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红楼后宫］34

　　第34章 砚背重镌
　　北静王府，内室。
　　二月十一，卯时。
　　卢大夫把枕边那块帕子拎起来，对着窗户看。
　　帕角那一块铜钱大的红，过了一夜，干成了褐色，边上起了一圈硬硬的皱。他拿指甲在皱边上刮了刮，刮下一点碎屑来，碎屑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也不掸。
　　“歇四夜。”他说，“十二、十三、十四，连今夜，四夜。十五再看。”
　　他把帕子叠成方块，揣进了自己的药箱里，没往小几上搁。
　　水溶靠在床头，看着他把药箱扣上。
　　“王爷看什么。”卢大夫说，“这块帕子我留着。往后哪一夜你要多进一扇，我就拿出来给你看。”
　　他提着药箱出去了。
　　同月十四，酉时。
　　卢大夫又来捏腕子。
　　他坐在床前那只小杌子上，三根指头搭在水溶左手腕上，闭着眼，捏了很久，又换右手。外头天还没黑透，窗纸上一层灰蓝，廊下小厮在点灯，火镰嚓嚓地响，响了好几回才点着。
　　“脉稳了。”卢大夫睁开眼睛。
　　“那明夜……”
　　“明夜看了再说。”
　　他起身，把床头那碗参汤端起来，晃了晃，递到水溶手里，看着他喝。水溶喝完了，把碗递回去，碗底剩着一圈褐色的渣，卢大夫低头看了看，没倒，搁在小几上。
　　北静王府，书房。
　　二月十五，午时。
　　杜衡是从宫门直接过来的。
　　他没换衣裳，身上还是那件出京时穿的石青官袍，袍子下摆溅了一溜泥点，泥点已经干了，一块一块的灰白。靴子上也是泥，靴帮上沾着一根干草，是运河码头上带过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水溶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一根麻绳，麻绳底下坠着一把小铜钥匙，钥匙贴在他官袍的补子上，晃来晃去。
　　他没坐，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今儿一早递的折子。”他说，“辰时进去，巳正就批出来了。我在宫门口等的，等着书办抄了底，拿了就来。”
　　纸是誊的抄底，字迹潦草，墨还没干透，有几处蹭花了。水溶低头看。
　　前头是杜衡的折子摘要，一条一条：十二年前苏州府漕仓亏空三万余石；时任知府魏昶亲笔花押之仓粮原收一纸；户房书办祁某所留真账底二册；魏昶门下当年经手书吏二人画供。后头一行朱笔批语，书办照样誊了，墨色比前头浓：
　　魏昶革职拿问，交刑部严审。沈廷楷着即平反，追复原官，抄没田产发还其女。
　　水溶看完了，没抬头，又从头看了一遍。
　　“祁老书办呢？”
　　“在都察院后头的厢房里住着。”杜衡说，“七十岁的人，一路上晕船，吐了半条运河。今儿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拉着我的袖子，问我那两本账，上头看见了没有。我说看见了。他点了点头，回去躺下了。”
　　他抬手，把脖子上那根麻绳摘下来，连着钥匙，搁在了案上。
　　“铁皮箱在我家里。”他说，“账底我已经呈上去了，箱子是空的。这把钥匙，我挂了五天，挂得脖子上起了一道红印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隐患消解：魏昶，拆去
　　贾府气运　▰▰▰▰▰▰▰▰▱▱　85/100 → ▰▰▰▰▰▰▰▰▱▱　87/100
　　光收了。
　　杜衡看不见那光。他正低头掸自己袍子上的泥点子，掸了两下，掸不掉，也就不掸了。
　　“王爷，”他说，“那位沈姑娘，如今在王府……”
　　“在荣府园子里，栊翠庵。”
　　“那这份抄底……”
　　水溶叫何忠进来，把抄底递过去。
　　“誊一份。”他说，“照旧送栊翠庵，交给清梵。”
　　何忠接了，退出去。杜衡站在案前，看着那把钥匙，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又放下了。
　　“这把钥匙，”他说，“王爷替我收着罢。”
　　栊翠庵，禅房。
　　同日，申时。
　　清梵念到“发还其女”四个字，嗓子卡住了。
　　她手里捧着那张抄底，站在禅房当中，背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妙玉坐在案后头，手里本来拿着一卷经，经卷摊在膝上，一直没翻页。
　　清梵咽了一口，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完了，后头没有字了。
　　她把抄底放下，放在案角上，放在那方砚台旁边。
　　那方梅花砚还是背朝上扣着。砚是苏样的，端石，砚面雕一枝老梅，梅枝从砚池边上斜斜地伸出去，枝头三朵梅花。扣过来，砚背就朝着屋顶，砚背上原本刻着两个篆字，前头一个磨掉了，磨得坑坑洼洼，石头的纹理都磨乱了，后头那个“藏”字还在，笔画清清楚楚。
　　砚边上那把小刻刀，刀刃上包着布，布上落的灰比上回又厚了一层。
　　妙玉把膝上的经卷合起来，搁在一边。
　　她伸手，把那张抄底拿过去，自己看了一遍。看完了，抄底放回原处，伸手把砚台翻过来，翻成背朝上，那块坑洼对着她的脸。
　　她看着那块坑洼，看了很久。
　　清梵站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窗外梅树上有一只麻雀，跳来跳去，把枝头的残雪蹬下来，雪落在窗台上，扑的一声轻响。
　　妙玉拿起那把刻刀。
　　她拿指头捏着刀柄，另一只手去解刀刃上那块布。布是打了结的，打得紧，灰落在结上，把结糊住了。她解了两回没解开，指甲抠进结里，一点一点地挑，挑开了。布一层一层地揭下来，揭到最后，刀刃露出来，亮的，一点锈也没有。
　　她把布叠好，放在案上。
　　“你出去。”她说。
　　清梵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妙玉起身的声音，蒲团挪了挪。
　　“把门带上。”
　　清梵把门带上了。
　　她没走远，在门外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廊柱，两只手抱着膝盖。
　　门里头静了很久。
　　后来响起一声。很轻，嚓，像指甲刮过石头。
　　又一声。
　　又一声。
　　声音细，慢，隔得长，一声和一声之间，清梵数得到七八下心跳。有时候连着两三声，有时候停了，停很久，久到她以为不刻了，又响起来。
　　天慢慢黑下去。廊下的灯清梵没去点。梅树的影子落在石阶上，淡了，模糊了，看不见了。
　　门里头的刀声停了一回。
　　停得比哪一回都长。清梵把抱着膝盖的手松开，侧过脸，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刀声又响起来了。
　　栊翠庵，禅房。
　　同夜，二更。
　　刻刀从石头上滑了出去。
　　刀尖一偏，擦着砚边，划在妙玉左手的食指上。她没觉着疼，先看见一道白，白里慢慢渗出红来，一颗血珠子，圆圆的，从指肚上鼓出来，滴下去，滴在砚背上，正落在刚刻完的那一横里头。
　　她看着那颗血珠在刀痕里洇开，顺着刻出来的槽子流了一小截，停住了。
　　她拿袖口去擦。袖口是灰布的，擦过去，血擦掉了，刀痕里还留着一线红，嵌在石头的槽子里，擦不出来。
　　她把食指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拿出来，血还在渗。她不管了，拿起刻刀，接着刻。
　　还剩最后一点。
　　她把砚台往灯底下挪了挪，凑近了看。灯芯有点歪，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砚背上的刀痕一明一暗。她屏住气，刀尖抵在石头上，手腕不动，指头往前送，送得极慢，石屑一粒一粒地翻起来，翻到刀尖前头，堆成细细的一小撮。
　　这一点刻完了。
　　她把刀放下，拿嘴吹去石屑，吹了三口，吹干净了。
　　砚背上两个字。
　　前头一个是新的，刀口亮，石头的新茬是青白色的，在灯底下发着光，跟后头那个“藏”字的旧色不一样。旧字的刀痕里积着十几年的墨垢，乌黑的，新字是白的，白得扎眼。笔画是篆的，跟那个“藏”字一样的写法，她照着那个字的笔意刻的，从申时刻到了二更。
　　沈藏。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头伸过去，指肚贴着那个新字的笔画，从上往下，一道一道地摸。指头上的血还没止，摸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淡淡的红。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时。
