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红楼后宫］33

　　第33章 朱门良户
　　荣国府，穿堂。
　　二月初四，巳时。
　　赵姨娘在穿堂东边那根廊柱后头站了一个多时辰了。
　　廊柱漆的是黑漆，柱脚上有一块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木头。她拿指甲在那块木头上抠，抠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天阴着，风从垂花门那边灌进来，吹得她袄子底下的腿肚子发凉。她不挪地方，也不叫小鹊回去拿手炉。
　　贾环天不亮就跟着李贵出门看榜去了。县衙照壁前头贴榜，从荣府后门出去，走得快，一顿饭的工夫就到，走得慢，也不过两顿饭。这会子日头都快挪到当顶了，还没人回来。
　　穿堂里来来去去的人不少。管厨房的柳家的提着食盒过去，眼睛往她这边溜了溜，没说话。两个小丫头抱着熨好的衣裳过去，走到她跟前，脚底下慢了慢，互相拿胳膊肘拐了拐，又快步走了。赵姨娘听见她们走到穿堂那头，噗嗤笑了一声。
　　她没回头。
　　二门外头有人跑。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得石板咚咚响，一路响到垂花门底下，一个小厮的声音扯着嗓子喊：“中了！三爷中了！第二十一名！”
　　赵姨娘抠在柱子上的那根指头，指甲劈了。
　　她没觉着疼，把手缩回来，攥在帕子里。
　　那小厮是李贵手底下的钱槐，跑得帽子都歪了，喘着气站在垂花门里头，又喊了一遍。院子里的人都站住了，正房里有人掀帘子出来看，廊下的丫头婆子你看我、我看你，有人说了一句“哟”，有人没出声。
　　赵姨娘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廊柱的影子，又站住了，退回去半步。
　　贾环是跟着李贵后头进来的。他走得不快，腰板挺着，脸上没笑，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从榜上誊下来的名字。他穿过垂花门，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过来扫过去，扫到东边这根廊柱，停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
　　赵姨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贾政这时候从荣禧堂里出来了。他今儿没上衙门，穿着家常的石青袍子，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站在台阶上头，看着底下的贾环。
　　贾环走到台阶底下，跪下磕头，把那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贾政下了两级台阶，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纸上就那么几个字，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完了，抬起头来，对着满院子的人，声音不高，可院子里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环儿中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伸手把贾环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去给老太太磕头。”
　　贾环应了一声，往后头去了。走过穿堂的时候，从赵姨娘跟前过，脚底下没停，可走过去三四步，回过头来，又看了她一眼。
　　赵姨娘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块帕子。
　　帕子是湖绿的，四角绣着一圈小小的鸡冠花，是她去年秋天自己绣的。这会子帕子中间叫她攥出一个洞来，劈了的那根指甲从洞里戳出来，指甲缝里渗着一点血丝。
　　她把帕子团成一团，塞进了袖口里。
　　荣国府，赵姨娘院。
　　同日，申时。
　　国基家的是后半晌来的，领着两个孩子，在院门口站了半天。小鹊出去问，才说是来给三爷道喜的。
　　赵姨娘迎到门口。国基家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袄，头上一根银扁簪，扁簪的头磨得发亮，是赵国基活着时候给她打的。她一手牵一个孩子，大的是福儿，八岁，剃着个茶壶盖，鼻涕擦得干干净净；小的是二妞，五岁，扎着两个小抓髻，抓髻上各系一截红头绳，是新的。
　　三个人在门槛外头齐齐地蹲下去，请了个安。
　　“给姨奶奶道喜。三爷高中了。”
　　“进来说话。”赵姨娘说，“站在风口里做什么。”
　　国基家的不动，两只手把两个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不进去了。”她说，“我们是家生子，进姨奶奶的屋，叫人瞧见了要说嘴。三爷如今是读书人了，越发不能叫人拿住话。”
　　赵姨娘的嗓门立时拔起来了：“谁说嘴？谁敢说嘴？我自个儿的屋，我叫谁进谁就进！你进来！”
　　国基家的还是蹲着，头低着，不说话。福儿抬起头来看了看赵姨娘，又看看他娘，往他娘身后缩了缩。二妞不懂，眼睛盯着屋里桌上那碟子芝麻糖，嘴角往下淌口水。
　　赵姨娘站在门槛里头，瞪着门槛外头那三个人，瞪了半天，自己转身进屋，把那碟子芝麻糖端出来，一股脑倒进二妞兜起来的衣襟里。
　　“拿着。”她说，“回去罢。”
　　国基家的拉着两个孩子又蹲了一回，才起身走了。二妞兜着衣襟，走一步回一回头，走到院门口，叫门槛绊了一跤，芝麻糖撒了一地。她娘蹲下去，一块一块地捡，捡起来吹吹土，又放回她衣襟里。
　　赵姨娘看着她们出了院门，转身回屋，在妆台跟前坐下了。
　　妆台上的镜子是一面旧铜镜，镜面磨得不太亮，照出来的人影黄黄的，有点走样。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三十六岁，颧骨高，嘴角两道纹，鬓边夹着几根白的。她拿起梳子，把鬓角那几根白的往里抿，抿进去了，一松手，又支棱出来。
　　她把梳子搁下，拿起桂花头油，拔了瓶塞，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开，往鬓角上抹。
　　抹着抹着，手停住了。
　　“我娘家要是良民就好了。”她对着镜子说。
　　声音不大，屋里也没别人。小鹊在门外头倒茶，茶壶嘴碰着茶杯沿，叮的一响，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倒。
　　赵姨娘没回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心里的桂花油搓热了，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她把瓶塞塞上，拔开，又塞上。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夜，一更。
　　卢大夫拿竹片挑着药膏，往水溶左肩上抹。
　　肩头那一圈牙印结了痂，痂是褐红色的，排得整整齐齐，上头一排，底下一排，一颗一颗的，中间那两颗咬得最深。卢大夫凑着灯看了看，拿竹片在痂边上刮了刮，刮下一点死皮。
　　“这口牙倒齐。”他说。
　　水溶没接话。
　　卢大夫把药膏抹匀了，盖上一层油纸，拿白布缠了两道，打了个结，退开两步，在灯底下捏他的腕子，捏了左手又捏右手。
　　“歇了两夜了。”他说，“明夜还歇。后儿看。”
　　他收拾药箱出去了。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特殊奖励任务：赵姨娘
　　两梦已圆。她对着镜子说：“我娘家要是良民就好了。”
　　完成条件：娘家出奴籍；户籍写“民”；有人替她担这个名
　　赵姨娘【放】　▰▰▰▰▰▰▰▰▰▰　100/100　密帖待启
　　光收了。
　　水溶靠在椅背上，手搭在白布缠着的肩头上，摸着那两道结。
　　何忠在门口候着，叫进来，听他问荣府家生奴才放良的规矩，想了想才答。
　　“要主家点头。”他说，“荣府是政老爷当家，可赵家是老太太那辈的陪房底下出来的，这样的人家放出去，得回老太太。身价银照府里奴才册子上的数，一口人多少，册子上有。外头还得有人具保结，保这家人出去了守法度，不生事，不回头讹主家。具保的人担干系。”
　　“赵家几口？”
　　“赵国基没了，剩下他屋里的，一儿一女，再有一个瞎眼的老娘，是姨奶奶的亲娘，跟着儿媳妇过。四口。”何忠顿了顿，“老奴前年替府里核过荣府奴才册子，家生的，大人一口一百二三，孩子小的减半，老的也减。四口，不到四百，凑个整，四百两。”
　　“账上有多少？”
　　“两千。”何忠说，“宁波的银子明儿到。”
　　水溶拿笔蘸墨，在一张帖子上写了几行字，吹干了，递过去。
　　“明儿午后，递给政老爷。说我后半晌过去，给环兄弟道喜。”
　　何忠接过帖子，揣进怀里。
　　北静王府，书房。
　　二月初五，午时。
　　镖局的车是从侧门进来的，三辆，车上苫着油布，油布底下是一口一口的木箱子。箱子钉着铁皮角，每口箱子上都贴着镖局的封条。押车的镖头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攥着一张单子，跟何忠在门房里对了一回，又跟纪老账房在书房外间对了一回。对完了，两边各在单子上按了手印。
　　箱子抬进库房，一口一口开。银子是官锭，五十两一个，码得整整齐齐，上头压着一层桑皮纸。纪老账房叫两个账房小子过秤，自己戴着玳瑁眼镜站在旁边，一锭一锭地数，数一锭，拿笔在簿子上点一个点。
　　数完了，他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回到书房里，把簿子摊在水溶跟前。
　　“六千八。”他说，“一两不差。”
　　他手指头在簿子上往下挪了挪，又点了点下头一行。
　　“市舶司二月的公费，今儿早上一并送到了，二百。”
　　他拿起笔，在簿子最底下写了一行，写完了，看了一会儿，没念出来。水溶伸头看，那一行写的是：现银，九千两整。
　　纪老账房的笔还悬在纸上头，笔尖上的墨聚成一滴，啪地落在“九”字旁边，洇开了一小团。他赶紧拿吸墨纸去按，按完了，那团墨还在。
　　外头门房报，薛家的莺儿姑娘来了。
　　莺儿是从侧门进来的，手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进门先给水溶请了安，把包袱搁在案上，解开，里头是两本账，一本厚，一本薄，封皮都是黄纸，封皮上写着同样的字：宁波首批湖绉互市回款清册。
　　“我们姑娘说，”莺儿说，“两本是一样的。厚的那本是薛家留底，姑娘叫拿来给王爷过目，过完了还拿回去。薄的这本送王府，王府留着。”
　　纪老账房拿起薄的那本翻。
