丰满的乳房上，白的，顺着乳沟往下淌，淌到她的小肚子上。
　　薛姨妈低头看着。
　　她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捻了捻，捻完了，不知道往哪里擦，四下里看了看，看见柜台上那一摞当票，抽了一张，擦了，团起来，攥在手心里。
　　她跪坐在青砖上，敞着怀，乳房上还亮着一道一道的湿痕。她没去拢衣裳，就那么坐着，仰头看了看那把高高的黑漆椅子，又看了看他。
　　“下回，”她说，“我坐上去。”
　　水溶看着她。
　　她说完了，脸又红了，红得比哪一回都厉害，把那团当票攥得更紧了。
　　她抬头看着柜台上那杆戥子。秤砣不荡了，戥盘还在轻轻地晃，晃一回，慢一回，一张当票从柜台沿上滑下来，落进了戥盘里。
　　北静王府，书房。
　　二月初三，辰时。
　　帕子是干的。卢大夫早上已经照过了，叠好了搁在水溶的书案角上。
　　何忠在门口回话，说芙蓉小院那边，晴雯姑娘一早起来把两盏芙蓉灯都拆了，拆了重扎，扎正了才挂回去，这会子正叫针线房送孔雀线过去。
　　纪老账房捧着一封信进来，信封上盖着宁波瑞锦号分号的红戳，封口拿火漆封着。他拿裁纸刀挑开火漆，把信抽出来，推了推眼镜，站在窗下念。
　　“王爷钧鉴：头一批湖绉六百匹上了互市，茜香商人当日抢空，卜鲁一家就要了三百匹。价钱比预想高出三成，石青、秋香两色最俏，番商还要下趟加定……”
　　他往下念，念到回款，停了停，换了一口气。
　　“回款已于二十五交镖局起运，走陆路，约初五到京，银数另单开列。”
　　水溶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在案上那只铁匣的盖子上轻轻地敲。
　　纪老账房把信翻过来。信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看样子是写完了信又添上去的。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了看。
　　“郑掌柜附笔：薛大爷来铺子里问了三回，说想跟下一趟船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