　　卢大夫在酉末就来过一趟，捏了腕子，说：“歇了四夜，今夜一扇。”说完把一块新帕子叠好，压在了枕头边上。
　　这会子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心结任务：妙玉（终）　完成
　　沈廷楷平反，追复原官；她刻回了那个字
　　奖励点数＋100
　　当前点数：6025
　　妙玉　▰▰▰▰▰▰▰▱▱▱　75/100 → ▰▰▰▰▰▰▰▰▰▰　100/100　梦四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
　　还是那枝红梅。花心里那根金丝还垂着，金丝底下系着的那枚小铜铃，这回不响了。铃舌叫一团小小的墨裹住，墨是湿的，亮的，往下坠，坠得金丝绷得笔直。
　　栊翠庵，禅房。
　　同时。
　　妙玉把砚台翻回去，砚面朝上，摆在案角原来的地方。
　　她去洗手。铜盆里的水是冷的，她把手泡进去，食指上的血在水里散开，散成一缕淡红的烟，慢慢地沉下去，沉到盆底，看不见了。
　　她擦干手，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红梅帖，看了一眼，又压回去。
　　她和衣躺下了，躺下之前，吹了灯。
　　那把刻刀，她没放回案上，握在右手里，握着，闭上了眼睛。
　　梦境，砚池墨海。
　　门是一扇石门。
　　青灰的石头，没有门环，也没有门钉，门板上浅浅地雕着一枝老梅，梅枝从左下角斜着往上伸，伸到右上角，开着三朵花。妙玉站在门前，认得这枝梅，这是她案角那方砚台的砚面，雕工一刀一刀，她摸了十几年，闭着眼也摸得出来。
　　她抬手推门。
　　门很沉，推开的时候，门轴里响了一声，嗡的，又长又闷，从门缝里一直响到脚底下。她身子一顿，耳朵里灌满了那一声，眼前晃过钟楼里那口青铜大钟，钟口朝下，罩着她，钟壁上的锈绿得发黑。
　　那一声散了。
　　门开了，门里是海。
　　一片海，黑的，黑得发亮，一眼望不到边。海面平着，很缓很缓地起伏，一起一伏，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一股味道扑过来，松烟的味道，混着一点胶香，一点冰片，是上好的徽墨磨开了才有的味道，浓得她鼻子一酸。
　　海是墨。
　　她低头，看见脚边就是海沿，海沿是一道弯弯的石堤，石头光滑，带着细细的纹，是端石的纹。堤沿往下，就是那一汪墨，墨面平得照得见人，她在墨里看见自己的脸，脸是白的，眼睛是黑的，跟墨一个颜色。
　　她右手里握着那把刻刀。
　　左手食指上一道口子，新划的，口子边上翻着一点白肉，血已经不渗了，凝成一线暗红。
　　海当中有一座岛。
　　岛离她不远，也不近，一箭之地。岛是一整块石头，平平的，青灰色，从墨里浮出来，浮得四四方方。岛面上刻着一个字，字大得占了半座岛，笔画一道一道是深深的沟，沟壁笔直，沟底平整，刀痕新得发亮，亮成青白色，在黑漆漆的墨海当中，像一盏灯。
　　那个字是“沈”。
　　字旁边，还有一个字，旧的，刀痕发乌，是“藏”。
　　一根梅枝从她脚边的石堤上伸出去，伸过墨面，一直伸到岛上。梅枝老，粗，疙疙瘩瘩的，枝上开着花，红的，一朵一朵，花瓣上落着一层薄雪。
　　梅枝那一头，岛上，站着一个人。
　　妙玉看着他，看了很久，握着刻刀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她踩上了梅枝。
　　梅枝在她脚底下晃了晃，没断，枝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落进墨里，一落进去就化了，化成一个一个小白点，白点慢慢地沉下去。她走得稳，一步一步，光着脚，脚心踩在疙瘩上，硌得疼。她不低头看，眼睛一直看着前头那个人。
　　走到梅枝的尽头，她跳下来，站在岛上。
　　岛面是凉的，石头的凉，从脚心往上钻。水溶站在那个字的一边，她站在另一边，中间隔着那道刚刻出来的竖钩。
　　她把握着刻刀的那只手抬起来，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他。
　　“我姓沈。”她说。
　　水溶没说话。
　　“我爹姓沈。”她说，“我娘娘家姓顾。我小时候，家里的下人叫我沈大姑娘，我奶嬷嬷叫我姐儿。我上山那年，十二岁，师父问我姓什么，我说没有姓。”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道沟，沟里的刀痕亮得晃眼。
　　“今儿有了。”
　　水溶从那个字的另一头绕过来，走到她跟前，站住了。他低头看她左手那根食指，伸手去托，她让他托着，那道口子横在他的掌心上头，暗红的一线。
　　“刻的时候划的？”
　　“最后一点。”她说，“刀滑了。血滴在那一横里头，擦不掉。”
　　“疼不疼？”
　　“刻的时候不疼。”她说，“刻完了，吹灯的时候，疼了。”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去，退开一步。
　　她低头，去解缁衣的系带。
　　缁衣是灰黑色的，比上回在绿玉斗边上那件旧，袖口磨出了毛。她解得不快，也不慢，一根带子一根带子，解开了，双手捏着领口往两边一分，缁衣从肩上褪下去。她接住，叠起来，叠成四方，放在岛面上，放在那个“沈”字的旁边。
　　底下是中衣，白布的，她也解了，也叠，叠好了，压在缁衣上头。
　　再底下是小衣，月白的，贴着身子。她背过手去解后头的带子，解开了，往下一褪，叠好，压在最上头。
　　她拔下头上那根白玉簪，头发散下来，散了一肩，散到腰上，黑得跟身子底下那一海的墨一样。
　　她把白玉簪放在小衣上。
　　最后，她把那把刻刀，放在了白玉簪的旁边。刀刃朝里，刀柄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她直起身，转过来，对着他。
　　她什么也没遮。二十一岁的身子，瘦，高，肩膀窄，锁骨一边一道，凹得深。皮肤白，白得像供桌上的瓷，在墨海的黑里亮着。乳房不大，形状好，圆圆地翘着，乳晕淡，乳尖是浅褐色的，叫岛上的凉气激得缩紧了。腰细得一把握得过来，小肚子平平的，肚脐底下一小片毛，黑，软，贴着皮肤。腿长，膝盖骨上有两块淡淡的茧，是跪蒲团跪出来的。
　　她就那样站着，让他看，也看着他。
　　“你也脱。”她说。
　　水溶把衣裳脱了。外袍，中衣，一件一件，脱下来，他学她，也叠，叠得没她齐整，摞在她那一摞旁边。脱到最后，中衣带子上那枚白玉扣还系着，卡在他心口。
　　妙玉走过来，伸出手，用指甲在那枚扣子上轻轻敲了敲。
　　叮。
　　一声，细细的，脆的，在空空的墨海上头飘出去好远。
　　“也是玉。”她说，“比我那只绿玉斗白。”
　　“护梦的。”
　　“我知道。”她说，“清梵跟我说过，她替你呵过气，擦过。”
　　她又敲了一回，叮，然后把手收回去了，没解它。
　　她拉住他的手，拉着他，往那个字跟前走。
　　字的笔画是沟，最深的那一道竖钩，沟底到岛面，没过她的膝盖。她站在沟沿上，脚趾头扣着沟沿那道新茬，茬口锋利，硌着脚趾。
　　“我十二岁磨掉它。”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墨海上没有风，每个字都落在石头上。
　　“拿一块碎瓦片。蟠香寺后厨的瓦，碎了一地，我捡了一块最尖的。夜里磨，磨了三夜。磨的时候我哭，哭着磨。磨完了，我想，没有这个字，就没人知道我是谁家的，就没人来抓我了。”
　　她低头看着沟底。
　　“今天刻回来。”
　　她转过脸，看他。
　　“今天我也要我自己。”
　　水溶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散发拨到耳后去。他的手停在她耳边，她偏了偏头，脸颊贴在他的手掌上，贴了一会儿，闭了闭眼。
　　她睁开眼睛，退开半步，屈膝，跪了下去。
　　岛面是石头，硬，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得一响。她没在意，膝盖底下那两块茧正好垫着。她跪在那个字的旁边，仰起脸，看着他，又低下头，看着他腿间那根东西。
　　那根东西半软着，叫她看得慢慢抬起头来，一跳一跳的，涨大，翘起，顶头的皮褪下去，露出红亮的一截。
　　她伸手握住。
　　上回在钟楼里，她握得生，指头僵着，握一握，停一停，像拈一枚烫手的茶盏。这回她的手是暖的，握得稳，五根指头圈着根部，拇指在下头那道筋上慢慢地推，推上去，推下来。推了几回，那东西在她手心里硬得发烫。
　　她低下头，张开嘴，含了进去。