　　宝钗的字小，一笔不苟，横是横竖是竖，一行一行。六百匹湖绉，石青几匹，秋香几匹，茜香商人卜鲁家要了几匹，价几何，扣去船脚、市舶司抽分、镖局车钱、瑞锦号宁波分号的伙计辛苦钱，瑞锦号和薛家各得几成，王府这一份是多少，最后一个数写的是六千八百两整，和库里过秤的一个样。
　　纪老账房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水溶跟前。
　　末尾空着半页。半页底下，挨着纸边，写着一行小字，字比前头的还小：
　　“下趟可加引两张。”
　　水溶看着那行字。
　　莺儿在旁边站着，看他看，等了一会儿，说：“姑娘说，王爷要是问，就说是她算出来的。番商要加定，船只一条，装不下，再加两张引，船也不用加，雇宁波本地的沙船就成。要是不问，就不用说。”
　　“我问了。”
　　莺儿想了想，抿着嘴笑了：“那我回去跟姑娘说，王爷问了。”
　　她把厚的那本包好，抱着走了。
　　水溶拿起笔，在那行小字底下画了一道。
　　荣国府，外书房。
　　同日，申时。
　　贾政把那张帖子在手里拿了一个后半晌了。
　　帖子上写的是给贾环道喜，北静王府的笺纸，字是水溶自己的。他看了一回，叫人把外书房收拾出来，把去年元宵娘娘赏的那方刻兰草的端砚从贾环屋里拿过来，摆在书案上。摆好了，他又觉着不妥，叫人拿回去。
　　水溶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在外书房里坐下，说了几句县试的话。贾政说那篇文章他看了底稿，破题还嫩，承题倒稳当，顾老翰林教得好。水溶说环兄弟肯吃苦，卯初起床，鞋都穿反过。贾政愣了愣，没问他从哪里听来的，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水溶把茶盏放下。
　　“世叔，”他说，“小侄还有一件事，想跟世叔讨个情面。”
　　贾政也放下茶盏，坐直了。
　　“府上赵家，是赵姨娘的娘家。”水溶说，“小侄听说，赵家如今剩四口，一个老的，一个寡妇，两个孩子，都在府里的奴才册子上。环兄弟如今是读书人，往后还要往上考，他的舅家是奴籍，说出去，不大好听。小侄想替赵家出了身价，求世叔放他们出去，入民籍。保结由北静王府来具，往后赵家要是生出什么事来，王府担着。”
　　贾政没马上答话。
　　他把手搁在书案上，手指头在案沿上来回地摸。外书房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外是一丛竹子，风过来，竹叶沙沙地响。
　　“家生子放良，”他说，“府里不是没有先例。”他顿了顿，“可这一家，是老太太那一辈陪房底下出来的，得回老太太。”
　　“应当的。”
　　“身价银……”
　　“照府里册子上的数，小侄带来了。”
　　贾政又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那丛竹子，看了好一会儿，回过头来，看着水溶，眉头皱着，像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口。他起身说了一句“世侄稍坐”，出去了。
　　水溶一个人在外书房里坐着，坐了大半个时辰，茶续了两回。
　　贾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他坐下，把纸摊在书案上，是荣府奴才册子上抄下来的一页，赵家四口，一个一个的名字，名字底下注着年岁，注着身价。
　　“老太太说，”贾政说，“那就放。”
　　他把那张纸往水溶那边推了推。
　　“还说，叫你别让人家白担这个名儿。”贾政的声音低了些，“这话，我不大明白。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水溶没解释，从袖子里取出银票，四百两，恒丰票号的，搁在纸上。何忠在门外候着，进来，从怀里取出一张写好的保结，王府的朱印已经盖好了，空着赵家人名那一栏。贾政叫了管家林之孝进来，照着那页册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填上。填完了，林之孝和何忠各按了手印。
　　贾政拿起那张保结，看了看，又放下，拿镇纸压住了。
　　镇纸是一块青田石，压在保结上头，正好压住半个“北静王府”的朱印，露出来的那半个印，红得发亮。
　　贾政看着那半个印，看了很久。
　　梨香院，上房。
　　同夜，一更。
　　薛蟠进门的时候，薛姨妈先闻他身上的味。
　　没有酒味。
　　她手里的算盘放下了，人站起来，又坐下。薛蟠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袍子，是年下做的，一回没上过身，这会子穿上了，腰带勒得紧紧的。他进了门，也不说话，走到她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
　　薛姨妈看着他。
　　“宁波的信，我在铺子里听郑掌柜念了。”薛蟠说，“咱们家的船，初八从通州放，走运河，到扬州换海船，再往宁波。我想跟着船去。”
　　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袍子上的绣花。
　　“我在京里，是个祸害。”他说，“夏家那张婚书，到今儿我也想不起来是怎么写的。我写的字，我自己都认不得。娘，我跟着船去，跟着郑掌柜学，学看货，学算账，学跟番商说话。学不会，我就跟着搬货。搬货我总会。”
　　薛姨妈的手搁在算盘上，手指头拨了一颗珠子，拨上去，又拨下来。
　　她又拨，拨了三颗，一颗一颗往上推，推到一半，停了，想不起来自己要算什么，又一颗一颗拨回去。
　　她第三回伸手去拨的时候，薛蟠抬起头来看她。
　　“娘，你算什么呢？”
　　薛姨妈的手停在算盘上。
　　“算你得带几件衣裳。”她说，“运河上风大，宁波潮，你那几件皮袄带不得，得带夹的。”
　　薛蟠愣了一愣，咧开嘴笑了。笑完了，低下头去，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咚的一声。
　　薛姨妈没去拉他。她看着算盘，把方才拨乱的珠子，一颗一颗，拨回了原位。
　　荣国府，后廊。
　　同日，夜。
　　后廊底下的小灶房还没熄火，灶膛里埋着一块炭，炭上坐着一把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两个婆子挨着灶台坐着，一个是太太屋里吴兴家的，一个是郑华家的，手里各捧一碗热茶，脚伸到灶门口烤着。
　　“四百两。”吴兴家的说，“一张银票，眼都不眨。”
　　“北静王爷有的是钱。”
　　“有钱也没这个使法。”吴兴家的把碗搁在灶台上，“赵家那几口，一年到头扫地倒马桶的，值四百两？他是买人呢，还是买别的什么？”
　　郑华家的嘘了一声，往廊子外头看了看。廊子外头黑着，什么也没有。
　　“横竖不是买奴才。”吴兴家的压低了声音，“奴才放出去，就不是荣府的人了。他拿银子把荣府的人买出去，往后那几口子，是姓贾的，还是姓水的？”
　　她说完了，端起碗来喝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灶房外头的角门上，看门的老苍头靠着门框打盹。过了二更，后角门开了一回，出去一个人，是郑华家的小子，揣着手，往东边去了。
　　忠顺王府，长史房。
　　同夜，三更。
　　周长史还没睡。
　　他面前摊着一本蓝布面的簿子，簿子里头一页一页记的都是日子和事，字写得很小，一行挨一行。门下的人刚走，走之前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说完了就退出去了。
　　周长史拿笔蘸墨，在簿子上新起一行：
　　“二月初五。北静王出银四百，赎荣府家生奴赵氏四口出籍，王府具保。荣府二房仆妇言：王爷收买荣府之人。”
　　写完了，他拿起簿子，对着灯吹了吹墨，吹干了，翻到下一页。
　　荣国府，正门。
　　二月初六，巳时。
　　林之孝家的拿着钥匙站在门洞底下，回头看了赵姨娘一眼。
　　“老太太吩咐的。”她说，“开中门。”
　　两个门上的小厮过来，卸了门闩，一边一个，把两扇大门往里拉。门轴吱吱呀呀地响，响了好一阵。门开了，外头宁荣街上的日光整片涌进门洞里来，照得门洞里的青砖亮成一片。
　　赵姨娘站在门洞里，没动。
　　她身后是国基家的，一手牵着福儿，一手牵着二妞，三个人都换了衣裳。国基家的那身蓝布袄子洗过了，浆过了，领口硬邦邦的；福儿穿着一件不大合身的青布褂子，是赵姨娘昨儿夜里拿贾环的旧褂子改的，袖子还长一截，挽了两道；二妞头上的红头绳换成了两朵绒花，粉的。
　　“走啊。”赵姨娘说。
　　国基家的不走。她看着那两扇大开的门，看着门槛。门槛是红漆的，有她小腿那么高，漆面上一道一道的，是叫人跨来跨去磨出来的印子。
　　“姨奶奶，”她小声说，“咱们走角门吧。正门……正门是老爷太太们走的。”
　　“老太太叫开的。”赵姨娘说，“开了，你不走，你叫它白开着？”
　　她自己先迈了腿，跨过门槛，站到了门外的台阶上，回过身来。
　　国基家的咬了咬嘴唇，弯腰把二妞抱起来，抱过了门槛，又回身去拉福儿。福儿自己跨的，跨得急，脚尖勾着门槛，绊了个趔趄，叫他娘一把拽住了。
　　四个人站在台阶上。
　　门上的小厮在后头看着，林之孝家的也在后头看着。赵姨娘没回头，扶着二妞，一级一级下了台阶，上了门口候着的那辆骡车。
　　顺天府，户房。
　　同日，午时。
　　户房的黄书办还记得何忠，见了面先作揖，接了荣府的放良文书和北静王府的保结，对着看了两遍，叫人去后头库房里调赵家的旧档。
　　旧档是一本发黄的册子，荣府投充的家奴，一家一页。赵家那页写着赵姨娘她爹的名字，名字底下注着“荣国府家人”，一笔一笔，墨都褪成了褐色。黄书办拿朱笔在那一页上划了一道，在页边写“已放良，某年某月某日，荣国府具文，北静王府具保”，又从桌上取了一张新户帖，铺开，提笔写。
　　赵姨娘站在案子跟前，看着他写。
　　户主写的是赵门周氏，国基家的娘家姓周。底下是赵周氏之姑赵门某氏，年六十三；赵周氏之子赵福，年八岁；赵周氏之女赵二妞，年五岁。
　　写到“籍”那一栏，黄书办的笔顿了顿，蘸饱了墨，写了一个字。
　　民。
　　国基家的不识字，站在案子边上，看着那张纸，看着黄书办的笔。黄书办写完了，把户帖转过来，推给她，拿指头点了点那个字。
　　“这是你们家的户帖。往后过年过节，官府查丁口，查的就是这个。丢了要来补，补要钱。”
　　国基家的伸出两只手去接，手在半空里停了停，在衣襟上擦了擦，擦了两回，才接了过来。
　　她捧着那张纸，低头看。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看着赵姨娘。
　　“姨奶奶，”她说，“哪个是民字？”
　　赵姨娘也不识几个字。她凑过去，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头，在最大的那一个字上点了点。
　　“这个。”
　　宁荣街口。
　　同日，未时。
　　骡车走到街口，赵姨娘叫车夫停了。
　　街口有个卖糖的担子，担子一头是一口小铜锅，锅底下烧着炭，锅里熬着糖稀；另一头是个木匣子，匣子里码着各色的糖块，松子糖、芝麻糖、桂花糖，拿油纸一块一块包着。
　　她下了车，走到担子跟前，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钱。
　　“松子糖，包一包。”
　　卖糖的拿油纸包了一大包，扎上纸绳，递给她。她提着那包糖回到车上，解开纸绳，抓了一把，塞给福儿，又抓了一把，塞给二妞。
　　福儿拿着糖，看看他娘，不敢吃。国基家的点了点头，他才剥开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包。
　　二妞早剥了，两只手一边一块，左一口右一口。
　　赵姨娘把剩下的糖包好，塞到国基家的手里，自己把那张包糖的油纸抹平了，对折，又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了怀里。
　　二妞嘴里含着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从手心里又剥出一块，伸长了胳膊，递到她嘴边。
　　赵姨娘别过脸去，看着车外头。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何忠回来的时候，把户帖的抄底搁在了案上。水溶看了一眼，案头的金光就翻开了。
　　特殊奖励任务：赵姨娘　完成
　　两梦已圆；娘家四口出了奴籍，户帖写“民”；为她出身价，具保结，当面担下“收买荣府之人”的话柄
　　奖励点数＋120
　　当前点数：5795
　　获得：密帖一张
　　赵姨娘【放】　▰▰▰▰▰▰▰▰▰▰　100/100　密帖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
　　帖上一丛鸡冠花，暗红的，红得发黑，花枝倒垂着，一个一个花冠朝下，冠沿往里卷，卷得厚实，像几只握紧了的拳头。
　　隐患消解：赵家世奴，拆去
　　贾府气运　▰▰▰▰▰▰▰▰▱▱　82/100 → ▰▰▰▰▰▰▰▰▱▱　83/100
　　光收了。
　　帖子还在案上，倒垂的花冠颤了颤，叫窗缝里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
　　卢大夫在外间问今儿早上帕子怎么样，水溶说干的。卢大夫进来捏了腕子，捏完了左边捏右边。
　　“歇了三夜。”他说，“今夜一扇。”
　　梨香院，东厢。
　　同夜，一更。
　　香菱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一块青砖，砖缝里嵌着一点干了的蜡油。
　　薛蟠坐在炕沿上，脚上的靴子没脱，一只踩着脚踏，一只伸着。东厢里点着一盏灯，灯芯没剪，烧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屋里堆着两口新打的樟木箱子，箱盖敞着，里头叠着夹袄、夹裤、一件油绸雨衣，是下午婆子帮着收拾的。
　　“明儿一早就走。”薛蟠说，“你有话，这会子说。”
　　香菱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帕子，绞成了一根绳。
　　“大爷，”她说，“我……我想回去伺候我娘。”
　　说完了，她把头埋得更低，等着。
　　她等着他摔东西。茶碗，灯台，脚踏，什么都行，他从前摔过的东西，她数都数不过来。她缩着脖子，后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都绷着。
　　炕沿上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叹得很长。叹完了，喊外头：“拿纸笔来。”
　　外头的婆子应了一声，拿进来一张红笺、一支笔、一方砚，砚里的墨是现磨的。薛蟠接过笔，趴在炕桌上写。
　　他写字慢，一笔一画都使着劲，写一个字，要停下来想一想。写到一半，写错了一个字，他拿袖子去擦，擦得满袖子是墨，红笺上糊了一团黑。他也不管，在那团黑旁边重新写。
　　写完了，他拿起来，自己念了一遍，念得磕磕巴巴。念到末尾，在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怀里摸出私章，哈了口气，按上去。
　　他把那张红笺递给她。
　　“你去罢。”他说，“我这样的人，也耽误你。”
　　香菱跪着，伸出两只手接。红笺上的墨还没干，她的指头按在边上，按出一个黑印子。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她都认得，她跟着人学过诗，那些字一个一个，她都认得。
　　放妾书。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前的字慢慢地糊成一片。
　　薛蟠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她，弯腰往樟木箱子里塞一双棉鞋，塞了两回塞不进去，骂了一句，使劲往下按。
　　香菱捧着那张红笺，墨蹭了她一手，指头上，手心里，黑黑的一片。
　　荣国府，赵姨娘院。
　　同夜，二更。
　　赵姨娘躺下之前，把那张帖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回。
　　帖子是傍晚小鹊铺床时从褥子底下抖出来的。小鹊说姨奶奶这花样子画得真俊，是哪里来的，她说是她自个儿描的，叫小鹊别多嘴。
　　一丛鸡冠花，暗红的，倒垂着。
　　她把帖子塞回枕头底下，从怀里摸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糖纸，攥在手心里，攥着，吹了灯。
　　梦境，朱门良户。
　　门是一座门楼。
　　高高的门楼，青砖砌的墙，门楣上挑着两层飞檐，檐角挂着铜铃。两扇大门是朱红的，漆得发亮，亮得照得见人影，门上钉着一排一排的铜钉，钉帽磨得锃亮。门楣正中挂着一块匾，黑底，金边，匾心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赵姨娘站在门前，仰着头看那块空匾。眼前晃过井台边那棵皂荚树，晃过满地的红鸡冠花，一晃就没了。
　　她伸手推门。
　　门是沉的，她使了两回劲，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了进去。进去了，才发现门里头的门闩是她自己的手能拉得动的。
　　门里是一座小院，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砖缝里一根草都没有。正面一间正房，三开间，门窗都是新的，窗户纸是新糊的，白得刺眼，日光照在上头，透进屋里，屋里也是亮的。
　　水溶站在正房门口。
　　赵姨娘没看他。她转过身去，又仰头看门楼里头那一面，那块匾背面也是空的。她看了很久，看得脖子都酸了。
　　“我娘家，”她说，“往后是良民了。”
　　水溶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她还仰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空匾。
　　“匾上没字。”她说，“我想写，我写不来。我就认得一个民字，还是今儿黄书办点给我看的。”
　　“明儿我写给你。”
　　“你写的不算。”她低下头来，看着他，“得我自个儿写。”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嗓门还是那么大，大得院子里起回声，话却一句比一句慢下来。
　　“人家都说我下作。”她说，“府里上上下下，背地里，当面，说了二十年。我骂回去，她们说我下作；我不骂，她们也说我下作。”
　　她停了停，喘了一口气。
　　“我今儿就想下作一回。”她说，“下作到底。”
　　水溶看着她。
　　“这回不是谁撺掇的。”她说，“是我自个儿想。”
　　她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把他往正房里拽。拽进门，屋里一铺炕，炕上铺着新褥子，褥面是大红的，一个褶子都没有。她把他往炕沿上一推，自己站在他跟前，伸手解自己的扣子，解得飞快，一颗一颗往下扯，扯开了外头的袄，又扯里头的小衣，扯到最后一层，手停了停。
　　“后头。”她说，声音低下去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又猛地拔起来，“我要你走我后头！”
　　她说完了，脸涨得通红，红到脖子根，眼睛还瞪着他，瞪得滚圆。
　　水溶伸手，把她拉到怀里。
　　“好。”
　　她在他怀里僵了僵，又松下来，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拍得白玉扣叮的一声。
　　“好什么好，”她骂，“你先舔我。前头后头，都舔。”
　　她自己爬上炕，把裤子褪了，蹬到炕脚，跪趴着，回过头来看他。
　　三十六岁的身子，腰粗了，屁股大，白，肉厚，跪着一撅，两瓣臀肉往两边绷开，中间那一圈褐色的小口紧紧缩着。往下是前头，黑毛密密的一大片，阴唇肥厚，已经湿了一点，亮着。
　　水溶跪到她身后，两只手扶着她的屁股，低头先舔前头。
　　他舌头一贴上去，她就骂了。
　　“哎哟，你个……你个没良心的……”
　　他舔得深，舌头从底下往上卷，卷过那道缝，卷到上头那一点，在那里打转。她骂一句，喘一口，喘完了又骂，骂着骂着，骂声里漏出一声笑来，自己也收不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痒……痒死了……你轻点……不许轻！”
　　淫水越流越多，糊了他一嘴。他往上挪，舌尖舔到了后头那一圈。
　　赵姨娘浑身一僵，骂声断了。
　　他舔得很慢，舌尖在那一圈褶子上一点一点地描，描一圈，又一圈。那一圈缩紧了，又慢慢地松开一点，他舌尖顶着，往里送了送。
　　“哎呀……”她叫起来，叫得又尖又细，跟她平日的嗓门两样，“那儿……那儿脏……”
　　“不脏。”
　　“你说不脏就不脏？”她把脸埋进褥子里，屁股却往后送了送，“……再舔。”
　　他舔了很久，舔得她两条腿直打颤，跪不稳，往前趴下去，又撑起来。她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摸出一个小瓷瓶子，回手往后一塞，塞到他手里。塞的时候手背碰着了他胸口那枚白玉扣，她把扣子往旁边拨了拨。
　　“拿这个。”她说，“桂花头油，我平日梳头用的。”
　　水溶拔开瓶塞，桂花的香扑了出来。
　　他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抹在她后头那一圈上，抹匀了，又倒一点，抹在自己那根东西上，从根抹到顶，抹得油亮。他扶着她的腰，把顶头抵上去。
　　“慢！”她叫，“慢点！你个没良心的……慢……”
　　他抵着，不往里送，拿顶头在那一圈上慢慢地揉，揉一圈，往里压一分，压一分，又停住，等她。那一圈叫油泡软了，一点一点地张开，裹住了他的顶头。