　　她含得慢。先含住顶头，嘴唇裹紧了，舌头在顶头底下那道沟里转一圈，转得仔细，像在品一口头道茶。品完了，咽下去，再往里含一寸。含到一半，停一停，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喷在他小肚子上，热的。再往里。
　　水溶的手搁在她头顶上，搁在她散开的头发里，没往下按。
　　她自己往深处送，送到喉咙口，顶得她眼眶一红。她不退，含着，喉咙往里吞了吞，吞得他腰上一紧。她慢慢地退出来，退到顶头，嘴唇在顶头上抿一抿，又含进去。
　　一回，又一回。她含得极有耐心，不急，不赶，含一阵，吐出来，拿舌尖从根部一路舔上去，舔到顶头，再含。墨海一起一伏，她的头也跟着一起一伏，节拍是海的节拍。
　　顶头渗出淫液来，清的，亮的，一颗一颗往外冒。
　　她舔掉了。
　　舌尖在马眼上一卷，卷进嘴里，咂了咂。上回在钟楼里她尝到这个，皱了眉，说涩。这回她没皱眉，咂完了，又低头去舔，把又冒出来的一颗也舔掉，舔得干干净净。
　　“还是涩。”她抬起眼睛说，嘴唇湿亮，“我惯了。”
　　她又含进去，含得更深，含了很久。久到水溶搁在她头顶上的那只手攥住了她的头发，攥得指节发白，腰往前一挺一挺地拱，喘气粗了。
　　“再含，”他哑着嗓子说，“我就收不住了。”
　　她吐出来，仰着脸，看着他。
　　“那就不含了。”她说，“今儿这个，不能糟蹋在嘴里。”
　　水溶弯腰，把她拉起来。
　　她站起来，膝盖上红了两块。他抱住她，低头亲她，亲她的嘴，嘴里还有他的味道，咸的，涩的。她张开嘴，舌头迎上来，迎得比上回熟，勾着他，缠着他。他的手从她背上往下滑，滑过腰，托住她的臀，往自己身上按。她的小肚子贴着他那根硬东西，贴得紧紧的，她在他嘴里哼了一声。
　　他抱着她，把她放在岛面上，坐着，背靠着那一摞叠好的衣裳。
　　他跪在她身前，分开她的腿。
　　她没躲，两只手撑在身子后头的石头上，看着他。腿分开了，腿心那一处露出来，毛底下两片薄薄的肉，粉的，紧紧地合着，合缝里已经湿了，亮着一线水光。
　　他低下头去。
　　舌头贴上去的时候，她撑着石头的两只手猛地一攥，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两道白印子。
　　他舔得慢，从底下往上，一整条舔过去，舔开了合缝，舌尖探进去，在那一圈紧紧的口子边上转。她的腿在他耳朵两边抖，抖得他脸颊发痒。他往上，舔到顶上那一粒，那一粒小小的，硬硬的，从肉褶里冒出头来。他舌尖一碰，她整个人往后一仰。
　　上回在钟楼里，她咬着自己的手指头，一声一声地念佛号，念到后来念不成句，钟一声一声地替她响。
　　这回她没念。
　　她张着嘴，喘。
　　一口气，一口气，又短，又急，喘得胸口一起一伏，乳尖翘得更高了。她的手从身后挪到身侧，又挪回身后，不知道往哪里搁，最后搁在了身旁那道沟沿上，手掌按住了“沈”字最上头那一点。
　　那一点是新刻的，刀口锋利，她按上去，掌心硌得疼，她按得更紧。
　　淫水淌出来，淌了他满下巴，淌到石头上，凉凉的一摊。他含住那一粒，嘴唇裹着，舌头在上头轻轻地拨，拨个不停。
　　她的喘声变了，变尖了，变碎了，一截一截地断。她的腰往上挺，挺起来，离了石面，又落下去，脚后跟在他背上蹬，蹬了又蹬。
　　“别……”她说，“别停……”
　　他没停。
　　她到了。
　　到的时候她没叫，嗓子眼里卡着一口气，卡得脸都涨红了，腰挺在半空里，僵着，僵了好久。按在“沈”字上的那只手，五根指头抠进了刀痕里，抠得指甲缝里塞满了石屑。腿心那一处一缩一缩地夹他的舌头，夹得一阵紧过一阵。
　　那口气吐出来了。
　　她落回去，落在衣裳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眼睛闭着，眼角湿了。
　　水溶抬起头，拿手背擦了擦下巴，爬上去，抱住她。
　　她在他怀里喘了很久，喘匀了，睁开眼，抬起那只按过字的手看了看。掌心里压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红红的，是那一点的形状。
　　“它硌我。”她说。
　　“嗯。”
　　“我自己刻的，硌我。”她说，看着掌心，嘴角动了动，“该。”
　　她把手放下，搂住他的脖子，慢慢往后躺。
　　她躺在岛面上，躺在那个“沈”字的旁边，头发散在石头上，散成一大片黑，一直散到沟沿边上，有几缕垂进了沟里。她拉着他，拉他压上来。
　　“慢一些。”她说。
　　水溶俯下身，撑在她身子上头。她的手勾着他的脖子，两条腿屈起来，膝盖往两边分开。他一只手撑着石面，一只手往下，扶着自己，顶头抵在她腿心，上下蹭了蹭，蹭得沾满了她的淫水，滑的，热的，抵住了那一圈口子。
　　她身子绷紧了。
　　她没闭眼，睁着，看着他，眼珠子黑沉沉的。
　　他往里送。
　　顶头挤进去，挤开了一圈紧得发疼的肉。她眉头一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停住，等她。她勾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示意他接着来。
　　他再往里。
　　送了寸许，抵住了。那里一层东西挡着，薄薄的，韧韧的。他顶上去，她的脖子往后一仰，喉咙上那根筋绷了出来。
　　“慢一些。”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发紧。
　　他低头亲她的嘴角，亲住了，腰往下一沉。
　　那层东西破了。
　　她浑身一抖。
　　从头顶抖到脚底，抖得像一片叫风吹着的叶子。两只手死死地扣住他的后颈，十根指头掐进他的肉里，掐得他后颈上一阵刺痛。她的牙咬得咯咯响，嘴唇咬白了，眼睛还睁着，睁得大大的，眼泪从眼角涌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鬓角滚进头发里。
　　她一声也没出。
　　水溶不动了，埋在她里头。她里头紧，紧得像一只攥死了的拳头，一阵一阵地往外推他，推不出去，又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额角上的汗珠子往下滴，滴在她的锁骨窝里。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一缕红渗出来。
　　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淌过石头，淌到岛的边沿，滴下去。
　　一滴，落进了墨海里。
　　墨海动了。
　　先是那一滴落下去的地方，墨面上荡开一个小圈，圈里的墨颜色淡了，淡成灰，淡成白。那一圈白往外荡，荡成一大圈，荡到哪里，哪里的墨就往下退。墨海整个退了潮，退得极快，哗哗的响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往远处退下去，一退几十丈，几百丈，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墨退干净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地。
　　是青石板。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青石板往四面铺开去，铺成一座院子。院子一角有一口井，井台是汉白玉的，井沿上磨出一道一道的绳槽。井边一架紫藤，藤是老的，枝干拧得像麻花，枝上垂着一串一串的花苞，还没开。院子那头，是一排粉墙黛瓦的屋子，屋檐底下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看不清楚。
　　岛也不见了。他们身子底下那块石头，变成了院子当中的一块青石板，比别的石板大一圈，那个“沈”字和那个“藏”字，就刻在这块石板上。
　　妙玉侧过脸，看着那口井。
　　她看了很久。眼泪还在往下流，流得很安静。她那口一直憋着的气，这会子慢慢地，一丝一丝地吐了出来。
　　“苏州。”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我家的院子。”
　　她又看那架紫藤。紫藤底下有一张小石凳，石凳上搁着一只针线笸箩，笸箩里一团丝线。
　　“我娘在那儿做针线。”她说，“我爹下了衙回来，从那个门进来，先喊我。”
　　她说完，转回脸来，看着压在她身上的人。
　　水溶低头看她。
　　“疼。”她说。
　　“我知道。”
　　“比磨那个字的时候还疼。”她说，“磨的时候是手疼。这回，是这儿疼。”
　　她松开扣着他后颈的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肚子上。
　　水溶低头亲她的眼泪，亲一颗，又涌出来一颗。
　　“你动罢。”她说，“慢一些。”
　　他慢慢地动了。