　　“哎哟……哎哟我的娘……”
　　她的手抓着褥子，抓得指节发白，嘴里一刻也不停。
　　“疼死了……你这根东西长那么大做什么……长得这么体面，就是来折磨人的……慢点……我叫你慢点你听不见……我这辈子，叫人糟践了这么些年，临了临了，还要叫你糟践……”
　　她骂着，骂到这里，声音变了调。
　　“……我自个儿要的……我自个儿要的糟践……”
　　她哭了。
　　哭声从褥子里头闷出来，一抽一抽的，肩膀抖得厉害。水溶停住了，顶头还卡在里头，一动也不动，一只手从她腰上挪下来，摸她的后背，顺着脊梁慢慢地顺。
　　赵姨娘猛地扭过头来，满脸是泪，眼睛通红，冲他吼：
　　“谁叫你停了！”
　　水溶看着她。
　　“动！”她吼，“你给我动！”
　　他再动，极慢，慢得像在数她的呼吸。往里送一点，停住，等她喘过一口气，再送一点。他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前，摸到前头那一片湿，指头分开肥厚的阴唇，按住上头那一点，慢慢地揉。
　　她的骂声里掺进了哼声。
　　“你个……嗯……你个挨千刀的……嗯……揉哪里……谁叫你揉那里……”
　　他揉着，后头一点一点地送到了底。她整个人都绷着，后背上一层汗，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到腰窝里，汪着。
　　他不动了，等她。手指头还在前头揉，揉得慢，揉得耐心。
　　过了好一会儿，赵姨娘不骂了。
　　屋里静下来，静得听得见窗户纸叫风吹得一鼓一瘪的声音。她趴在褥子上，喘着，喘了好几口，然后，她自己往后顶了顶。
　　又顶了顶。
　　她顿住了，像在品什么。品了一会儿，又往后顶，顶得深了些，喉咙里哼出一声长的，长得拐了几个弯。
　　“哎哟，”她说，声音哑哑的，“原来是这个滋味。”
　　她笑了。
　　先是闷在褥子里笑，后来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她后头一缩一缩地夹他，夹得水溶倒吸一口凉气。她笑够了，扭过头来，脸上泪还没干，嘴咧得老大。
　　“快点。”她说，“你快点！”
　　水溶握住她的腰，快了。
　　他一记一记撞进去，撞得她屁股上的肉一颤一颤，撞得炕上的新褥子起了褶子，一道一道的，越撞越乱。她叫起来，叫得又粗又响，叫声撞在新糊的窗户纸上，窗户纸跟着嗡嗡地响。他的指头在她前头揉得也快了，揉得她前头的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大红褥子上，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印子。
　　“再快……再快……哎哟我的天……”
　　她前头先到了。到的时候后头一阵一阵地箍他，箍得死紧，紧得他眼前发白。他又撞了十几回，按着她的腰，射在了她后头。
　　赵姨娘趴着，半天没动。
　　后来她往前一挪，他滑了出来，带出一股白的，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她哎哟了一声，伸手去摸，摸了一手，拿到眼前看了看，往褥子上一抹。
　　她翻过身来，躺平了，看着屋顶。屋顶也是新的，椽子刷了漆，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
　　“你躺下。”她说。
　　水溶躺下了。她爬起来，下了炕，光着身子走到外间。外间桌上有一盆热水，冒着白汽，水里泡着一条手巾。她拧了手巾回来，跪在他腿边，替他擦，从根擦到顶，擦得很仔细。擦完了，翻过手巾来，又擦一遍。
　　“干净了。”她说。
　　她把手巾一扔，低下头，张嘴就含了进去。
　　她含得响，跟上回一样，吧唧吧唧的。含了几口，抬起头来，嘴唇上亮晶晶的，咂了咂嘴。
　　“桂花味儿。”
　　她又低下去含，一边含一边拿手捋，含得又深又快。他在她嘴里一点一点硬起来，硬得撑满了她的嘴，她才吐出来，跨上来，骑在他身上，扶着他，对准了自己前头，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到底，她长长地哼了一声。
　　“这回，”她说，“我自个儿来。”
　　她骑着他颠，颠得又重又狠，两只大乳房上下甩着，甩得啪啪地打在一处。他伸手托住她的乳房，揉着，捏她的乳头。她叫他捏重些，他捏重了，她叫得更响。他握住她的腰，往上顶，顶得她坐不稳，往前扑，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撑着白玉扣，扣子硌着她的掌心，她也不挪。
　　她又到了一回。到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仰得脖子绷成一道弓，嘴张着，没出声。
　　她落下来的时候，他射了，射在她里头。
　　赵姨娘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胸口，喘气喘得像拉风箱。她的头发全散了，桂花油的香味混着汗味，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钻。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上来。
　　“这一回，”她说，“我是良家的人了。”
　　水溶的手搁在她背上，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窗外起了风，新糊的窗户纸叫风鼓起来，鼓得圆圆的，又慢慢地平了下去。
　　北静王府，内室。
　　二月初七，卯时。
　　帕子是干的。卢大夫对着窗户照了正面，又照背面，照完了叠起来，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干净。”他说，“今夜歇。”
　　他出去了，案头的金光翻开。
　　密帖：赵姨娘　已入
　　赵姨娘【放】　▰▰▰▰▰▰▰▰▰▰　100/100　密帖已入
　　光收了。
　　梨香院，院门。
　　同日，辰时。
　　车是薛家铺子里的车，两头骡子，车厢里塞着那两口樟木箱子，箱子上又捆了一卷铺盖。铺盖捆得歪歪扭扭的，是薛蟠自己捆的，不许小厮动手。
　　薛姨妈站在院门的台阶上。
　　薛蟠在台阶底下给她磕头，磕了三个，额头上沾了土。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不拍了，抬头看她。
　　“娘，我走了。”
　　薛姨妈点点头。
　　“郑掌柜那里，我写了信，你揣着。”她说，“到了宁波，听他的。他叫你搬货你就搬，他叫你记账你就记，记错了，挨骂，别还嘴。”
　　“知道了。”
　　“夹袄在左边那口箱子里，最上头。油绸雨衣在右边。”
　　“知道了。”
　　“天热了，夹袄脱下来，别乱扔，叠好了收着，回来还要穿。”
　　薛蟠咧嘴笑了笑：“娘，你说三遍了。”
　　薛姨妈张了张嘴，没再说。
　　薛蟠转身上了车。车夫甩了个响鞭，骡子迈开腿，车轱辘碾着巷子里的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薛蟠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挥手，挥了两下，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薛姨妈站在台阶上，看着巷口。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上还没出叶子，枝条光秃秃的，叫风吹得一晃一晃。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看到车轱辘的声音一点也听不见了，才转身进了院门。
　　进门的时候，她伸手扶了扶门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时。
　　纪老账房在算一笔镖局的车钱，算盘打得噼啪响。案头的金光翻开了，他的算盘珠子停住了，低头接着打。
　　心结任务：薛姨妈（下）　完成
　　儿子离了京城，也离了祸；薛家的账活了
　　奖励点数＋70
　　当前点数：5865
　　薛姨妈【放】　▰▰▰▰▰▰▰▱▱▱　70/100 → ▰▰▰▰▰▰▰▰▰▰　100/100　梦三可启
　　帖子上那枝合欢，粉绒绒的花底下，那杆小戥子的秤砣滑到了秤杆的最末一格，秤杆平了。
　　隐患消解：薛蟠之祸，拆去
　　贾府气运　▰▰▰▰▰▰▰▰▱▱　83/100 → ▰▰▰▰▰▰▰▰▱▱　84/100
　　光收了。
　　纪老账房的算盘还在响。
　　程家园子西边，封氏小院。
　　同日，申时。
　　香菱是走着来的。
　　她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翻烂了的诗，一个装针线的小荷包。放妾书她没搁在包袱里，揣在怀里，贴着心口，走一路，拿手按一路。
　　小院的门开着。院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屋子，屋檐底下挂着两串干辣椒，院子当中一口井，井台上搁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一大把菠菜，菠菜叶子绿得发亮。
　　封氏蹲在井台边上洗菜，背对着门，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泡在水里，冻得通红。
　　香菱站在门口，没出声。
　　封氏洗完一把，甩了甩水，搁在旁边的竹筛子里，伸手又去捞。捞着捞着，手停在水里了。她慢慢地回过头来。
　　“英莲？”
　　香菱跨进门槛，包袱掉在了地上。
　　她跑过去，跑到井台边上，跪下去，一把抱住了她娘的腰，脸埋在她娘那件旧棉袄上。棉袄上有一股菠菜的土腥气。
　　封氏的手还湿着，悬在半空里，不敢往她身上落，怕弄湿了她的衣裳。悬了半天，还是落下来了，搂着她的后脑勺。
　　“怎么来了？”封氏说，“大白天的，跑出来，大爷知道吗？”
　　香菱从怀里掏出那张红笺，双手捧着，举给她看。
　　封氏不识字。她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那一团擦糊了的墨，看着底下那个红红的私章，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看着女儿。
　　“这是什么？”
　　“放妾书。”香菱说，“娘，我回来了。往后，我伺候你。”
　　封氏的嘴唇抖起来，抖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拿手背去擦眼睛，手背上全是井水，越擦越湿。
　　香菱站起来，把地上的包袱捡回来，拍了拍土，抱进屋里。屋里的炕上搁着一只针线笸箩，笸箩里一团一团的线，一把剪子，几张鞋样子。她把那张红笺叠了两叠，掀起笸箩底下垫着的那块蓝布，把红笺压在了布底下，压平了，又把笸箩挪回原处。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酉时。
　　天擦黑，书房里刚点上灯，案头的金光又翻开了。
　　金钗谱
　　香菱　灰·礼法未通（侍妾） → 金·名分待定
　　隐患消解：香菱为妾，拆去
　　贾府气运　▰▰▰▰▰▰▰▰▱▱　84/100 → ▰▰▰▰▰▰▰▰▱▱　85/100
　　光收了。
　　谱上那一行字由灰转金，金得淡淡的，像刚描上去。
　　北静王府，内室。
　　二月初八，酉时。
　　卢大夫捏了腕子，捏完了，拿指头在他眼皮底下按了按，看了看眼白。
　　“隔了一夜。”他说，“今夜一扇。明夜不许。”
　　梨香院，上房。
　　同日，夜，二更。
　　薛姨妈一个人睡。
　　宝钗的屋子在东边，隔着一道穿堂，夜里静，什么动静也听不见。她躺在床上，把那张合欢帖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合欢花底下那杆小戥子，秤杆平平的，一点也不歪了。
　　她把帖子按在心口上，手压着，闭上了眼。
　　梦境，运河绸舱。
　　门是一扇舱门。
　　窄窄的，木头的，门上刷着桐油，油亮亮的，门环是一只铜鱼，鱼嘴里衔着一个圆环。门在晃。脚底下也在晃，一晃一晃的，慢悠悠的，像是有人在底下托着，轻轻地摇。
　　薛姨妈伸手去拉那个铜鱼环。眼前晃过一张高柜，柜后头那把黑漆椅子，椅子上没有人。
　　她拉开了舱门。
　　舱里是满的。四面码着绸缎，一匹一匹，从舱底码到舱顶，石青的，秋香的，藕荷的，月白的，大红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一面彩色的墙。舱顶上开着一扇小天窗，天窗外头是夜，夜里有月亮，月光从天窗漏进来，照在那些绸缎上，绸缎泛着一层一层的光。
　　船在晃，舱外头有水声，哗啦，哗啦，慢慢的，一声接着一声。
　　水溶站在舱里头，靠着一摞秋香色的湖绉。
　　薛姨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蟠儿走了。”她说。
　　水溶看着她。
　　“昨儿早上走的。从巷口拐出去，我站在台阶上看，看不见了，还看。”她说，“我这心，空了一块，又松了一块。”
　　她说完了，自己笑了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拿手去拢鬓角。
　　船晃了晃，舱里的绸缎一齐晃了晃。最上头一匹月白的，晃着晃着，从那一摞上滑下来，滑开了，在半空里展开，像一幅帘子，悠悠地落在舱底。
　　接着又是一匹，又是一匹。石青的，秋香的，藕荷的，大红的，一匹一匹从高处滑下来，展开，落下，层层叠叠地铺了一舱，铺得舱底看不见木头，满眼都是软的、亮的、凉滑的绸缎。
　　薛姨妈低头看着脚底下，看着那些绸子漫过了她的鞋面。
　　她蹲下去，摸了摸最上头那一匹大红的，摸了一会儿，把它扯过来，铺平了，自己躺了上去。
　　她躺在大红的绸子上，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来。
　　“我守了这些年。”她说，“今儿不守了。”
　　水溶握住了她的手，跪下去。
　　她拉着他，拉到自己身上来，拉得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先亲他。她亲得生涩，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贴了一会儿，才张开，舌头试着探出来，碰着他的舌头，缩回去，又探出来。
　　他一边亲她，一边解她的衣裳。她穿的还是那件秋香色的袄子，扣子是盘扣，他解了两颗，她自己伸手来解剩下的，解得比他快。袄子敞开了，里头一件月白的小衣，小衣底下那一对乳房，丰满，沉甸甸的，他手一托，满满一掌。
　　他低头含住她的乳头，她哼了一声，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
　　她的手往下摸，摸到他的腰带，解开了，伸进去，握住了他。她握得很稳，捋了两捋，他就硬透了。她在他耳边说：
　　“进来罢。”
　　他分开她的腿。她的腿是软的，白的，大腿根上的肉厚，一碰就颤。底下已经湿了，湿得一片滑腻。他扶着自己，抵上去，慢慢地往里送。
　　他进去的时候，她搂着他的背，哭了。
　　没出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鬓角里，淌到大红的绸子上，洇出一个一个小小的深印子。她搂得紧，十根指头掐在他背上，掐得他背上一阵一阵地疼。
　　他停在里头，不动，低头亲她的眼角，亲掉一颗眼泪，又一颗。
　　“动罢。”她说，声音哑着，“我不是疼。”
　　他慢慢地动起来。
　　船在晃。一晃，往这边，一晃，往那边。他动得慢，她跟得慢，两个人的节拍不知不觉就跟着船走了。船往这边晃，他往里送；船往那边晃，他往外退。舱外的水声哗啦一声，舱里的绸子沙沙一声，她喉咙里嗯的一声，三样声音叠在一处，叠得严丝合缝。
　　她的腿慢慢地抬起来，盘在他腰上。
　　“就这样，”她说，“就这样……慢慢的……”
　　他就慢慢的。慢慢地进，慢慢地出，进到最深处，停一停，碾一碾。她的里头热，软，湿，一层一层地裹着他。他每碾一回，她就往上挺一挺，挺得腰都离了绸子。
　　她丢的时候，叫得极轻。
　　轻得像一口气，从嗓子眼里吐出来，吐到一半就收住了，像怕吵醒了谁。她的身子一阵一阵地抽，里头一阵一阵地箍他，箍了好半天，才慢慢地松开。
　　她喘着气，睁开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推他的肩膀。
　　“你躺下。”
　　他翻身躺下，躺在一匹石青的绸子上。她坐起来，跨过来，骑在他身上，扶着他，对准了，慢慢地坐下去。坐到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上回说了，”她说，“我坐上去。”
　　她在他身上起伏，丰腴的身子一起一落，两只乳房跟着颤，颤得沉甸甸的。身子底下的绸子滑，她坐不稳，往这边一歪，又往那边一歪，歪得她自己先笑了。他伸手握住她的腰，托着她，托稳了，她才敢放开了动。
　　船又晃起来了，晃得比方才厉害些。她借着船的劲，往下坐，往上提，坐得一回比一回深。她仰着头，头发散下来，散了一背，嘴里细细地喘。喘着喘着，又到了一回。到的时候，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撑着那枚白玉扣，手指头攥着扣子底下那根带子，攥得紧紧的。
　　他也到了，往上一顶，射在了她里头。
　　她伏下来，趴在他胸口上，半天没动。
　　后来，她慢慢地抬起身子，往下挪，挪到他腿间，低头看了看他，伸出舌头，舔。她舔得仔细，从顶头舔到根，又从根舔到顶头，把他身上沾着的她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舔干净了。舔干净了，也不松口，一口含了进去。
　　她含得慢，含得深，含着，舌头在底下打着转。他在她嘴里一点一点又硬了起来。
　　她吐出来，看着他硬起来的样子，脸红了，红到耳根。转过身去，侧躺在绸子上，背对着他，把屁股往后送了送。
　　他贴上去，从后头抱住她，一手托起她一条腿，从后面进去了。
　　这样进得浅，可每一回都蹭在她最要紧的地方。她侧躺着，脸埋在一匹藕荷色的绸子里，咬着绸子，咬得绸子湿了一片。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揉着她的乳房，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耸一耸的，耸得满舱的绸子都跟着沙沙地响。
　　快到的时候，他抽了出来，射在了她腰上。白的，一道一道，落在她丰腴的腰窝里，顺着腰线往下淌，淌到藕荷色的绸子上。
　　薛姨妈侧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往后摸，摸到腰上那一片湿，摸了摸，没擦。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扇小天窗。
　　月亮还在天窗外头。
　　“年轻时候，”她说，“想坐那把椅子。”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角还湿着，嘴角往上弯着。
　　“如今想坐的地方多了。”
　　水溶笑了。
　　她伸手过来，摸到他胸口，摸到那根中衣带子。带子方才叫她攥松了，白玉扣歪到了一边。她把带子掖好，把扣子扶正了，扶得端端正正，卡在他心口上。
　　舱外头一声橹响，吱呀，船又往前走了一截。舱口上搭着的半匹大红绸子滑了出去，落进了水里，在水面上漂开，漂得远远的。
　　北静王府，内室。
　　二月初九，卯时。
　　帕子是干的。卢大夫照了两面，叠好了，没说话，在帕角上拿指甲掐了一道印，搁回小几上。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梦三：薛姨妈　已入
　　薛姨妈【放】　▰▰▰▰▰▰▰▰▰▰　100/100　梦三已入（已圆）
　　光收了。
　　荣国府，后廊。
　　同日，巳时。
　　清梵提着一只空油壶，从角门进来，往管灯油的库房去。
　　栊翠庵的长明灯一个月要三斤油，府里按月拨，每月初九领。她领了两年了，走惯了这条路，从角门进来，顺着后廊往西，过一道月洞门，就是库房。
　　后廊底下有人说话，声音压着，可压不住，一句一句往外漏。
　　“……夜里有光，绿莹莹的，一闪一闪的，从庵墙头上冒出来……”
　　“谁瞧见的？”
　　“清虚观的小道士说的。他们观里的人，年前在庵门口撒过符灰，说是庵里有妖气。那会子还不信，叫顺天府的人赶走了。如今你看，正月里那光，可不就是……”
　　清梵的脚步停了。
　　廊子拐角那边，三个婆子坐在一条长凳上，膝盖上搁着簸箕，簸箕里是拣了一半的豆子。说话的是个胖婆子，脸团团的，眉毛淡，是客院那边的方婆子。清梵认得她，年前在角门上碰见过两回。
　　“狐。”方婆子把一颗豆子扔进簸箕里，“我娘家村里也闹过一回，就是这么着，夜里有光，白天没人。后来请了道士，挖出一窝来。”
　　“那庵里住的是什么人？”
　　“两个，一个带发修行的姑娘，一个小尼姑。那姑娘听说是官宦人家出来的，清高得很，谁也不见。”方婆子压低了声音，“你想想，两个年轻轻的女孩儿，关着门住在园子里头，夜里点着灯，谁知道在做什么？要我说，回了老太太，撤了那庵，大家干净。”
　　另一个婆子笑了一声：“你回？你一个客院扫地的，见得着老太太？”
　　“我见不着，自有人见得着。”
　　清梵站在拐角这边，手里攥着那只空油壶，壶把子叫她攥得咯吱响。
　　她站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后廊，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油壶，把油壶放在了月洞门底下的石台阶上，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荣庆堂。