　　往外退了一点，退得极慢，退出来一截，那一截上沾着红，又一点一点送回去，送得比方才深。深一分，停一停。她的眉头皱着，皱一皱，松一松。他看着她的眉头，皱了他就停，松了他再送。送到了底，两个人的小肚子贴在了一处，贴得严严实实，他埋在最深处，不动，等她。
　　她里头胀得满满的，又疼，又满。那东西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的，她感觉得到它的形状，硬，烫，顶得她小肚子里发酸。
　　她睁着眼睛，一直看着他。
　　看他额头上的汗，看他抿着的嘴，看他看她的那双眼睛。她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下得比方才还凶。她不擦，任它流。
　　“我爹要是看见……”她说。
　　后头的话没出来。
　　她咬住了嘴唇，两只胳膊一起搂上来，死死地搂住他的背，把他往自己身上搂，搂得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胸口贴着胸口。她的乳房被他压扁了，心跳一声一声地撞着他的心跳。中间隔着那枚白玉扣，硌在两个人的心口之间，凉的，硌得她一缩，她没松手。
　　水溶不说话，抱着她，慢慢地动。
　　一进一出，退得浅，送得深。每送一回，青石板底下就有一丝暖气透上来，透到她的背上。院子里起了风，风吹得紫藤架子轻轻地晃，一串花苞叫风吹着，晃了晃，最底下那一朵，慢慢地张开了一瓣。
　　疼还在，可她的眉头皱得少了。她的腿原先屈着，绷着，这会子松开了，慢慢地抬起来，缠上了他的腰。她的腰也跟着他动起来，他往里送，她往上迎，迎得生，迎得慢，迎一回，喘一回。
　　“澄……”她张了张嘴，那个字说了半个，咽回去了，咬着嘴唇看他。
　　“你听谁说的？”
　　“清梵。”她说，“她梦里叫过你，醒了在禅房里，研墨研到一半，自己念叨出来半个字，吓得把墨锭掉进了砚池里。”
　　她喘了一口气。
　　“我不叫。”她说，“那是她的。我叫你王爷。”
　　“随你。”
　　“王爷，”她说，“再深些。”
　　他往深里送，送到底，磨一磨。她的喘声一声重过一声，嗓子眼里开始往外冒细细的声音，嗯的，啊的，极轻。她自己听见了，脸一红，可没有咬住。她不再把声音憋回去了，就那样放着，一声一声，在这座空空的苏州院子里飘。
　　他的动作快了些。
　　她搂着他，跟着他。青石板上那一缕红蹭开了，蹭成一片淡淡的粉。他越来越快，她的声音越来越密，她的手指头又掐进了他的背里，脚后跟扣在他腰后头，扣得死紧。
　　“在里头。”她喘着说，“我要它在里头。”
　　他一沉到底，射了。
　　一股一股的，烫的，射在她身子最深的地方。她被那热烫得一缩，缩得浑身打颤，搂着他，一声不出，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牙齿咬住了他的肩膀，咬得不重，咬着，不松口。
　　院子里的风停了。
　　紫藤架子上，那一朵开了一瓣的花苞，又开了一瓣。
　　两个人就那样抱着，抱了很久。水溶慢慢地从她身子里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腿并拢了，又分开。他翻身躺在她身边，躺在青石板上，石板是暖的。
　　她侧过身，看着他，看着他胸口上那枚白玉扣，看着他喘气时一起一伏的胸膛。
　　她坐起来了。
　　坐起来的时候她皱了皱眉，腿心那一处牵着疼。她低头看了看，腿根上一片狼藉，红的，白的，混在一处，顺着往下流，流到青石板上。
　　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在自己腿根上，沾了一点红。
　　她俯过身去，那根沾着红的指头，落在了他的胸口上，落在白玉扣的旁边。
　　她写字。
　　一笔，一笔，写得极慢，指尖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湿。先是左边三点，一点，一点，一提。然后是右边，一横，一竖，一折，一个钩。她写的是楷书，端端正正，写得认真，像在给族里写信。
　　写完了，她的指头停在那个钩的尽头，停在他心口下头。
　　一个“沈”字，淡红的，印在他的胸口上。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那根指头没抬起来，顺着他的胸口，往下走。走过他的肋骨，走过他的小肚子，走到他腿间。那根东西射过一回，软软地垂着，上头还沾着她的红和他自己的白。她的手握上去，握着，拇指在顶头上轻轻地揉，揉一揉，捋一捋，从根部捋到顶头，捋得慢，捋得匀，像在给砚台上蜡。
　　她的手是暖的，捋着捋着，那东西又在她手心里涨起来，涨硬了，涨烫了，翘起来，翘得贴着他的小肚子。
　　她看着它涨起来，看得很专心。
　　“你上回说，”她说，手没停，“收不住。”
　　“嗯。”
　　“这回收不住，也不糟蹋。”
　　她松开手，往后一躺，躺回青石板上，躺在他身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
　　“这儿。”她说。
　　水溶翻身跪起来，跪在她两腿之间。她自己握住他，替他捋，捋得快了，攥得紧了，另一只手搁在自己的小肚子上，等着。他的腰往前一拱一拱地送，送进她的手心里，越送越快，喘气声越来越粗。
　　他射在她的小肚子上。
　　白白的，热热的，一股一股地落在她肚脐底下，落在那一片软软的毛上头，又往两边淌。她低头看着，等他射完了，伸出手指，在那一摊热里头划了划。
　　她抬起头来，看他。
　　“这个字，”她说，“我刻了一夜。”
　　她的手指头在小肚子上那一摊白里划了一道，划成一横。
　　“你写了一笔。”
　　她说完，没笑，可眼睛弯了弯。
　　水溶俯下身，躺回她身边，把她搂过来。她靠在他怀里，靠了很久，手指头在他胸口那个淡红的“沈”字上，一笔一笔地描，描了一遍，又描一遍。
　　后来她坐起来，站起来了。
　　她光着脚，站在青石板上，腿还有点软，晃了晃，站稳了。她没去拿那一摞衣裳，也没回头看那把刻刀，一步一步，往院子一角那口井走过去。
　　走到井台边上，她站住了，两只手扶着汉白玉的井沿，弯下腰，往井里看。
　　北静王府，内室。
　　二月十六，卯时。
　　帕子是干的。
　　卢大夫照着窗户看了正面，翻过来看背面，又凑近了闻了闻。闻完了，叠好，这回搁在了小几上。
　　“干净。”他说，“歇了四夜，进一扇，干净。”他把手指头搭上腕子，捏了一会儿，“往后就照这个来。一扇，歇几夜，再一扇。王爷要是嫌慢，我也没法子。”
　　他出去了。
　　水溶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中衣的襟敞着，白玉扣好好地卡在心口，扣子旁边的皮肤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梦四：妙玉　已入
　　妙玉　▰▰▰▰▰▰▰▰▰▰　100/100　梦四已入（已圆）
　　光没收，往后翻，翻到谱上。
　　金钗谱
　　妙玉　灰·未圆 → 灰·礼法未通（罪籍待除）
　　那一行的灰字暗了暗，又亮回原来的灰。
　　辰时何忠进来回事，水溶问他，苏州当年抄沈家，家眷是怎么入的册。
　　何忠想了想。“罪官抄没，家眷入罪眷册，册子在苏州府，抄本报刑部。”他说，“沈家就剩一个姑娘，送去了庙里，可册子上的名字没勾。如今旨意是下了，平反、追复原官，可册子上那一笔，得刑部行咨文到地方，地方再改。姑娘人在京里，户在顺天府立的册，咨文得到顺天府，邵大人那儿才好改。”
　　再往里送一点。送到了底，停住，轻轻地转，转一转，退出来一点，再送进去。
　　她咬着合欢绒，一声一声地哼，哼着哼着，说：“好了。”
　　他添了一根指头。
　　她嘶了一声，绷紧了。“再等等。”
　　他等。两根指头埋在她身子里，不动，另一只手在她腰上慢慢地抚。抚了很久，她慢慢地松了，松得他指头能动了，他才动，慢慢地开，慢慢地撑，一点一点地，把那一圈紧肉撑得松软了。
　　“好了。”她又说。
　　过了一会儿，又说：“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她不说话了，自己往后挨了挨，挨得他的指头进得更深。
　　“好了。”她说，“这回真好了。”
　　他把手指抽出来，又挖了一块膏子，抹在自己身上，抹得满满的。他侧躺回她身后，一只手扶着自己，顶头抵在那一圈松软了的口子上。
　　她伸手往后，摸到了他另一只手，抓住，攥紧了。
　　他往里送。
　　一寸。顶头挤开那一圈肉，挤进去了。
　　她浑身一颤，攥着他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攥得他手指骨咯咯地响，攥得她自己指节都白了。她不出声，咬着嘴唇，鼻子里急急地喘。
　　他停了。