　　荣国府，荣庆堂。
　　同日，午时。
　　鸳鸯掀帘子出来，看见廊下跪着一个人，愣了愣。
　　清梵跪在台阶底下的青砖上，穿着一身灰布僧衣，头上一顶灰布僧帽，帽檐底下露出一圈青茬。她跪得笔直，两只手合在胸前，眼睛看着脚前头那块砖。
　　“你是……栊翠庵的？”
　　“是。”清梵说，“求见老太太。”
　　鸳鸯回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帘子又掀起来，鸳鸯说：“老太太叫你进来。”
　　荣庆堂里暖，地上烧着地龙，熏笼里焚着百合香。贾母歪在榻上，身后靠着一个大引枕。凤姐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正拿银签子剔一只橘子。惜春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支笔，膝上搁着一个画夹子，画夹子上夹着一张纸，纸上画了半只猫，是窗台上那只狸花的。
　　清梵进来，在当地又跪下了。
　　“你起来说话。”贾母说，“好端端的，跪在外头做什么。”
　　清梵没起。
　　“老太太，”她说，“庵里没有狐。”
　　屋里静了静。凤姐手里的银签子停在橘子上。
　　“只有我和姑娘。”清梵说，“夜里那光，是长明灯。佛前的长明灯，一夜不灭，从庵墙头上看过去，是有光。那光是府里拨的灯油点的，每月三斤，我今儿就是来领灯油的。”
　　她说完了，抬起头来，看着贾母。
　　她额角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粉白的，是年前磕破的地方长好了，留下的。
　　贾母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问：“谁跟你说的狐？”
　　“后廊上的妈妈们说的。”清梵说，“说是清虚观的小道士传出来的。说要回了老太太，撤了庵。”
　　贾母没说话，侧过头，看了凤姐一眼。凤姐把银签子搁下了，拿帕子擦了擦手，脸上笑着，眼睛没笑。
　　“老祖宗，我这就去查是哪几张嘴。”
　　“查什么。”贾母摆摆手，“嘴长在人身上，查得完？”
　　她又看着清梵。
　　“那庵，是我请妙玉来住的。”贾母说，“我活着一天，它就在一天。你回去跟你们姑娘说，叫她安心。”
　　清梵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上，碰得咚的一声。
　　贾母叹了口气，转过脸去，看见窗下的惜春，忽然笑了笑。
　　“四丫头，”她说，“你前些年不是也闹着要去庵里？你珍大哥哥正月里还说，开春送你去铁槛寺。如今人家庵里的人跪在这里，你倒是说说，那庵里好不好？”
　　惜春手里的笔没停，还在纸上画那只猫的尾巴。画完了，她把笔搁在画夹子边上，抬起头来。
　　“我不去庵里。”她说，“也不急着嫁。我在画室里待着。”
　　凤姐噗嗤一声笑了：“哟，四妹妹这话说得，倒像是早想好了的。”
　　“想好了。”惜春说。
　　她说完了，又低下头去，拿起笔，在那只猫的耳朵上添了两笔。
　　贾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转过头来，对鸳鸯说：
　　“去，叫库房拿两斤灯油，给她带回去。今儿的三斤照领，这两斤，是我给菩萨添的。”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何忠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有汗。
　　“僧录司的左觉义收了帖子。”他说，“栊翠庵这样的，在京里住着带发修行的人，供着佛，可没在僧录司的册子上，说起来，算私庵。私庵出了事，衙门不管，谁要撤，谁就撤得。登进册子，就是在册庵堂，往后有人要撤，得先过僧录司。”
　　“要什么？”
　　“要庵主的出身、来历，庵里几口人，有无度牒。妙玉姑娘是带发修行，没有度牒，可是在苏州蟠香寺挂过名的，蟠香寺那边僧录司能查。清梵姑娘年前立了良籍，户帖在顺天府，也查得着。”何忠顿了顿，“还有规费，一百两。左觉义说，明儿上午就能把印信送过来。”
　　水溶点点头。
　　“清虚观那边，”何忠又说，“冲虚子还在后殿躺着，没出来。传话的是他底下的两个小道童，一高一矮，正月里在庵门口撒过符灰的那两个。”
　　水溶没说话，手指在案上那只铁匣的盖子上敲了敲。
　　北静王府，书房。
　　二月初十，巳时。
　　僧录司的书办是个瘦高个儿，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一张盖了僧录司大印的印信。印信上写着：京师栊翠庵，在册庵堂，庵主妙玉，侍者林清梵，奉佛焚修，不得骚扰。
　　何忠接了印信，递了一个封套过去。书办掂了掂，揣进袖子，作揖走了。
　　纪老账房坐在外间，提笔在流水簿上添了一行：出，僧录司规费，一百两。
　　他写完了，拿起算盘，从头拨。
　　二千起底。进，宁波回款六千八。进，二月公费二百。出，赵家身价四百。出，僧录司一百。
　　他拨完最后一颗珠子，盯着算盘看。
　　八千五。
　　他把算盘推开，又拉回来，从头再拨了一遍。拨完了，还是八千五。他摘下玳瑁眼镜，拿袖子擦，擦着擦着，嘴角往上翘，翘着翘着，笑出了声来。
　　笑声不大，干干的，像一扇好久没开的门叫人推开了。外间的账房小子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他也不理，把眼镜戴上，在簿子上写：现银，八千五百两。
　　写完了，他又笑了一声。
　　同日，午时。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心结任务：清梵（下）　完成
　　她自己去回的老太太；栊翠庵登入在册庵堂，谣言止了
　　奖励点数＋60
　　当前点数：5925
　　清梵　▰▰▰▰▰▰▰▱▱▱　70/100 → ▰▰▰▰▰▰▰▰▰▰　100/100　梦三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
　　帖上一丛水仙，白瓣黄心，花底下没有盘子，也没有土，花根直接扎在一汪清水里，水面平得像一块镜子。
　　帖子停在半空里，最当中那一朵的花心，亮了亮。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酉时。
　　卢大夫捏了腕子，捏了很久，捏完了左边，又换右边。捏完了，没马上说话。
　　“隔了一夜。”他说，“使得。”
　　他收手的时候，又看了水溶一眼，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栊翠庵，禅房外间。
　　同夜，二更。
　　清梵睡在外间的小榻上。
　　里间妙玉睡下了，帐子放着，没有声音。佛前那盏长明灯隔着一道门帘，光从帘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落在她的鞋尖上。今儿领回来的五斤灯油搁在门后，油壶擦得干干净净。
　　她把枕头底下那本《心经》摸出来，翻开。户帖夹在里头，户帖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她从印信上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在册庵堂，庵主妙玉，侍者林清梵，奉佛焚修，不得骚扰。抄的字歪歪的，“骚”字少写了一点，她看出来了，拿笔描上，描得太重，洇了。
　　帖子夹在最后。
　　三样东西叠在一处。她合上经，把整本《心经》按在胸口上，两只手压着，闭上了眼。
　　梦境，凌波洛水。
　　没有门。
　　脚底下是水。
　　一片水，平的，静的，没有一丝波纹，往四面八方铺开去，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可到处都是亮的。那亮是从水底下透上来的，青青白白，凉凉的，像把一整块玉泡在水里，玉里点着灯。
　　清梵站在水面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她光着脚，脚底板贴着水面，水是凉的，凉得脚心一缩，可没有沉下去。水面托着她，像托着一片叶子。
　　她抬起一只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下去的地方，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纹。纹的当中，冒出一朵水仙来。白瓣，黄心，六片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张开了，托着她的脚心，软软的，香的。
　　她又迈了一步，又开出一朵。
　　她站住了，回过头去看。身后两朵水仙并排开着，开在平平的水面上，像两盏灯。眼前晃过磬底那一圈一圈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亮成一片金。
　　再转过头来，水溶就站在前头不远的地方，也站在水面上，脚底下也开着一朵水仙。
　　清梵没往前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僧衣的下摆。
　　“我自己去回的老太太。”她说。
　　水溶看着她。
　　“我跪在台阶底下。”她说，“鸳鸯姐姐出来，问我是谁，我说是栊翠庵的。她进去了，我在外头跪着，跪得膝盖疼。后来叫我进去，我又跪。我跟老太太说，庵里没有狐，只有我和姑娘。”
　　她顿了顿，攥着下摆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我说的时候，没想着你。”她说，“说完了，出了荣庆堂的门，才想着你。”
　　“想我什么？”
　　“想你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说我莽撞。”
　　“不会。”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你不会。”她说，“我就是想听你说。”
　　她低下头，伸手去解僧衣的系带。
　　僧衣是灰布的，从领口到腰，一排系带。她解得很慢，一根一根，解开一根，手指头在那根带子上捋一捋，捋平了，再去解下一根。解到腰上，僧衣往两边一敞，从肩上滑下来，滑到胳膊肘。她两条胳膊往后一抽，整件僧衣就落在了脚底下的水面上。
　　僧衣落在水上，没有沉，漂着，灰灰的一片，叫水底的光照得透亮。
　　里头是一件白布中衣，她也解了。解开了，也落在水上。中衣底下，她什么也没穿。
　　她站在那里，赤着身子，站在一片青白的光里。
　　十九岁的身子，瘦，白，白得发青，锁骨底下那颗小痣，黑黑的一点。乳房小，圆，乳头淡粉的，叫水面上的凉气激得翘着。腰细，肚脐小小的，往下是一小片稀疏的毛，软软的，贴着皮肤。腿长，膝盖上有两块浅浅的青，是今儿跪出来的。
　　她抬手，把头上的僧帽摘了，也放在僧衣上。帽子底下是一头青茬，比上回长了些，短短的，毛茸茸的，在光里泛着青。
　　“你也上来。”她说。
　　水溶已经站在水上了，可他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他把外袍脱了，中衣也脱了。脱到最后，中衣的带子上那枚白玉扣还系着，他伸手去解，她说：“那个不用。”
　　他就留着。
　　他光着身子，走到她跟前。每走一步，脚底下开一朵水仙。走到她跟前站住了，两个人脚底下的水仙挨着，花瓣碰着花瓣。
　　清梵伸出手，没碰他的身子，先碰了那枚白玉扣。她把扣子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凑近了，呵了一口气。扣面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拿手背轻轻擦了擦，擦干净了，放回他心口上，放正了。
　　“它跟着你。”她说。
　　“嗯。”
　　“我也想跟着你。”
　　她说完这句，抬起眼来，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问：
　　“王爷有字吗？”
　　水溶愣了愣。
　　“有。”他说，“澄之。”
　　“哪个澄？”
　　“水边一个登。澄清的澄。”
　　清梵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着，没念出声，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她伸出一根指头，在他胸口上写，写了一个水旁，写了一个登，写得慢，一笔一笔。指尖凉凉的，划过他的皮肤，划得他胸口发痒。
　　写完了，她收回手，没叫。
　　她跪下去了。
　　跪在他脚底下那朵水仙旁边，膝盖压在水面上。水面荡开一圈纹，膝盖底下也开出一朵花来，托着她。她仰起脸，看着他那根东西。它早硬了，翘着，顶头涨得发红，离她的脸只有两寸。
　　她伸手握住，握得很轻，拇指在顶头上抹了抹，抹出一点淫液来，亮亮的。她看着那一点亮，低头含住了。
　　她含得比上回稳。没有节拍了，也不像念经。嘴唇裹着，慢慢地往下吞，吞到喉咙口，停一停，再慢慢地退出来，退到顶头，舌尖在马眼上一卷，卷走那一点咸，又吞下去。她的嘴是热的，湿的，舌头软，贴着底下那道筋，一寸一寸地往上舔。
　　水溶的手落在她头上。掌心底下是那一层短短的青茬，扎着，痒着。他的指头顺着青茬往后捋，捋到她后颈，停在那里，托着。
　　她含了很久。含一阵，吐出来，拿脸颊贴着他蹭一蹭。蹭完了，抬眼看他，眼睛湿湿的，又低头含进去。口水顺着柱身往下淌，淌到她握着根的手指上，又从指缝里滴下去，滴在水面上，滴一滴，荡开一圈纹，纹里冒出一点小小的白，是一朵还没开的水仙骨朵。
　　“清梵。”
　　她不吐，含得更深了，深到喉咙口。喉咙一收，呛了，她退出来，咳了两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擦了擦嘴，又要低头。
　　水溶弯腰把她拉了起来。
　　“该我了。”
　　她站着，看着他，脸红得透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底下，连锁骨上那颗小痣周围都泛着粉。
　　他扶着她，让她往后靠。她身后没有东西，可她往后一靠，水面上就立起来一道水，平平的，凉凉的，像一面墙，托住了她的后背。她吓了一跳，回头去看，看见那道水墙里开满了水仙，一朵挨着一朵，花瓣贴着她的脊梁。
　　水溶跪下去了。
　　他跪在她脚底下，两只手扶着她的腿，分开，分得不大，刚够他把脸凑进去。她的腿在抖，膝盖上那两块青在他眼前晃。他先亲了亲左边那块青，又亲右边那块。
　　“疼不疼？”
　　“跪的时候疼。”她说，“这会子不疼。”
　　他往上亲，亲她大腿的里侧。那里的皮肤薄，凉，嘴唇贴上去，能觉出底下的血一跳一跳的。亲到腿根，她的腿夹了夹，夹住了他的脸，又自己慢慢地松开。
　　那里已经湿了。稀疏的毛底下，两片阴唇紧紧地合着，颜色淡，粉粉的，缝里渗出一线亮，亮得发光。他低头，舌尖从底下往上舔，舔开了那道缝。
　　清梵浑身一颤，后背撞在水墙上。水墙荡了荡，满墙的水仙一齐晃起来。
　　“啊……”
　　她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往下摸，摸到他的头，按住了。
　　他舔得慢。舌头贴着那道缝，从底下往上，一回，又一回，舔到上头那一点，在那里打转，转得极轻。她里头的淫水往外涌，涌得他满嘴都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水仙香。他吮一口，她就抖一抖；他舌尖往那一点上抵，她的腰就往前挺。
　　脚底下的水面不平了。
　　她的脚在水面上蹬，蹬一回，水面荡开一圈涟漪，蹬一回，又一圈。一圈套着一圈，往外荡，荡得满水都是纹，纹里一朵一朵地冒出水仙来，冒得又快又密，满眼都是白的花。
　　“澄……”
　　她叫了一个字，咬住了，没叫完。
　　水溶抬眼看她。她捂着嘴的手松开了，搁在自己胸口上，按着那颗小痣。眼睛闭着，嘴唇张着，喘气喘得一抽一抽的。
　　他把一根手指送进去，送得浅，到第一个指节就停了。
　　里头紧，紧得箍着他的指头，热，湿。她身子一僵，往上缩了缩，缩到一半又停住了，自己往下沉了沉，把那一节指头吞得深了些。
　　“上回……”她喘着说，“上回我叫你停了。”
　　“记得。”
　　“这回不叫了。”
　　他的舌头又贴了上去，指头在里头轻轻地勾，勾着她里头前壁上那一小块软的。她的腿抖得站不住，膝盖一软，往下滑，水墙托着她的后背，托住了。她两只手都按在他头上，十根指头插进他的头发里，抓着，抓得他头皮发疼。
　　她到了。
　　到的时候，没有叫。嘴张着，喉咙里卡着一口气，憋得脸通红，小腹一阵一阵地往里收，收得他的指头在里头叫她箍得一跳一跳的。脚底下的水面猛地荡开一个大圈，那一圈荡出去，荡得极远，荡过的地方，水仙一片一片地全开了。
　　她那口气这才吐出来，吐得长长的，带着一点哭腔。
　　水溶把指头抽出来，站起身，抱住了她。她软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喘着，喘得他颈窝里一片湿热。
　　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我想好了。”她说。
　　她拉着他，往水面上躺。
　　水托着她。她躺下去，背贴着水面，水是凉的，凉得她一激灵。可那凉只在皮肤上，皮肤底下是热的，热得发烫。她的身子在水面上陷下去浅浅的一层，像躺在一张凉席上，凉席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她身子四周的水仙慢慢地围过来，围成一圈，花瓣挨着她的胳膊、她的腰、她的腿，痒痒的。
　　她伸出两只手，拉他。
　　“你压上来。”
　　水溶俯下身，撑在她身子上头。她的手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拉得他压了下来，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她的乳房小，软，被他压得扁了，乳头硬硬的，硌着他。她身上凉，他身上热，贴在一处，她打了个哆嗦，搂得更紧了。
　　他亲她。亲她的额角，那道粉白的旧印子；亲她的眼皮，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动；亲她的嘴，她张开嘴迎他，舌头软软地缠上来，缠得不熟，可缠得认真。
　　他一只手撑着，一只手往下，摸到她腿间。还湿着，滑得一碰就陷进去。他扶着自己，把顶头抵在那道缝上，上下蹭了蹭，蹭开了，抵住了那个口子。
　　清梵的身子绷紧了。
　　她睁着眼睛看他，眼珠子黑黑的，亮亮的，映着水底透上来的青光。
　　“我想好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你进来。”
　　她两条腿抬起来，夹住了他的腰，脚后跟在他腰后头往里一勾。
　　他往里送。
　　顶头挤进去了，挤开了一圈紧紧的肉。那肉往外推他，又往里裹他。她的眉头皱起来了，皱得紧紧的，嘴唇抿着。他停了停，等她。她的脚后跟又在他腰后头勾了勾。
　　他再往里送。
　　送了一寸，抵住了。那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挡着，软的，韧的。他一顶，她的手指头就掐进了他的肩膀里。
　　清梵闭上眼睛，嘴唇动起来。
　　“南无……阿弥……”
　　她在念佛号。念得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吐得极慢，像在磬前头，一声一声地敲。
　　水溶往里一沉。
　　那层薄薄的东西破了。
　　“陀……”
　　佛号断在了半截。
　　她疼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往上一弓，弓得后背离了水面，又重重地落回去，落得水花四溅。她的嘴张着，没出声，眼泪从紧闭的眼角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进身子底下的水里。十根指头掐在他的背上，掐得死紧，掐出了十个月牙印子。
　　水溶不动了。
　　他埋在她里头，埋了一半，一动也不动。她里头紧得发疼，一阵一阵地往外推他，推不动，又一阵一阵地箍他，箍得他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低头亲她的眼角，把那颗眼泪亲掉。
　　“清梵。”
　　她不睁眼，牙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清梵，看着我。”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水，湿得看不清人。她眨了眨，眨掉了，看着他。
　　“疼。”她说。
　　“我知道。”
　　“比磕在台阶上疼。”
　　“嗯。”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泪又涌出来了。可她嘴角动了动，扯出一点笑来。
　　“可这个疼是我自己要的。”
　　身子底下有一缕红，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渗出来，渗到她的腿根上，顺着腿根往下淌，淌进了水里。
　　水是清的。那一缕红落进去，没有散，细细的一线，在水里慢慢地游。游到她身边那一圈水仙底下，游进了花根里。
　　最近的那一朵水仙，白瓣黄心。花心底下，慢慢地洇出一点红来。
　　一点，针尖那么大，红得透亮。
　　接着是旁边那一朵，又是一朵。那一缕红在水里分开，分成许多细细的丝，丝丝缕缕地往四下里游。游到哪里，哪里的水仙就生出一点红心来。一朵，一圈，一片，满水的水仙，一朵一朵，从近到远，花心里都亮起了一点红，红得像一盏一盏的小灯，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