　　从后头亲她的脖子，亲她汗湿的鬓角。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从她身前绕过去，托住她一只沉甸甸的乳房，轻轻地揉。揉了一会儿，那只手往下，滑过她的小肚子，滑到她腿间。前头那一处早已湿透了，淫水淌得大腿根上滑腻腻的，他的指头找到那一粒，按住了，慢慢地揉。
　　她“嗯”了一声，攥着他的那只手松了一点。
　　他再送一寸。
　　停住，揉她，亲她。再送一寸。
　　一寸一寸地，送到了底。
　　她喘着，攥着他的手，攥了很久，慢慢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了。
　　“原来，”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点愣，“原来不是那么疼。”
　　他没动，埋在她身后，等她。
　　前头那只手一直揉着，揉得她腿一夹一夹的。后头胀得满满的，胀得她小肚子里一阵一阵地发酸，可那酸里头，慢慢地生出别的东西来，痒痒的，麻麻的，从后头往上爬，爬到腰上，爬到心口。
　　她自己往后挨了挨。
　　挨得极轻，可他埋得更深了一点。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叹得又软又长。叹完了，整个人松在他怀里。
　　他这才动。
　　动得极慢。退出来一点，停一停，送回去，停一停。合欢膏化成的油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淌，淌在绒上。她闭着眼，嘴微微张着，随着他一进一出地哼，哼得一声比一声长。他前头那只手也没停，揉着那一粒，揉得她前头的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帐顶上的合欢绒叫两个人的动静震着，一簇一簇地往下掉绒丝，掉在她的脸上，她的肩上，她的乳房上。
　　她的哼声越来越碎，碎成一截一截的，腿在他腿上一蹭一蹭的，脚趾头蜷起来，又张开。
　　“慢……就这样……别快……”
　　他就那样，极慢，半分也不快。
　　她到的时候哭了。
　　哭得很安静。没出声，身子一阵一阵地缩，后头一阵一阵地夹他，前头那一处在他指头底下一跳一跳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鼻梁，流进合欢绒里。她攥着他搁在她身前的那只手，攥着，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被她夹得忍不住了，在她后头射了。
　　射得深，一股一股的，烫得她又缩了缩。
　　两个人侧躺着，叠在一处，喘了很久。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转的时候他从她身后滑了出来，她皱了皱眉，又松开了。她从枕边摸出一块帕子，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合欢。她低头，用帕子替他擦，擦得仔细，一寸一寸地擦干净了。擦完了，把帕子叠起来，塞在枕头底下。
　　她看着他那根东西，软着，垂着。
　　她伸手握住，握着，揉。揉一揉，又俯下身去，把自己那两只沉甸甸的乳房捧起来，把它夹在中间，捧着，慢慢地揉。乳肉软，热，裹得它严严实实。她揉得慢，揉得认真，揉着揉着，那东西又在她乳房中间硬起来了，顶头从乳沟里冒出来，红红的。
　　她低头看着，脸红了，可没松手，又揉了几下，才松开。
　　她躺平了，拉着他。
　　“这回，”她说，“从前头来。”
　　他压上去。她分开腿，搂着他。他从前头进去，进得顺，她里头又湿又热，一送就到了底。她长长地“啊”了一声，搂紧了他。
　　这一回他动得快些，她跟着他，迎着他，搂着他的背，叫得比方才敞亮。帐顶的合欢绒落了一身，落在两个人的背上，腿上。
　　他在她里头射了第二回。
　　完了，她搂着他，不松手。他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丰软的胸口，她的手慢慢地摸他的后脑勺，摸了很久。
　　“这一张帖子，”她说，“我收着。”
　　她顿了顿。
　　“谁也不给看。”
　　帐顶上，一枝倒垂的合欢晃了晃，一簇绒花脱了枝，轻轻地落下来，落在她的鬓边，暗红的绒丝散在她的头发上。
　　北静王府，内室。
　　二月二十二，卯时。
　　帕子是干的。卢大夫照了正面照背面，叠起来，搁在小几上，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密帖：薛姨妈　已入
　　薛姨妈【放】　▰▰▰▰▰▰▰▰▰▰　100/100　密帖已入
　　光收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巳时。
　　纳采的礼单是何忠拟的，纪老账房戴着玳瑁眼镜，一项一项念：表礼八端，金镯四对，金簪四对，羊四腔，酒四坛，茶饼八盒，喜饼二百斤。念一项，账房小子在旁边的算盘上拨一颗珠子。
　　念完了，纪老账房摘下眼镜。
　　“八百两。”他说。
　　他提笔，在流水簿上写：出，荣府三姑娘纳采，八百两。现银，七千五百两。
　　写完了，他看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没笑，也没摇头，把簿子合上了。
　　外头院子里，抬礼的箱子一口一口地扎着红绸，八个小厮挑着担子，在侧门口排成一溜。何忠在前头点数，点完了，一挥手，担子起来了，红绸在日头底下一晃一晃，一口接一口，出了王府的侧门，往荣府那边去了。
　　宫中，朝房。
　　同日，午时。
　　散朝以后，朝房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靠里头那一间，门半掩着。
　　里头七个人。
　　左都御史萧弘坐在上首，五十八岁，瘦，颧骨高，下巴上一撮花白的山羊胡子。底下六个御史，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围着中间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份底稿，七八页纸，用细麻绳在左上角穿着。
　　底稿在六个人手里一个一个地传。
　　头一页上一行题目，字写得极工整：
　　参荣宁二府及北静郡王十大罪疏。
　　拿到底稿的人低头看。看得快的，一盏茶就翻完了；看得慢的，翻到后头几页，停住，抬头看萧弘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没人说话。朝房外头的廊子上，有小太监扫地，扫帚刮着砖地，沙沙地响，一阵近，一阵远。
　　第五个御史看完了，把底稿递给第六个。第六个是个年轻的，三十出头，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手指头在一行字底下压着，压得纸起了皱。
　　他抬起头。
　　“萧大人，”他说，“这最后一条……”
　　萧弘没答话，伸出手。
　　那个年轻御史顿了顿，把底稿合上，双手递了回去。
　　萧弘接过来，没再翻，把那七八页纸对折，又对折，折成长长的一条，塞进了自己的袖筒里。
　　朝房里的六个人都没动。
　　那个年轻御史还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像是还想说什么。萧弘已经把袖筒口按平了，抬头扫了一圈。
　　“都回去罢。”他说，“今儿这事，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进过这个门。”
　　六个人陆续起身。有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没回头，脚步快，几步就出了廊子。年轻那个走在最后，到了门边，站住了，转过身来。
　　“萧大人。”他说，“下官只问一句。这折子递上去，是递到通政司，还是……”
　　“递到通政司。”萧弘说。
　　“那……几时递？”
　　萧弘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碗里的茶早凉了。他喝了一口，搁下。
　　“该递的时候，自然就递了。”他说。
　　年轻御史看了他一会儿，拱了拱手，出去了。
　　朝房里只剩萧弘一个人。他坐着没动，把袖筒里那卷纸又抽出来，展开，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一行被年轻御史压皱了的字。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回去，塞进袖筒，起身，把朝房的门掩上，往东边走了。