　　清梵侧过脸，看着那些花。
　　她看了很久，看得眼泪都停了。
　　“它们红了。”她说。
　　“嗯。”
　　“你看，”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颤，“我的花。”
　　她转回脸来，看着他。搂着他脖子的手松了松，又搂紧了。
　　“你动吧。”她说，“慢一点。”
　　水溶慢慢地动了。
　　他往外退了一点，又往里送一点，送得比方才深。深一分，就停一停，看她的脸。她的眉头一皱，他就停；她的眉头一松，他再送。送到了底，两个人的身子贴在了一处，贴得严严实实。他停在最深的地方，不动，等她。
　　她里头胀得满满的，一跳一跳的，跟着他的心跳。
　　“到底了？”她问。
　　“到底了。”
　　她喘了一口气，喘得长长的，身子慢慢地松下来，松在水面上。她伸手摸他的脸，摸他的眉毛，摸他额头上的汗。
　　“你出汗了。”
　　“忍的。”
　　她笑了，笑出了声。笑得里头一缩，缩得他闷哼了一声。她听见了，又笑，这回故意缩了缩。缩完了，看着他的脸，眼睛弯弯的。
　　“这样，你舒服吗？”
　　“舒服。”
　　“那我还这样。”
　　他开始动了。动得慢，一进一出，每一回都退到只剩个顶头，再一寸一寸地送回去，送到底，磨一磨，再退。她身子底下的水跟着他的动作荡，一荡一荡的，荡出一圈一圈的纹。纹打在四周的水仙上，水仙跟着晃，晃得满水的红心都在闪。
　　疼还在。她的眉头时不时地还要皱一皱，可皱得越来越少了。她的腿还夹在他腰上，夹得没那么紧了。脚后跟顺着他的动作，在他腰后头轻轻地磕，他送进来，她磕一磕，像在给他打着拍子。
　　“你往这边，”她说，“往上一点……”
　　他往上一点。
　　“嗯……”她咬住了嘴唇，“就那里。”
　　他就在那里磨。顶头蹭着她里头前壁上那一小块，蹭得慢，蹭得重。她的呼吸乱了，胸口一起一伏，小小的乳房跟着颤，乳头红了，硬硬地翘着。他低头含住一边，舌尖绕着乳头打转。她的手立时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按着他，不让他抬头。
　　“澄……”
　　她又叫了那一个字。叫出来，自己愣住了，脸腾地红了，红得比方才还厉害。
　　水溶从她胸口上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澄之。”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水仙瓣落在水面上。
　　她叫完了，眼睛却没躲，直直地看着他，又叫了一声，比方才响一点。
　　“澄之。”
　　水溶俯下去，抵着她的额头，额头贴着额头。
　　“再叫。”
　　“澄之。”
　　他往里一送，送得深。
　　她的身子往上一耸，喉咙里叫出了声，叫的还是那两个字，叫得变了调。叫到后头，成了一声长长的哼。
　　他动得快了些。不快，比方才快一点，一回一回送到底，送到底就磨，磨得她的腰一挺一挺地往上迎。她身子底下的水不再是一圈一圈地荡了，是一阵一阵地涌，涌得水面起伏。起伏得她的身子跟着上下，像躺在一张会呼吸的床上。
　　“澄之……澄之……”
　　她叫着他，两只手在他背上乱抓，抓着他的肩胛，又滑下去，抓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子里按。她的腿夹紧了，脚背绷着，脚趾头蜷着，蜷得发白。
　　她又到了一回。这回到得深，到的时候，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他，绞得他寸步难行。她整个人在他身子底下打着颤，颤得水面上满是细碎的波，波上浮着她的喘息。
　　水溶咬着牙，又送了十几回，送到最深处，抵住了，射在了她里头。
　　他射得多，一股一股的，射得她小腹一阵发烫。她感觉到了，睁大了眼睛，两只手按着他的后腰，按着不叫他退出去。
　　“别动，”她说，“让它在里头待一会儿。”
　　他就不动。
　　两个人叠在水面上，喘着气，谁也没说话。四周的水仙静静地开着，红心一点一点地亮着。水面慢慢地平了，平成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两个人，一个压着一个，一个搂着一个。
　　过了很久，他从她里头退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他低头去看，那里红红的，肿着，湿着，从里头慢慢地淌出白的来，白里头掺着淡淡的粉，淌到她腿根上，淌进水里，在水里化开，化成一缕淡红的雾。
　　清梵撑着坐起来，坐在水面上，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那一片。
　　她看了一会儿，没慌，伸手掬起一捧水，往自己腿根上浇。浇了一捧，又一捧，把那些红的白的都洗净了。洗完了，她又掬起一捧水，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过来。”
　　水溶跪坐在她跟前。她捧着那捧水，浇在他那根东西上。水凉，激得他一缩，她噗嗤笑了，又掬一捧，浇上去，拿手轻轻地搓，搓掉上头沾着的那一点红。搓得仔细，从顶头搓到根，又托起底下的卵蛋，也搓了搓。
　　“干净了。”她说。
　　她没松手，手还握着他，低头看着。那东西刚射过，软着，在她手心里垂着。她拿拇指在顶头上轻轻地抹，抹一圈，又抹一圈。
　　“上回在磬里，”她说，“你说这样喜欢。”
　　“喜欢。”
　　她就那样抹着。抹了一阵，换了手，从根往上捋，捋得慢，捋到顶头，拿掌心包住，揉一揉，再捋下去。她的手是凉的，叫水泡过，凉得他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那根东西在她凉凉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又涨了起来。
　　她看着它涨起来，看得很专心，像在看一朵花开。
　　“它听话。”她说。
　　她两只手一齐握上去，一前一后地套，套得快了。水溶往后撑着胳膊，仰着头，喘着气。她跪在他腿间，身子往前倾着，小小的乳房在胸前一晃一晃，锁骨上那颗痣在青光里一闪一闪。
　　“要出来了。”
　　她没停，往后一仰，躺回了水面上，拉着他，让他跪在她腿间。自己握着他，对着自己的小肚子，捋着。
　　他射了出来，射在她的小肚子上。白的，一道一道，落在她平平的小腹上，落在她肚脐眼里，汪着。
　　清梵低头看着。
　　她伸出一根指头，蘸了一点，捻了捻，凑到眼前看，看它在指尖上拉出一根细细的丝。丝断了，她又蘸一点。
　　“原来红尘也干净。”她说。
　　水溶看着她。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还是红的，眼睛亮亮的，亮得像那满水的红心。
　　“我在庵里扫地，扫了两年，扫的都是红尘。”她说，“姑娘说，红尘是脏的。我扫着扫着，也觉得它脏。”她看着自己小肚子上那一片白，“可你看，它干干净净的。”
　　她掬起水，把小肚子洗了。洗干净了，站起来，站在水面上，赤着身子，脚底下又开出一朵水仙，红心的。
　　她低头看看那朵花，又回头看看他。
　　“走吗？”
　　她不等他答，自己先往前走了。光着脚，一步一步，踩在平平的水面上。脚落下去，就开一朵，红心的，白瓣的，一朵接一朵，在她身后排成一行。
　　走了五六步，她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他跟没跟上。
　　北静王府，内室。
　　同夜，三更。
　　水溶醒过来的时候，嘴唇上是湿的。
　　他抬手一抹，手背上一道红，淡淡的，不多。枕边那块帕子叫他翻身时压在了脸底下，帕角湿了一块，湿处洇成了浅红，有铜钱那么大。
　　外间的鼾声停了。卢大夫披着袄子进来，端着烛台，凑到床前，先看他的脸，又拿起那块帕子，对着烛火照了照，照完了正面照背面。
　　他把帕子搁下，捏住水溶的腕子，捏了很久。
　　“初六一扇，初八一扇，今夜一扇。”他说，“三扇都隔了一夜。”
　　他松开手，看着帕角那一块红。
　　“隔夜一门也渗了。”他说，“往后得算着来。”
　　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进来一碗温着的参汤，搁在床头，又出去了。外间没再响起鼾声。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光照到床前，照得帐子上一片淡金。
　　梦三：清梵　已入
　　清梵　▰▰▰▰▰▰▰▰▰▰　100/100　梦三已入（已圆）
　　光没收，自己往后翻了几页，翻到谱上。
　　金钗谱
　　林清梵　灰·未圆 → 金·名分待定
　　贾惜春　灰·去留未择 → 金
　　惜春那一行由灰转金。金字旁边，又慢慢地浮出一行小字，字比名字小一半，墨色也是金的：
　　在谱，不入门，自择。
　　光又往后翻，翻过十几页，停在后页第七页。
　　那一页上的旧字，正月初五那夜淡过一圈，淡到中间就停住了。这会子从停住的地方接着往外淡，淡得很慢，一笔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墨色褪成了灰，灰褪成了白，白褪得和纸一个颜色，一个字也看不见了。
　　空白的纸上，新墨慢慢地洇出来：
　　北窗自对梅林坐，不剃青丝也是莲。
　　金光收了。
　　帐子上的淡金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最后，屋里只剩床头那碗参汤冒着的一缕白汽。帕子搁在小几上，帕角那一块浅红，在烛火底下发着暗。
　　扬州，运河。
　　同夜，三更。
　　官船在钞关外头等了半个时辰，等闸。
　　杜衡没睡。他坐在舱里，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罩熏得发黄。案上摊着两本账，账皮是旧蓝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是苏州府祁老书办留下的底账。一本记漕仓的进出，一本记十二年前那一年知府衙门的支领。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页，停下来，拿指甲在一行字底下掐了一道印子，又往下翻。
　　翻完了，他把两本账合上，拿一张油纸包了，包得严严实实，又拿一张油纸，在外头再包一层，用麻绳十字捆好，打了个死结。他把包好的账塞进案底下一只铁皮箱里，锁上，钥匙穿了根绳，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船头有人喊：“开闸了！”
　　船身晃了晃，动了。杜衡掀开舱帘往外看。船头那盏灯笼叫河风吹得往一边偏，偏得火苗贴着灯罩，贴了一会儿，又直起来。钞关的闸口在灯笼底下缓缓往后退，黑黢黢的闸板上，挂着一溜湿漉漉的水草。
　　船过了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