　　北静王府，书房。
　　二月二十三，申时。
　　何忠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字条，字条是从门房递进来的，纸角上还带着雪水化的湿印。
　　“王爷，”他说，“门房说，外头来了个道士，不肯报名姓，只说有话要当面说。门房问他什么事，他说，说给王爷听，王爷自然知道。”
　　水溶把手里的笔搁下。
　　“什么样的人？”
　　“四十上下，穿一件旧青布道袍，袍子下摆磨破了，脚上一双草鞋，脚趾头冻得发紫。门房说他不像个骗子，也不像个疯子，站在门房外头，一动也不动，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叫他进来。”
　　何忠应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
　　那道士进门，先站在门槛外头，把脚上的雪在门槛上蹭了蹭，蹭干净了，才迈进来。他个子不高，瘦，脸黑，颧骨上有一层风吹出来的红，眼睛细长，眼皮往下耷拉着。进了屋，他也不看屋里的陈设，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冲着水溶打了个稽首。
　　“王爷。”
　　“道长从哪儿来？”
　　“清虚观。”
　　水溶没说话。
　　那道士自己往下说：“贫道姓陈，观里排行第三，人都叫陈三。冲虚子是我师兄。”
　　“冲虚子还好？”
　　“还在后殿躺着。”陈三说，“正月里吐了那一回黑血，人瘦了一圈，如今能坐起来了，说话还费劲。他叫我来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上来。是一张黄纸，折成四折，纸边上有一圈烧焦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何忠接过去，展开，递到案上。
　　黄纸上画着一道符，符画得极工整，朱砂，一笔一笔，收笔的地方都带着一个小小的回勾。符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字迹跟符上的朱砂一个颜色，写得也工整：
　　栊翠庵西墙第三块砖，起出。
　　水溶看着那一行字。
　　“这是什么？”
　　“师兄年前在庵门口撒符灰，撒的是净妖气的符。”陈三说，“撒完了，他心里不踏实。他说那庵里的气不对，不是妖气，是别的。他夜里睡不着，自己画了这道符，叫我趁夜埋在栊翠庵西墙根底下，第三块砖底下。埋了快两个月了。”
　　“埋这个做什么？”
　　“师兄说，这道符不净妖，只试气。”陈三说，“符埋在土里，两个月，起出来看。符要是黄的，没事；符要是黑了，那底下有东西。”
　　水溶看着他。
　　“起出来了？”
　　“昨儿夜里起的。”陈三说，“贫道自己去起的。第三块砖底下，符黑了，黑得跟炭一样，边上都焦了。贫道没敢动那底下的东西，把砖照原样砌回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
　　“那底下是什么？”水溶问。
　　“贫道不知道。”陈三说，“贫道只会画符，不会看地。师兄说，王爷府上有能人，请王爷派人去看。”
　　他说完了，又打了个稽首。
　　“师兄还说了一句话，叫贫道原样带给王爷。”陈三顿了顿，把嗓子压低了些，“师兄说，那东西不是他撒符灰能净的，也不是贫道能净的。他说，那东西在庵里住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栊翠庵，西墙。
　　同日，酉时。
　　天快黑了，庵里的晚课刚散。妙玉在禅房里，清梵在外间收拾香炉。
　　何忠带着两个人从庵后的小门进来，没惊动前头。两个是王府的匠人，一个姓吴，一个姓赵，都五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背着工具袋。
　　西墙在庵的西北角，墙根底下种着几丛枯了的南天竹，雪压在上头，压得枝条都弯了。吴师傅拿手扒开雪，数砖。数到第三块，蹲下去，拿小铲子把砖缝里的灰一点一点剔出来。
　　砖是活动的。剔干净了，两只手抠着砖边，慢慢往外抽。抽出来，砖底下是一个洞，洞不深，一尺见方。
　　洞里放着一只坛子。
　　坛子是陶的，黑釉，坛口拿黄泥封着，黄泥上按着一个手印，手印很小，像是女人的手。坛身上没有字，也没有花纹，就是一只寻常的腌菜坛子。
　　吴师傅把坛子捧出来，放在地上。
　　“王爷，”他回头说，“这坛子沉。”
　　水溶蹲下去，看了看那只坛子，又看了看那个洞。洞里还有东西，贴着洞底，薄薄的一层，看不清楚。
　　“把洞底的土刮出来。”
　　吴师傅拿小铲子刮，刮了一层，刮出一些碎末子来，黑的，掺着土。刮到底，洞底是青砖，砖面上刻着东西。
　　拿灯凑近了照，砖面上刻着一个字，刻得浅，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拿钉子划的。
　　一个“魇”字。
　　坛子抬回了王府。
　　书房里，坛子搁在地上，黄泥封口朝着上头。何忠拿小刀把黄泥一点一点剔开，剔到最后一层，泥底下是一层油纸，油纸底下，是一团头发。
　　头发是黑的，很长，缠成一团，缠得紧紧的，中间裹着什么东西。何忠拿竹筷子一点一点挑开，挑到最里头，是一张纸人。
　　纸人是拿黄裱纸剪的，剪成一个女子的形状，剪得粗糙，脑袋大，身子小。纸人的脸上画着眉眼，画得歪，眼睛是两点墨，嘴是一道横。纸人的胸口上，扎着一根针。
　　针是铁的，锈了，锈得发黑。
　　纸人的背后，写着两个字。
　　何忠把纸人翻过来，凑到灯底下。
　　那两个字写得小，笔画细，可看得清。
　　熙凤。
　　水溶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人放下，抬起头来。
　　“何忠。”
　　“在。”
　　“去荣府，请二奶奶过来。”他说，“就说，有一样东西，请她来看看。”
　　“是。”
　　何忠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水溶又叫住了他。
　　“慢着。”他说，“别惊动人。从后门进，先找平儿。”
　　荣国府，后门。
　　同日，戌时。
　　何忠是从后角门进去的。看门的老苍头认得他，没问，把门闩抽了，往旁边让了让。
　　平儿在院门口等着，身上一件半旧的青绸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罩着一层纸，纸叫雪打湿了，透出来的光发黄。
　　“何管家。”她迎上来，声音压得低，“奶奶在屋里，我还没跟她说是什么事。她这半天心里正不痛快，晚饭也没吃。”
　　“二奶奶怎么了？”
　　平儿往四下里看了一眼，往廊下走了两步，才说：“今儿下半晌，太太屋里的人来传话，说年下的账要盘，叫奶奶把这一年的流水都交上去。奶奶问了一句，太太屋里的人说，是太太的意思。奶奶把账本子翻出来，翻到一半，坐在那儿不动了，半天没说话。”
　　何忠没接话。
　　平儿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绕过了两重院子，到了凤姐的院门口。院里静，只有东厢的窗上透出一点光。
　　“奶奶。”平儿在门外叫了一声，“北静王府的何管家来了。”
　　屋里静了一下。
　　“进来。”
　　凤姐坐在东厢的炕上，炕桌上摊着一摞账本，账本翻开着，旁边搁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拨乱了，没归位。她身上一件家常的银红撒花袄，头发挽着，没戴什么首饰，脸上没上粉，眼下有一层青。
　　何忠进门，打了个千。
　　“给二奶奶请安。”
　　“何管家坐。”凤姐说，“这么晚了，什么事？”
　　“王爷叫小的来，请二奶奶过府一趟。”何忠说，“有一样东西，请二奶奶亲自去看看。”
　　“什么东西？”
　　“小的不好说。”何忠说，“王爷说，请二奶奶看了就知道了。”
　　凤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在灯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平儿，”她说，“拿斗篷。”
　　北静王府，书房。
　　同夜，亥时。
　　凤姐进门的时候，先把斗篷解了，递给平儿。她站在门口，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扫到地上那只坛子，扫到坛子边上那团头发，扫到案上那张黄裱纸的纸人。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走到案前，低头看那张纸人。
　　看了很久。
　　“翻过来。”她说。
　　水溶把纸人翻过来，背面朝上。
　　凤姐看着那两个字。
　　她没动，也没出声。屋里静得听得见外头风刮过屋檐的声音。平儿站在门口，手攥着斗篷，攥得指节发白。
　　凤姐伸出手，把那根针从纸人胸口上拔了下来。
　　针锈了，拔出来的时候涩，她拔了两下才拔出来。她捏着针，凑到灯底下看，看针尖，看针尾，看针身上那一层锈。
　　“这针，”她说，“是我屋里的。”
　　她抬起头来。
　　“去年秋天，我屋里丢过一包针。平儿找了两天，没找着，我说算了，一包针值什么。”
　　她把针放在案上，又低头去看那团头发。
　　“头发是我的。”她说。
　　平儿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去年秋天，我剪过一回头发。”凤姐说，“剪下来的那一把，我叫平儿拿去烧了。平儿说烧了，我信了。”
　　她转过头，看着平儿。
　　平儿的脸白了。
　　“奶奶……”平儿说，“我……我是拿去烧了。我亲手扔进灶膛里的，我看着它烧的。”
　　“你看着它烧的，”凤姐说，“烧成灰了？”
　　平儿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烧成灰了，这团头发是哪来的？”凤姐说。
　　平儿扑通一声跪下了。
　　“奶奶，我真是亲手扔进灶膛的，我……”
　　“起来。”凤姐说，“我没说是你。”
　　平儿跪着没动。
　　“起来。”凤姐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些。
　　平儿爬起来，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转。
　　凤姐转回身，看着水溶。
　　“王爷，”她说，“这坛子埋在栊翠庵西墙底下，是谁埋的？”
　　“不知道。”水溶说，“坛子上的封泥有一个手印，是个女人的手。庵里除了妙玉和清梵，没有别人。”
　　“妙玉不会。”凤姐说，“清梵也不会。”
　　“我知道。”
　　“那这坛子是怎么进去的？”
　　“庵里的墙，去年秋天修过一回。”水溶说，“修墙的是府里的人。”
　　凤姐的眼睛眯起来了。
　　“府里的人。”
　　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她抬起头来。
　　“去年秋天，”她说，“太太屋里丢过一包东西。太太说是她的一串珠子，找了两天，后来在丫头箱子里找着了，那丫头叫撵出去了。那丫头叫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想。
　　“叫彩霞。”平儿在旁边说。
　　“彩霞。”凤姐说，“彩霞是太太屋里的，撵出去以后，听说嫁了人，嫁的是谁？”
　　“嫁的是……”平儿想了想，“嫁的是后街上开杂货铺的刘家老二。”
　　“刘家老二。”凤姐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短，笑得冷，“刘家老二的姐姐，是太太的陪房。”
　　屋里静了。
　　水溶看着她。
　　“王爷，”凤姐说，“这坛子，我拿回去。”
　　“拿回去做什么？”
　　“我自己的头发，我自己的针。”凤姐说，“我自己处置。”
　　她把那团头发捧起来，捧在手里，头发很长，缠得紧，她捧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坛子里。纸人也放回去，针也放回去。她伸手把坛口的油纸盖回去，把黄泥按回去，按得平平的，按完了，两只手在坛身上擦了擦。
　　“平儿，”她说，“抱着。”
　　平儿过来，把坛子抱起来，抱在怀里。
　　凤姐转过身，冲水溶福了一福。
　　“王爷，”她说，“今儿这事，我记着。”
　　她走到门口，把斗篷披上，伸手去开门。手搭在门闩上，她停住了。
　　“王爷，”她没回头，“栊翠庵那墙根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洞底砖上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魇。”
　　凤姐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把门推开了，走了出去。平儿抱着坛子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跟着出去了。
　　北静王府，内室。
　　二月二十四，卯时。
　　帕子是干的。
　　卢大夫照了两面，叠起来，搁在小几上。
　　“干净。”他说，“歇一夜。”
　　他出去了。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隐患消解：栊翠庵魇物，暂缓
　　贾府气运　▰▰▰▰▰▰▰▰▰▱　90/100 → ▰▰▰▰▰▰▰▰▰▱　90/100
　　光收了。
　　荣国府，凤姐院。
　　同日，巳时。
　　凤姐把坛子搁在炕桌上，自己坐在炕沿上，看着它。
　　平儿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凤姐看了很久，伸手把坛口的黄泥揭了，把油纸掀了，把那团头发捧出来。头发缠得紧，她一点一点地解，解了半天，解开一半，里头裹着的东西露出来，是一小截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是红布的，缝得密，缝口上打了三个结。
　　凤姐拿剪子把结剪开，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折成四折。她展开。
　　纸上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写得很用力，笔道子把纸都划破了：
　　王氏，你害我女儿，我叫你媳妇也活不成。
　　凤姐看着这一行字。
　　她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折回四折，塞进布包里，把布包重新包好，红绳系上。
　　她把布包放回头发里，把头发缠回去，缠成原来那一团，放回坛子里。
　　“平儿，”她说，“去，把二门上当差的都叫来。”
　　“奶奶……”
　　“叫来。”
　　平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都是二门上当差的，有管事的，有跑腿的，有看门的。
　　凤姐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去年秋天，栊翠庵修墙，”她说，“是谁经的手？”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
　　“回奶奶，”一个管事的上前一步，“是小的经的手。泥瓦匠是外头雇的，一共四个人，修了三天。”
　　“四个人，都是谁？”
　　“一个姓孙的，一个姓李的，一个姓周的，还有一个是姓孙的带来的徒弟，十五六岁，叫什么小的记不清了。”
　　“姓孙的，是哪个孙？”
　　“就是后街上开杂货铺的刘家老二的小舅子。”管事的说，“他姐姐嫁了刘家老二，他跟着刘家老二学的手艺。”
　　凤姐站在台阶上，没说话。
　　台阶底下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青砖，砖缝里积着黑水。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她袄子的下摆一飘。
　　“去，”她说，“把刘家老二给我叫来。”
　　刘家老二来得比想的快。
　　平儿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人就到了。凤姐在屋里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还有旺儿媳妇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跟着门帘一掀，刘家老二低着头进来了。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宽，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袖口上沾着油渍，是杂货铺里常沾的那种。他进门就跪下了，跪在门槛里头，脑门贴着地。
　　“给二奶奶请安。”
　　“抬起头来。”
　　刘家老二把脸抬起来。脸是圆的，胡子刮得不干净，下巴上留着一层青茬，眼睛不敢往上看，盯着凤姐脚前头那块砖。
　　“去年秋天，栊翠庵修墙，”凤姐说，“你小舅子孙大，带着个徒弟去的。那徒弟叫什么？”
　　“叫……”刘家老二咽了一口，“叫孙七。”
　　“孙七今年多大？”
　　“十六。”
　　“人呢？”
　　刘家老二没吭声。
　　“我问你人呢。”
　　“回奶奶，”刘家老二的声音低下去了，“孙七……孙七腊月里走了。”
　　“走了？往哪儿走了？”
　　“说是回老家去了。他老家在沧州，爹娘早没了，跟着他叔过。他叔腊月里来了一趟，把人领走了。”
　　“腊月里哪一天？”
　　刘家老二想了想：“腊月十七八，那几天铺子里正忙，我记得清楚，他叔来的时候我正在后头盘货。”
　　凤姐没说话。她坐在炕上，手里捏着那把算盘，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拨，拨得慢，拨得响。
　　“他叔叫什么？在沧州做什么的？”
　　“叫孙德。”刘家老二说，“做什么的……小的不知道。他叔来的时候，穿得挺体面，一件灰鼠皮褂子，不像是庄稼人。孙七跟着他走的时候，铺子里的人都说，这孩子在京里混了两年，倒混出个穿皮褂子的叔来。”
　　凤姐手里的算盘停了。
　　“孙七在庵里修墙那三天，”她说，“你去看过没有？”
　　“去过一回。”刘家老二说，“送饭去的。四个人，三顿，我送了三天。”
　　“修墙的时候，孙七在哪儿干活？”
　　“他年纪小，孙大不叫他上墙，叫他在底下和泥、递砖。西墙那一段，就是他递的砖。”
　　凤姐把算盘搁下了。
　　“你回去，”她说，“把孙大的地址写下来，交给平儿。还有孙德来领人那天，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跟谁说过话，你回去一样一样想，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是。”
　　“还有。”凤姐说，“这事，你回去别跟人说。你媳妇也别跟人说。说出去一个字，我拿你是问。”
　　刘家老二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出去。
　　帘子落下来。凤姐坐在炕上，没动。
　　平儿把帘子掩严实了，回过头来。
　　“奶奶，”她说，“孙七腊月里走的，这坛子是九月里埋的。他埋了坛子，腊月里就走，走得这么巧……”
　　“不是巧。”凤姐说，“是有人叫他走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雪化了一半，地上湿淋淋的，几个婆子正在扫水。
　　“平儿，”她说，“你去一趟梨香院，找莺儿。”
　　“找莺儿？”
　　“莺儿她娘在瑞锦号管账，前门外那条街上，什么人没有。”凤姐说，“叫莺儿去问她娘，去年秋天到腊月，后街上有没有人打听过栊翠庵的事，有没有人问过庵里住的是谁，问过几回，问的是谁。”
　　平儿应了，转身要走。
　　“慢着。”凤姐说，“别叫莺儿自己去问。叫她跟她娘说，是王府那边要打听的。”
　　平儿愣了一下。
　　“奶奶的意思是……”
　　“我要是叫人去问，问出来的话，传出去就是荣府二奶奶在查什么。”凤姐说，“王府要打听，那是王府的事，跟荣府不相干。”
　　平儿点了点头，出去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未时。
　　何忠把平儿带来的话回了。
　　水溶听完，手指在案上那只铁匣的盖子上敲了敲。
　　“孙德。”他说，“去查。沧州那边，叫人去问。”
　　“是。”何忠说，“老奴已经打发人去了，快的话五六天能有回话。”
　　“还有，”水溶说，“栊翠庵西墙那个洞，叫吴师傅填了。填的时候，底下垫一层新土，上头砌新砖，砌得跟别处一样。别叫人看出补过的痕迹。”
　　何忠应了。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栊翠庵魇物　推进
　　坛子起出来了，头发、针、纸人都认了主；埋坛的人有了名姓
　　奖励点数＋40
　　当前点数：6415
　　光收了。
　　荣国府，荣禧堂。
　　二月二十五，巳时。
　　王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念珠。底下站着几个管事的媳妇，一个个垂着手，等着。
　　“年下的账，盘了三天。”王夫人说，“盘出什么来了？”
　　一个管事的媳妇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回太太，账都对着，就是有几笔，数目不大对。”
　　“哪几笔？”
　　“一笔是腊月里给各房送的年礼，账上记的是三百二十两，可库房里出去的，是三百六十两。差四十两。”
　　王夫人的念珠停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一笔，是正月里给各处的赏封。账上记的是二百两，实际出去的，二百六十两。差六十两。”
　　王夫人没说话。
　　“这两笔，都是二奶奶经手的。”管事的媳妇说，“小的不敢问，请太太示下。”
　　王夫人把念珠搁在膝上。
　　“去请二奶奶来。”
　　凤姐来得很快。进门请了安，站在底下。
　　“凤丫头，”王夫人说，“年下的账，盘出两笔不对。一笔四十两，一笔六十两，都是你经手的。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凤姐站着，没慌。
　　“回太太，”她说，“腊月里送年礼，账上记的是三百二十两，实际出去三百六十两。那多出来的四十两，是给栊翠庵添的炭火和灯油。庵里两位师父过冬，炭火不够，媳妇自作主张添了，没敢惊动太太。”
　　王夫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正月里的赏封，多出来的六十两，”凤姐说，“是给二门上当差的加了一份。今年雪大，二门上夜里守门的，冻病了两个，媳妇给他们添了炭，添了棉衣，钱是从赏封里出的。”
　　王夫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两笔，你都有账？”
　　“有。”凤姐说，“媳妇另立了一本小账，一笔一笔都记着，回头叫人送来给太太过目。”
　　王夫人把念珠重新捻起来。
　　“既是这样，”她说，“往后这种添补，先来回我。府里的规矩，一笔是一笔，不能自己作主。”
　　“是。”凤姐说，“媳妇记住了。”
　　她福了一福，退出去。
　　走到门口，王夫人又叫住了她。
　　“凤丫头。”
　　凤姐站住，回过头来。
　　“你屋里那个平儿，”王夫人说，“我听说她最近常往外头跑。”
　　凤姐的脸没变。
　　“回太太，”她说，“平儿是替媳妇跑腿。年下的事多，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夫人嗯了一声，没再问。
　　凤姐退出去，走到院子里，站住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压得低，像还要下雪。她站了一会儿，把斗篷的领子拢了拢，往自己院里走。
　　梨香院，上房。
　　同日，申时。
　　莺儿从外头回来，进了上房，先给薛姨妈请了安，又到宝钗屋里。
　　宝钗正在窗下描花样子，见她进来，把笔搁下了。
　　“问着了？”
　　“问着了。”莺儿说，“我娘说，去年九月里，后街上是有个人打听过栊翠庵。那人隔三差五地来，在铺子门口站着，跟人搭话，问庵里住的是谁，问庵里供的是什么佛，问庵里一年领多少灯油。”
　　“那人什么样？”
　　“我娘说，四十来岁，瘦，穿一件灰布袍子，说话带着南边口音。”莺儿说，“我娘起先以为是哪个庙里来化缘的，后来看他问得太细，就不搭理他了。腊月里那人又来了一回，问庵里有没有添人，我娘说不知道，那人就走了，再没来过。”
　　宝钗把花样子推到一边。
　　“南边口音。”她说。
　　“我娘说，像是苏州一带的。”
　　宝钗没说话。她坐在窗下，看着窗纸上那一层灰白的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花样子又拉回来，拿起笔。
　　“莺儿，”她说，“这话，你跟王府那边说了没有？”
　　“说了。”莺儿说，“何管家问的，我照实说了。”
　　宝钗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接着描花样子。
　　笔尖在纸上走，描的是一枝牡丹，描到花瓣的边，她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把那张纸揭起来，团了，扔进废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